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全國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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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月2日,藤原清逸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印著「全國小學生算術奧林匹克大賽組委會」的字樣,郵戳來自東京。

  他拆開信封的時候,佳柰子正趴在旁邊啃西瓜,汁水順著下巴滴到榻榻米上,被藤原雪梅追著說。

  信很短。

  「藤原清逸同學:恭喜您在第六屆全國小學生算術奧林匹克大賽中榮獲大賞(全國第一名)。頒獎典禮將於8月5日在東京教育會館舉行,敬請出席。」

  藤原清逸看完信,折好,塞回信封里。

  「什麼東西?」佳柰子嘴裡含著西瓜,湊過來看。

  「獲獎的信。」把信遞給她看。

  藤原清逸起身走出了房間。身後傳來佳柰子大呼小叫的聲音和母親,「你把西瓜汁擦乾淨再跑」的呵斥。」

  考試的事要從兩個月前說起。

  開學的時候,下課後,竹內老師把他叫到走廊,希望他能代表清瀨市立小學參加,並脫穎而出代表清瀨市去參賽,整個清瀨市立小學就一個名額。給他報名表以及資料。」竹內老師推了推眼鏡,「我覺得你可以。」

  藤原清逸看著報名表上「全國」兩個字,沉默了三秒鐘。

  「我考慮一下。」

  跟家人商量後最後還是決定參加。

  考試在七月中的一天舉行,地點是澀谷區的一所中學。他一個人坐電車去的,考完就回來了,誰也沒告訴。

  他甚至沒跟父親說。

  那天藤原大輔正好又去了新宿——當然不是因為馬賽,而是按照他們的計劃,去銀行存一筆匯票變現的錢。父子倆各有各的「正事」,倒也相安無事。

  考完之後藤原清逸就把這件事忘了。

  收到這封信的時候,他才想起這回事。

  八月五日,頒獎典禮。

  藤原大輔提前打烊,穿上那件只有參加婚禮才穿的西裝。藤原雪梅換上了碎花連衣裙,還難得地塗了一點口紅。佳柰子穿了那條最喜歡的連衣裙,頭髮紮成了兩個蝴蝶結,在鏡子前轉了幾圈。

  「歐尼醬!你看我好看嗎!」

  「好看。」

  「你就不能說多點嗎!」

  「很好看。」

  「....算了,就這樣吧。」佳奈子無奈搖搖頭。

  明菜也來了。

  她是佳柰子打電話叫的。原話是:「明菜醬!我哥考了全國第一!明天頒獎!你一定要來!不來他會傷心的!」

  「我不會。」藤原清逸在旁邊糾正道。

  「你閉嘴!」

  明菜在電話那頭笑著說:「我去。」

  第二天早上,明菜準時出現在藤原家門口。

  「清逸哥哥,恭喜你。」她站在門口,雙手拎著一個小布袋。

  藤原清逸看著她,沉默了一秒。

  「謝謝。」

  「就這?」佳柰子不滿意了,「人家明菜醬專門跑來恭喜你,你就說個謝謝?」

  「.....謝謝你專程來。」

  「這還差不多。」佳柰子滿意地點點頭。

  明菜從布袋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他:「這個....是我做的。不...不好吃的話不要勉強。」

  是一個飯糰。用保鮮膜仔細包好的,海苔貼得整整齊齊,米飯里裹著一顆梅子。雖然形狀有一點點歪——大概是捏的時候太緊張了。

  藤原清逸接過來,拿在手裡看了看。

  「路上吃。」明菜小聲說。

  電車搖晃著駛向東京。藤原清逸靠在窗邊,咬了一口飯糰。米飯有點軟,梅子放得有點多,酸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好吃嗎?」明菜坐在對面,緊張地看著他。

  「有點酸。」

  明菜的表情瞬間垮了下來。

  「....但是挺好吃的。」他看著明菜的表情有些不對,連補了一句。

  明菜的眼睛又亮起了布林布林的光芒。佳柰子在旁邊翻了個白眼,小聲嘟囔:「歐尼醬你說話能不能不要大喘氣。」


  東京教育會館是一棟西洋風格的老建築。

  藤原一家和明菜被工作人員引到二樓的禮堂。禮堂里坐滿了來自全國各地的孩子和家長,有的穿著校服,有的穿著正裝,還有幾個穿著傳統和服。空氣里瀰漫著一種微妙的緊張感。

  藤原清逸被安排在第一排。他的座位牌上寫著「大賞得主·藤原清逸(東京都)」。

  旁邊坐著的幾個孩子不時偷偷看他。左邊是一個戴眼鏡的男孩,來自大阪,銀獎;右邊是一個扎馬尾的女孩,來自北海道,銅獎。兩個人都在打量他,眼神裡帶著好奇和不甘。

  「你最後一題怎麼做的?」大阪的男孩忍不住問,「那道立體幾何的,我算了四十分鐘都沒算出來。」

  「用截面法。」藤原清逸說,「把立方體切成三個四角錐,加起來就行。」

  男孩愣了一下,然後一拍大腿:「啊——原來是這樣!我一直在算體積差,繞了一大圈!」

  北海道的女孩也湊過來:「那道行程問題呢?甲乙兩人從AB兩地相對而行,相遇後繼續走,又告訴了一堆條件....我列了幾個方程才解出來的。」

  「用比例。」藤原清逸說,「速度比等於路程比,全程設成1,相遇點就是分界線。兩步就出來了。」

  女孩張了張嘴,然後默默地走開,嘴裡嘟囔著「兩步....兩步....」

  頒獎典禮三點整開始。

  主持人念到「大賞——藤原清逸同學,清瀨市代表」的時候,整個禮堂響起了掌聲。藤原清逸站起來,走上台,從教育長手裡接過獎狀和獎牌。

  獎牌是金色的,正面刻著一個算術符號「÷」,背面刻著「第六屆全國小學生算術奧林匹克·大賞」。

  他站在台上,閃光燈噼里啪啦地閃成一片。

  台下第三排,藤原雪梅在抹眼淚。藤原大輔坐得筆直,表情嚴肅,但眼眶有點紅。佳柰子站起來拼命揮手,嘴裡喊著「歐尼醬看這裡!」,被旁邊的觀眾拉了好幾次袖子。

  明菜坐在佳柰子旁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沒有揮手,也沒有喊。靜靜的注視著他,眼裡的喜悅怎麼也掩蓋不住,笑容比台上的閃光燈還耀眼。

  藤原清逸在台上站了三分鐘。這三分鐘裡,他看見了台下所有人——母親在哭,父親在忍著不哭,佳柰子在發瘋。

  還有明菜。

  她坐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笑著,像是全場的喧囂都跟她無關,又像是全世界只剩下台上這一個人。

  他迅速移開了目光。

  第二天,《東京新聞》的晨報上登了一條消息:

  「第六屆全國小學生算術奧林匹克——東京代表·藤原清逸同學榮獲大賞(全國第一名)」

  文章不算長,豆腐塊大小,占了社會版的角落。但對一個小學生來說,這已經是了不起的大事。

  記者是個戴鴨舌帽的年輕男人,頒獎結束後在會館門口堵住了他,蹲下來把錄音筆懟到他面前。

  「藤原同學,請問你平時是怎麼學習算術的?」

  「看書。」

  「看什麼書呢?」

  「課本。偶爾看看課外書。」

  「有什麼學習秘訣可以分享給全國的小朋友嗎?」

  藤原清逸想了想,認真地說:「不要死記硬背,要理解原理。」

  記者等了半天,發現他沒有要繼續說的意思,只好尷尬地笑了笑,收起錄音筆。

  佳柰子對這段採訪的評價是:「歐尼醬,你說話好像老頭子。」

  「.....」

  「人家記者大老遠跑來,你就說兩句嘛!」

  「我說了。」

  「你就說了兩句話!」

  「兩句夠了。」

  佳柰子氣得抱著明菜的胳膊告狀:「明菜醬你看他!考了第一還是這副死出!」

  明菜抿著嘴笑,沒有接話。她覺得他說得很好的。每一句都很好的。

  回到清瀨的第二天,佳柰子和明菜策劃了一場「慶功宴」。

  說是慶功宴,其實就是兩個人在店裡拿了些零食,買了個蛋糕。在客廳里擺了一桌。桌上有一包花生、一盒草莓蛋糕——


  「歐尼醬!快坐下!」佳柰子把藤原清逸按到坐墊上,然後從身後變出一張手工製作的「獎狀」,上面用彩色鉛筆歪歪扭扭地寫著:

  「藤原清逸歐尼醬:恭喜獲得全國第一名!超厲害!——佳柰子 & 明菜」

  獎狀四周畫滿了花火、星星和不知道是兔子還是貓的動物,右下角還畫了兩個小人,一個扎著馬尾辮,一個扎著兩條小辮子。兩個小人手拉著手,站在一個更高的小人旁邊。

  藤原清逸拿著這張「獎狀」,看了很久。

  「怎麼了?是不是很醜?」明菜不安地問,「我畫畫不太好的....」

  「沒有。」他把獎狀折好,放進抽屜里,「挺好看的。」

  佳柰子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動作——「你收起來了!你居然收起來了!上次我畫給你的生日賀卡你可是隨手夾進書里的!」

  「那張我後來找不到了。」

  「你根本就沒找!」

  明菜在旁邊看著兄妹倆拌嘴,笑得前仰後合。她從布袋裡拿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推到藤原清逸面前。

  是一個書籤。手工做的,用硬紙板剪成長條形,貼著一片花瓣。背面用原子筆寫著一行小字:

  「恭喜清逸哥哥——中森明菜」

  字跡歪歪扭扭的,有些筆畫還描了好幾遍,顯然寫了不止一次。

  藤原清逸拿起書籤,翻來覆去地看了看。花瓣壓得很平,看得出來做的人很用心。

  「謝謝你明菜,我很喜歡」。他笑著看向明菜。

  明菜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畫圈圈:「不客氣....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

  「很好了。」

  明菜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他的表情還是那樣,看不出什麼波瀾。

  她低下頭,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下去。

  佳柰子舉起彈珠汽水:「來,乾杯!慶祝歐尼醬全國第一!」

  三瓶汽水碰在一起,玻璃珠在瓶口裡叮叮噹噹地響。

  「歐尼醬,你以後要當數學家嗎?」佳柰子問。

  「沒想過。」

  「那你為什麼學算術?天天看那些數字,不無聊嗎?」

  藤原清逸沒有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汽水,橘子味的,甜得有點齁。

  「其實,」他放下汽水瓶,聲音不大,「我以後想當導演。」

  客廳里安靜了一秒。

  佳奈子的嘴張成了一個O形。

  明菜手裡的汽水瓶差點沒拿穩。

  「.....導演?」佳奈子的聲音提高了八度,「拍電影的那個導演?」

  「嗯。」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不是。」

  佳奈子盯著他看了五秒鐘,像在確認他臉上有沒有「我在說謊」的樣子。然後她把汽水往桌上一放,整個人往前傾,兩隻眼睛瞪得圓圓的。

  「等一下。你算術全國第一,然後你想去拍電影?那你學算術幹嘛?」

  「算術是算術,導演是導演。」藤原清逸說,「不衝突。」

  「怎麼不衝突?你花那麼多時間做題,不就是為了考第一、上好學校、當數學家或者工程師什麼的嗎?」

  「做題是因為有意思。」他頓了頓,「而且,當導演也需要算術。」

  「拍電影需要算術?」佳奈子的表情像聽到了「魚需要騎自行車」。

  「算預算的時候要用。」

  「....預算?」

  「拍電影要花錢。買膠片要錢,租設備要錢,請演員要錢。錢算不清楚,電影拍到一半就拍不下去了。」

  佳奈子眨了眨眼,顯然從來沒想過拍電影還要算帳這件事。

  「那.....那你為什麼不直接當個會計?算帳算得更清楚。」

  藤原清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說「你這個問題的愚蠢程度讓我不想回答」。

  「因為算帳不是目的。」他說,「算帳是為了把錢花在該花的地方。拍電影是為了把故事講給更多人聽。」


  「講故事?」這回是明菜開口了。她的聲音很小,像怕打擾到什麼。

  藤原清逸看向她。

  明菜被他看得有點緊張,但還是鼓起勇氣問下去:「導演....就是講故事的人嗎?」

  「算是。」

  「那....你喜歡講故事?」

  藤原清逸沉默了一會兒。

  「以前有個人,」他慢慢地說,「他寫了很多故事。有的故事被人笑了,有的故事被人罵了,有的故事....被人看到了。他覺得很開心。」

  「後來呢?」明菜問。

  「後來....」他停了一下,「後來他太累了。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再也沒有醒來。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佳奈子歪著頭:「那個人是誰啊?你認識的人嗎?」

  「....算認識吧。」

  佳奈子「哦」了一聲,沒有追問。她以為哥哥說的是某個去世的前輩或者老師。

  「那....」明菜從手指縫裡露出一隻眼睛,「清逸哥哥以後拍了電影,會給我們看嗎?」

  「當然要看!」佳奈子一拍桌子,「歐尼醬你要是拍了電影不給我看,我就、我就....」

  「你就怎樣?」

  「我就告訴媽媽你偷偷藏了私房錢!」

  「我沒有私房錢。」

  「那我告訴媽媽你考試前一天晚上還在看課外書!」

  「那個她知道了。」

  「那我告訴媽媽....」佳奈子卡殼了,想了半天,「反正我有辦法!」

  藤原清逸懶得理她。

  明菜在旁邊小聲說:「我....我也想看。」

  「看什麼?」

  「看你拍的電影。」

  藤原清逸看了她一眼。她的臉還紅著,但眼神很認真,沒有在開玩笑。

  「行。」他說,「拍了就給你們看。」

  「拉鉤!」佳奈子伸出小指。

  「幼稚。」

  「拉鉤嘛!」

  「....行吧。」

  三根小指勾在一起。

  佳奈子念著「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念到一半被汽水嗆到,咳了半天。

  明菜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藤原清逸雖然表情沒什麼變化,但那根被勾住的小指沒有抽回來。

  窗外,蟬鳴聲突然大了起來,像是在替這個夏天喊出最後的熱鬧。

  傍晚的時候,明菜該回家了。

  藤原清逸送她到門口。夕陽把整條街染成橘紅色,遠處的電線桿上停著一排麻雀,像五線譜上的音符。

  「清逸哥哥,」明菜站在門口,背著光,影子被拉得長長的,「那個書籤...你如果真的不喜歡,可以不用....不用特意收起來的。」

  「我沒有不喜歡。」

  「那你為什麼看了那麼久?」她小聲問,聲音裡帶著一絲試探,「是因為....太醜了嗎?」

  藤原清逸看著她。

  夕陽在她身後鋪開,她的表情很認真,但眼底有一點點不安。

  「我在看花瓣。」他說。

  「花瓣?」

  「通過上面細節,看的出來你做的很認真。做這個要花不少時間呢。」

  明菜愣住了。她沒想到他會注意到這些細節。

  「所以,」藤原清逸把手插進口袋裡,「謝謝你送我這個書籤,我很喜歡哦。」

  明菜站在原地,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的眼眶有點熱,鼻子有點酸。

  最後她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轉身跑了。

  跑到街角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過頭。

  藤原清逸還站在門口。

  她用力地朝他揮了揮手,然後轉身消失在轉角處。

  藤原清逸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屋。

  走到玄關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書籤。背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恭喜清逸哥哥」。

  他把書籤夾進了那本正在看的《演技入門》里。

  夾在了第十三頁。

  不是什麼特別的頁碼。只是恰好翻到那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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