第114章 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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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坦克開火了。一百二十毫米穿甲彈以每秒一千七百米的初速衝出炮口,在空氣中拉出一道熾熱的彈道。深海沒有躲。他抬起雙臂,交叉在面前,穿甲彈打在他的胸口,炸開一團橘紅色的火光。煙霧散盡,他站在原地,胸口的戰衣被燒焦了一塊,露出下面毫髮無損的墨綠色皮膚。

  「就這?」深海的聲音低沉而嘲諷。他彎下腰,雙手扣住路邊一輛廢棄的垃圾車底盤,肌肉暴漲,將整輛垃圾車舉過頭頂,然後朝最近的坦克擲了出去。垃圾車在天空中翻滾,砸中坦克炮塔,將整輛坦克連同車組人員一起砸進柏油路面。然後他沖向坦克陣列,像一顆人形炮彈般撞穿了裝甲集群的側翼。

  天空中,新玄色與F-35機群展開了纏鬥。他的飛行速度雖然不及祖國人,但比任何人類製造的飛行器都更敏捷。兩枚響尾蛇飛彈拖著白煙追在他身後,他俯衝到曼哈頓的樓群之間,飛彈在摩天樓的玻璃幕牆上炸開。然後他轉身,加速,一拳打穿了最近的F-35機翼,戰機在爆炸聲中墜落進哈德遜河。

  沃特塔第十層,彼得站在落地窗前。毒液已經從他肩頭蔓延到全身,黑色共生體戰衣在晨光中流動著液態金屬般的光澤。他的蜘蛛感應正在以前所未有的強度工作,將整座城市的戰況同步投射進他的意識......每一聲爆炸,每一次碰撞,每一個士兵的位置,每一架戰機的軌跡,每一個超能力者的心跳。

  「布徹爾還在五角大樓。」彼得低聲對通訊頻道說,「他還沒有親自上場。」

  「他會來的。」祖國人的聲音從通訊頻道傳來,平穩而冷靜,「他不會讓軍隊替他打這場仗。他這輩子最恨的事就是讓別人替他殺人。」

  彼得沒有回答。他的蜘蛛感應忽然捕捉到戰場上一個極其微弱的異常信號......火車頭正以超音速沿著第四十二街向東疾馳,沖向軍方狙擊小組所在的制高點。他的速度快到肉眼無法捕捉,但彼得的蜘蛛感應追蹤他的心跳頻率。火車頭的心率異常高,不是戰鬥中的亢奮,而是恐懼。他在害怕。在布徹爾召集軍隊的同時,火車頭已經在腦海里預演過無數次自己如何被超聲波狙擊彈擊中的場景。

  「深海、火車頭的位置......」彼得在通訊頻道里發出提醒。

  但戰場上信息瞬息萬變,沒人能保證下一秒會發生什麼。

  沃特塔外圍的戰場上,火焰操控者雙手同時噴射出兩道熾熱的火龍,將兩輛步兵戰車裹入高溫烈焰。戰車內部的彈藥在高溫下殉爆,炮塔被炸飛,在空中翻滾著砸在路面上。超級速度者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穿梭在坦克陣列之間,所過之處履帶斷裂、炮管扭曲、士兵被無形的力量擊飛。

  戰鬥持續了不到十分鐘。軍隊的第一波攻勢已經被擊潰......六輛坦克被摧毀,三架F-35被擊落,至少兩百名士兵傷亡。而超人類集團一方只有兩名B級能力者被超聲波武器擊中失去戰鬥力,被同伴拖回沃特塔進行救治。戰場陷入短暫的對峙。

  五角大樓地下戰情室里,將軍們臉色鐵青。四星上將站在大屏幕前,衛星實時畫面顯示沃特塔周圍的街區已經變成一片火海。

  「他說得對。」四星上將緩緩說,聲音沙啞而沉重,「常規武器對超人類集團無效。告訴布徹爾......按他的方案來。」

  與此同時,沃特塔頂層,祖國人站在落地窗前,金紅色的雙眼掃過腳下仍在燃燒的戰場。他忽然開口,聲音平淡。

  「讓戰鬥人員全部撤回塔內。」

  「什麼?」鞭炮女抬起頭。

  「布徹爾在試探我們。他在用第一波攻勢測試我們的防禦結構,分析我們的能力分布,尋找我們的弱點。他從來不會指望用坦克和飛機打贏超能力者。」祖國人說,「他在等我們暴露弱點。但我們不給他弱點......我們給他一個誘餌。撤回來。」

  曼哈頓的黎明被火光染成了橙紅色。

  沃特塔周圍的街區已經面目全非......柏油路面被坦克履帶碾成碎石,燃燒的裝甲車殘骸橫七豎八地堵在十字路口,黑煙從每一棟破碎的玻璃幕牆中湧出,在低空匯聚成一片灰黑色的霧障。第四十二街的GG牌被炮火削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風中搖搖欲墜,上面還殘留著沃特集團為祖國人拍攝的巨幅宣傳照......金髮碧眼的超級英雄對著鏡頭微笑,牙齒潔白,眼神堅定。現在那張照片的下半截已經被燒焦了,微笑變成了某種詭異的、半張臉的凝視。

  超人類集團的戰鬥人員已經全部撤回沃特塔。深海站在一樓大廳中央,墨綠色的戰衣上沾滿了坦克穿甲彈的彈片碎片,胸口那處燒焦的痕跡還在冒著熱氣。他的呼吸粗重,但嘴角掛著一絲滿意的笑......他一個人擊毀了三輛坦克,這是他從加入沃特集團以來最痛快的一場戰鬥。新玄色從空中降落在大廳門口,飛行翼甲在身後摺疊收起,右手的指節上還沾著F-35機翼的金屬碎屑。火焰操控者的雙臂還在冒著白煙,金屬變形者將扭曲成螺旋形的鋼鐵護盾從身上卸下來扔在地上。沒有人死亡,重傷者已經被轉移到地下醫療室。


  「他們撤了?」火車頭的聲音從大廳深處傳來。他靠在牆上,胸口劇烈起伏,腿上的肌肉還在不自主地抽搐。他沒有說,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剛才在戰場上差點被超聲波狙擊彈打中......那顆子彈擦著他的耳廓飛過,超聲波震盪讓他的內耳前庭系統短暫失控,他撞穿了一整面GG牌才停下來。

  「不會撤。」彼得的聲音從通訊頻道傳來。他仍然站在第十層的落地窗前,蜘蛛感應覆蓋整座城市,將所有信息同步給祖國人和鞭炮女,「五角大樓正在重新部署。第二波攻擊準備中,規模比第一波大三倍。三個裝甲旅正在從長島方向進入曼哈頓,海軍陸戰隊第一師從澤西方向接近。空中支援增加到了四個攻擊機中隊加六架重型轟炸機......他們正在裝載雲爆彈。」

  「雲爆彈。」祖國人站在頂層套房的全景落地窗前,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緩緩上揚,「他們在埃爾帕索對我用過了。那東西炸不死我。但他們不知道。」他轉過身,金紅色的雙眼在晨光中愈發璀璨,「他們以為劑量不夠。他們以為只要用更大的炸彈、更多的飛機、更厚的裝甲,就能殺死我。這是舊世界的思維定式......他們認為一切問題都可以用火力解決。」

  他走向電梯,鞭炮女緊隨其後。

  「讓所有人留在塔內。」祖國人按下電梯按鈕,聲音平淡得像是要去樓下買一杯咖啡,「封閉所有出口。不管外面發生什麼,沒有我的命令,不許任何人走出沃特塔。」

  鞭炮女的手指在平板電腦上停了一下。她抬起眼睛看著祖國人,嘴唇微微張開,想說什麼又閉上了。她在祖國人的眼睛裡看到了一道光......不是憤怒的熾熱,不是恐懼的閃爍,而是一種極其平靜的、近乎於儀式感的專注。她見過這種眼神。在戈多金大學地下密室里,當彼得說「我需要V1」的時候,他的眼睛裡也有這種光。那不是戰鬥前的興奮,而是某種更沉重的東西......一個人在做出一個將永遠改變自己的決定之前,內心完成最後一次自我說服的平靜。

  「是。」她按下指令發送鍵。

  沃特塔的防爆門一扇接一扇地落下,一樓的防彈玻璃幕牆被加厚的鈦合金裝甲板覆蓋,地下車庫的入口被混凝土防爆牆封死。防空飛彈陣列從塔頂伸出,自動追蹤系統激活,雷達陣列開始掃描空域。整座建築在三分鐘內從一座開放式的商業摩天樓變成了一座軍事堡壘。

  然後祖國人走出電梯,穿過一樓大廳,推開了正門的防爆門。

  所有超能力者都站在原地,看著他走出去。深海想跟上去,被新玄色按住了肩膀。新玄色沒有說話......他不會說話......但他的眼神很清楚:別去。讓他一個人去。

  正門外,曼哈頓的晨光已經被戰火染成了血紅色。遠處的第四十二街盡頭,第二波裝甲洪流正在逼近......M1A2主戰坦克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炮口齊齊抬起。天空中,B-52重型轟炸機的引擎轟鳴從雲層上方傳來,低沉而穩定,像遠方的悶雷。武裝直升機的旋翼聲此起彼伏,黑鷹和長弓阿帕奇在樓群之間穿梭,探照燈的光束在灰煙中亂掃。更遠處,五角大樓的電子戰部隊已經將沃特塔周圍的民用通訊全部切斷,只有軍方的加密頻道還在運作。

  祖國人站在沃特塔正門外的廣場上。他腳下是破碎的柏油路面和散落的彈殼,身後是那座被裝甲板包裹的摩天樓,面前是一整支正在逼近的軍隊。披風在晨風中輕輕飄動,金紅色的雙眼在灰煙中格外醒目。

  軍隊停住了。

  不是開火的命令,而是所有坦克駕駛員在同一時間鬆開了油門。因為他們看到了祖國人。不是因為恐懼......至少不完全是......而是因為他在笑。在整支軍隊面前,在被炮火摧毀的廢墟中央,祖國人笑了。那是一種極其平靜的、近乎於溫和的微笑。

  然後他開口了,音量不高,但精準地傳進了方圓五公里內每一個人的耳朵里。不是通過擴音器,不是通過廣播,而是通過V1強化後的超級聲帶......他可以直接將自己的聲音投射進任何人的聽覺中樞,繞過耳膜,直接在大腦的聽覺皮層中形成清晰的語句。

  「我是祖國人。你們認識我。你們小時候在電視上看過我,你們的孩子的午餐盒上印著我的臉,你們的國家曾經把星條旗披在我肩上,稱我為美國精神的象徵。現在你們坐在坦克里,手指放在扳機上,準備對我開火。」他的聲音平靜而溫和,像是在給一群不聽話的孩子們講道理,「在你們開火之前,我希望你們想清楚一件事情。你們的總統,在四十八小時前,親自簽署了超人類領導委員會授權文件。你們的國防部長,在三十六小時前,已經向我的委員會提交了軍事力量交接方案。你們的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在二十四小時前,同意了我的行政命令。你們的指揮鏈......從白宮到五角大樓......已經全部同意新時代的到來。」


  他停了一下,目光緩緩掃過裝甲集群。

  「唯一沒有同意的是你們。你們被人從基地里調出來,塞進坦克和飛機,被一個叫布徹爾的英國人指揮著來這裡送死。布徹爾是誰?他不是美國公民,不是你們的上級軍官,他甚至不是人類軍隊的一員......他是CIA黑色行動組的叛逃者,是一個反超人類恐怖分子,是全世界最想殺我的男人。你們的將軍們和他握手,然後把他推到前線來命令你們。你們有沒有問過自己......將軍們為什麼自己不上?為什麼他們坐在五角大樓地下戰情室里喝著咖啡看衛星畫面,而你們坐在坦克里握著方向盤心臟狂跳?」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半個音階,不再溫和。但也沒有變成怒吼。那是一種介於溫和與暴烈之間的、帶著金屬質感的威嚴。

  「答案是......他們知道你們會死。他們知道你們的武器打不穿我的皮膚。他們知道你們的飛彈在我的眼睛面前只是飛蛾撲火。但他們不在乎。因為他們需要你們的犧牲來證明『人類反抗過』。你們的死,不是戰術,是修辭。你們不是士兵,你們是演講稿上的感嘆號。」

  沉默。坦克隊列中沒有任何人回答,但祖國人能聽到他們心跳的變化......每分鐘九十跳變成一百二十跳,一百二十跳變成一百四十跳。坦克內部的溫度在上升,汗水從駕駛員額頭滾落,滴在操縱杆上。有人開始發抖。有人開始祈禱。

  第四十二街與第七大道的交匯口,一輛編號為M1-247的M1A2主戰坦克中,裝填手是一個二十歲的布魯克林小伙子,名叫路易斯·卡斯楚。他的父親是退役海軍陸戰隊員,母親是公立小學的教師。他在三天前還被戰友稱為「菜鳥」,這是他第一次參加實戰。他坐在炮塔內部狹小的座椅上,雙手抱著穿甲彈的彈殼,手指在冰冷的金屬表面抖得咯咯作響。

  「他說的他媽的好像有點道理。」裝填手的聲音在車內通訊頻道里顫抖,「為什麼將軍們自己不上?」

  「閉嘴,路易斯。」車長的聲音沙啞,但他自己的手心也在出汗。

  「我是說......如果我們打不死他,我們來這裡幹什麼?送死嗎?為了什麼?為了布徹爾?布徹爾是誰?我他媽連布徹爾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閉嘴路易斯!」車長吼了出來,但他的聲音也在抖。

  然後祖國人的聲音又響起了。這一次不是對所有坦克,而是專門對裝填手一個人,溫柔而清晰。通過超級聽力鎖定裝填手聲帶的震動頻率,祖國人從他的語音中提取了身份信息,然後用自己的聲音在大腦中輕聲說話。

  「路易斯·卡斯楚。你父親叫米格爾·卡斯楚,是海軍陸戰隊退役中士。你母親叫艾琳,在布魯克林教三年級。你有一個妹妹叫索菲亞,今年十六歲。你參軍的理由是你爸說當兵能讓你變成男人。路易斯,你今年二十歲,你連女朋友都沒有,你媽還在等你回家吃感恩節火雞。把艙門打開,從坦克里出來,走到路邊去。我不會傷害你。但如果你留在坦克里......我會把炮塔熔化。你的車長會死,你的駕駛員會死,你的炮手會死。你也會死。你媽媽的眼淚會流干,你妹妹會在葬禮上穿著黑裙子哭到站不起來。而這一切,是因為一個叫布徹爾的英國人,用一句『我們可以殺死祖國人』說服了一群坐在五角大樓里吹空調的老頭子。值得嗎?」

  裝填手路易斯·卡斯楚的手指停住了顫抖。不是因為不害怕了,而是因為恐懼已經超出了顫抖能表達的範圍。他看著炮塔艙門的把手,看著自己那雙還在發抖的手,看著手裡那枚穿甲彈......一百二十毫米滑膛炮用鎢芯穿甲彈,可以在兩千米內擊穿八百毫米均質鋼甲。但祖國人在埃爾帕索郊外被三枚空對地飛彈直接命中,毫髮無損。八百毫米鋼甲。三枚飛彈。這是用雞蛋砸花崗岩。

  他拉開了艙門。

  「路易斯!」車長轉頭怒吼,「關上艙門!這是命令!你會被送上軍事法庭......」

  「那就送。」裝填手的聲音沙啞,但他的手沒有再抖。他將穿甲彈輕輕放在彈藥架上,然後翻出了艙門,跳下坦克,朝路邊走去。車長的怒吼從艙門裡追出來,混在炮火和旋翼聲中很快就聽不清了。裝填手沒有回頭,只是朝路邊亮著霓虹燈的廢墟走,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在發抖,但每一步都沒有停。

  他沒有被送上軍事法庭。因為在他跳下坦克的同一時刻,至少有三十名士兵從各自的戰車裡爬了出來。有些人是被裝填手的帶頭作用影響的,有些人是被自己車長的猶豫暗示的,有些人只是因為聽到了祖國人的聲音,然後看清了一個事實:他們會死。不是可能,是一定。

  裝甲陣列的陣型在開戰前就已經出現了裂縫。

  祖國人懸浮在廣場上空,金紅色的雙眼緩緩掃過腳下那些正在猶豫、正在恐懼、正在從戰車裡爬出來的士兵。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超級感官正在逐層分析整支軍隊的士氣狀態......心跳頻率、呼吸節律、瞳孔直徑、汗液分泌量。這些數據在他大腦中自動整合成一張精確的士氣熱力圖:左翼裝甲旅,恐懼指數百分之七十八;右翼機械化步兵師,恐懼指數百分之八十三;中路的裝甲主力還在,恐懼指數也在上升,但他們的指揮官......一個頭髮花白的中校......仍然在加密頻道里吼著開火命令。

  然後那個中校真的開了火。

  坦克炮口噴出橘紅色的火光。一百二十毫米穿甲彈以每秒一千七百米的初速衝出炮膛,在空氣中拉出一道筆直的熱彈道,精準地打在了祖國人的胸口。爆炸的火光將整片廣場照亮,煙塵向四周炸開,衝擊波將路邊的碎片和彈殼吹得四處亂飛。

  然後煙霧散盡了。

  祖國人站在原來的位置上,懸浮在半空中,紋絲不動。胸口的戰衣上有一道微弱的黑色焦痕,但那個焦痕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癒合、最終完全消失。他的皮膚完好無損,肌肉完好無損,心跳節奏完全沒有變化。那枚穿甲彈......美軍現役最先進的鎢芯穿甲彈......打在他身上,只留下了一道不到一秒的焦痕。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然後抬起眼睛看向那輛開火的坦克。

  「你開火了。」祖國人的聲音平靜而冷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實驗結果。

  兩道金紅色的光束從他眼眶中射出。不再是原來的深紅色,而是V1強化後的金紅色,亮度遠超太陽表面溫度。光束打在坦克的炮塔上,沒有爆炸,沒有火光,沒有彈片......炮塔直接從固態金屬變成了液態鋼水,像被烤化的黃油一樣從底盤上流淌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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