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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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起布徹爾,想起那管透明液體,想起石頭人變成的那攤灰白色泥漿。病毒曾經是懸在他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布徹爾握著那把劍,讓他在恐懼中度過了無數個夜晚。但現在那把劍已經折斷了。他當著所有人的面把病毒噴在自己臉上,然後站在原地,一分鐘,完好無損。布徹爾最後一張牌已經打出來了,而他免疫。不僅是免疫......是超越。他超越了病毒,超越了所有現代五號化合物的宿主,超越了士兵男孩,超越了炸彈視野,超越了所有曾經和他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的超能力者。

  他是第一個同時擁有現代五號化合物和初代五號化合物的人。全世界唯一的。獨一無二的。真正的神。

  「父親。」祖國人的聲音從半空中傳來,不再是沙啞的祈求,不再是壓抑的哽咽,而是一種平穩而深沉的宣告,「你現在已經不是最強的了。」

  士兵男孩靠在工廠外牆上,酒壺擱在膝蓋邊,抬頭看著懸浮在半空中的兒子。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拿著酒壺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他沒有反駁,因為他知道祖國人說的是事實。

  「你想說什麼。」士兵男孩的聲音沙啞而警惕。

  祖國人緩緩降落,雙腳觸地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走到士兵男孩面前,兩人面對面站立,身高相仿,體形相似,兩張相似得驚人的面孔在夕陽中鍍上了一層金邊。一個的眼眶裡還殘留著乾涸的淚痕,一個的眼眶裡燃燒著從未有過的光芒。

  「你活了快一百年。」祖國人說,「你打過仗,殺過人,被關了幾十年,被自己效忠的國家背叛。你有足夠的力量把這一切都推翻,但你做了什麼?你在訓練室里打沙袋。你在廉價公寓裡和老女人上床。你用威士忌把自己灌醉然後對著牆壁發呆。」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打在士兵男孩最脆弱的地方,「你擁有足以毀滅城市的力量,但你從來沒想過要改變這個世界。你只想活下去。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我要改變世界。」

  彼得靠在工廠門口的鏽鐵門框上,雙臂交叉。毒液趴在他肩頭,白色目斑微微眯起。

  「本大爺覺得他說的『改變』不太對勁。」毒液在彼得腦中低語,「一個人在獲得絕對力量之後最容易產生的兩個想法,一個是『我要保護所有人』,另一個是『我要統治所有人』。他現在眼裡那種光......本大爺見過。在一個叫奧斯本的精神病人眼睛裡見過,在一個叫洛基的外星人眼睛裡也見過。那道光不叫正義感。」

  「我知道。」彼得的聲音平靜。

  士兵男孩從牆上直起身。他比祖國人矮小半個頭,但他抬起眼睛看向對方的姿態沒有任何仰視感。「改變世界。」他重複了一遍,「怎麼改變?」

  祖國人轉過身,背對著士兵男孩,面向荒原上那片正在沉入地平線的夕陽。披風的邊緣被熱浪捲起,金色肩章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你在硫磺島海灘上,把受傷的戰友從屍體堆里拖出來。你背他們上醫療船,給他們水喝,告訴他們堅持下去。你救了那些人......但你有沒有想過,是誰把他們送到那個海灘上的?不是日本人。是普通人。是坐在華盛頓辦公室里吹著風扇、喝著咖啡、簽了一份文件就把幾十萬年輕人送上戰場的普通人。」他轉回頭,金紅色的眼珠在夕陽中燃燒,「你一直在替普通人賣命。你、莉茲、奎恩、炸彈視野......你們五個是全世界第一批超人類,你們擁有比普通人強幾千倍的力量,但你們被普通人當成武器用。沃特博士把你們當實驗品,美國政府把你們當宣傳工具,斯坦·埃德加把你們當資產。他們用得著你們的時候叫你們英雄,用不著的時候把你們封存在地下室里變成樹根。而你......你從來沒有反抗過。」

  士兵男孩沒有說話。他的下頜肌肉在皮膚下緩慢滾動。

  「超能力者已經被普通人統治太久了。」祖國人轉過身,面對所有人,聲音不再是平穩的宣告,而是一種從胸腔深處噴涌而出的、被壓抑了三十多年終於找到出口的狂熱,「我們比他們強,比他們聰明,比他們活得更久。我們是人類進化的終點,他們是已經被淘汰的舊版本。但他們用我們造的病毒來殺我們,用我們造的監獄來關我們,用我們建的媒體來塑造我們的形象。斯坦·埃德加......一個連超能力都沒有的普通人類......用一張Excel表格決定百分之四十超人類的生死。你告訴我,誰給他這個權力?誰會給他這個權力?我們。」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彼得和士兵男孩之間,金紅色的眼睛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

  「超人類應該統治這個世界。不是殺人,不是奴役......是統治。用我們的力量建立新的秩序,用我們的智力解決他們解決不了的問題,用我們的壽命制定超越選舉周期的長遠計劃。戰爭、疾病、氣候、資源......這些問題對我們來說根本不難。他們有核武器?我可以把核彈頭從發射井裡拔出來扔到太陽上去。他們有軍隊?我可以花一個下午的時間把全球軍事基地全部燒成灰。他們覺得超人類是威脅,所以製造病毒來消滅我們?那就讓他們知道,沒有病毒能殺死我們。因為我們可以免疫......我已經免疫了。」


  「你不是『我們』。」士兵男孩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是你自己。」

  「我是唯一的。」祖國人承認了,語調中沒有任何謙虛,「正因為我是唯一的,我才應該站在頂端。不是沃特集團......沃特集團已經爛透了。不是美國政府......美國政府把我們當棋子。也不是斯坦·埃德加和他的清洗計劃......我會親自找到斯坦,讓他知道一個『低價值超能力者』被『修剪』是什麼滋味。我要建立一個超人類領導的秩序。用我自己的手。不是你。我是唯一能免疫病毒的超人類。這是命運。命運選了我。」

  他頓了一下,然後說出了最後一句話:「人類應該為超人類服務,而不是超人類為人類服務。」

  沉默籠罩了整個廢棄的煙花工廠。荒漠上的風捲起沙塵,在鐵皮屋頂的破洞之間穿行,發出低沉的呼嘯。士兵男孩站在原地,手指緩緩蜷曲成拳,指節在掌心刻出深淺不一的紅痕。他看著祖國人,看著那雙燃燒著金紅色火焰的眼睛,看到的不再是那個跪在碎玻璃里問他「為什麼所有人都離開我」的阿瑟,也不是那個在反應堆室里崩潰大哭、砸著鑄鐵門要他認可的約翰。他看到的是一個注射了V1之後野心膨脹到不可控的怪物。而這個怪物的力量,是他親手遞過去的。

  「你之前求我找V1的時候。」士兵男孩的聲音沙啞到了極點,幾乎是一字一頓,「你說你不想死。我找了。我給了。現在你告訴我你要用我給你的東西去統治世界?」

  「不是統治。」祖國人說,「是拯救。」

  「拯救你媽。」士兵男孩將酒壺摔在地上,威士忌濺了一地,「你知不知道統治世界的超人類最後都會變成什麼?變成沃特博士。變成斯坦·埃德加。變成你嘴裡那些坐在華盛頓辦公室里吹風扇的普通人。你以為力量能讓你不腐敗?力量只能讓你腐敗得更快。你連自己都管不住......你連眼淚都管不住......你告訴我你要管全世界?」

  「我已經不會哭了。」祖國人的聲音平淡而冷硬,但他站在那裡,整個人像一座由金色光芒澆築成的雕像,眼眶裡沒有眼淚,只有光,「你罵了我幾十年軟蛋。現在軟蛋變成了你對付不了的東西。你應該高興才對。你的兒子終於不哭了。」

  士兵男孩的拳頭在腿側微微發抖。

  新澤西郊外,紅河孤兒院地下三層。

  布徹爾靠在鏽跡斑斑的實驗台邊緣,嘴裡叼著今天第十八根雪茄。煙霧在應急燈昏黃的光線中緩慢升騰,繞過天花板上垂下來的管道,最終消失在通風口的黑暗中。他的眼睛盯著牆上的顯示器屏幕......上面循環播放著同一段畫面,已經放了整整三個小時。

  德克薩斯州埃爾帕索郊外。廢棄煙花工廠。手機拍攝的遠景,畫面抖動但足夠清晰:祖國人懸浮在半空中,金紅色的雙眼在暮色中燃燒,對著鏡頭方向宣告超人類統治世界的宣言。視頻在社交媒體上被播放了兩億次,然後被白宮緊急要求下架,但已經晚了。全世界都看到了。

  「病毒對他沒用。」胡瑪德的聲音從實驗台另一端傳來,沙啞而疲憊。他坐在一把摺疊椅上,白大褂皺得不成樣子,眼眶深陷發黑,雙手無意識地搓著一雙摘下來的醫用手套,「他當眾把病毒噴在自己臉上,完好無損。初代五號化合物的分子結構完全免疫我的病毒。我花了三個月,每天十八個小時,把紐曼留下的所有資料翻了三遍......沒有找到任何針對初代五號的靶向方案。」

  「沒有備份方案?」法國佬從角落裡抬起頭。

  「沒有。」胡瑪德的聲音很平靜,但那是一種崩潰邊緣的平靜,「病毒的作用機制是針對現代五號化合物的改良分子標記設計的。初代五號是原始配方,結構太簡單,病毒識別不了它。打個比方......病毒是一把鑰匙,現代五號是鎖,初代五號是一塊沒有鎖孔的石頭。鑰匙打不開石頭。除非重頭研發一種全新的病毒,專門針對初代五號的分子骨架。但初代五號的原始配方已經被銷毀了,沒有樣本,沒有數據,沒有實驗對象。就算有......也需要至少兩年。」

  「兩年後祖國人已經把白宮改成他的私人更衣室了。」馬洛里靠在牆上,雙臂交叉,聲音冷淡。她看起來是所有人中最冷靜的,但她抽菸的頻率比平時快了一倍。

  法國佬蹲在角落裡,手裡握著一把超聲波炮的扳機組件,用絨布反覆擦拭著已經乾淨得反光的金屬表面。擦著擦著,他的手忽然停了。他抬起頭,看著布徹爾的背影,嘴唇動了一下,然後又閉上。他已經好幾天沒有刮鬍子了,金髮亂成一團,眼睛下面掛著兩個深褐色的半月形眼袋。

  「我們失敗了。」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通風管的嗡鳴蓋過,「病毒是我們唯一的牌。現在這張牌沒用了。祖國人注射了初代五號,長生不老,免疫病毒,力量翻了五倍。我們什麼都沒有了。沒有病毒,沒有武器,沒有能和祖國人對抗的超能力者......連士兵男孩都被他超越了。我們輸了。」


  他把超聲波炮的扳機放在地上,雙手垂在膝蓋之間,低著頭。馬洛里沒有說話,只是繼續抽菸。胡瑪德閉上眼睛,用手指按壓著太陽穴。

  布徹爾將雪茄從嘴角取下來,緩緩轉過身。他的黑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幾乎看不到任何反射,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那道目光的重量。那不是憤怒,不是失望,不是任何可以被命名的情緒......那是純粹的、被壓榨到極限的偏執。

  「輸了?」布徹爾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兩塊花崗岩在水底互相摩擦,「誰說的?」

  法國佬抬起頭,眼眶裡有一層水光在搖晃。他用法語說了句什麼,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然後改回英語:「我說的。我們努力了這麼多年,做了這麼多事,到頭來什麼都沒改變。祖國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強。我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弱。我累了,布徹爾。我真的累了。」

  布徹爾將雪茄叼回嘴角,走到法國佬面前,蹲下來,與他平視。這個距離近到法國佬能聞到布徹爾身上的每一種氣味......威士忌、火藥、汗液,以及那種更深層的、像是燒焦橡膠和鐵鏽混合的東西。這個味道他聞了很多年,恐懼過、厭惡過、也曾信任過。

  「你記不記得貝卡死的那天。」布徹爾的聲音沙啞而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不是在問一個問題,「你站在那棟房子的客廳里,貝卡的屍體還在地板上冒著煙。你問我我們要怎麼辦。我說我們要殺了祖國人。你說那是不可完成的。我說那就死在完成它的路上。」

  法國佬沒有說話,嘴唇在抖。

  「現在和那天沒有任何區別。」布徹爾站起身,將雪茄從嘴角取下,掃視整個地下實驗室里的每一個人......法國佬、馬洛里、胡瑪德,以及角落裡正在默默整理武器的 MM,「病毒失敗了。那就找下一個辦法。祖國人變強了。那就變強到能殺死他。他免疫病毒。那就找到他免疫不了的東西。他長生不老。那就把他在物理層面徹底摧毀。他占領了世界。那就從他手裡一寸一寸奪回來。」

  「我們的手段好像不多了。」馬洛里緩緩開口,聲音冷淡。

  「手段不多不是放棄的理由。」布徹爾將雪茄碾滅在實驗台邊緣,火星濺在鏽鐵上,迅速冷卻成灰,「我們還沒有死。只要還活著,就還有一個辦法。」

  法國佬緩緩抬起頭。眼淚從他眼眶裡滾下來,滑過亂糟糟的胡茬,滴在他膝蓋上那把擦得發亮的超聲波炮上。他在哭,但他同時伸出手,把超聲波炮的扳機重新撿起來,用力地按回了發射機構里。咔嗒一聲,扳機卡入卡槽。

  「好。」他的聲音沙啞,但手已經不再抖了,「那就繼續。」

  馬洛里將菸頭丟在地上踩滅,從牆角提起一支電磁脈衝步槍,放在實驗台上,開始給電容充電。充電提示音在安靜的實驗室里格外清晰,一聲又一聲,像是在給一台瀕臨熄火的引擎重新打火。胡瑪德把手套重新戴上,轉身面對離心機,沉默了片刻,然後按下了啟動鍵。離心機重新發出低沉的嗡鳴。

  布徹爾看著他們,沒有說任何煽情的話。他從來不會煽情。他只會用最沙啞的聲音說最冰冷的事實。但在他轉身走向武器櫃的那一刻,他嘴角叼著的雪茄微微向上翹了一下......那是他這輩子最接近於「笑」的表情。

  「祖國人現在在哪裡。」他問。

  馬洛里打開手機,屏幕上是新聞報導的實時推送。「白宮。他正在飛過去。」

  與此同時,華盛頓特區。

  白宮戰情室里的氣氛已經接近沸點。總統坐在長桌盡頭,面前的平板電腦上滾動播放著祖國人在埃爾帕索的宣告視頻......每一幀都經過情報部門的逐秒分析,每一句台詞都被語言學家拆解成潛在的威脅等級評估。評估結果只有一個詞:最高級。

  「他在向華盛頓飛來。」國防部長盯著衛星追蹤屏幕,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速度大約四倍音速,預計到達時間......五分鐘。不,現在已經是四分鐘了。他剛剛加速了。」

  「防空系統呢?」總統的聲音沙啞。

  「所有防空飛彈陣地已經激活,但根據技術部門的分析,他的飛行速度已經超過了所有現役攔截彈的最大追蹤速度。就算能鎖定......他的皮膚可以承受至少五倍於現代五號化合物時期的能量衝擊。愛國者飛彈的戰鬥部對他來說可能只是一陣暖風。」

  「超人類應對小組呢?」

  「已經部署在白宮南草坪。包括三名A級超能力者和七名B級超能力者,全部配備最新型超聲波抑制器。但坦率地說,總統先生......根據埃爾帕索的現場數據分析,祖國人現在的能量水平已經超出了我們現有所有超能力評估模型的上限。他不是A級,不是S級。他是未分級。我們的測量工具測不出他的上限。」國防部長摘下眼鏡擦了擦額頭,手指在發抖。

  總統緩緩靠在椅背上,領帶歪到了一邊,他很久沒有在公開場合露出這種表情了......那是恐懼。不是對選舉失敗的恐懼,不是對醜聞曝光的恐懼,而是對死亡的恐懼。對無法控制的絕對力量的恐懼。

  「他想要什麼?」總統問。

  「他在視頻里說得很清楚。」國務卿的聲音乾澀,「他要超人類統治世界。他要我們從頂端走下來。他說......」她低頭看了一眼逐字稿,「舊秩序結束了。」

  戰情室里陷入了一陣窒息般的沉默。頭頂的日光燈嗡嗡作響。

  白宮南草坪上,特勤局探員們已經布置好了最後的防線。超過兩百名武裝探員,自動步槍全部上膛,狙擊手占據了屋頂的每一個制高點,三架武裝直升機在白宮上空盤旋,螺旋槳的轟鳴聲震耳欲聾。超人類應對小組的三名A級能力者站在隊伍最前方,雙手充能完畢,隨時準備發射。

  然後祖國人來了。

  他不是從雲層里飛下來的。他是直接出現在白宮正上方大約三百米的高度,瞬間從極遠處的天空抵達......那已經不是飛行,是瞬移級別的加速度。金紅色的披風在他身後獵獵飄揚,金紅色的雙眼在正午的陽光中璀璨奪目,胸口的V形標誌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開火!」地面上傳來一聲嘶啞的指令。

  所有自動步槍同時噴出火舌。數百發子彈同時射向天空,在祖國人身上撞擊成密密麻麻的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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