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拜年
秦秀娟被說得臉紅撲撲的，用力點頭：「嗯！爸，媽，哥，我一定好好學！」
「好！為了咱家越來越好，乾杯！」秦建軍高聲提議。
「乾杯！」四隻杯子、一個搪瓷缸輕輕碰到一起，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杯中酒液蕩漾，映著每個人臉上幸福的笑容。
接下來便是大快朵頤的時刻。一家人說說笑笑，筷子不停。紅燒肉的軟糯、鯉魚的鮮嫩、大鵝的醇厚、涼菜的爽口……每一道菜都是對一年辛勞的最好犒賞。溫馨和滿足感，如同屋外尚未散盡的硝煙味，濃濃地包裹著這個小小的家。
飯後，李青蓮和秦秀娟收拾碗筷。秦宇峰看家裡暫時沒自己什麼事，便溜達到隊部附近轉了一圈。那裡已經聚了些年輕人，蹲在避風的牆根下，就著昏暗的天光在玩撲克牌，吵吵嚷嚷，充滿年節的閒散快樂。秦宇峰看了一會兒，也跟著玩了兩把，輸了幾個花生，贏了幾個瓜子，圖個樂呵。
估摸著家裡該包餃子了，他便拍拍身上的土，揣著贏來的瓜子回家了。
果然，堂屋的火塘燒得正旺，橘紅的火光跳動著，把屋子烘得暖洋洋的。方桌上，一大盆剁好的白菜豬肉餡散發著香味，旁邊是醒好的麵團。李青蓮正在案板前，舞動著擀麵杖，擀出一張張中間厚、邊緣薄的圓餃子皮，動作又快又勻。秦建軍、秦宇峰、秦秀娟三人圍坐，負責包餃子。
秦宇峰洗了手坐下，拿起一張餃子皮，舀上餡，手指靈巧地捏合，一個肚兒鼓鼓、褶子勻稱的餃子就立在了蓋簾上。秦建軍包得慢些，但很認真，力求每個餃子都站得穩。秦秀娟則還在學習階段，包的餃子形狀各異，有的餡多快撐破，有的餡少癟癟的，她自己看著都樂。
一家人邊包邊聊。李青蓮說著左鄰右舍的過年準備，秦建軍念叨著開春後養豬場的規劃，秦秀娟則興奮地說著同學間的趣事。火光映著每個人的臉，溫馨而寧靜。不知不覺，兩大蓋簾（高粱稈編的圓形盛器）已經擺滿了白白胖胖的餃子，整整齊齊，像等待檢閱的元寶士兵。
傍晚時分，開始煮餃子。大鐵鍋里的水嘩嘩滾開，李青蓮把餃子一個個滑進去，用勺子輕輕推動。不一會兒，餃子像小白鵝一樣浮了起來，肚子鼓鼓的，皮兒透亮。撈出來，盛在盤子裡，熱氣騰騰。中午的剩菜也熱了熱，年夜飯的「續集」同樣豐盛。
吃完這頓簡單的「年三十晚飯」，陸陸續續就有鄰居來串門了。大家也不拘束，自己找小板凳坐下，圍攏在火塘邊。秦宇峰把收音機搬出來，打開，調到播放戲曲或新聞的頻道。頓時，悠揚的唱腔或字正腔圓的主持人聲音便出來了，和木柴燃燒的噼啪聲、大夥的談笑聲混合在一起。
大家喝著秦宇峰家待客的茶水，磕著瓜子花生，東家長西家短地閒聊，說說今年的收成，聊聊明年的打算，也討論收音機里聽到的新聞。火光跳躍，映著一張張樸實而滿足的笑臉。孩子們在大人腿邊鑽來鑽去，偶爾偷抓幾顆糖果，引來一陣笑罵。這種沒有隔閡、充滿煙火氣的鄰里相聚，是年味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這樣的熱鬧和溫馨，一直持續到晚上十一點左右。夜色已深，寒意加重，大家才意猶未盡地起身告辭，互相說著「過年好」、「明天見」，各自回家守歲。
喧囂散去，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清冷的月光和遠處零星未息的鞭炮聲。堂屋裡，火塘里的炭火還很旺，紅彤彤的，散發著持久的熱力。秦宇峰一家四口都沒有睡意，繼續圍坐在火塘邊——這就是「守歲」，也叫「熬百歲」，寓意著辭舊迎新，珍惜光陰，祈求家人健康長壽。
炭火偶爾發出輕微的爆裂聲。父母低聲說著些家常話，回憶著過去的年份，展望著開春的農事。秦秀娟靠坐在老媽身邊，已經開始有些犯困，小腦袋一點一點的。秦宇峰添了幾塊耐燒的硬木炭，讓火更旺些。屋外是深沉的寒夜，屋內是溫暖的守候，對新一年的所有期盼和祝福，都靜靜融在了這跳動的火光和無聲的陪伴里。時間，在寧靜與希望中，一步步邁向嶄新的大年初一。
大概剛過午夜十二點沒多久，村子裡那種深沉的寂靜，被第一聲試探性的、清脆的「啪！」打破了。那聲音在寒冷的夜空中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響亮，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緊接著，仿佛接到了統一的號令，又像是被這第一聲喚醒了蟄伏的熱情，第二家、第三家……四面八方都響起了或長或短、或密或疏的鞭炮聲！「噼里啪啦——砰！咚——啪！」聲音越來越密集，越來越響亮，最後匯聚成一片連綿不絕、震耳欲聾的爆響狂潮！整個秦家坳，不，恐怕整個公社的村落，都在這辭舊迎新的轟鳴中震顫、沸騰。濃烈的硝煙味，即使關著門，也絲絲縷縷地鑽了進來。
秦建軍聽著外面的動靜，臉上露出笑容，對秦宇峰說：「宇峰，咱們家的也放了吧！迎新春，接福氣，要趕早！」
「好！」秦宇峰立刻起身，從屋裡拿出特意留到此時的最大最長的一掛鞭炮。他走到院子中央，就著堂屋透出的微光和天上稀疏的星光，把鞭炮一圈圈仔細攤開，紅色的紙捻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條沉睡的火蛇。
他返回堂屋，從火塘邊撿起一根還在陰燃的細柴枝，吹亮，點燃一支香菸。深吸兩口，讓菸頭的紅光穩定而明亮。然後，他再次走到鞭炮前，蹲下身，屏住呼吸，將那點紅光穩穩地對準引信。
「嗤——！」引信瞬間爆發出耀眼的火花，飛快地縮短！
秦宇峰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向後跳開兩步。
下一瞬間，「噼里啪啦噼里啪啦——！！！」震天動地的巨響就在自家院子裡炸開了！聲音比傍晚時更加集中、更加猛烈，紅色的紙屑像暴雨般飛濺，濃白的硝煙迅速升騰瀰漫，將他整個人都籠罩其中，強烈的聲波衝擊著耳膜，帶著一種令人心悸又無比興奮的力量。這不僅僅是在放鞭炮，更像是在用最熱烈、最原始的方式，向舊歲告別，向新年宣告：我們來了！
周圍人家的鞭炮聲也正響到最酣處，各種聲響交織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匯成了一曲沒有任何旋律、卻充滿生命力和期盼的鄉村除夕交響樂。這震耳欲聾的熱鬧持續了足有一刻多鐘，才像退潮般，漸漸變得稀疏、零落。該放的人家都放了，積蓄了一年的祈願和熱情，似乎都在這片刻的轟鳴中盡情釋放。終於，鞭炮聲徹底停歇，村子重新陷入寂靜，但這寂靜里，仿佛還迴蕩著剛才的餘韻，空氣中久久不散的硝煙味，成了新舊交替最鮮明的註腳。
秦宇峰一家也帶著滿足和些許疲憊，收拾了一下，回屋休息。雖然睡得晚，但大年初一的早晨，一家人還是早早地起來了，臉上都帶著新年特有的精神氣兒。
老媽李青蓮已經在廚房忙開了，大鐵鍋里水汽蒸騰，正在煮昨天包好的餃子。老爹秦建軍則拿著一把新笤帚，在打掃堂屋地面。不過，他掃得很小心，把瓜子皮、糖紙、灰塵小心翼翼地歸攏到牆角，堆成一個小堆——這是老講究，大年初一不能往外倒垃圾，怕把「財氣」掃出去。
秦宇峰快速洗漱完畢，便開始幫著布置「待客區」。他把家裡準備好的炒瓜子、花生、水果糖、還有昨天買的橘子和蘋果，分別用幾個小笸籮裝好，擺放在堂屋火塘邊的矮桌上，整整齊齊。等會兒肯定會有左鄰右舍、村裡的孩子來拜年，這些東西就是招待他們的。
餃子煮好了，白白胖胖的盛了好幾大盤。李青蓮又快手快腳地拌了個酸辣白菜心當涼菜。一家人圍著暖融融的火塘，剛拿起筷子，還沒來得及吃上幾個，院門口就傳來一陣嘰嘰喳喳、清脆如雀鳥的喧鬧聲。
「秦爺爺！秦奶奶！秦叔叔！新年好！恭喜發財！」
「秦宇峰哥哥新年好！」
「給爺爺奶奶拜年啦！」
五六個半大孩子，穿著多半是哥哥姐姐穿小的、但洗得乾乾淨淨的舊棉襖，臉蛋凍得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一群小旋風似的衝進了院子，嘴裡喊著吉祥話，一股腦兒涌到堂屋門口，扒著門框，又好奇又期待地朝里張望。
秦建軍和李青蓮立刻放下筷子，臉上笑開了花，連聲應道：「哎！哎！新年好！孩子們都新年好！快進來，外面冷！」
秦秀娟也笑嘻嘻地看著這些小客人。秦宇峰則趕緊把盛著瓜子和糖的笸籮端到門口。
李青蓮嘴裡念叨著「乖孩子，真懂事」，手已經伸進糖笸籮里，抓了滿滿兩大把水果糖和瓜子，不由分說地塞進每個孩子早有準備、撐開的小口袋裡，直到口袋變得鼓鼓囊囊。孩子們得了豐厚的「戰利品」，更是開心，嘴裡又是一連串的「謝謝奶奶！」「謝謝爺爺！」，然後像來時一樣，呼啦啦一陣風似的又跑掉了，顯然是急著去「攻克」下一家。
可能是秦宇峰家給得大方又熱情，消息在小孩子們中間傳得飛快。這第一批剛走沒多久，第二批、第三批……絡繹不絕的小小拜年隊伍就接踵而至。有的是一家兄弟姐妹齊上陣，有的是鄰居孩子結伴而來。秦家的小院裡，整個上午都充滿了孩子們稚嫩的拜年聲、歡笑聲，以及秦建軍夫婦樂呵呵的招呼聲和誇讚聲。老兩口的臉上，笑容就沒斷過，仿佛看著這些生機勃勃的孩子，就看到了新一年滿滿的希望。
秦宇峰看著這熱鬧又淳樸的景象，心裡暖暖的，也有一絲感慨。在後世，很多鄉村都空了，這樣的場景難得一見。這種發自內心的、帶著鄉土人情味的拜年，比任何華麗的祝福都更打動人。
等來拜年的孩子潮稍稍平息，秦宇峰自己也該出門了。他先來到最近的柱子家。石栓子一家也剛接待完一波孩子，屋裡暖烘烘的，充滿年節的氣氛。
「石叔！嬸子！柱子！給你們拜年了！新年好，身體健康，萬事如意！」秦宇峰進門就笑著拱手說。。
「好！為了咱家越來越好，乾杯！」秦建軍高聲提議。
「乾杯！」四隻杯子、一個搪瓷缸輕輕碰到一起，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杯中酒液蕩漾，映著每個人臉上幸福的笑容。
接下來便是大快朵頤的時刻。一家人說說笑笑，筷子不停。紅燒肉的軟糯、鯉魚的鮮嫩、大鵝的醇厚、涼菜的爽口……每一道菜都是對一年辛勞的最好犒賞。溫馨和滿足感，如同屋外尚未散盡的硝煙味，濃濃地包裹著這個小小的家。
飯後，李青蓮和秦秀娟收拾碗筷。秦宇峰看家裡暫時沒自己什麼事，便溜達到隊部附近轉了一圈。那裡已經聚了些年輕人，蹲在避風的牆根下，就著昏暗的天光在玩撲克牌，吵吵嚷嚷，充滿年節的閒散快樂。秦宇峰看了一會兒，也跟著玩了兩把，輸了幾個花生，贏了幾個瓜子，圖個樂呵。
估摸著家裡該包餃子了，他便拍拍身上的土，揣著贏來的瓜子回家了。
果然，堂屋的火塘燒得正旺，橘紅的火光跳動著，把屋子烘得暖洋洋的。方桌上，一大盆剁好的白菜豬肉餡散發著香味，旁邊是醒好的麵團。李青蓮正在案板前，舞動著擀麵杖，擀出一張張中間厚、邊緣薄的圓餃子皮，動作又快又勻。秦建軍、秦宇峰、秦秀娟三人圍坐，負責包餃子。
秦宇峰洗了手坐下，拿起一張餃子皮，舀上餡，手指靈巧地捏合，一個肚兒鼓鼓、褶子勻稱的餃子就立在了蓋簾上。秦建軍包得慢些，但很認真，力求每個餃子都站得穩。秦秀娟則還在學習階段，包的餃子形狀各異，有的餡多快撐破，有的餡少癟癟的，她自己看著都樂。
一家人邊包邊聊。李青蓮說著左鄰右舍的過年準備，秦建軍念叨著開春後養豬場的規劃，秦秀娟則興奮地說著同學間的趣事。火光映著每個人的臉，溫馨而寧靜。不知不覺，兩大蓋簾（高粱稈編的圓形盛器）已經擺滿了白白胖胖的餃子，整整齊齊，像等待檢閱的元寶士兵。
傍晚時分，開始煮餃子。大鐵鍋里的水嘩嘩滾開，李青蓮把餃子一個個滑進去，用勺子輕輕推動。不一會兒，餃子像小白鵝一樣浮了起來，肚子鼓鼓的，皮兒透亮。撈出來，盛在盤子裡，熱氣騰騰。中午的剩菜也熱了熱，年夜飯的「續集」同樣豐盛。
吃完這頓簡單的「年三十晚飯」，陸陸續續就有鄰居來串門了。大家也不拘束，自己找小板凳坐下，圍攏在火塘邊。秦宇峰把收音機搬出來，打開，調到播放戲曲或新聞的頻道。頓時，悠揚的唱腔或字正腔圓的主持人聲音便出來了，和木柴燃燒的噼啪聲、大夥的談笑聲混合在一起。
大家喝著秦宇峰家待客的茶水，磕著瓜子花生，東家長西家短地閒聊，說說今年的收成，聊聊明年的打算，也討論收音機里聽到的新聞。火光跳躍，映著一張張樸實而滿足的笑臉。孩子們在大人腿邊鑽來鑽去，偶爾偷抓幾顆糖果，引來一陣笑罵。這種沒有隔閡、充滿煙火氣的鄰里相聚，是年味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這樣的熱鬧和溫馨，一直持續到晚上十一點左右。夜色已深，寒意加重，大家才意猶未盡地起身告辭，互相說著「過年好」、「明天見」，各自回家守歲。
喧囂散去，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清冷的月光和遠處零星未息的鞭炮聲。堂屋裡，火塘里的炭火還很旺，紅彤彤的，散發著持久的熱力。秦宇峰一家四口都沒有睡意，繼續圍坐在火塘邊——這就是「守歲」，也叫「熬百歲」，寓意著辭舊迎新，珍惜光陰，祈求家人健康長壽。
炭火偶爾發出輕微的爆裂聲。父母低聲說著些家常話，回憶著過去的年份，展望著開春的農事。秦秀娟靠坐在老媽身邊，已經開始有些犯困，小腦袋一點一點的。秦宇峰添了幾塊耐燒的硬木炭，讓火更旺些。屋外是深沉的寒夜，屋內是溫暖的守候，對新一年的所有期盼和祝福，都靜靜融在了這跳動的火光和無聲的陪伴里。時間，在寧靜與希望中，一步步邁向嶄新的大年初一。
大概剛過午夜十二點沒多久，村子裡那種深沉的寂靜，被第一聲試探性的、清脆的「啪！」打破了。那聲音在寒冷的夜空中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響亮，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緊接著，仿佛接到了統一的號令，又像是被這第一聲喚醒了蟄伏的熱情，第二家、第三家……四面八方都響起了或長或短、或密或疏的鞭炮聲！「噼里啪啦——砰！咚——啪！」聲音越來越密集，越來越響亮，最後匯聚成一片連綿不絕、震耳欲聾的爆響狂潮！整個秦家坳，不，恐怕整個公社的村落，都在這辭舊迎新的轟鳴中震顫、沸騰。濃烈的硝煙味，即使關著門，也絲絲縷縷地鑽了進來。
秦建軍聽著外面的動靜，臉上露出笑容，對秦宇峰說：「宇峰，咱們家的也放了吧！迎新春，接福氣，要趕早！」
「好！」秦宇峰立刻起身，從屋裡拿出特意留到此時的最大最長的一掛鞭炮。他走到院子中央，就著堂屋透出的微光和天上稀疏的星光，把鞭炮一圈圈仔細攤開，紅色的紙捻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條沉睡的火蛇。
他返回堂屋，從火塘邊撿起一根還在陰燃的細柴枝，吹亮，點燃一支香菸。深吸兩口，讓菸頭的紅光穩定而明亮。然後，他再次走到鞭炮前，蹲下身，屏住呼吸，將那點紅光穩穩地對準引信。
「嗤——！」引信瞬間爆發出耀眼的火花，飛快地縮短！
秦宇峰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向後跳開兩步。
下一瞬間，「噼里啪啦噼里啪啦——！！！」震天動地的巨響就在自家院子裡炸開了！聲音比傍晚時更加集中、更加猛烈，紅色的紙屑像暴雨般飛濺，濃白的硝煙迅速升騰瀰漫，將他整個人都籠罩其中，強烈的聲波衝擊著耳膜，帶著一種令人心悸又無比興奮的力量。這不僅僅是在放鞭炮，更像是在用最熱烈、最原始的方式，向舊歲告別，向新年宣告：我們來了！
周圍人家的鞭炮聲也正響到最酣處，各種聲響交織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匯成了一曲沒有任何旋律、卻充滿生命力和期盼的鄉村除夕交響樂。這震耳欲聾的熱鬧持續了足有一刻多鐘，才像退潮般，漸漸變得稀疏、零落。該放的人家都放了，積蓄了一年的祈願和熱情，似乎都在這片刻的轟鳴中盡情釋放。終於，鞭炮聲徹底停歇，村子重新陷入寂靜，但這寂靜里，仿佛還迴蕩著剛才的餘韻，空氣中久久不散的硝煙味，成了新舊交替最鮮明的註腳。
秦宇峰一家也帶著滿足和些許疲憊，收拾了一下，回屋休息。雖然睡得晚，但大年初一的早晨，一家人還是早早地起來了，臉上都帶著新年特有的精神氣兒。
老媽李青蓮已經在廚房忙開了，大鐵鍋里水汽蒸騰，正在煮昨天包好的餃子。老爹秦建軍則拿著一把新笤帚，在打掃堂屋地面。不過，他掃得很小心，把瓜子皮、糖紙、灰塵小心翼翼地歸攏到牆角，堆成一個小堆——這是老講究，大年初一不能往外倒垃圾，怕把「財氣」掃出去。
秦宇峰快速洗漱完畢，便開始幫著布置「待客區」。他把家裡準備好的炒瓜子、花生、水果糖、還有昨天買的橘子和蘋果，分別用幾個小笸籮裝好，擺放在堂屋火塘邊的矮桌上，整整齊齊。等會兒肯定會有左鄰右舍、村裡的孩子來拜年，這些東西就是招待他們的。
餃子煮好了，白白胖胖的盛了好幾大盤。李青蓮又快手快腳地拌了個酸辣白菜心當涼菜。一家人圍著暖融融的火塘，剛拿起筷子，還沒來得及吃上幾個，院門口就傳來一陣嘰嘰喳喳、清脆如雀鳥的喧鬧聲。
「秦爺爺！秦奶奶！秦叔叔！新年好！恭喜發財！」
「秦宇峰哥哥新年好！」
「給爺爺奶奶拜年啦！」
五六個半大孩子，穿著多半是哥哥姐姐穿小的、但洗得乾乾淨淨的舊棉襖，臉蛋凍得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一群小旋風似的衝進了院子，嘴裡喊著吉祥話，一股腦兒涌到堂屋門口，扒著門框，又好奇又期待地朝里張望。
秦建軍和李青蓮立刻放下筷子，臉上笑開了花，連聲應道：「哎！哎！新年好！孩子們都新年好！快進來，外面冷！」
秦秀娟也笑嘻嘻地看著這些小客人。秦宇峰則趕緊把盛著瓜子和糖的笸籮端到門口。
李青蓮嘴裡念叨著「乖孩子，真懂事」，手已經伸進糖笸籮里，抓了滿滿兩大把水果糖和瓜子，不由分說地塞進每個孩子早有準備、撐開的小口袋裡，直到口袋變得鼓鼓囊囊。孩子們得了豐厚的「戰利品」，更是開心，嘴裡又是一連串的「謝謝奶奶！」「謝謝爺爺！」，然後像來時一樣，呼啦啦一陣風似的又跑掉了，顯然是急著去「攻克」下一家。
可能是秦宇峰家給得大方又熱情，消息在小孩子們中間傳得飛快。這第一批剛走沒多久，第二批、第三批……絡繹不絕的小小拜年隊伍就接踵而至。有的是一家兄弟姐妹齊上陣，有的是鄰居孩子結伴而來。秦家的小院裡，整個上午都充滿了孩子們稚嫩的拜年聲、歡笑聲，以及秦建軍夫婦樂呵呵的招呼聲和誇讚聲。老兩口的臉上，笑容就沒斷過，仿佛看著這些生機勃勃的孩子，就看到了新一年滿滿的希望。
秦宇峰看著這熱鬧又淳樸的景象，心裡暖暖的，也有一絲感慨。在後世，很多鄉村都空了，這樣的場景難得一見。這種發自內心的、帶著鄉土人情味的拜年，比任何華麗的祝福都更打動人。
等來拜年的孩子潮稍稍平息，秦宇峰自己也該出門了。他先來到最近的柱子家。石栓子一家也剛接待完一波孩子，屋裡暖烘烘的，充滿年節的氣氛。
「石叔！嬸子！柱子！給你們拜年了！新年好，身體健康，萬事如意！」秦宇峰進門就笑著拱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