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章 夜雨紛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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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各有命,他覺著值,那便值罷。」

  老驛丞大約是想等沈回附和兩句,見他這般說,便也不好再罵下去了,只是又搖了兩回頭,嘴裡嘟嘟囔囔地念叨了幾句。

  兩人又敘了些閒話,無非是些陳年舊事,故人行蹤。

  說到後來,老驛丞執意要留沈回二人吃飯,說是灶房裡還有半塊臘肉,再去街上打二兩酒來。

  沈回卻站起身,擺了擺手。

  「不必麻煩,貧道這便走了。」

  老驛丞見留不住,只得將二人送到門口,又從懷裡摸出半塊干餅子,硬塞到陸歡手裡,說是給小姑娘路上墊墊肚子。

  陸歡看了沈回一眼,見沈回微微點頭,才接了,道了聲謝。

  「道長,那個……」

  老驛丞忽然開口:「清風觀……老朽聽說破落了。哎,您也別太傷心。」

  沈回笑著搖了搖頭:「您就別跟著瞎操心了。」

  他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對門口的驛丞說:「對了,貧道在案上給您留了一壇美酒,記得喝了。」

  「啊?」

  老驛丞一愣,隨後又「哦」了一聲。

  「好,我這就去嘗嘗。」

  沈回說著便與陸歡轉身走了。

  他在那酒中加了些乙木精氣,還有一絲火鬼,足以讓對方延壽幾年,同時保他一次性命無憂了。

  他能做的也就這麼多了。

  況且他也不知道,在如今這世道,多活幾年究竟算好事還是壞事。

  ……

  是夜,大雨傾盆。

  城西校場的營房裡,三百餘兵士分作十餘間大通鋪,鼾聲此起彼伏。

  雨水順著瓦縫滲進來,滴滴答答落在泥地上,和著隱約的雷聲,竟像是一曲催人入夢的亂調。

  偏將躺在自己的單間裡,翻來覆去睡不著。

  白日裡那白髮道人的目光總在他眼前晃,一閉眼就跳了出來,像一柄刀子似的擱在他脖頸邊上。

  他思來想去,霍然坐起,披了件外衣便往外走。

  「都起來!」

  他踹開第一間營房的門,裡頭黑乎乎一片,鼾聲震天。

  他又踹了一腳門框:「都給老子起來!」

  兵丁們從夢中驚醒,稀稀拉拉地爬起來,有的揉眼有的罵娘,等看清是偏將才收了聲。

  三百多號人,除去值夜的,烏泱泱擠了半個校場。

  雨下得大,人人都披著蓑衣,雨水順著斗笠的邊緣往下淌,滴在火把上滋滋作響。

  眾人被從床上拖起來,本就不大情願,又淋著雨,難免有些怨言,三三兩兩地交頭接耳,不知這偏將大半夜的把大家叫出來是鬧哪一出。

  偏將站在點將台上,清了清嗓子。

  他把話說得很直白:「從今日起,營中上下一應人等,不得欺壓百姓,不得劫掠民財,不得姦淫婦女,不得殺良冒功。違者,軍法處置,絕不留情。」

  這話一出,底下的反應便分了三種。

  有人不以為然,嘴角掛著冷笑,大約是想,這話也就是走個過場,明日太陽一出來,該怎樣還是怎樣。

  有人鬆了口氣,覺得早該如此了,當兵吃糧本就為了保境安民,這幾年乾的那些事,夜裡想起來也有些睡不著覺。

  還有人左右張望了一圈,忽然發現哪裡不對。

  「將軍呢?」有人問。

  偏將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將軍作惡多端,今日被一位道長順手給除了。」

  底下頓時炸了鍋。

  有人驚,有人疑,有人拍手稱快,有人面如土色。

  角落裡一個年輕兵丁大著膽子問了一句:「那……那咱們以後聽誰的?」

  偏將的視線掃過那一張張面孔,咽了口唾沫:

  「聽我的。」

  隨後他也不多解釋,只是把手一壓,示意眾人散了。

  偏將轉身往外走時,聽見身後有人在低低地笑,有人在嘆氣,也有人在交頭接耳:


  「那狗賊總算死了。」

  「以後真不幹了?」

  「你信啊?」

  「我反正不信。」

  他腳步頓了頓,最終還是沒有回頭。

  後半夜的雨下得越發瘋了,天上像是裂了道口子,整條天河都澆了下來。

  校場上的旗杆被風吹折了一根,啪地砸在演武台上,也沒人出去收拾。

  這一夜,雨沒有停。

  直到第二日清晨,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天色灰濛濛的,分不清是早是晚。

  偏將是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吵醒的。

  他披衣起身,推開營房的門,便看見一個驛卒渾身濕透,踉踉蹌蹌地從營門口闖進來。

  「報——」

  驛卒的聲音劈開來:「急報!」

  那驛卒面色慘白,嘴唇發紫,也不知是淋雨凍的還是嚇的,進了營門便一頭栽倒在泥水裡,被幾個兵士七手八腳地攙了起來。

  「什麼事?什麼急報?」

  偏將走過去,心裡隱隱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那驛卒喝了半碗熱水,緩過一口氣來,說出來的話卻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人……大朔沒了。」

  「什麼?」

  「大朔——前朝亡了!」

  驛卒聲音發抖:「新皇的大軍從陵州一路北上,前幾日攻破了玉京城,擒了皇帝,殺了百官,大朔……大朔已經改姓了!」

  偏將腦子裡嗡的一聲。

  前朝?什麼前朝?

  他張了張嘴,說完才發現是自己在說話:「你說什麼?」

  那驛卒又重複了一遍,這回說得更清楚了。

  新皇的軍隊勢如破竹,一路打到玉京城,滿朝文武死的死降的降,皇帝本人也被從龍椅上揪了下來,如今生死不知。

  新朝已立,年號都擬好了,就等擇日登基呢。

  偏將只覺得天旋地轉。

  他在軍中混了這些年,雖說只是個小偏將,卻也明白「前朝」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

  他們是吃朝廷俸祿的兵,朝廷沒了,他們便成了無根的浮萍。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這消息意味著什麼,那驛卒又補了一句話。

  這句話像一把刀子,直直扎進了偏將的心窩裡。

  「上頭傳下話來,說先前你們追的那股叛軍……」

  驛卒咽了口唾沫,「那叛軍的頭領,是新皇的親弟弟。」

  「新皇說了,只要咱們繳械投降,不要再追,過往的事……」

  驛卒後面說了什麼,偏將已經聽不清了。

  他腦子裡只反覆迴蕩著一句話:新皇的親弟弟。

  新皇的親弟弟。

  那個昨日被他們在貓兒嶺伏擊、亂箭射死、首級已經快馬送往京城請功的叛軍頭頭……是新皇的親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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