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秦嶺黑山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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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宇峰心裡那根弦,還是繃著的。雖說豬仔已經進了圈,劉技術員也指點過了,可頭一個月,他幾乎天天泡在養豬場。早上起來扒拉幾口飯就去,跟著老爹秦建軍和石叔,盯著餵食、清圈、觀察豬仔的精神頭。哪頭豬吃得少了,哪片角落排水不太順,他都要湊近了看,嘴裡還時不時念叨:「爹,這頭有點蔫,下午那頓食里拌點細麩皮試試。」「石叔,靠東牆那圈墊草有點潮,得換換了。」

  他這麼事事經手,倒不是不放心老爹——秦建軍去年已經養過一年了。他是怕這新規模的養殖,老人們按老法子來,有些細節顧不過來。秦宇峰心裡琢磨著,這就像撐一條新船,開頭得把穩了舵,等船順了水流,才能鬆手。

  日子一天天過去,在日頭升起又落下的重複里,一個月悄悄溜走了。秦宇峰明顯感覺到,老爹和石叔手上越來越有譜。啥時候該喂,飼料怎麼配比,豬仔有點小動靜該怎麼應對,兩人商量著就能處理得妥妥帖帖。豬圈裡那些棕黑花的小傢伙,也爭氣,眼見著圓潤起來,皮毛泛著健康的光澤,滿圈撒歡的勁兒也足了。

  站在豬圈邊,看著這井井有條的景象,秦宇峰心裡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他長長舒了口氣,對自己說:行了,這兒能放心了。往後,不用再天天來盯著了。

  他特意在家歇了兩天,啥也沒幹,就是曬太陽、發呆,讓忙活了一個多月的身子骨徹底鬆緩下來。腦子卻沒閒著,開始盤算自己的事兒。組裝自行車賣錢?這個念頭冒出來,又被他按了回去。他盤算著:現在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家家戶戶糧食都不寬裕,誰有閒錢或餘糧來換自行車?就算有人想要,也換不來眼下最頂用的現糧。家裡那兩隻豬仔也還小,吃不了多少,暫時不急著用錢。思來想去,他還是把目光投向了遠處霧氣蒙蒙的山巒——還是先進山逛逛吧,看山里這個時節,能給出點什麼好東西。

  想清楚了,他一刻也不耽擱,起身就往外走,徑直去了柱子家。

  這一個月,秦宇峰在養豬場忙得腳不沾地,石柱倒是清閒。除了幫家裡干點零活,大部分時間,他都借著去舅舅家走動的由頭,跑去找他對象王晴。兩人感情正是升溫的時候,柱子臉上那笑模樣,藏都藏不住,見人說話都帶著甜味兒。

  秦宇峰一進院子,就看見柱子坐在小板凳上磨柴刀,嘴裡還哼著小調。他走過去,笑著打趣:「柱子,都說春天貓叫秧子狗連襠,我看你現在這狀態,跟那些傢伙也差不離了!整天笑得見牙不見眼。」

  柱子臉一下子紅了,摸著自己的後腦勺,憨憨地笑:「有……有那麼明顯嗎?我也沒去幾回,就……就跟王晴看了兩場電影。」

  「得啦,不逗你了。」秦宇峰在他旁邊蹲下,言歸正傳,「養豬場那邊理順了,不用我天天守著。咱倆明天老規矩,進山轉轉?好久沒往裡走了,看看能不能弄點野貨,換點活錢。這手頭一直不進帳,心裡有點空落落的。」

  「行啊宇峰!」柱子眼睛一亮,柴刀也不磨了,「我早就想去了!一個人又不敢往深里走。還得是咱倆搭伴,正好!」

  「那說定了,明天一早,趁天黑就走,避著點村里人。」秦宇峰說完,也沒急著走,跟柱子一起靠牆根坐下。春天的太陽暖洋洋的,兩人一邊曬著太陽,一邊閒聊。秦宇峰故意把話題往王晴身上引,打聽他倆的進展,還以「過來人」的口氣(其實他也就是多看了些雜書),給柱子支點怎麼跟姑娘家相處的小招兒。柱子聽得一臉認真,不住點頭。

  傍晚時分,秦宇峰才晃悠著回家。老爹還沒從養豬場回來,妹妹秦秀娟已經放學,正趴在飯桌上寫作業。老媽在院裡忙活,剛餵完自家的兩隻小豬仔,正準備做晚飯。

  「媽,」秦宇峰湊到灶房門口,「我明天跟柱子進山去看看。您晚上受累,給烙點實在的火燒饃吧,我們帶著當乾糧。」

  「進山啊?行!」老媽撩起圍裙擦擦手,「晚上就烙饃,我現在就和面,來得及。」說完就風風火火地忙活開了。

  秦宇峰走到院裡,坐在妹妹旁邊,看著她寫字。不一會兒,院門響動,老爹秦建軍回來了,臉上帶著些許疲色,但眼神明亮。他打水洗漱一番,也搬了把椅子坐下,點起一袋旱菸。

  秦宇峰給他倒了碗水,問:「爹,今兒個養豬場裡都還順當吧?」

  「順當著呢!」秦建軍吐出一口煙,語氣沉穩,「就按咱們商量好的章程來,該喂喂,該清清。豬仔長勢不錯,一天一個樣兒。」

  「那就好。」秦宇峰點點頭,「往後我就不天天過去了,有啥拿不準的,您隨時說。我打算從明天起,跟柱子進山逛逛去。」

  秦建軍看了兒子一眼,嗯了一聲:「場裡你放心,都捋順了。你倆進山,得多留神。春天山里活物多,但有些懷崽的,能不碰就別碰,咱不貪那一口,壞了山裡的規矩。」


  「我知道,爹。」秦宇峰應道,「我倆心裡有數,暫時不往老林子裡鑽,就在近處山溝轉轉。您歇著,我去幫媽燒火。」

  第二天,雞還沒叫頭遍,秦宇峰就輕手輕腳地起來了。屋裡屋外還黑咕隆咚的,他快速用涼水抹了把臉,精神一振。檢查了一遍要帶的傢伙:獵槍擦得鋥亮,背好;軍用水壺灌滿了涼開水;老媽烙得厚實噴香的火燒饃用布包好;還有一個疊起來的厚實布袋子,備用。他悄悄拉開院門,又輕輕合上,身影很快沒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裡。

  到了柱子家,他剛在門上輕輕叩了兩下,門就開了。柱子顯然也早準備好了,同樣背著獵槍,裝備齊全,眼睛在黑暗裡亮晶晶的。

  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一前一後,沿著熟悉的小路往村外摸去。這個時辰,村里靜悄悄的,連狗叫都稀少。生產隊春耕還沒大忙,社員們不用趕早,大多還在夢鄉里。兩人很快出了村,踏上進山的小道。

  天光漸漸放亮,山林露出了輪廓。春天的山,跟冬天光禿禿的樣子完全不同,到處是嫩綠的新芽,空氣里一股子草木萌發的清氣,吸一口都提神。各種鳥兒叫得格外歡實。不過,秦宇峰知道,這也是許多動物發情求偶的季節,活動頻繁,但有些帶崽的母獸也確實需要避開。

  兩人商量了一下,決定沿著一條有溪水的山溝往上搜索。有水的地方,動物常來喝水,機會多些。

  第一天,他們幾乎把那條溝趟遍了。運氣一般,只驚飛了幾隻野雞,柱子眼疾手快打下來兩隻肥的。太陽偏西,兩人決定收工,一人拎著一隻野雞回家,好歹能給家裡添個葷菜。

  第二天,他們換了個方向,進了另一片坡地。情況跟頭天差不多,沒見到什麼大個的野物。中午,兩人找了塊背風向陽的大石頭,坐下啃干硬但頂餓的火燒饃,就著涼水吃。休息了約莫半個鐘頭,緩過勁兒,又起身繼續尋找。

  眼看日頭又西斜了,金黃色的陽光把山尖都染透了。兩人正準備往回折,路過一片坡度挺陡的岩石崖壁時,走在前面的秦宇峰忽然停下了腳步,側耳細聽。

  「柱子,你先別動。」他壓低聲音,抬手攔住後面的柱子,「聽見沒?有羊叫。」

  柱子也豎起耳朵,聽了半晌,一臉茫然:「羊叫?沒有啊。除了風聲,就是鳥叫。宇峰,你是不是聽岔了?」

  「不會,我聽得真真的。」秦宇峰語氣肯定,開始慢慢轉動身體,仔細分辨聲音來源,「是羊,錯不了。好像……是從那邊石頭堆里傳出來的?」

  見他這麼篤定,柱子也緊張起來,跟著他一起,放輕腳步,在亂石嶙峋的坡地上慢慢搜尋。那聲音時有時無,兩人兜兜轉轉找了好一陣,終於在一處巨石林立的地方停了下來。聲音變得清晰了,帶著點焦急的「咩——咩——」聲。

  兩人圍著幾塊巨大的臥牛石仔細查看。終於,柱子壓低聲音驚呼:「在那兒!」

  只見一塊大石頭和岩壁的縫隙里,卡著一頭羊!是頭山羊,體型不小,一條前腿死死地卡在石縫裡,它正奮力掙扎,卻怎麼也拔不出來。

  「好傢夥!這麼大一隻!」柱子又驚又喜,下意識就要上前。

  「別急!」秦宇峰一把拉住他,先警惕地掃視了一圈周圍環境,才分析道,「看這岩壁,有白色痕跡,它估計是上來舔鹽分的,不小心踩滑卡住了。咱先別莽撞,萬一弄驚了,它一使勁腿可能折。」他想了想,指揮道,「這樣,咱先把周圍礙事的小石頭清開。然後,用繩子把它那條沒卡住的後腿先拴在那邊大石頭上,防止它待會兒掙脫了跑掉。」

  柱子連連點頭。兩人小心地清理了羊周圍的碎石。秦宇峰拿出隨身帶的麻繩,打了個活套,小心翼翼地靠近,趁那羊注意力在腿上,一下套住了它的後腿,繩子另一端牢牢系在旁邊的石頭上。

  「好了,現在搬開這塊卡它的石頭。」秦宇峰和柱子合力,抱住那塊鬆動的大石,喊著號子,「一、二、三——起!」

  石頭被挪開一道縫隙。那山羊感覺到腿上一松,立刻掙扎著站起來想跑,卻被拴著的後腿拽住,一個趔趄。秦宇峰眼疾手快,一個箭步上去,用身體和巧勁把它按倒在地,控制住。

  這時,兩人才看清這羊的全貌。肚子圓鼓鼓地垂著,明顯不是吃胖了那麼簡單。

  「柱子,你看它這肚子……」秦宇峰喘著氣說。

  柱子湊近了細看,也看出來了:「我的天,這是懷上崽了!宇峰,這……這咋辦?放了?」

  秦宇峰皺著眉頭,飛快地思索。放了?費這麼大力氣,放了可捨不得。不放?打回去吃了?看著它渾圓的肚子,實在下不去手。

  「不能放,也不能殺。」秦宇峰下了決心,「咱把它弄回去,養著!等它下了小羊羔,不管是賣是養,都划算。這可是活物,比一頓肉值錢。」

  「成!聽你的!」柱子立刻贊同,「可它這麼大肚子,咱咋弄回去?別傷了它。再傷了可就划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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