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坎城酒會(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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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坎城電影節,可以說是世界上最具影響力的電影節之一,與德國的柏林電影節,義大利的威尼斯電影節,並稱為歐洲三大國際電影節。

  其中金棕櫚獎被視為藝術電影最高藝術榮譽之一,紅毯和媒體報導的聲勢最大。金熊獎常頒發給有現實關懷的作品,公眾參與度高,金獅獎則是被稱為奧斯卡風向標,

  主競賽單元的獎有:金棕櫚獎、評審團大獎、最佳導演、最佳男/女演員、最佳劇本獎、評審團獎、特別獎、金攝影機獎。

  而藤原清逸參加的則是短片競賽單元,有短片金棕櫚獎、短片評審團獎,與主競賽單元並列,同屬坎城正式競賽單元,每年從三四千部短片中挑選10-12部短片入圍,獲獎結果與長片金棕櫚獎在同一場閉幕典禮揭曉。

  藤原清逸的《調音師》與海邊女人、表演者、匈牙利畫冊、摯愛、鐵軌,等作品一起入圍了短片競賽單元

  時間飛逝轉眼間來到了五月,卡斯教授帶著藤原清逸坐上了前往坎城的飛機。

  飛機降落的時候,藤原清逸透過舷窗看見了一片藍色的海,在海面上畫出大片大片的光斑。他盯著那片海看了很久,直到飛機停穩,舷窗外的工作人員開始搬行李。

  藤原清逸和卡斯教授從尼斯機場出來後,坐了一個小時的計程車。沿途的風景從內陸的丘陵變成了海岸線。

  司機是當地人非常健談,英語帶著濃重的口音,一路指著路邊說「看這是某某明星的別墅」「那是某某導演的度假屋」。卡斯教授偶爾應一聲,藤原清逸靠著車窗沒怎麼說話。

  車子駛上高速公路。窗外是大片的橄欖樹和葡萄園,遠處偶爾閃過石頭砌的村莊。開了一會兒,海岸線出現了,公路沿著海邊蜿蜒,路的一側是陡峭的崖壁,另一側是望不到邊際的海。藤原清逸搖下車窗,風灌進來,帶著鹹味和涼意。

  坎城比想像中要小。

  車下了高速,沿著海濱大道開過去。路的一側是沙灘和藍色的遮陽傘,另一側是白色的建築和棕櫚樹。遠處有一棟巨大的建築,牆上掛著電影節的巨幅海報。「那就是影節宮。」司機指了指。藤原清逸看著那棟建築,沒有說話。

  酒店在克魯瓦塞特大道上,離影節宮不遠。陽台上擺著小圓桌和鐵藝椅子。房間不大,推開窗能看見海。

  「下午自由活動,晚上有開幕式酒會。」卡斯教授把行李箱放好,「你穿那套深灰色西服?」

  「嗯。」

  卡斯教授拍了拍他肩膀「清逸。別太緊張,開幕酒會沒人認真看片子。大家主要是喝酒、寒暄、交換名片而已。」

  「好。」

  卡斯教授走後,藤原清逸在窗前站了一會兒。

  海面上有帆船,白色的帆在陽光下亮得刺眼。偶爾有海鷗飛過,叫聲尖銳。樓下克魯瓦塞特大道上人來人往,穿西裝的和穿泳裝的走在一起,手裡都端著香檳杯。

  他換了身衣服,出了門。想感受一下當地的風土人情。

  大道不寬,人很多。沿街的店鋪櫥窗里擺著電影節紀念品,咖啡座擠滿了人,侍者端著托盤在桌椅間穿梭。他漫無目的地走著,路過一家老式唱片店,櫥窗里擺著黑膠唱片。又路過一家畫廊,牆上掛著當地藝術家的水彩畫。

  走到港口的時候,他停下來。

  港池裡停滿了遊艇,大的有幾十米長,船身上寫著看不懂的船名。有幾艘船上掛著法國國旗,也有的掛著義大利和摩納哥的旗。桅杆在風裡輕輕晃動,纜繩叩擊船身,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想起清瀨。清瀨沒有海。

  五月,正是坎城最好的季節。陽光從海面反射過來,晃得人睜不開眼。街角的麵包店可頌飄出香氣,混著咖啡的苦味,在熱空氣里慢慢散開。他買了一個,站在路邊吃。酥皮很脆,黃油味很重

  把最後一口可頌咽下去,往影節宮的方向走。他想先去看看放映廳的位置——過幾天《調音師》在這裡放映,大廳里人來人往。他站在階梯前,看見幾個扛著攝像機的記者在拍一個穿晚禮服的女人,閃光燈啪啪響。

  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到了晚上七點,藤原清逸換了西裝,和卡斯教授一起走進了影節宮。

  酒會在一個很大的廳里,水晶吊燈,白色桌布,穿黑色馬甲的侍者端著香檳和魚子醬小餅穿梭在人群中。空氣里混合著香水、紅酒和雪茄的氣味。人比他想像的多,大部分他都不認識。

  卡斯教授帶著他走了幾圈,介紹了幾個人。「這是某某製片公司的」「這是某某發行商」「這是《電影手冊》的記者」。他握手,微笑,說「很高興認識您」,然後把那些名字和臉都忘掉。


  「清逸」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他轉過身。市川昆站在幾步之外,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灰色領帶,頭髮梳得整齊。瘦了一些,但眼神還是和從前一樣銳利。

  「老師。」

  藤原清逸走過去微微鞠躬。市川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嗯,看起來精神多了」他說。

  「謝謝老師」

  市川昆點了點頭,笑了笑。然後伸出手,拍了拍清逸的肩膀。力度不大,和在成田機場那次一樣,但多停留了一瞬。

  「來了就好。」

  「老師,您的戲殺青了?」

  「嗯殺青了,昨天到的。」市川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這個給你。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你看看。」

  藤原清逸接過信封,沒打開。

  市川看了看周圍,壓低聲音:「過幾天就放映了,你緊張嗎?」

  「有點。」

  「緊張就對了。」市川說,「不緊張的人有兩種,一種是什麼都不在乎,另一種是什麼都不懂。」

  藤原清逸點點頭

  「但我要跟你說的是,」市川看著他,「片子已經拍出來了,不要想太多。它站在那裡就夠了。你已經把它帶到這裡了,剩下的交給觀眾和評委。」

  藤原清逸把那個信封放進口袋。

  「老師,謝謝您。」

  「別謝我。」市川說,「是你自己拍出來,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入圍坎城的,老師也替你開心。」

  他們站在那裡,旁邊的人來來去去。有人過來跟市川打招呼,用英語說「市川導演,您的片子是傑作」。市川點點頭,說「謝謝」,臉上沒什麼表情。

  過了一會兒,市川的目光越過藤原清逸的肩頭,看向大廳的另一邊。

  「他在那邊。」市川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很淡的、但很自然的親近感,「走,我帶你去見見他。」

  藤原清逸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一個身材不高、穿著深灰色西裝的老人站在那裡。白頭髮,濃眉,眼神很沉,像深水。他端著一杯水,正在和幾個人說話。周圍的人群自動留出了一小圈空間,不是刻意的疏遠,而是一種本能的、對某種重量級存在的敬畏。

  黑澤明。七武士、夢、亂、影武者。這個名字在清逸前世的記憶里,是和「電影」這個詞綁在一起的。他看過黑澤明所有的片子,有些看了不止一遍。在USC的課堂上,卡斯教授拉片拉得最多的就是黑澤明的。

  「走。」市川說。

  藤原清逸跟在他身後,穿過人群。幾步路,他走得手心出汗。

  黑澤明看見市川昆,停下了交談。他微微點了點頭,笑了笑,那笑容雖然很淡,但眼神里有一種老朋友才有的溫度。

  「市川,好久不見。怎麼今年過來了?」黑澤明的聲音不大。

  「黑澤,氣色不錯啊。」市川老師點點頭,然後側身讓開,把藤原清逸往前帶了半步,「這是我的學生,藤原清逸。他的短片入圍了今年的競賽單元。」

  黑澤明的目光落在藤原清逸身上。

  那雙眼睛很沉,像一面湖水。不是審視,不是打量,只是安靜地看著。藤原清逸被那雙眼睛看著,腦子裡空白了一瞬,但很快穩住了。

  「小傢伙,多大了?」黑澤明問。

  「十七。」藤原清逸說。

  黑澤明愣了兩秒有些震驚,點點頭,隨後看向市川昆「市川,你哪找的學生?十七歲,入圍坎城?」

  「偶然間遇到的,看他有天賦就讓他跟著我學習了」市川昆笑著說,但眼神里的驕傲藏都藏不住:「是他自己爭氣,我幫到他的不多。」

  黑澤明看了市川昆一眼,市川昆繼續說:「這孩子跟了我幾年,現在去了美國。他的短片叫《調音師》,十四分鐘,講心理恐懼的。卡斯說這是他這幾年見過最好的短片,就替他報名了。」

  黑澤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市川你的眼光,真是一如既往的毒辣。」他說,目光又回到藤原清逸身上,滿是欣慰,「十七歲,我跟你老師十七歲的時候還不知道電影是什麼呢。你已經有這種成就了,咱們日本電影界看來出了個天才啊」


  藤原清逸微微鞠躬「黑澤桑過譽了。」

  黑澤明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他點了點頭。

  「加油。」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沉,「清逸是嗎?,不要放棄。你還年輕,有的是時間,我沒看你的短片所以不多做評價,但千萬別急,就算這次得不得獎都不要氣餒,要一直拍。我相信你總會成功的。」

  他頓了頓,又說了一句:「電影這條路,不是比誰跑得快,是比誰走得久。你老師知道這個道理。」

  市川昆在旁邊笑了一下,沒說話。

  藤原清逸站在那裡,看著黑澤明。那張被歲月刻出深深紋路的臉上,沒有客套的笑容,也沒有居高臨下的審視。有的只是一種很安靜的、身為過來人的勸導。

  「謝謝黑澤桑的教導,我會努力堅持的。」藤原清逸鞠了一躬。

  黑澤明沒有再說別的。他轉向市川昆,兩人開始聊別的事情——製片廠的進度、某個演員的檔期、東京的天氣。他們說話的語氣很隨意,不需要客套,不需要鋪墊。

  「你那個新片子,怎麼樣了。」黑澤明說。

  「剛拍完,回去就得繼續剪了,聽說清逸入圍了特地過來而已。」市川昆眼裡滿是欣慰。

  藤原清逸站在旁邊聽著,一句話也插不上。

  過了幾分鐘,黑澤明朝藤原清逸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近一些。

  「你拍的是短片,」黑澤明說,「短片和長片不一樣。短片像俳句,字少,但每一個字都不能浪費。你的片子我沒看,但我跟你老師說好了,到時候他帶我去看。」

  藤原清逸愣了一下。「您要來看?」

  「怎麼,不歡迎?」黑澤明笑了笑。

  「歡迎。」藤原清逸說,「當然歡迎。」

  「那就好好放。不要緊張。你的片子拍完了,它是它,你是你。它好,不是你的功勞。它不好,也不是你的失敗。你只管拍下一部。」

  藤原清逸點了點頭。

  黑澤明朝他微微點了一下頭,看向市川昆「那我先走了」然後轉身,被幾個人簇擁著走向大廳另一側。

  市川昆看著他的背影,輕聲說:「他很少這麼說話。更不常主動說要去看誰的片子。你算是——他看好你了。」

  藤原清逸沒有說話。

  「黑澤說『繼續拍』,你就繼續拍。」市川看了他一眼,「別的不用想,不管能不能成,都當一次體驗就好了」

  酒會還在繼續。有人開始跳舞,有人在拍照。藤原清逸端著一杯沒怎么喝的香檳,站在大廳邊上的柱子旁邊,看著那些人。

  市川昆站在不遠處,和幾個法國製片人聊天。他的法語不太好,多半在用英語。清逸聽見「Kurosawa」和「金棕櫚」這些詞。今年黑澤明的《影子武士》入圍了主競賽,是奪獎的大熱門。

  他想起剛和黑澤明對視的那幾秒。那雙眼睛很沉,像深水。還有那句話——「你要一直拍」。

  他想起明菜。不知道她在清瀨現在在幹嘛,有點想她了。下次有機會一定帶上她一塊來這裡。

  他喝了一口香檳。

  是甜的。

  夜深了,藤原清逸回到酒店房間。

  窗外可以看見海。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銀白色。遠處的遊艇上還有燈亮著,有人在甲板上說話,聲音被風吹散,聽不清。

  海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

  過幾天,他的片子要放了。黑澤明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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