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章 群魔亂舞(來自『槍火炎焱燚』的打賞加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偏將緩緩轉過身,看著營中那些陸續起身圍過來的兵士。

  雨幕模糊了他們的臉。

  有人正揉著惺忪睡眼,有人打著哈欠尚未清醒。

  也有人已將驛卒的話聽了個真切,臉色便一分一分地白下去,白得像那驛卒一樣,再無血色。

  消息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整個校場都炸了鍋。

  三百來人擠在泥濘的校場上,七嘴八舌地吵成一片。

  「咱成前朝餘孽了?」

  「你算個球的前朝餘孽,你現在是叛軍。」

  「那還打不打?新皇帝還給咱發餉不?」

  「你是不是傻?咱們殺了人家的親弟弟!」

  「那不是奉命行事嗎!咱昨兒個哪曉得他跟皇帝是一窩的!」

  「你跟皇帝說不知道?你當皇帝跟你講理?」

  「那跑罷!趁他們還沒打過來……」

  「往哪跑?糧草呢?盤纏呢?」

  「要不投降罷!新皇總不能把咱全殺光了……」

  投降?

  上哪兒投降去?

  殺了新皇的親弟弟,這仇比天還高,哪個皇帝能咽下這口氣?

  就算新皇為了收攏人心明面上赦免了他們,暗地裡也決計不會留他們活路。

  退一萬步說,便是新皇當真寬宏大量不計前嫌,他身邊那些剛剛打了天下的驕兵悍將呢?

  那些從龍之臣正愁沒有機會表忠心呢,殺了他們這群餘孽,豈不正是現成的投名狀?

  可若是不投降……

  逃嗎?能逃到哪裡去?

  偏將還在出神,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他猛地回頭,便看見那驛卒瞪大了眼睛仰面倒在泥水裡,脖子上一道深深的血口子,正汩汩往外冒血。

  旁邊站著一個滿臉橫肉的伍長,手裡攥著一把滴血的短刀,呼吸粗重。

  「你瘋了!」偏將吼道。

  伍長把刀往地上一摔,刀身沒進泥里半截。

  他聲音嘶啞:「不殺他,他回去報了信,到時候咱們都跑不掉!」

  「將軍,」他說,「事已至此,投降已是死路一條。不如趁著消息還沒傳開,咱們……」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偏將聽懂了。

  短暫的死寂之後,營中再次沸騰。

  有人破口大罵那伍長,說他瘋了,殺了驛卒便是斷了所有人的退路。

  有人則沉默著,目光閃爍,似乎在盤算伍長那番話有幾分道理。

  更多的人只是站在原地,茫然無措地看著四周,像一群釘死在暴雨中的木樁,茫然無措。

  然後,第一個人動了。

  那是個在營中混了十幾年的老兵油子,向來見風使舵,最精於審時度勢。

  他一聲不吭地轉身回了營房,片刻後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出來,貓著腰便往營門口溜。

  沒有人攔他。

  有了第一個,便有第二個,第三個。

  有人回過神來往屋裡鑽,翻箱倒櫃地找值錢的東西。

  有人紅著眼衝出去掀了馬廄,搶了馬便要往外跑。

  有人站在原地面如死灰,一動不動。

  營門口的人越擠越多,有人推搡,有人喝罵,有人被推倒在地,在泥水裡掙扎著爬起來又被人撞倒。

  偏將站在點將台上,大喊了幾聲,聲音卻被雨聲和喧譁聲淹沒了。

  他拔出刀來,在空氣中揮舞了幾下,可根本沒有人看他。

  營門被擠開了。

  混亂之中,揣著刀的兵丁像決了堤的洪水,浩浩蕩蕩地灌入渠縣的大街小巷。

  然後,這場潰散便徹底失了控。

  有人在逃。

  他們背著包袱低著頭,只想趁著消息還沒傳開,城中還沒亂起來的時候趕緊出城,離這渠縣越遠越好。

  有人在搶。


  這些人想著反正也要跑路了,何不臨走前撈上一筆?

  他們踹開沿街店鋪的門板,把櫃檯里的碎銀子、貨架上的布匹糧食一股腦往懷裡塞。

  掌柜的若是敢攔,抬手便是一刀。

  夥計若是敢喊,抬手也是一刀。

  有人在爭。

  有兩個兵丁為了一個包袱在街心扭打在一起,滾在泥水裡,罵得不堪入耳。

  其中一個忽然摸出匕首捅了對方一刀,搶了包袱便跑。

  跑出去兩步,他又跑回來,拔出匕首,揣進懷裡。

  有人在姦淫。

  一個兵丁翻牆進了城南一戶姓趙的人家,當時屋裡只有個年輕的媳婦帶著三歲的孩子。

  待鄰居聽見動靜趕過來,那媳婦已經吊在了房樑上,孩子蜷在牆角一聲不哭,像是嚇傻了。

  兵丁擄了些細軟從後門溜了,臨走還踹倒了灶台上的鍋。

  有人在青樓裏白嫖。

  幾個兵丁嘴裡喊著「官爺徵用,閒人迴避」,一邊踹開了留雲館的大門。

  姑娘們嚇得尖叫著往樓上跑,卻被追上去堵在了走廊里。

  有人在放火。

  大約是搶得太急碰翻了油燈,城東一間鋪子冒起了黑煙,火苗舔著房梁竄上去,在雨幕中發出滋滋的聲響。

  有人在吃。

  一個瘦猴似的兵丁蹲在路邊,懷裡抱著從燒餅鋪搶來的一摞燒餅,嘴裡塞得鼓鼓囊囊。

  他一邊嚼一邊警惕地打量著每一個從身邊經過的人,像一條護食的野狗。

  也有人什麼都沒做。

  那些人昨夜聽了偏將那番話,本就覺得這些年乾的不是人事,今日見同袍們又發了瘋,心裡既憤懣又無力。

  而他們既不想跟著搶,也不敢站出來阻攔,於是便只是背著自己的行李,低著頭快步往城門走,只想著早些離開這鬼地方。

  還有那麼兩三個人,是當真站出來攔了。

  其中一個姓周的什長,年紀不小了,從前在老家時讀過幾年書,後來家道中落才來投的軍。

  他平日便看不慣營中那些人的做派,只是人微言輕,說了也白說。

  此刻反正都要跑路了,他看見幾個兵丁正把一對母女往巷子裡拖,腦子一熱便沖了上去。

  「住手!」

  他拔刀擋在那對母女面前:「你們還算是人嗎!」

  那幾個兵丁愣了一下,隨即哄堂大笑。

  「周老頭,你在這兒裝什麼好人?」

  其中一個歪著嘴笑:「平日跟著將軍出城砍腦袋的時候,你不是也砍了?這會兒倒充起英雄來了?」

  周什長漲紅了臉,手裡的刀在發抖,腳卻沒有挪開。

  這件事後來如何,沒有人知道。

  雨太大了,把一切都罩在了灰濛濛的雨幕里,看不清,也聽不真。

  只隱約有幾聲金鐵交擊的脆響從巷子深處傳出來,然後便什麼都聽不見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