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就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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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宋詞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沓照片和簡歷。

  窗外下著小雨,奧海城的冬天就是這樣,雨不大,但一下就是一整天,空氣里全是潮濕的冷意。

  書房裡開著暖氣,暖黃色的燈光照在那沓文件上,照出一個個女人的臉——精緻的妝容,得體的微笑,精心挑選的角度。

  宋詞一張一張地翻過去,手指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翻一本與自己無關的雜誌。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覺得這件事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荒謬。

  這些女人中的一個,將來會成為他的妻子。他的第二任妻子。

  這個詞本身就很諷刺——第一任妻子死了還不到一年半,他就要開始選第二任了。

  宋詞睜開眼睛,又翻了兩張。

  一個穿紅裙子的,笑得很好看,但那種笑太標準了,像是對著鏡子練過幾百遍。

  還有一個四十出頭的,照片上看著挺穩重,但簡歷上寫著「離異,有一女。

  現就讀於某國際學校」——國際學校,一年學費幾十萬,她的前夫是做外貿的,離婚時應該分了不少錢。

  她來湊什麼熱鬧?宋家的錢對她有那麼大吸引力嗎?

  他忽然覺得很煩。

  不是因為這些人不好,而是因為他要從這些人里選一個。

  他不想選。他一個都不想要。

  宋詞終於看到了最後一張照片,這張照片拍得不太好。

  不是攝影師的問題,是這個人似乎不太會拍照。

  她沒有笑,也沒有刻意擺姿勢,就那樣直直地看著鏡頭,表情說不上冷,但也說不上熱,就是那種「你拍吧,拍完了就行」的隨意。

  宋詞看了兩秒鐘,把這張也翻了過去。

  他覺得自己像是坐在一個巨大的超市里,貨架上擺滿了各種商品,明碼標價,任君挑選。

  他不是來買東西的,他是來被安排的。

  而更諷刺的是,他是這個超市的老闆,這些商品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裡,歸根結底是因為他。

  因為他需要一個妻子。

  因為他的孩子需要一個母親。

  因為他的母親覺得自己快死了,必須在死之前把這件事搞定。

  宋詞睜開眼睛,把那沓照片推到一邊,按了一下桌上的呼叫鈴。

  孟姐很快出現在門口:「先生?」

  「照片看完了。」宋詞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一個一個見太麻煩了,讓她們一起過來吧。」

  孟姐愣了一下:「一起?」

  「一起。」宋詞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我一起看。」

  孟姐沒有多問,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走廊里響起她急促的腳步聲,由近及遠,消失在走廊盡頭。

  偏廳里,八個女人已經等了半個多小時。

  有人坐不住了,站起來在偏廳里走來走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噠噠噠的聲音,像一隻不安的啄木鳥。

  有人在反覆檢查自己的妝容,掏出小鏡子照了又照,塗了口紅又抿掉,抿掉了又塗。

  有人在低聲跟女兒說話,叮囑女兒待會兒要乖、要笑、要叫人。

  蔣君荔坐在角落裡,一動不動。

  她昨晚幾乎沒睡。

  不是緊張。她這輩子很少緊張。

  當年嫁給令恆的時候不緊張,拿起菜刀砍令恆的時候不緊張,離婚的時候不緊張,坐上飛來奧海城的飛機的時候也不緊張。

  她是一個不會內耗的人,決定了的事就不回頭,做了的事就不後悔。

  但昨晚,她內耗了。

  她跟自己說,跟令宜的命比起來,什麼都值得。

  把令宜送寄宿學校,值得。

  當後媽,值得。

  伺候一個臉色很臭的豪門老太太,值得。

  什麼都值得。

  她說了整整一個晚上,說到最後,自己都信了。


  ……………

  孟姐出現在偏廳門口的時候,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各位女士,」

  「先生請各位到大廳,一起見。」

  一起見?

  偏廳里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騷動。

  有人在低聲驚呼,有人在倒吸涼氣,有人手忙腳亂地整理衣領,有人一把抱起女兒,用力過猛,小女孩「哎呀」叫了一聲。

  一起見。不是一個個地見,是一起見。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她們要站在同一個舞台上,被同一個男人審視,被同一個男人比較。

  這是一場選美,一場面試。

  但沒有人退縮。

  因為那個男人是宋詞。

  奧海城宋家的獨子,宋氏製造業的掌門人,三十五歲,喪妻,身家數十億。

  在整個奧海城,宋詞都是金字塔尖上的人物。

  鑽石王老五這個詞用在他身上都算貶低他——他是鑽石王老五的鑽石王老五。

  這樣一個人,如果不是死了老婆,她們這輩子連見他一面的機會都沒有。

  而現在,她們有機會成為他的妻子。

  這不是面試,這是中彩票。

  七個女人爭先恐後地往大廳走,高跟鞋的聲音匯成一片急促的鼓點。

  有人抱著女兒走得飛快,生怕落在後面;

  有人故意放慢腳步,想最後一個進場,好讓宋詞多看她一眼。

  從偏廳到大廳,不過幾十步的距離,蔣君荔卻覺得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不踏實。

  大廳比偏廳大了好幾倍,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頭頂的水晶燈垂下來,像一朵巨大的冰花。

  正中間擺著一排椅子,但沒有人坐。

  所有人都站著,目光齊刷刷地看向大廳的另一頭——那裡有一扇門,此刻緊閉著。

  門開了。

  宋詞走了進來。

  大廳里的空氣一下子變了。

  不是那種「哇好帥」的喧譁,而是一種更微妙的東西——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時間好像停了一秒。

  蔣君荔透過前面幾個人的肩膀看過去,看見了宋詞。

  她不得不承認,這個男人確實長得非常好看。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沒有穿外套,袖子隨意地卷到小臂。

  他的五官是那種很高級的好看——眉骨高,鼻樑直,嘴唇薄。

  他的眼神是冷的,他看她們的眼神。

  不像在看人,更像在看一份被強塞到手裡的物件——不得不看,但看了就煩。

  蔣君荔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可笑。

  一個死了老婆的男人,被親媽逼著來這裡「選妃」,他能高興才怪。

  宋詞在大廳正中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來,翹起腿,靠在椅背上。

  他的目光從左邊掃到右邊,又從右邊掃到左邊,速度很快,快得像在翻頁。

  蔣君荔注意到,他的目光經過她們時,沒有任何停留。

  一個都沒有。

  大廳里安靜了足足有十幾秒。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敢說話。

  那些女人們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有緊張的,有期待的,有故作鎮定的,有偷偷整理頭髮的。

  每個人的眼睛都亮著,那種亮不是普通的亮,是那種看到了獵物、看到了機會、看到了改變命運的鑰匙時的亮。

  蔣君荔看著她們,忽然明白了一個詞——如饑似渴。

  她們看宋詞的眼神,像在看一張中了頭獎的彩票。

  蔣君荔垂下眼睛,不再看了。

  她忽然想起昨晚凌晨四點,她放棄思考時跟自己說的那句話——「看命吧。」

  她把命運交給老天爺了。

  來之前她就跟自己說好了——老天爺讓成她就成,老天爺不讓成她就不成。


  可是今天站在這裡,看見那些精心打扮的女人們眼中那種「中了五百萬」的光芒,她忽然猶豫了。

  如果令宜知道,媽媽為了給她做手術,把自己賣給了一個陌生男人,把她送去寄宿學校,一年只能見幾次面——令宜會怎麼想?

  那個五歲的、嘴唇發紫的、連跑都不能跑的小女孩,她會說:

  「媽媽,是不是宜宜不好,所以媽媽不要宜宜了?」

  蔣君荔想到這裡,心臟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疼。

  她幾乎想轉身就走。

  但她不夠勇敢,是因為她走不起。令宜等不起。

  所以她只能繼續站在這裡,像一棵被釘在地上的樹,腳下生根,動彈不得。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前面幾個人的肩膀,落在大廳對面那扇落地窗上。

  窗外的雨還在下,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景色模糊成一團灰濛濛的顏色。

  她看著那扇窗,看著雨水在玻璃上畫出的軌跡,腦子裡放空了,什麼都不想。

  宋詞的目光又掃了一遍。

  這一次,他的目光在某個方向停了一下。

  人群中,八個女人,七個在看他。

  眼睛亮著,嘴角翹著,身體微微前傾著,像一群被餵食的鴿子,爭先恐後地往前擠。

  她們的臉上寫滿了同一種東西——渴望。

  那種渴望太濃了,濃到讓他覺得噁心。

  然後他看見了角落裡的那個人。

  她沒有在看他。她的目光落在大廳對面的落地窗上,不知道在看什麼,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她的眼睛很大,但眼下有很深的烏青,整個人看起來又瘦又憔悴,像一根被風吹彎了但沒有折斷的竹子。

  她穿著最普通的衣服——一件黑色的舊羽絨服,跟這個大廳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她沒有在笑,沒有在緊張,沒有在期待,她只是站在那裡,安靜得像一截樹樁,神遊天外。

  宋詞看了她兩秒鐘。

  他不可能喜歡上這些人中的任何一個。他一輩子也不會。

  他需要的不是一個妻子,是一個孩子的母親。

  不,他甚至不需要一個孩子的母親——他需要的只是一個能讓母親安心的人。

  一個擺在那裡,讓母親覺得「這個家有女主人了」「孩子有人管了」的人。

  一個工具。

  而工具,選哪個都一樣。

  宋詞伸出手,隨手指了一下。

  「就是她了。」他說。

  大廳里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手指指向的方向,是角落。

  蔣君荔的視線從落地窗上收回來,順著那根手指,看向它的主人。

  宋詞正看著她,目光里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欣賞,沒有厭惡,沒有好奇,什麼都沒有。

  就像她在他的世界裡根本不存在,他只是隨手一指,指到了誰就是誰。

  蔣君荔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激動,不是驚喜。

  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像是被命運推了一把,推到了一個她從來沒有想過要去的地方。

  那七個女人臉上的表情,她沒看。

  但她聽到了身後傳來的一聲極輕的抽氣聲,像是有人被人踩了一腳,又像是有人被人掐住了喉嚨。

  宋詞已經站起來了。

  他沒有再看蔣君荔,也沒有看任何人。

  他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了,大衣的下擺在身後甩出一個利落的弧度。

  那扇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大廳里安靜了足足三秒鐘。

  蔣君荔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的手心全是汗,心臟跳得比平時快了一倍。

  她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不是高興,不是不高興,而是一種巨大的、鋪天蓋地的茫然。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宋詞消失的那扇門。


  門關著。深色的木門,紋路很漂亮,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她想,她的命,從今天起,不再只屬於她自己了。

  孟姐穿過人群,走到蔣君荔面前,臉上的微笑比之前多了一絲溫度。

  「蔣女士,」孟姐微微側身,「請跟我來。夫人想跟您再聊幾句。」

  蔣君荔點了一下頭,跟著孟姐走了。

  經過那七個女人身邊的時候,她聞到了各種香水的味道混在一起的氣息,濃烈得有些刺鼻。

  她沒有看她們,但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釘在她背上,像七根針。

  走廊很長,地毯很軟,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

  蔣君荔走在那條走廊上,忽然想起昨天晚上,令宜在視頻通話里跟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媽媽,你什麼時候回來?外婆說你去給我找錢了。媽媽,我不要錢了,我要媽媽。」

  蔣君荔的眼眶一熱,但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她加快了腳步。

  走廊盡頭,覃青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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