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拍攝調音師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回到美國的日子像往常一樣。

  藤原清逸的作息精確。早上七點起床,吃東西,然後去上課。卡斯教授的高級導演課人很少,七八個人圍坐在剪輯室里,一幀一幀地拉片,吵得面紅耳赤。藤原清逸說得不多,但每次開口,卡斯都會停下來聽。

  下午是實操。拍作業,借學校的16mm攝影機,找演員,找場地。凱文偶爾來幫忙打燈,嘴裡叼著三明治,話比燈還多。

  二月初,明菜來信說,院子裡的樹上冒了新芽。她把信紙折成一隻紙鶴,展開的時候藤原清逸小心地壓平,夾進文件夾里。

  二月中旬,明菜寄來一張照片。

  她站在中森家的院子裡,穿著淺藍色的毛衣,頭髮剪短了——不是以前那種乖乖女的模樣,而是剪成了松田聖子那樣的聖子頭,發尾微微卷著,露出耳朵和脖頸。照片裡的她歪著頭笑,笑得比從前大方了許多,眼睛亮亮的。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小字:「清逸君,新髮型。好看嗎?功課有點忙,但練歌沒有落下。——明菜」

  藤原清逸看了那張照片很久。他把照片立在書桌上。

  「好看。」他對著照片說,聲音很輕。

  然後他拿出一疊稿紙,繼續完善劇情。

  《調音師》的拍攝用了兩周。

  故事來自他前世的記憶——2011年的法國短片《L』accordeur》,只有十四分鐘,卻在當年拿遍了歐洲短片節的獎項,還入圍了凱撒獎。一個天才鋼琴家在伯恩斯坦大賽上功敗垂成,人生跌落谷底,偽裝成盲人調音師,用「看不見」換取客戶的同情和小費,甚至能窺探別人的隱私。

  拍攝在洛杉磯的幾處公寓裡進行。主角是一個鋼琴專業的留學生,藤原清逸在學校遇到的。他問他願不願意演,對方說「我不會演戲」,他說「你不需要演」。

  開機第一天,藤原清逸在取景器前坐了半小時,反覆推敲第一個鏡頭——近景固定,男主角在等待開門的中景銜接,要的就是那種「交流感」。

  「導演,什麼時候開始?」留學生問。

  「再等等。我想清楚一件事——你進門之後,看到屍體的那一刻,你的眼睛會不會出賣你。」

  留學生的眼睛很黑,很亮,藤原清逸需要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因為男主角要裝作看不見。

  拍攝在第三天遇到了問題。男主角進入兇殺現場的那場戲——門開了,老婦人站在門口,身後是一個男人的屍體。按照劇本,男主角不敢有反應。

  這時,凱文的保時捷正好停在樓下。藤原清逸讓凱文上樓,什麼都沒告訴他,只說「站在門口」。

  凱文推門進來,愣住了。他轉頭看向藤原清逸,脖子像被卡住了一樣,整個人的動作都僵住了。就在那一刻,藤原清逸捕捉到了。

  剪輯花了一周。第一版他剪了十五分鐘,卡斯教授看完說太長。

  「長在哪?」藤原清逸問。

  「開頭。」

  他把開頭的一些片段剪掉,讓開頭顯得更為簡潔。

  十四分零三秒。這是一個月內剪出的第三個版本。最後一個鏡頭裡,老婦人站在男主角身後,手裡握著那把釘槍,鏡頭的縱深感在無聲中逼近,恐懼一層一層堆疊,直到畫面轉黑。

  藤原清逸靠在椅背上,從頭放了一遍。他看完全片,沉默了很久。

  卡斯教授看完最後一個版本,沒有立刻說話。他讓藤原清逸把片子倒了回去,又放了一遍。

  然後他摘下眼鏡,看著藤原清逸。

  「你這部片子拍的很好,那些比你高年級的學長都未必拍的出這樣的片子。」他說。

  藤原清逸沒有說話。

  「因為恐懼不是演出來的。」卡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是藏在動作間隙里的。看到屍體的一瞬間,他的身體本能地想逃跑,但沒有逃。觀眾看到的是主角『強裝鎮定』,但他們感受到的是那個主角『想儘快逃走』。你拍出來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屏幕上。

  「我打算把你這個短片送去坎城。」卡斯教授站起身,拍了拍藤原清逸的肩膀,「短片競賽單元。入圍的話,五月份你跟我去法國。」

  「雖然已經快到報名截止日期了,但我在選片委員會有熟人。你的片子我會拿去給本·謝德看,到時候我和他親自寫推薦信,趕在四月之前遞上去。」


  「教授,我——」

  「別高興太早。」卡斯教授戴上眼鏡,「我們只是幫你遞上去,不是幫你拿獎。坎城每年收到上千部短片,最後入圍的不到二十部。不要抱太大希望。」

  藤原清逸點了點頭。

  「但你這部片子,」卡斯頓了頓,「我覺得可能很有機會。」

  走出剪輯室,走廊里很安靜。洛杉磯的夜色從盡頭的窗戶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暗藍色的光。他站在窗前,看著遠處棕櫚樹的剪影,站了很久。

  藤原清逸吃了晚飯走回宿舍,撥通了清瀨的號碼。

  接電話的是母親。

  「媽,是我。」

  「清逸?這麼晚了還沒睡?」她的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關切。

  「剛忙完。媽,我跟您說一個事。我拍的短片,教授幫我送去坎城電影節了。如果入圍的話,五月份去法國。」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坎城?法國的那個?」

  「嗯。」

  母親的聲音有些哽咽,但努力保持著平穩:「那也......那也挺好的。你爸在旁邊,我跟他說。」

  電話那頭傳來父親的聲音,問了一句「什麼事」,母親說「清逸的片子要去參加電影節了」。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父親說了一句「嗯」。就一個字。

  「清逸,你什麼時候給明菜打電話?」母親忽然問,「她昨天來家裡吃飯,問了好幾次你的情況。」

  藤原清逸心頭一暖:「嗯,我一會兒打給明菜。」

  掛了電話,他又撥了中森家的號碼。

  接電話的是千惠子阿姨。

  「清逸君?明菜在樓上練歌,我去叫她。」

  電話那頭傳來腳步聲,然後是明菜的聲音,帶著一點點喘息:「清逸君?」

  「明菜。」

  「你怎麼這麼晚打電話?」她的聲音里有關切,也有一點掩飾不住的歡喜。

  「剛忙完。明菜,我跟你說個事。我拍的片子,教授幫我送去坎城電影節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明菜?」

  「我在。」她的聲音有點抖,「清逸君......你真的好厲害。」

  「還沒入圍呢。」

  「那也很厲害。」明菜的聲音變得篤定,「我相信你一定會入圍的。」

  藤原清逸靠在枕頭上,嘴角微微上揚。

  「你最近練歌怎麼樣?」

  「每天都在練,高音還是不太穩,但比上個月好多了。」

  「那你要加油哦。等夏天回去,我檢查。」

  「好。」明菜應了一聲,聲音輕下來,「清逸君,你要多注意身體。不要熬夜。」

  「你也是。別練太晚,嗓子會啞。」

  「知道了。清逸君,我會替你加油的。」

  三月,坎城報名的截止日期臨近。藤原清逸把精力都放在了剪輯和調整上,連凱文的飯局都推了幾次。

  四月初,詹姆斯·弗雷打來電話。

  藤原清逸時不時會在詹姆斯的工作室幫忙,已經有一陣子了。詹姆斯比他大好幾屆,研究生剛畢業,現在在好萊塢附近租了一個小倉庫改造成工作室,接一些GG和短片的活。說是工作室,其實就是堆滿線纜和三腳架的倉庫,牆上貼著各種分鏡圖,角落裡堆著空咖啡杯。

  詹姆斯的技術還可以,加上人脈不錯,總能接到活。藤原清逸去幫忙,不是為了錢,主要是想為自己拍攝積累經驗。

  「清逸,我接了一個活,給一家披薩店拍三十秒GG。」詹姆斯在電話里說,「你來幫我盯一下攝影。錢二八分,管飯。」

  「好。」

  拍攝是在一個周三的下午。披薩店的老闆是個義大利裔的中年人,要求很簡單:「把我的披薩拍得好看就行。」

  詹姆斯支好機器,拍了幾條,怎麼看都不對。披薩拍出來軟塌塌的,芝士不拉絲,麵餅不脆。

  藤原清逸走過去看了一眼,把機位從正面移到了側上方,又讓燈光師在主光上加了一張柔光紙。


  「你試試這個角度。」

  詹姆斯將信將疑地拍了一條。回放的時候,披薩上的芝士泛著光澤,熱氣從餅面升起來,側逆光把披薩的邊緣勾出一條金線。

  「Holy shit。」詹姆斯盯著監視器,「清逸,你是怎麼想到的?」

  「披薩是立體的,正面拍像一張餅。」藤原清逸說,「側上方才能更加看出厚度和層次。」

  詹姆斯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說什麼。

  那之後,詹姆斯時不時就打電話來,問剪輯的意見、問燈光怎麼打。藤原清逸能幫就幫。

  收工後,詹姆斯把收益分給他一些,順便請他吃了那家店的披薩。兩個人坐在店門口的台階上,捧著紙盤子,吃得滿手是油。

  「清逸,」詹姆斯嚼著披薩,含混不清地說,「聽凱文說,卡斯教授幫你報了坎城?」

  「嗯。」

  「我跟你說,不管能不能入圍,你都是這個。」他豎起大拇指。

  藤原清逸沒接話。

  「我是認真的。」詹姆斯把最後一塊披薩塞進嘴裡,「卡斯那個人,從來不輕易幫人報名。他知道你的片子有東西。還有你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說一聲,我一定到。」

  「好。」

  「不是客氣。」詹姆斯看著他,眼神認真,「我是真的覺得,你以後會走得比我遠。到時候我跟你混。」

  藤原清逸只當他是酒後胡話——雖然他們喝的是可樂。

  四月的一天,藤原清逸接到詹姆斯從工作室打來的電話。

  「藤原,你今天有空嗎?來幫我看看這個剪輯。」電話那頭,詹姆斯的語氣帶著一種「我又卡住了」的無奈。

  藤原清逸騎了二十分鐘的自行車,到了詹姆斯的工作室。

  詹姆斯正對著剪輯機發呆,屏幕上的時間線亂成一團。

  「我剪不出來。」詹姆斯讓開位置,揉了揉太陽穴,「素材我都拍了,但節奏不對。你快幫我看看,求你了。」

  藤原清逸坐下來,看了一遍素材。一個關於街頭藝人的兩分鐘短片,拍得不錯,但剪輯太碎了,情感出不來。

  他重新梳理了時間線,把中間的幾個鏡頭拉長了半秒,刪掉了一些多餘的過場,調整了音樂進來的時機。

  弄完已經是傍晚。

  詹姆斯看完,沉默了幾秒,然後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清逸,我簡直愛死你了,你就是我的救星。」

  藤原清逸沒說話,站起來收拾東西。

  「我跟你說認真的。」詹姆斯跟在他後面,「以後你在洛杉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說一聲。我肯定幫你。」

  藤原清逸看了他一眼。詹姆斯比他大好幾歲,此刻眼裡的感激是真的。

  回到宿舍,藤原清逸給明菜寫起了信。寫他最近過得怎麼樣,寫跟詹姆斯一塊拍了GG,寫最近在詹姆斯的工作室幫忙等等。

  寫到這裡,他停了一下,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明菜,你在那邊好好練歌——等我回來」

  他折好信紙,裝進信封,貼上郵票。

  窗外,洛杉磯的夜色很輕,棕櫚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

  藤原清逸靠在椅背上,看著桌上明菜的照片。照片裡的她頭髮短短的,露出耳朵和脖頸,歪著頭笑,像是在問他「好看嗎」。

  他看了很久。每一次看,都覺得她離自己近了一些。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