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火花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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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飯時,藤原家的餐桌上擺著醃茄子、味噌湯和秋刀魚。

  藤原雪梅一邊給兩個孩子盛飯,一邊隨口問:「考試考得怎麼樣?」

  「還行。」藤原清逸說。

  「還行是多行?」藤原大輔從報紙後面探出頭來。

  「大概....不會太差。」

  藤原雪梅點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篤定:「清逸我倒是不擔心。倒是你——」她話鋒一轉,看向正在埋頭扒飯的佳柰子,「佳柰子,你考得怎麼樣?」

  佳柰子鼓著腮幫子抬起頭,含糊不清地說:「唔錯!」

  「吞下去再說!」

  佳柰子使勁咽下嘴裡的飯,拍了拍胸口,理直氣壯地說:「我也考得很好!算術最後一題我做對了!明菜醬都差點做錯呢!」

  「你拿明菜比什麼?」藤原雪梅哭笑不得,「人家明菜上次來家裡做作業,我看她安安靜靜的可認真了。你呢?做三道題就跑出去捉蟲子。」

  「我那叫勞逸結合!」佳柰子不服氣地噘嘴。

  藤原大輔在報紙後面悶笑了一聲。

  「爸你笑什麼!」佳柰子更不服了。

  「沒笑沒笑,」藤原大輔趕緊收起笑容,「我女兒最棒了,考得肯定好。」

  「這還差不多。」佳柰子滿意地點點頭,扒了兩口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眼睛一亮,「對了對了,媽媽——我想跟明菜醬一起去學芭蕾!」

  藤原雪梅夾菜的動作停了一下:「芭蕾?」

  「嗯!明菜醬有空就會去芭蕾課,我也想去!」佳柰子雙手撐在桌上,眼睛裡冒著星星,「跳芭蕾多好看啊!穿那種蓬蓬裙,踮著腳尖轉圈圈——」

  「你先把飯粒從嘴角擦掉再說蓬蓬裙的事。」藤原雪梅遞了一張紙巾過去。

  佳柰子胡亂擦了一把嘴,繼續發動攻勢:「媽媽——好不好嘛——明菜醬都去了,我一個人多孤單啊——」

  「你什麼時候對跳舞感興趣了?」藤原雪梅狐疑地看著她,「上個月學校搞文藝匯演,讓你上台唱個歌你都扭扭捏捏的。」

  「那是唱歌!不一樣!」佳柰子急了,「芭蕾是高雅藝術!老師說學芭蕾可以培養氣質!」

  「你還需要培養氣質?」藤原大輔從報紙後面又冒出一句。

  佳柰子愣了一下,沒聽出這話是夸還是損,但既然爸爸說了,她就當是誇了,立刻順著杆子往上爬:「對吧對吧!所以讓我去嘛!」

  藤原雪梅看了一眼一直沒吭聲的藤原清逸:「清逸,你覺得呢?」

  藤原清逸正在喝味噌湯,被突然點名,放下碗:「她堅持不過一個月。」

  「誰說的!」佳柰子拍桌子,「我一定能堅持!」

  「上次你說要學書法,買了毛筆和墨汁,寫了三天就不寫了。上上次你說要學游泳,去了兩次說水太涼。上上上次——」

  「好了好了好了!」佳柰子漲紅了臉,「這次不一樣!這次是跟明菜醬一起!有人陪我我就不會放棄!」

  藤原雪梅和藤原大輔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笑意。

  「行吧,」藤原雪梅鬆了口,「先去看看,要是能堅持下來再說。」

  「耶!媽媽最好了!」佳柰子歡呼一聲,轉頭看向藤原清逸,得意地揚起下巴,「歐尼醬,你等著看吧,我以後可是要登台表演的!」

  藤原清逸「嗯」了一聲,繼續喝湯,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明天天氣不錯」。

  佳柰子噘了噘嘴,但很快又沉浸在對芭蕾舞裙的幻想中,連飯都忘了吃。

  同一時刻,中森家裡。

  千惠子正在收拾餐桌,明菜坐在沙發上,抱著靠枕,腳尖在地板上畫著圈,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媽媽,」她終於開口了,「過幾天煙花大會,我想跟同學一起去看。」

  「同學?哪個同學?」千惠子頭也沒抬,繼續擦桌子。

  「就是....佳柰子,還有她哥哥。」

  千惠子手上動作停了一下,抬起頭看了女兒一眼。

  「佳柰子?就是你經常去她家玩的那個?」

  「嗯。」

  「她哥哥....多大了?」


  「三年級。」

  千惠子沒有立刻說話,繼續擦桌子。明菜看著她沉默的側臉,心裡有些打鼓,生怕媽媽不同意。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聲音小小的,但一字一句都說得很清楚:「媽媽.....上次櫻花祭,我走丟的時候,陪我等媽媽的那個大哥哥....就是佳柰子的哥哥。」

  千惠子手上的動作徹底停了下來。

  她轉過身,看著女兒。明菜低著頭,耳朵尖紅紅的,手指在靠枕的邊角上繞來繞去,不敢抬頭。

  「就是他?」千惠子問。

  「嗯.....」明菜點點頭,「就是他。他那時候陪我等了好久,....後來媽媽來了,我一直沒來得及好好謝謝他。後來在學校碰到,才知道他是佳柰子的哥哥。」

  她說完了,還是低著頭,像是在等待什麼判決。

  千惠子看著女兒那副緊張的樣子,愣了一瞬,然後忍不住笑了。

  「真巧啊。」她輕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絲感慨。

  明菜抬起頭,小心翼翼地看著媽媽的表情。

  千惠子走過來,在女兒身邊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頭:「行,那你去吧。」

  明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但是——」千惠子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認真起來,「你要跟緊人家,不要又走丟了。知道嗎?」

  明菜用力點頭,劉海跟著一顫一顫的。

  「花火大會人那麼多,這次可沒有第二個『大哥哥』在路邊等著撿你了。」千惠子故意逗她。

  「媽媽!」明菜的臉羞的通紅,把臉埋進靠枕里,聲音悶悶的,「我才不會走丟呢.....這次我會跟緊的。」

  「跟緊誰呀?」千惠子笑著問。

  明菜從靠枕後面露出一雙眼睛,聲音小得像蚊子哼:「....跟緊清逸哥哥。」

  千惠子看著女兒那副模樣,心裡又好笑又感慨。這丫頭,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害羞了?

  「行啦,」她站起來,拍了拍圍裙,「去吧。要注意安全,早點回來。」

  「謝謝媽媽!」明菜抱著靠枕在沙發上滾了半圈,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下去。

  七月三十日,傍晚。

  隅田川花火大會是東京每年夏天最盛大的活動之一。從清瀨出發,要先坐電車到新宿,再換乘中央線到淺草橋,前後要將近一個小時。

  藤原清逸站在檢票口,背著一個舊帆布包,裡面塞了三瓶彈珠汽水、一些零食和兩條毛巾。

  佳柰子遠遠地跑過來,手裡舉著一根冰棍,嘴裡還叼著半根:「歐尼醬!我們沒遲到吧?」

  「還有十分鐘。」他看了一眼站台上的鐘,「你把冰棍吃完再說話。」

  佳柰子三口兩口把剩下的冰棍塞進嘴裡,凍得直哆嗦,然後用力拍了拍胸口,發出一聲滿足的長嘆。

  明菜跟在她後面走過來,腳步比佳柰子慢一些,也穩一些。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上衣,和淺藍色的裙子,頭髮沒有扎辮子,披散在肩膀上,發尾微微卷翹。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些什麼。

  「清逸哥哥。」她走到跟前,小聲打了個招呼,然後低下頭,假裝在整理布袋子的帶子。

  藤原清逸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走吧,車快來了。」

  電車裡擠滿了人。

  三個人好不容易在車廂連接處找到了一塊立足之地。佳柰子像條泥鰍一樣鑽到了靠窗的位置,趴在玻璃上看外面的風景。明菜被擠在中間,左手是車廂壁,右手——

  右手是藤原清逸。

  他站在她旁邊,一隻手抓著吊環,另一隻手自然垂在身側。電車啟動的時候晃了一下,明菜沒站穩,身體往旁邊歪了歪,肩膀輕輕地碰上了他的手臂。

  溫熱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襯衫布料傳來。

  明菜像是被燙了一下,飛快地站直了身體,雙手攥緊了布袋子的帶子,目視前方,表情嚴肅。

  藤原清逸低頭看了她一眼。明菜的側臉上,從耳朵尖到臉頰,紅的不行。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抓著吊環的那隻手換到了另一邊的扶手上,用身體幫她擋住了旁邊來往的人流。


  明菜想起了媽媽說的話——「跟緊人家」。

  她悄悄地往藤原清逸的方向挪了半步,站得更近了一些。

  藤原清逸感覺到了,但沒有說什麼。

  佳柰子趴在窗戶上,嘴裡念念有詞地數著經過的車站,完全沒有注意到身後發生了什麼

  淺草橋站出口的人流像開了閘的洪水。

  三個人被裹挾在人潮中,沿著警察指引的方向往河邊走。路兩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小攤——撈金魚的、賣蘋果糖的、烤玉米的、章魚燒的.....空氣里混合著醬油、砂糖和鐵板燒的香氣,還有人們此起彼伏的說話聲和笑聲。

  「哇——」佳柰子眼睛都直了,「歐尼醬!我要吃章魚燒!」

  「剛出門就吃?」。

  「我餓了嘛!」

  「你不是在車站吃了一根冰棍?」

  「冰棍是冰棍,章魚燒是章魚燒,不一樣的!」佳柰子理直氣壯地拽著他的袖子往攤子那邊拉。

  藤原清逸被拖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明菜。明菜跟在後面,目光正被旁邊一個撈金魚的攤子吸引——一個穿浴衣的小女孩蹲在水池邊,紙網剛碰到水面就破了。

  「明菜。」他叫了一聲。

  明菜回過神,快步跟上來,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我沒走丟。」

  「我知道。」藤原清逸看著她眼神柔和,「跟緊一點就好。」

  明菜點了點頭,想起媽媽叮囑的話,這次沒有猶豫,直接跟到了他身邊,距離比剛才更近了一些。

  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她的心跳快了幾拍,但沒有退開。

  河邊最好的位置已經被占了大半。三個人沿著堤壩走了一段,終於在斜坡上找到了一塊還算寬敞的草地。

  佳柰子二話不說就坐下了,把鞋子一蹬,襪子踩在草地上,舒服地伸了個懶腰:「好舒服——歐尼醬,把墊子鋪一下!」

  藤原清逸從包里翻出一塊舊布鋪在草地上,三個人排排坐好。佳柰子在最左邊,明菜在中間,藤原清逸在最右邊。

  這個座次是佳柰子安排的。她的原話是:「歐尼醬你最大,你坐邊上保護我們!明菜醬你坐中間,安全!」——說得義正辭嚴,但安排完座位之後那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怎麼看都不像是單純為了「安全」。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河面上倒映著兩岸的燈火,偶爾有一艘小船慢悠悠地划過,船頭的燈籠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光痕。

  明菜坐在中間,兩隻手撐在身後,仰頭看著天空。

  「清逸哥哥,」她忽然開口,「你以前看過花火大會嗎?」

  「看過。」藤原清逸說,「小時候,父親帶我來過一次。」

  「好看嗎?」

  「還行。」

  「還行是.....」明菜學著他的語氣,但又怕學得不像,說到一半就不好意思地笑了,「是好看的意思嗎?」

  藤原清逸看了她一眼。她的側臉被遠處攤子的燈光映得柔和,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很可愛。

  「嗯。」他說,「好看。」

  明菜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後慢慢地、慢慢地變得更大了。

  佳柰子在旁邊啃著仙貝,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

  第一發花火升空的時候,所有人都安靜了一瞬。

  「咻——嘭!」

  一朵巨大的金色火花在夜空中綻開,花瓣拖著長長的尾焰緩緩墜落。光落在每個人的臉上,明明暗暗地閃動著。

  緊接著是第二發、第三發、第四發——紅色、藍色、綠色、紫色,各種顏色的花火接連不斷地升空,把整片夜空變成了一座倒懸的花園。

  「哇——」佳柰子的嘴全程沒有合上過,「歐尼醬你看那個!那個好大!」

  明菜仰著頭,眼睛倒映著天上不斷綻放的光,瞳孔里像是也開滿了小小的花火。

  藤原清逸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剛好有一朵巨大的藍色花火在天上炸開,光芒把她整個人都染成了淡淡的藍色。她的劉海被夜風吹起來一點,露出光潔的額頭。

  他看了一秒,然後迅速轉回頭。


  明菜忽然轉過頭來,正好對上他的側臉。

  「清逸哥哥,」她輕聲說。

  「嗯?」

  「謝謝你帶我們來看花火。」

  「是佳柰子非要來的。」

  「但是你答應了呀。」明菜的聲音很輕,「而且.....我知道你不喜歡人多的地方。」

  藤原清逸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伸出手,從帆布包里掏出最後一瓶彈珠汽水,遞給她:「喝嗎?」

  明菜接過汽水瓶,瓶身涼涼的。她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他。

  「清逸哥哥。」

  「嗯。」

  「下次.....還能一起看嗎?」

  花火的聲音太大了,大到她敢把這句話問出口。

  藤原清逸沒有立刻回答。他抬起頭,看著天上最後一波花火——無數金色的光點同時升空,在最高處炸開,化作漫天流螢。

  「好!」他說。

  明菜笑了,她笑的時候,眉眼彎彎的,像裹了一層蜜餞。

  佳柰子在旁邊終於忍不住了:「你們兩個在說什麼悄悄話!我也要聽!」

  「沒什麼。」兩個人異口同聲。

  佳柰子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嘴角的弧度快要咧到耳根了:「行吧行吧,你們繼續,我什麼都沒看見。」

  夜空中,最後一朵花火緩緩熄滅,化作一縷青煙。

  人群開始慢慢散去。堤壩上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斜斜的。

  明菜抱著那瓶還沒喝完的彈珠汽水,走在藤原清逸身後半步的位置。她想起媽媽說的話——「跟緊人家」。

  她加快了半步,讓自己的影子和他的影子重疊在一起。

  這次,她不會再走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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