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真的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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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蔣君荔第二次走進覃青的書房,感覺和第一次完全不同。

  第一次她是來面試的,心裡七上八下,像揣了一隻活蹦亂跳的兔子。

  這一次她是被選中的,那隻兔子反而安靜了,縮在角落裡,一動不動。

  書房還是那個書房,紅木書桌,頂天立地的書櫃。

  覃青還是坐在書桌後面,穿著深色的羊絨衫,脖子上換了一串墨綠色的翡翠珠子。

  每一顆都圓潤飽滿,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但蔣君荔看覃青的眼神變了。

  上次她看覃青,是一個面試者看面試官,心裡全是揣測——她喜歡什麼樣的回答?

  她想要什麼樣的人?我這樣說對不對?

  這次她不揣測了,她已經站在了這裡,被選中了,接下來就是談條件。

  覃青抬起頭來,目光落在蔣君荔身上。

  像是一個挑剔的買家終於驗完了貨,雖然不太滿意,但也找不到更好的了。

  「坐。」覃青說。

  覃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著蔣君荔。

  「以後就是一家人了。」覃青說。

  這句話說得太平淡了,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沒有恭喜的意思,沒有熱情,甚至沒有任何情緒。

  蔣君荔覺得,覃青說這句話的時候,大概跟她簽一份普通合同時的表情是一樣的。

  但蔣君荔還是點了點頭:「嗯。」

  覃青似乎對她的反應有些意外。

  一般人聽到「以後就是一家人了」這句話,多少會有些反應——激動也好,感動也好,哪怕是裝出來的感動也好。

  但蔣君荔什麼都沒有,就是「嗯」了一聲,像在確認一個事實。

  「你女兒的事,」覃青開門見山,沒有繞彎子。

  「手術費、後續的恢復治療,宋家會全部負責。奧海城的醫療水平你是知道的,全國頂尖,你女兒的病在這裡治,成功率很高。」

  蔣君荔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

  令宜可以活了。

  「謝謝。」蔣君荔說道。

  覃青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落在蔣君荔臉上。

  「你跟宋詞的事情定下來之後,你女兒就不能跟你一起住了。宋家的規矩,你懂嗎?」

  「懂。」蔣君荔說。

  「你不懂,」覃青放下茶杯,目光變得很銳利,

  「等你真的把你女兒送走的那天,你才會懂。現在你說的『懂』,都是假的。」

  蔣君荔被這句話刺得胸口一疼。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反駁,但發現覃青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

  她確實不懂。她只是在強迫自己接受。

  覃青看了她一眼,繼續說:「你女兒會安排進奧海城最好的寄宿學校。

  那個學校你大概沒聽說過——崇文國際學校,從幼兒園到高中一貫制,全寄宿。

  奧海城這邊很多富豪家庭的孩子都在那裡讀書,硬體、師資、管理都是頂級的。

  你女兒在那裡,會比跟著你過得好。」

  蔣君荔的睫毛顫了一下。

  比跟著我過得好。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在她心口最軟的地方。

  她想反駁,但張不開嘴。

  因為她知道,覃青說的是事實。

  「令宜每個月的費用,包括生活費、學費、醫療費,全部由宋家承擔。」

  覃青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在讀一份條款清晰的合同。

  「另外,你個人每個月會有一筆零花錢,具體數額之後財務會跟你對接。

  你女兒也有一筆零花錢,存進她的個人帳戶,等她成年後可以支配。」

  蔣君荔聽著這些話,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她真的把自己賣了。

  賣了一個好價錢,足夠讓令宜活下來,足夠讓令宜過上她這輩子都給不起的生活。


  值嗎?

  值。

  「但是,」覃青的語氣忽然沉了一下,「所有這些,都有一個前提。」

  蔣君荔看著她,等她說完。

  「對宋明遠和宋錦書好。」覃青一字一頓地說,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下來,

  「我不管你對宋詞怎麼樣,你們夫妻之間的事我不干涉。但兩個孩子,你必須對他們好。

  不是裝出來的好,是真的好。

  我要看到他們跟著你之後,會笑,會鬧,會撒嬌,會發脾氣——像一個正常的孩子該有的樣子。」

  蔣君荔沒有說話。

  「如果你做不到,」覃青的聲音冷下來,「或者讓我發現你對孩子不好,哪怕只是冷暴力、漠不關心,我會立刻中止一切。

  你女兒的手術費,後續治療費,崇文學校的學費,全部中止。

  你和你女兒,從哪裡來回哪裡去,宋家出的錢全部還回來。」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鐘。

  那幾秒鐘里,蔣君荔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不快不慢,很穩。

  她忽然不怕了。是因為沒有退路。

  一個沒有退路的人,是不會有恐懼這種奢侈的情緒的。

  「我知道了。」蔣君荔說。

  覃青微微皺了一下眉。她見過太多人在她面前表忠心、拍胸脯、賭咒發誓說會對孩子好,那些話她聽一句就知道是真是假。

  但蔣君荔什麼都沒說,只說了「我知道了」四個字。

  這反而讓覃青覺得有點意思。

  「你沒有什麼想說的?」覃青問。

  蔣君荔想了想,說:「有一個。」

  覃青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說。

  「令宜不能跟我一起住在宋家,」蔣君荔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這是之前就說好的條件,我接受。但是我要去看她。」

  覃青的表情沒有變化。

  「崇文學校是全寄宿,」覃青說,「平時不允許家長隨意探視。」

  「我知道。」蔣君荔說,

  「所以我要求固定的探視時間。一個星期一次。」

  覃青的眉頭皺了起來:「一個星期一次太頻繁了。宋家這邊——」

  「我不是跟您商量。」蔣君荔打斷了她。

  書房的空氣一下子凝固了。

  覃青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她活了大半輩子,很少有人敢打斷她說話,更沒有人敢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

  蔣君荔也意識到了自己說了什麼。但她沒有慌。

  「對不起,我不應該打斷您。」她說,語氣很真誠,但目光沒有退縮,

  「但這件事我沒有辦法商量。令宜五歲,她有心臟病,她從來沒有離開過我。

  如果我把她一個人扔在一個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學校,一個月才能見一次,她會以為我不要她了。」

  覃青的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

  「我不會耽誤宋家的事,」蔣君荔繼續說,

  「一個星期一次,半天,或者兩個小時,都可以。

  我只要看到她,讓她知道媽媽還在,媽媽沒有不要她。」

  覃青沉默了。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那個動作跟宋詞一模一樣——同樣的節奏,同樣的焦躁。

  「宋家從來沒有這樣的先例。」覃青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我知道。」蔣君荔說,

  「但令宜跟別的孩子不一樣。她有心臟病,她身體弱,她需要知道媽媽在身邊。

  等她做完手術,等她身體好了,等她適應了學校的生活,我可以把時間拉長——兩個星期一次,都可以。

  但現在不行。現在她需要我。」

  覃青看著她,很久沒有說話。

  蔣君荔迎著她的目光,沒有躲,也沒有往前逼。

  覃青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宋詞三歲的時候,她因為工作太忙,把宋詞送去了一所全托幼兒園,一個星期接一次。

  宋詞第一周被送去的時候,抱著她的腿不撒手,哭得撕心裂肺。

  她狠心掰開兒子的手指,轉身走了,走到停車場的時候,蹲在車旁邊哭了十分鐘。

  後來宋詞再也沒有因為離開她而哭過。他學會了不哭。

  學會了不依賴,學會了把所有的情緒都咽進肚子裡。他變成了一個不需要任何人的人。

  覃青一直覺得這是對的。男孩子嘛,要堅強,要獨立,不能太黏媽媽。

  直到維納死後,她看見宋詞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燈也不開,就那麼坐著,一坐就是一整夜。

  她才意識到,她兒子也是需要依賴的。

  而現在,面前這個女人在告訴她——她不想讓她的女兒也變成那樣。

  覃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苦味在舌尖上化開,澀澀的。

  「一個星期一次,」覃青放下茶杯,聲音恢復了那種不帶感情的平淡,

  「每次兩個小時。不能過夜。提前跟孟姐說,她會安排車送你。」

  蔣君荔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不是激動,是一種終於落地的踏實感。

  「好。」她說。

  「還有別的要求嗎?」覃青問。

  蔣君荔想了想,搖了搖頭。

  「那我也有一個要求。」覃青說。

  蔣君荔看著她。

  覃青站起來,繞過書桌,走到蔣君荔面前。

  「我對你沒什麼別的要求。我只要求你,對宋明遠和宋錦書,像對你女兒一樣。」

  蔣君荔愣了一下。

  她以為覃青會說「你必須對兩個孩子百依百順」「你不能偏心」

  ——這些她在來之前都想過,也做好了答應的準備。

  但覃青說的是「像對你女兒一樣」。

  像對你女兒一樣。

  是一樣。

  「我不能保證。」蔣君荔說。

  覃青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令宜是我親生的,」蔣君荔說,聲音很輕,但很真,

  「我懷了她十個月,生了她,養了她五年。

  我對她的感情,不可能跟對別的孩子一樣。您要我撒謊說能,我能說,但那不是真的。」

  她頓了頓。

  「但我能保證的是——我不會虧待他們。

  不會冷落他們,不會偏心到讓他們看出來,不會讓他們覺得這個家裡多了一個人之後,反而比以前更冷了。」

  覃青看著她,很久很久。

  「你這個人,」覃青說,「倒是老實。」

  蔣君荔不知道這算誇獎還是批評,但她沒有追問。

  覃青轉過身,走回書桌後面,坐下來。她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孟姐,跟崇文的校長約個時間,下周帶蔣女士去學校看看。」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蔣君荔,「另外,安排一下,每周固定時間,車接送蔣女士去學校探視。」

  掛了電話,覃青抬起頭來,看著蔣君荔。

  「你女兒什麼時候能過來?」她問。

  蔣君荔的心跳又快了起來。

  這一次是真的快了,快到她覺得覃青都能聽見。

  「隨時。」她說,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

  「她隨時可以過來。」

  覃青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日曆翻了翻:

  「那就下周。你先去崇文看學校,定下來之後,安排你女兒轉學過來。

  手術的事,我會讓助理聯繫奧海城最好的心外科醫生,確定手術方案。」

  蔣君荔張了張嘴,

  「謝謝您。」她說。聲音有點啞。

  覃青擺了擺手,像是在說「不必」。

  蔣君荔站起來,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的時候,覃青忽然叫住了她。

  「蔣君荔。」

  蔣君荔轉過身。

  「你女兒叫什麼名字?」覃青問。

  「令宜。」

  「令宜,」覃青念了一遍這個名字,點了點頭,

  「好名字。下周帶來我看看。」

  蔣君荔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走廊里,周如玉正靠在牆上等她,一看見她出來就迎了上來。

  「怎麼樣?」周如玉的聲音壓得很低,但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覃老夫人怎麼說?同意了嗎?有沒有提什麼條件?」

  蔣君荔看著周如玉那張寫滿期待的臉,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幾個小時前,她還在偏廳里跟那七個女人一起等待命運的宣判;

  現在,她已經跟覃青談完了條件,確定了令宜的手術、學校、探視時間。

  一切快得像一場夢。

  「同意了,」蔣君荔說,聲音有些飄,

  「手術費、學校、零花錢,都同意了。」

  周如玉差點跳起來:「真的?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能行!」

  「但是令宜要去寄宿學校。」蔣君荔說。

  周如玉的笑容頓了一下,然後慢慢收了回去。

  「君荔,」周如玉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救了她的命。」

  蔣君荔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睜開。

  「我知道。」她說。

  她救了她女兒的命。

  代價是,她不能每天看見她。但和命比起來,這個代價她付得起。

  來都來了。選了就選了。不回頭,不後悔。

  她蔣君荔這輩子,從來就不是一個會內耗的人。

  兩個人並肩往外走,

  蔣君荔看了一眼那間空蕩蕩的偏廳,想起幾個小時前坐在裡面的自己。

  那時候的她還在糾結,還在猶豫,還在跟自己做思想鬥爭。

  那時候的她以為,被選中之後,她會很難受。

  可現在她發現,真的到了這一步,反而不難受了。

  因為內耗沒有用。糾結沒有用。

  猶豫沒有用。她能做的,就是往前走。

  走一步算一步,走到令宜做完手術,走到令宜活下來,走到令宜可以跑、可以跳、可以追蝴蝶的那一天。

  至於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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