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章 故人已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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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回帶著陸歡穿過城門,入了城。

  渠縣城中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一條主街自城門直通到底,兩側店鋪林立,招牌參差。

  只是如今大半都關門閉戶,門板上貼著泛黃的告示,寫些「征糧」、「募丁」的字樣。

  街上行人寥寥,偶有幾個挑擔提籃的,也都低著頭匆匆而過,眉眼間滿是提防。

  沈回沿著長街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在一處巷口拐了彎。

  巷子深處,縣衙旁邊。

  一扇掉了漆的朱紅大門半掩著,門楣上掛著一塊舊匾,上書「渠縣驛館」四字,字跡已經斑駁得不大看得清了。

  他推門進去。

  院子裡比街上還要冷清幾分。

  青磚地縫裡長出半人高的荒草,廊檐下結著蛛網。

  幾隻麻雀在屋檐上跳來跳去,見有人進來也不怕,歪著頭瞅了兩眼,又自顧自地啄羽去了。

  陸歡跟在他身後,左看看右看看,忍不住開口:

  「這兒像是很久沒人住的樣子了。」

  沈回點了點頭,沒有答話,徑直穿過院子,推開正堂的門。

  堂屋裡光線昏暗,桌椅板凳倒是齊全,只是都蒙著一層薄灰。

  角落裡擺著一張舊案,案上攤著一本翻得卷了邊的簿子,上頭記著什麼「某月某日,某某官入住,食宿銀若干」的字樣。

  由於紙墨都不太好,所以字跡已經有些褪色了。

  沈回隨手翻了幾頁,從上面找到了自己與師父的名字。

  過了片刻,後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誰在翻箱倒櫃。

  又過了一陣,通往後院的門帘被人掀開了,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頭子從簾後探出半個身子來。

  那老頭子看到沈回先是一愣,隨即那雙老眼忽然亮了一亮。

  忽然,他一拍大腿,面上露出又驚又喜的神色來。

  「哎呀!」

  他三兩步迎上來,連連拱手:

  「這不是沈道長麼!您怎麼來了?我這老眼昏花的,差點沒認出來!快快快,快請坐……」

  他說著便去拉沈回的袖子,又瞅見沈回身後的陸歡,愣了一下,隨即眼前一亮:

  「小娃娃,你還記得我嗎?」

  「記得,驛丞爺爺。」陸歡乖乖答道。

  「哎,真是個乖孩子。」

  老驛丞笑著應了一聲,隨即有些感慨:

  「老朽還當這輩子都見不著你們了呢!」

  他說著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把案上那堆雜物往旁邊扒拉,騰出條長凳來,又翻出一塊粗布帕子抹了抹。

  沈回道了聲謝,在長凳上坐下。

  陸歡站在他身後,抬頭打量著這間有些變了模樣的驛館廳堂。

  老驛丞搬了椅子,又去灶房燒水沏茶。

  那茶也不知是哪年的陳茶了,泡出來顏色發褐,味道寡淡。

  老驛丞卻很是殷勤,將茶碗端到沈回面前,又給陸歡也倒了一碗,這才在對面坐下,拿袖子擦了把額頭的汗。

  「沈道長,不知這兩年,去了何處?」

  「雲遊四方,居無定所。」

  沈回說著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這渠縣……瞧著倒是比從前蕭索了不少。」

  老驛丞聞言嘆了口氣。

  「何止蕭索!道長您是不曉得,如今這世道,真是一天比一天不像話。城裡的糧價,年初還是八文一升,如今就漲到二十五文了,還買不著!」

  他說著不住地搖頭:「米鋪子開門一個時辰就被搶個精光,那些有門路的官老爺們先囤了去,剩下些碎米麩子才輪到平頭百姓。就連老朽這驛館,上頭說好了每月撥六斗祿米,如今也已三個月沒見著影子了。」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枯瘦的手指在案上划來划去:

  「昨兒個后街的李屠戶,家裡揭不開鍋了,拿祖傳的一把殺豬刀跟人換了半袋山芋。半袋山芋!擱年前夠幹啥的?餵豬都嫌少!可如今……唉。」

  他說著又是一聲長嘆,接著講起渠縣城中的光景來。


  什麼城外又鬧了匪患,什麼前些日子南邊來了一隊叛軍,城中大戶嚇得紛紛往北跑,鋪子關了十之七八。

  他講得瑣碎,話語也顛三倒四,一會兒說米價,一會兒又說自己腿疼的老毛病,一會兒又罵兩句朝廷苛捐雜稅。

  沈回也不打斷,只是靜靜地聽,偶爾應上兩句。

  倒是陸歡,抱著茶碗小口小口地抿,一雙眼睛骨碌碌地轉,聽那老驛丞絮叨,倒聽得津津有味。

  說到後來,老驛丞大約是口乾舌燥了,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拿手一拍膝蓋。

  「瞧我這記性,還沒問道長此次來,所為何事呢?」

  沈回搖了搖頭:

  「無甚要緊事,只是準備出趟遠門,順路便來看看你,還有張七。」

  他說著又啜了一口茶,隨口一問:「張七呢?還在送信?」

  老驛丞原本聽了他的話還有些受寵若驚,但一聽到張七的名字,臉上神色頓時變得複雜起來,又是嘆氣又是撇嘴。

  「張七啊……不送了。去年就不送了。」

  沈回抬了抬眼皮:「哦?」

  「去年秋天的事了。」

  老驛丞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兩條胳膊交叉抱在胸前,擺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他呀,去年給留雲館的一個姑娘贖了身,叫什麼翠來著?忘了,反正連酒席都沒辦,就領著那姑娘還有他老子娘,往玉京城去了,說什麼要見見世面。」

  他說著哼了一聲:「見世面!渠縣到玉京城幾千里路,路費盤纏從哪兒來?老朽勸他他不聽,說什麼『人活一世總得闖一闖』,闖什麼?闖個屁!」

  他說到此處,拿枯瘦的手指在桌上「篤篤」地敲了幾下,聲音都拔高了幾分:

  「而且那可是二十五兩啊!足足二十五兩銀子!就為了一個青樓女子!」

  他盯著沈回,像是在等沈回給他評評理:

  「道長你說是也不是?一個青樓女子,贖就贖了罷,怎就花了二十五兩?有這筆錢,買兩間宅子,置幾畝薄田,娶個清白人家的姑娘,往後的日子不就有著落了?偏生……」

  他越說越氣,話都說不利索了,最後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端起茶碗又一氣灌了半碗,這才緩過勁來,搖著頭嘆道:

  「爛泥扶不上牆,爛泥扶不上牆喲。」

  沈回聽著,嘴角微微彎了一彎。

  他沒有接老驛丞的話頭,只是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茶湯,才不緊不慢地說:

  「人各有命,他覺著值,那便值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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