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焚化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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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弗蘭克手中的紙盤滑落,掉在地上,奶油沾了一地。

  「我......」弗蘭克的嘴唇哆嗦著,「不......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祖國人走到弗蘭克身邊,彎下腰,湊近他的耳朵,聲音輕得像是在說悄悄話,「可我記得很清楚啊。你把我關進那個高溫焚化爐里,自己站在外面,把廢紙揉成團往爐子裡扔。你說,『約翰,我們來玩遊戲,如果你能接住我扔的紙團,我就放你出來』。」

  祖國人的語氣平淡得像是講述別人的故事。

  「但那扇爐門是鎖著的。我根本接不住任何紙團。你每次扔完一個紙團,就說『哎呀,沒進,那再玩一次』。然後你就調高溫度。一開始是四十度,然後是五十度,六十度,七十度......」

  弗蘭克的身體抖得像篩糠。

  「那天最高溫度是多少來著?」祖國人用手指敲了敲太陽穴,做出思考的樣子,「哦,一百二十度。我在爐子裡待了四十七分鐘。我的汗水和眼淚剛流出來就被蒸發了,皮膚在那一百二十度的高溫里沒有焦糊,因為我的自愈能力在不斷地修復受損的細胞,然後新的細胞又被灼傷,再修復,再灼傷。」

  祖國人的聲音依然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弗蘭克看到他的指節因為用力而變得發白。

  「你當時在外面笑得很開心,弗蘭克博士。你說,『看啊,這個怪胎在裡面跳舞呢』。其實我沒有在跳舞,我的肌肉在高溫下失去了控制,我只是在抽搐而已。」

  「約翰......祖國人......求求你......」弗蘭克從椅子上滑下來,跪在地上,「那都是上面的命令,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我求求你......」

  「求我?」祖國人歪了歪頭,「你沒有在求你,弗蘭克博士。你只是在解釋,解釋那只是一份工作。可你在笑啊,你當時在笑。」

  祖國人彎下腰,雙手扶起弗蘭克,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攙扶一位摔倒的老人。

  「這樣吧。」祖國人微笑著說,「我們來玩個公平的。你進去,我在外面投紙團。如果你能接住,我保證你活著出來。如果你接不住......」

  祖國人看了一眼那扇通往實驗區的厚重金屬門,點了點頭。「就我們倆,弗蘭克。就我們倆玩。」

  弗蘭克哭喊著,「不,我不想進去。」

  祖國人說道,「進去,如果你不進去,你的家人會陪你一起進去。」

  焚化爐是老型號,已經棄用多年,但內部空間依然大得能裝下一個人。鐵鏽和灰燼的味道撲面而來。

  「進去。」祖國人的聲音很輕。

  弗蘭克撲通跪在爐門前,他的膝蓋磕在鐵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這個禿頂的老頭已經顧不上任何尊嚴,他趴在祖國人的腳邊,雙手抓住他的皮鞋,像一隻被宰殺前求饒的牲畜。

  「約翰,我求你了!我當爺爺了,我孫女才六歲,求你看在她的份上,」

  「我道歉,我對不起你,我是個混蛋,我當年不該那樣對你,我每天晚上做噩夢都夢到你,我求求你放過我......」

  祖國人低頭看著他。

  這個畫面讓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也曾經這樣跪在地上,抱著弗蘭克的腿,求他不要再按那個升溫的按鈕。

  那次他哭得嗓子都啞了。

  那時候弗蘭克是怎麼回答他的來著?

  「實驗體001號,記住這次疼痛。這是你今天的課程:學會忍受。」

  祖國人緩緩蹲下身,與弗蘭克平視。他的臉上依然掛著微笑,但那雙藍眼睛裡已經沒有任何溫度,瞳孔收縮成兩個針尖大小的黑洞。

  「弗蘭克。」他的聲音柔和得像是哄一個孩子入睡,「你剛才說,你只是在工作。」

  弗蘭克瘋狂點頭,以為自己的解釋終於起了作用。

  「但你知道嗎?」祖國人伸出手,用手指擦掉弗蘭克臉上的一滴眼淚,這個動作溫柔得讓弗蘭克毛骨悚然,「我在爐子裡的時候,也曾經這樣想過:也許弗蘭克博士只是在工作,他不是真的討厭我,他只是在做他的工作。」

  祖國人的手指停在弗蘭克的眼角,然後他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像是被風吹滅的蠟燭。

  「可那又怎麼樣呢?」

  他站起身,手指扣住弗蘭克的後頸,像拎一隻小雞一樣將他提了起來。爐門在他面前張開黑洞洞的大口,鐵鏽和灰燼的味道撲面而來。


  「你只是在工作。」祖國人將弗蘭克推進焚化爐,動作不緊不慢,「我現在也只是在玩遊戲。工作對遊戲,公平。」

  弗蘭克跌進爐膛深處,爐門在他面前緩緩關閉,只留下一個觀察窗,透過那層耐高溫玻璃,他能看到祖國人站在外面。

  祖國的臉出現在觀察窗後面,他對著弗蘭克笑了笑,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廢紙,揉成團。

  「準備好玩遊戲了嗎?」

  弗蘭克瘋狂拍打著爐門,拍得玻璃砰砰作響。他的嘴巴大張著在喊什麼,但爐壁太厚,外面聽不見他的聲音。

  祖國人仔細端詳著手裡的紙團,掂了掂重量,然後隨手往爐門上方一扔。紙團劃出一道弧線,落在離觀察窗很遠的地方。

  「哎呀。」祖國人用誇張的語調說,「沒進。那就再來一次。不過按照規則,我每次沒投進,都要調高一點溫度。」

  他的手指按在控制面板上的溫度調節鈕上。

  「讓我想想......你當年是從多少度開始的來著?四十度?好,那就四十度。」

  他的手指輕輕一轉,紅色的數字跳到了四十。

  焚化爐深處,弗蘭克已經開始冒汗。他瘋狂地拍著觀察窗的玻璃,對著外面不停地做著口型,求饒,哭泣,道歉,什麼都好。但祖國人只是歪著頭看著他的嘴一張一合,像是在看一場無聲電影。

  他又扔了一個紙團,這次砸在玻璃上彈開了。

  「又沒進。」祖國人嘆了口氣,「五十度。」

  爐內溫度開始攀升。弗蘭克感覺自己的皮膚在收緊,像有一千根針同時在扎他的毛孔。他脫掉了白大褂,然後脫掉了襯衫,但汗水還是在不停地往外冒,浸透了他的背心。

  「六十度。」

  第三個紙團乾脆滾到了控制台下邊,連觀察窗的邊都沒挨著。

  「七十度。」

  弗蘭克開始尖叫。他的嘴唇已經乾裂,喉嚨像是被砂紙打磨過一樣火燒火燎。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從七十度開始,每一度的提升都是一次質的飛躍。

  八十度,蛋白質開始變性。九十度,皮下的水分開始沸騰。一百度,水沸騰的溫度。

  而他知道,這個爐子的最高溫度是一千二百度。

  「八十度。」祖國人又扔了一個紙團,這個紙團撞在玻璃上反彈回去,啪嗒落在爐門前,「弗蘭克博士,一個都沒進,你讓我很失望啊。」

  「九十度。」

  弗蘭克的皮膚開始發出嘶嘶的響聲。他的汗毛一根根捲曲,焦化,然後飄落在爐膛里。

  「一百度。」

  水的沸點。

  弗蘭克開始在爐膛里翻滾,他的皮膚表面鼓起一個又一個水泡,然後這些水泡里的液體開始沸騰,蒸汽從水泡破裂的缺口噴出來,帶著血色的霧。

  他在觀察窗後面睜大了眼睛,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求饒,沒有眼淚,因為淚水一出來就蒸發了。

  只有純粹的、原始的、動物性的痛苦。

  祖國人終於不扔紙團了。

  他走到觀察窗前,將臉湊近玻璃,靜靜地看著裡面翻滾掙扎的身影。他的表情很平靜,沒有任何愉悅,也沒有任何痛苦。只是平靜,像是一個學生在觀察顯微鏡下的標本。

  「弗蘭克。」祖國人開口,「你知道我在這個爐子裡一共待了多少次嗎?三十七次。最高溫度一千兩百度,平均時長四十分鐘以上。有一次你忘了把我放出來,我在裡面待了整整七個小時。我燒焦了,自愈了,又燒焦,又自愈。循環了不知道多少遍。」

  他頓了頓。

  「我那時候問你為什麼不放我出去。你說什麼來著?哦對,『忘了』。你只是忘了。只是......忘了。」

  祖國人的手指按在溫度調節鈕上,一次性將它擰到了頭。

  數字瘋狂跳動,最後定格在一千二百。

  爐膛內部瞬間被刺目的紅光吞沒。弗蘭克的慘叫聲短暫而尖銳,像一根被繃斷的琴弦,然後就沒有了。只剩焚化爐低沉的轟鳴聲,和脂肪燃燒時發出的滋滋聲。

  祖國人站在觀察窗前,看完了全過程。

  五分鐘後,他轉過身,對著走廊盡頭的方向提高了聲音,他知道實驗室里剩下的人都能聽到。

  「遊戲結束。馬蒂,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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