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抵達洛杉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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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9年8月28日,洛杉磯。

  藤原清逸靠在舷窗邊,看著窗外的跑道燈以令人眩暈的速度向後飛馳。十多個小時前,他還在東京。現在,他在地球的另一邊。

  飛機停在了候機樓旁。艙內燈光亮起,乘客們紛紛起身。藤原清逸等前面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來,從頭頂行李艙取下那個灰色的行李箱。

  走過登機橋時,一股乾燥的熱風撲面而來,洛杉磯國際機場的大廳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跟著人流走向入境大廳。牆上的指示牌全是英文,周圍是各種膚色的人。他攥緊手裡的護照和入學文件,排進寫著「非美國公民」的隊伍。

  輪到他的時候,入境官是個四十多歲的白人女性。她看了看護照,又抬頭看了看他。

  「你來美國做什麼?」

  「讀書。」藤原清逸把錄取通知書遞過去。

  她接過來仔細看了一遍上面的信息,又看看他,眉頭微微皺起:「你十六歲?」

  「是的。」

  她盯著他看了兩秒——不是因為年齡,而是這個站在面前的少年,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站姿筆直。他看起來至少有一米七五以上,肩膀已經撐開了少年的單薄,往那一站,倒像個十八九歲的青年。

  「你看起來不像十六歲。」她嘟囔了一句,沒有多說搖了搖頭,在護照上蓋了章,「歡迎來美國。下一個」

  藤原清逸收好護照,走出到達大廳。玻璃門自動打開,熱浪撲面而來。他環顧四周。接機的人群擠在欄杆後面,舉著各式各樣的牌子。他掃了一圈,沒看見自己的名字。

  正打算找個電話亭聯繫一下卡斯教授,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

  「嘿——請問你是Kiyoi嗎?」(清逸直譯,後面就直接寫清逸了)

  藤原清逸轉過身,看見一個高大的白人青年。青年二十出頭,金色短髮,穿著南加州大學的T恤和破洞牛仔褲,笑容燦爛。

  「是的,我是清逸。你是......?」

  那男生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從他臉上掃到肩膀,又掃到行李箱,表情從確認變成驚訝,又從驚訝變成一種誇張的難以置信。

  「卡斯教授跟我說你是個高中生,提前畢業來我們學校。」他撓了撓頭,「但你看起來......」他斟酌了一下用詞,「你看起來不像高中生啊。」

  「我的天,要不是看你是亞洲面孔,我都不敢確認是你。你們亞洲人現在都長這麼高了嗎?」

  藤原清逸撓撓頭「不是所有亞洲人都這樣。」

  「那你是個例。」他咧嘴笑了,伸出手,「凱文。凱文·杜蘭。卡斯教授讓我來接你。他說你從日本來,讓我照顧著點。不過我看你這架勢,不太需要人照顧。」

  「很高興認識你。」藤原清逸握住他的手。

  「你英語說得真好。」凱文鬆開手,「幾乎沒有口音。在哪兒學的?」

  「看電影學的。」

  「看電影?」凱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對哦,你是電影學院的學生。有道理。」

  他彎腰想幫藤原清逸提行李箱,拎了一下,沒拎動。

  「偶買噶,你這箱子裡裝的什麼?磚頭?」

  「都是些書。」藤原清逸從他手中拿過行李箱,「我自己來吧。」

  「你把書從日本背過來了?」凱文的表情像是在聽什麼不可思議的事,「美國買不到書嗎?」

  「書買得到。但我裡面主要是有筆記。」

  凱文搖了搖頭,讓藤原清逸跟著他去拿車,藤原清逸跟在他身後,凱文走路很快,說話也快,一句接一句,不需要回應也能一直說下去。

  兩人走出候機樓。停車場在室外,傍晚的空氣依然悶熱。凱文的車是保時捷928,凱文看見藤原清逸的目光,挑了挑眉,「帥吧,我老爸送我的。」

  藤原清逸把行李箱塞進后座,坐進副駕駛。真皮的座椅,內飾盡顯奢華。他扣上安全帶。

  凱文發動車子,引擎聲低沉渾厚,聲浪飽滿有力。他開車風格隨性,一手握方向盤,一手調收音機,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歌。他掛上倒擋,車子猛地往後一竄。

  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高速公路。洛杉磯的高速公路寬得不像話,單向五六條車道,車流密集。凱文開車的風格和他的性格一樣——豪邁,變道不太愛打燈。


  車開了大約四十分鐘,終於進入了南加州大學所在的區域。棕櫚樹高聳入雲,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陽光灑在上面,綠得發亮。

  「歡迎來到南加州大學。」凱文說著,把車開進一條安靜的街道。

  他把車停在一棟紅磚建築前的停車場,熄了火。引擎最後轟鳴了一聲,安靜下來。

  「這是國際生宿舍。」凱文指了指那棟樓,「卡斯教授幫你安排好了,單人間。說你年紀小,怕跟室友合不來。」

  「凱文,謝謝你今天的照顧,以及替我謝謝卡斯教授。」

  「你自己謝吧,他明天要見你。」凱文擺擺手「走吧,先帶你進去。」

  兩人把行李箱搬下車,走進宿舍樓。大廳里舖著深藍色的地毯,牆上貼著各種活動的海報。前台坐著一個戴眼鏡的黑人女生,正低頭看書。

  「嘿,莎拉。」凱文走過去,「這是新來的,Kiyoi(清逸)。卡斯教授安排好的。」

  莎拉抬起頭,看了藤原清逸一眼,又看了看登記表,推過來一把鑰匙:「713房間,走廊盡頭左轉。鑰匙別弄丟了,補辦要十美元。」

  電梯很小,兩個人的行李箱就把空間塞滿了。凱文按了七樓,電梯慢悠悠地往上爬。

  「這電梯比你年紀還大。」凱文說,「但別擔心,它只卡住過兩次。去年。」

  藤原清逸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開玩笑的。」凱文咧著嘴笑,「三次。」

  713房間在走廊盡頭。藤原清逸用鑰匙打開門,裡面是一個大約十平米的房間——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衣櫃,牆上有一扇窗戶,正對著校園的方向。窗簾是米白色的,床單是學校統一的深藍色。

  「這裡是簡陋了點。」凱文靠在門框上,「但比很多地方都好了。」

  「挺好的。」藤原清逸把行李箱放在床邊,走到窗前看了看。窗外能看見幾棵棕櫚樹,和遠處圖書館的鐘樓。暮色漸濃,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橙色的光。

  「對了。」凱文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遞給他,「這是我的電話。有事就打給我。還有卡斯特教授讓你明天下午三點去電影學院大樓302室見他。別遲到,他討厭遲到。」

  「謝謝你,凱文。」藤原清逸伸出手

  「不客氣。」凱文握了握他的手,「不過我們年輕人,不流行這個,我們一般都是碰拳」

  凱文伸出拳頭,藤原清逸和他碰了一下

  凱文笑了笑「那清逸。我先走了回頭見。」

  獨自一人坐了一會兒,藤原清逸站起來開始收拾房間。衣服放進衣櫃。書放在書桌上——市川老師給的筆記、幾本英文電影理論書。洗漱用品擺進衛生間。

  最後,從行李箱內層拿出一個小盒子,打開,裡面是明菜的照片——在遊樂園摩天輪上拍的,她回頭看他,笑的很開心。

  他把照片立在書桌上,靠著檯燈的底座。

  然後他拿起桌上那部黑色轉盤電話,撥打家裡電話。等了好一會,才接通。

  「餵?」是母親的聲音,帶著細微電流的雜音。

  「媽,是我。」

  「清逸?到了嗎?順利嗎?累不累?吃飯了嗎?」母親的聲音一下子提高了。

  「到了,挺順利的。剛到宿舍還沒吃呢。」他頓了頓,「就是給你們打個電話報個平安,等下還得去吃東西,我說幾句就掛了。我很好,宿舍也挺好的,明天要去見教授。您和爸要多保重身體。還有讓佳奈子好好讀書,別整天就知道瞎胡鬧」

  「好,好......」母親的聲音有些哽咽,「那你照顧好自己。家裡不用你擔心,都好著呢。」

  「嗯。媽,那我先掛了。」這時耳邊傳來佳奈子的咆哮聲,雖然聽不清,但能感覺到罵的挺髒的

  掛了電話後,他又撥了中森家的號碼。鈴聲響了五聲,被接起。

  「餵?」是明菜的聲音,帶著剛跑來的喘息。

  「明菜,是我。」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然後明菜的聲音充滿了欣喜:「清逸君!你到了?」

  「剛到宿舍,給家裡打了個電話報平安,就給你打了。」

  「真的嗎?」聽到這話,明菜一邊聽著電話一邊傻笑,「那清逸君,洛杉磯怎麼樣?和日本區別大麼?」


  「區別挺大的」他看了看窗外,「洛杉磯挺熱的,天很藍,棕櫚樹很高。」

  「棕櫚樹?」明菜的聲音裡帶著好奇,「像電視裡那種?」

  「嗯,像電視裡那種。」

  「那你住的房間怎麼樣?」

  藤原清逸環視周圍一圈「不大,但夠用。窗外的風景也很好。」

  「那就好。」明菜的聲音輕了下來,「清逸君......那你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別太累著自己。」

  「你也是。好好練歌,比賽我等著你的好消息。」

  「嗯!」明菜用力應了一聲,「我會加油的。」

  「嗯,那先不聊了,我還沒吃東西呢,我先去吃東西」藤原清逸看了看手錶,「對了你要是想給我打電話可以去我家裡打,國際電話挺貴的,當然也可以給我寫信。」

  「知道啦,知道啦。」明菜說道,然後對著話筒輕聲說,「那清逸君,我給你寫信。你一定要記得回信哦。」

  「好。一定。」

  「那......再見。」

  「再見。」

  掛了電話,藤原清逸在床邊坐了很久。窗外,太陽開始緩緩落下。

  他走到書桌前,從抽屜里拿出一疊航空信紙,坐下,拿起筆。

  「明菜,我到洛杉磯了。一切安好,不用擔心,飛機飛了很久,但窗外的雲很漂亮。這裡的天空比東京高,雲很少,陽光很烈。宿舍很小,但窗外有棕櫚樹——就是你在電視上見過的那種。我很好,不用擔心。你也要好好的。清逸君」

  信很短。他把信紙折好,放進信封,貼上郵票。

  第二天下午三點,藤原清逸準時出現在電影學院大樓302室。

  門開著,裡面是一個小型辦公室,牆上掛滿了電影海報——《教父》《唐人街》《現代啟示錄》。一個頭髮灰白、戴著厚框眼鏡的男人坐在書桌後,正低頭看什麼文件。他穿著深藍色的polo衫,袖子卷到手肘。

  「進來。」男人抬起頭,目光銳利,「你就是市川的弟子清逸吧?」

  「是的,卡斯特教授。」

  「坐。」卡斯特教授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把手裡那份文件放下,「我看了你的片子。」

  藤原清逸坐下,等著他繼續說。

  「你知道我最喜歡哪個鏡頭嗎?」卡斯特教授摘下眼鏡。

  藤原清逸搖搖頭「不知道。」

  「結尾。兩人影子被路燈拉長的那個空鏡。」他擦了擦眼鏡,「沒有演員,沒有台詞,但比任何表演都讓人難受。市川說你很會留白,他沒錯。」

  藤原清逸沒有說話。

  「但這裡不是日本。」卡斯特教授戴上眼鏡,目光嚴肅起來,「在美國,你要學的不只是留白,還有......怎麼填滿。怎麼在有限的時間裡,讓觀眾記住你的故事。好萊塢不相信含蓄,好萊塢需要的是精彩故事。」

  「我明白了,卡斯教授。」藤原清逸點點頭

  「明白不夠,要做到。」他從抽屜里拿出一份課程表,推過去,「對了,這是你第一學期的課。導演基礎、劇本分析、電影史、剪輯實踐。每門課都會有作業,作業會打分,你還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藤原清逸搖搖頭

  卡斯特教授盯著他看了幾秒,點了點頭。「既然沒問題。下周正式上課。這周你好好熟悉一下校園,把時差倒過來。有什麼事找可以凱文·杜蘭,他會幫你的。如果實在解決不了可以找我,或者本」

  他站起身,剛想鞠躬,想起這不是在日本,不流行這套,隨後點點頭:「謝謝教授」

  走到門口時,卡斯特教授叫住他。

  「清逸。」

  「嗯?」

  「你的片子......我看了三遍。第一遍是技術分析,第二遍是情感,第三遍是好奇。我好奇一個十六歲的孩子怎麼能拍出這麼克制的東西。」他頓了頓,「現在我有點明白了。你心裡似乎裝著一個人。」

  藤原清逸沒有回答。他微微點頭,然後關上了門。

  走在校園裡,陽光很烈,他走到校園邊上的郵筒前,把昨晚寫好的信投了進去。信封落進筒底,發出輕輕的聲響。

  然後轉身,往宿舍走去。

  洛杉磯的夜風很涼。藤原清逸抬起頭,看著頭頂的星空。

  他加快腳步,走回宿舍。這幾天還有事要做——去銀行開戶,去超市買生活用品,去書店買教材。

  還有很多事要做。

  但此刻,他只是想早點回到那個小小的房間,打開檯燈,給明菜再寫一封信。

  告訴她,洛杉磯的夜晚很安靜,棕櫚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

  告訴她,他想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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