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又是一年
雙方都愣了一下。林書言今天穿著件半新的軍綠色棉大衣，圍著紅圍巾，襯得皮膚更白。她手裡拿著個網兜，裡面裝著幾本書和一些文具之類的東西。她弟弟林書豪則好奇地打量著供銷社裡熱鬧的景象。
眼神對上的瞬間，秦宇峰明顯感覺到林書言的目光閃爍了一下，飛快地移開，然後又不太自然地轉回來，臉上擠出一個笑容，沒有了上次路上那種大方爽快，反而多了些刻意的客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遠。
「秦宇峰？這麼巧，你也來辦年貨啊？」林書言先開口打了招呼，聲音清脆，但語調平直。
「是啊，家裡出來買點過年用的。你們……就你倆？來買書？」秦宇峰禮貌地回應，目光掃過她手裡的網兜。
「嗯，就我們姐弟倆。我在外面上學，好久沒回來了，順便來公社書店看看，買點文具。」林書言解釋道，語氣很平淡，像是在完成一段必要的社交對話。
「哦，那你們慢慢逛，我東西買齊了，先走了。」秦宇峰無意多聊，點點頭，提著沉甸甸的兩個大布袋，側身從她們旁邊走過。
林書言「嗯」了一聲，沒再說別的。她看著秦宇峰提著那麼兩大袋東西，步履沉穩地離開的背影，目光在他那因為用力而顯得結實的胳膊和寬闊的後背上停留了一瞬。再聯想到他剛才在人群中從容擠出來的樣子，以及這幾天在家隱約聽到的關於秦宇峰養了大肥豬、買收音機、秦宇峰如何能幹的傳聞……她心裡忽然泛起一絲極其複雜的感受。這個初中時印象中有些調皮、學習不上不下的男同學，現在看起來，確實和村里大多數同齡的、要麼木訥要麼毛躁的小伙子很不一樣。他身上有一種超出年齡的沉穩和篤定，做事有章法，待人接物也很有分寸，比如剛才，禮貌但保持距離，絲毫沒因為上次的「救命之恩」而有任何挾恩圖報或者糾纏的意思。
這種認知上的反差，讓林書言心裡微微動了一下，但隨即又被父母平日的叮囑和現實的距離感壓了下去。她輕輕搖了搖頭，拉著弟弟：「書豪，走吧，再去那邊看看。」
秦宇峰找到角落裡的柱子，把幫他買的煙和糖遞過去。柱子趕緊把準備好的錢塞給他。這時，秦建軍和石栓子也採購回來了，兩人手裡同樣不空，秦建軍腋下夾著卷好的紅紙和年畫，石栓子則提著新買的鐵皮水桶和笤帚。
又等了約莫半小時，李青蓮她們三位女將終於從調料櫃檯的人海中「突圍」出來，籃子裡裝滿了瓶瓶罐罐和紙包。每個人都收穫頗豐，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
「齊了齊了！回家！」秦建軍一聲令下，兩家人開始把所有的「戰利品」往自行車上歸置。車把、后座、橫樑，能掛的地方都掛滿了，綁得結結實實，兩輛自行車幾乎被淹沒了。
「宇峰，柱子，你倆東西多，騎車先回去，路上小心點！我們後面慢慢走。」石栓子囑咐道。
「好嘞，叔！」秦宇峰和柱子應了一聲，跨上幾乎不堪重負的自行車，小心翼翼地蹬動起來。車輪壓過土路，發出吱呀的聲響，但兩人心裡都樂呵呵的。
秦宇峰先到家，把車子推進院子，開始往下卸貨。先把兩條還在張嘴喘氣的大鯉魚拎到井邊，準備處理。他動作利索地刮鱗、去內臟、清洗乾淨，用草繩掛起來瀝水。等他忙活完，秦建軍他們也一路說笑著走回來了。
李青蓮放下籃子，捶了捶走得發酸的腰，歇了沒兩分鐘，就系上圍裙，開始張羅午飯——年貨要收拾，但肚子也不能餓著。妹妹秦秀娟則迫不及待地抓了把剛買回來的瓜子，坐在門檻上，咔嚓咔嚓地嗑了起來，小臉上滿是過年前的愜意和期待。
院子裡，陽光正好，年貨的香氣似乎已經開始提前飄散。一個豐足、熱鬧、充滿希望的新年，正踏著堅實的步子，朝這個小小的農家院落走來。
除夕這天，天還沒完全亮透，秦宇峰一家人就都起來了。不是被誰叫醒的，而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對「年」的鄭重和期待，讓每個人都早早地睜開了眼。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特別的、清冽又帶著柴火氣息的年味兒。
早飯很簡單，就是熱了熱昨天的剩饅頭，就著鹹菜，喝了碗玉米糊糊。沒人抱怨，因為大家都知道，重頭戲在中午那一頓。匆匆吃完，一家人便像上了發條一樣，各自忙活起來。
秦建軍和秦宇峰爺倆，負責「門面工程」——貼對聯、貼門畫。秦宇峰從屋裡拿出昨天就裁好的紅紙，還有請村里老先生寫的對聯，墨跡早就干透了，字跡遒勁有力。老爹秦建軍則去灶房，用白面打了小半碗漿糊，黏稠度剛剛好。
「宇峰，漿糊好了，先貼大門！」秦建軍端著碗出來。
「來了！」秦宇峰拿起剪刀，小心地把對聯分開。
貼對聯可是個技術活，也是個儀式。秦宇峰負責刷漿糊，用一把舊刷子，均勻地抹在紅紙背面，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秦建軍則站在稍遠的地方，眯著眼指揮：「左邊高點……哎，再高一點點……好！穩住，貼！」
秦宇峰按照父親的指令，把上聯穩穩地按在門框上，用手掌從上到下撫平，趕走氣泡。接著是下聯，然後是橫批。紅紙貼上灰撲撲的土牆和木門，瞬間，過年的喜慶和鄭重感就出來了，整個門庭都為之一亮。
貼完大門貼屋門，貼完屋門貼遠門（院門），連廚房的窄門、雞窩豬圈的小門框，都沒落下。雞窩上貼個「六畜興旺」，豬圈旁貼個「肥豬滿圈」，雖然豬圈暫時空著，但寓意要好。爺倆一個刷一個貼，一個指揮一個操作，配合得越來越默契。秦建軍不時提醒兒子邊角要按實，秦宇峰則留意著對聯是否垂直。偶爾漿糊滴下來，秦宇峰手忙腳亂地去擦，秦建軍便笑罵一句「毛手毛腳」。陽光漸漸升高，照在嶄新的紅紙上，反射著溫暖的光。
差不多花了一個小時，所有的「門臉」都裝扮一新，紅艷艷的，看著就提氣。貼完對聯，緊接著就是大掃除的最後戰役。雖然前幾天已經陸陸續續打掃過，但除夕這天，必須來一次徹底的「淨宅」。秦宇峰負責院子和堂屋，用新買的大笤帚，把角角落落仔細清掃一遍，連牆角的蛛網都用長竿綁著布條清理乾淨。秦建軍則搬出高凳，擦拭房梁和窗戶欞上的浮灰。塵土在陽光里飛舞，卻帶著一種除舊迎新的痛快感。
等爺倆滿頭大汗地搞定衛生，日頭已經差不多爬到正中了。廚房裡的動靜早就變成了陣陣誘人的香氣，一陣陣飄出來，勾得人肚子裡的饞蟲直叫喚。
「收拾好了就趕緊洗手！準備開飯了！」老媽李青蓮從廚房窗口探出頭喊道，臉上紅撲撲的，帶著忙碌的油光和笑意。
堂屋裡的方桌已經被妹妹秦秀娟擦得鋥亮，支在了屋子中央。一道道菜被端了上來，擺滿了整整一桌子：
蒜苗炒臘肉，臘肉晶瑩透亮，蒜苗碧綠；涼拌豬耳朵，切得薄薄的，淋著紅油和醋，撒著蔥花；白菜燉豆腐，奶白色的湯汁冒著熱氣；蘿蔔乾燉大鵝，用的是昨天買的大鵝，肉塊紮實，蘿蔔乾吸飽了湯汁；一大海碗油光紅亮的紅燒肉，顫巍巍的，肥瘦相間；正中間，是一條完整的、澆著濃稠醬汁的紅燒鯉魚，魚身還特意擺出了微微翹起的姿態，象徵著「年年有餘」；還有一小盆金黃噴香的小雞燉蘑菇，用的是自家養的雞和秋天曬的野山蘑。
整整七個菜！這在秦家過往的年夜飯歷史上，絕對是空前豐盛的一頓。每一個盤子都冒著熱氣，香氣交織在一起，充滿了整個堂屋。
秦建軍看著滿桌佳肴，搓了搓手，臉上是掩不住的滿足和感慨。他對秦宇峰說：「宇峰，去，把鞭炮放了！響亮點兒！」
「好嘞！」秦宇峰應聲出門。他從屋裡拿出一掛長長的、用紅紙包著的鞭炮，走到院子中央，把鞭炮一圈圈攤開在地上。然後掏出一支香菸，就著火塘里未熄的火引燃，深吸一口。蹲下身，用微微顫抖（更多是興奮）的手，將菸頭湊近鞭炮的引信。
「嗤……」引信迅速燃起細小的火花。
秦宇峰迅速跳開幾步。
下一刻，「噼里啪啦——砰！啪！……」震耳欲聾、密集如雨的炸響聲猛然爆發！紅色的紙屑隨著硝煙和聲浪飛濺開來，濃濃的、獨屬於過年的火藥味瞬間瀰漫了整個院子。幾乎與此同時，村子裡四面八方都響起了或遠或近、或密或疏的鞭炮聲，此起彼伏，連綿不絕，匯成了一曲熱烈喧騰的除夕交響樂。新的一年，就在這震天的響動和瀰漫的硝煙中，正式宣告到來。
放完鞭炮，秦宇峰拍了拍身上的紙屑，帶著一身硝煙味回到屋裡。「開飯嘍！」
一家人圍桌坐下。秦建軍親自打開一瓶西鳳酒，先給妻子李青蓮面前的杯子斟了一小杯，又給自己和兒子倒上。秦秀娟不喝酒，沖了一杯麥乳精，甜膩的味道混在酒菜香里，也別有一番風味。
「來，都端起來！」秦建軍舉起酒杯，神情莊重又充滿希望，「今年，咱們家又是一個豐收年！變化大，收成好！這最大的功勞，得記在宇峰頭上！」他看向兒子，目光里滿是讚許和驕傲。
秦宇峰有點不好意思，忙說：「爹，媽，都是一家人，一起使勁的結果。」
秦建軍點點頭，繼續說：「希望明年，咱們家還能順順利利，紅紅火火！更重要的，是把隊裡養豬場這個大事辦好，帶著咱們秦家坳的老少爺們兒，都多掙點錢，把日子過得更寬裕！」這話說得實在，也帶著一股責任。
老媽李青蓮也端起酒杯，眼裡閃著光，接話道：「他爹說得對！明年啊，咱們再看看時機，咱家就把這老房子翻修翻修，蓋幾間敞亮的新瓦房！還有宇峰的終身大事，也得留心張羅起來！」她說著，笑眯眯地瞟了兒子一眼，又看向女兒，「秀娟呢，明年就要考初中了，加把勁！爭取考上縣裡的好中學，將來再讀高中，考大學！咱們家也出個大學生！」
眼神對上的瞬間，秦宇峰明顯感覺到林書言的目光閃爍了一下，飛快地移開，然後又不太自然地轉回來，臉上擠出一個笑容，沒有了上次路上那種大方爽快，反而多了些刻意的客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遠。
「秦宇峰？這麼巧，你也來辦年貨啊？」林書言先開口打了招呼，聲音清脆，但語調平直。
「是啊，家裡出來買點過年用的。你們……就你倆？來買書？」秦宇峰禮貌地回應，目光掃過她手裡的網兜。
「嗯，就我們姐弟倆。我在外面上學，好久沒回來了，順便來公社書店看看，買點文具。」林書言解釋道，語氣很平淡，像是在完成一段必要的社交對話。
「哦，那你們慢慢逛，我東西買齊了，先走了。」秦宇峰無意多聊，點點頭，提著沉甸甸的兩個大布袋，側身從她們旁邊走過。
林書言「嗯」了一聲，沒再說別的。她看著秦宇峰提著那麼兩大袋東西，步履沉穩地離開的背影，目光在他那因為用力而顯得結實的胳膊和寬闊的後背上停留了一瞬。再聯想到他剛才在人群中從容擠出來的樣子，以及這幾天在家隱約聽到的關於秦宇峰養了大肥豬、買收音機、秦宇峰如何能幹的傳聞……她心裡忽然泛起一絲極其複雜的感受。這個初中時印象中有些調皮、學習不上不下的男同學，現在看起來，確實和村里大多數同齡的、要麼木訥要麼毛躁的小伙子很不一樣。他身上有一種超出年齡的沉穩和篤定，做事有章法，待人接物也很有分寸，比如剛才，禮貌但保持距離，絲毫沒因為上次的「救命之恩」而有任何挾恩圖報或者糾纏的意思。
這種認知上的反差，讓林書言心裡微微動了一下，但隨即又被父母平日的叮囑和現實的距離感壓了下去。她輕輕搖了搖頭，拉著弟弟：「書豪，走吧，再去那邊看看。」
秦宇峰找到角落裡的柱子，把幫他買的煙和糖遞過去。柱子趕緊把準備好的錢塞給他。這時，秦建軍和石栓子也採購回來了，兩人手裡同樣不空，秦建軍腋下夾著卷好的紅紙和年畫，石栓子則提著新買的鐵皮水桶和笤帚。
又等了約莫半小時，李青蓮她們三位女將終於從調料櫃檯的人海中「突圍」出來，籃子裡裝滿了瓶瓶罐罐和紙包。每個人都收穫頗豐，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
「齊了齊了！回家！」秦建軍一聲令下，兩家人開始把所有的「戰利品」往自行車上歸置。車把、后座、橫樑，能掛的地方都掛滿了，綁得結結實實，兩輛自行車幾乎被淹沒了。
「宇峰，柱子，你倆東西多，騎車先回去，路上小心點！我們後面慢慢走。」石栓子囑咐道。
「好嘞，叔！」秦宇峰和柱子應了一聲，跨上幾乎不堪重負的自行車，小心翼翼地蹬動起來。車輪壓過土路，發出吱呀的聲響，但兩人心裡都樂呵呵的。
秦宇峰先到家，把車子推進院子，開始往下卸貨。先把兩條還在張嘴喘氣的大鯉魚拎到井邊，準備處理。他動作利索地刮鱗、去內臟、清洗乾淨，用草繩掛起來瀝水。等他忙活完，秦建軍他們也一路說笑著走回來了。
李青蓮放下籃子，捶了捶走得發酸的腰，歇了沒兩分鐘，就系上圍裙，開始張羅午飯——年貨要收拾，但肚子也不能餓著。妹妹秦秀娟則迫不及待地抓了把剛買回來的瓜子，坐在門檻上，咔嚓咔嚓地嗑了起來，小臉上滿是過年前的愜意和期待。
院子裡，陽光正好，年貨的香氣似乎已經開始提前飄散。一個豐足、熱鬧、充滿希望的新年，正踏著堅實的步子，朝這個小小的農家院落走來。
除夕這天，天還沒完全亮透，秦宇峰一家人就都起來了。不是被誰叫醒的，而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對「年」的鄭重和期待，讓每個人都早早地睜開了眼。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特別的、清冽又帶著柴火氣息的年味兒。
早飯很簡單，就是熱了熱昨天的剩饅頭，就著鹹菜，喝了碗玉米糊糊。沒人抱怨，因為大家都知道，重頭戲在中午那一頓。匆匆吃完，一家人便像上了發條一樣，各自忙活起來。
秦建軍和秦宇峰爺倆，負責「門面工程」——貼對聯、貼門畫。秦宇峰從屋裡拿出昨天就裁好的紅紙，還有請村里老先生寫的對聯，墨跡早就干透了，字跡遒勁有力。老爹秦建軍則去灶房，用白面打了小半碗漿糊，黏稠度剛剛好。
「宇峰，漿糊好了，先貼大門！」秦建軍端著碗出來。
「來了！」秦宇峰拿起剪刀，小心地把對聯分開。
貼對聯可是個技術活，也是個儀式。秦宇峰負責刷漿糊，用一把舊刷子，均勻地抹在紅紙背面，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秦建軍則站在稍遠的地方，眯著眼指揮：「左邊高點……哎，再高一點點……好！穩住，貼！」
秦宇峰按照父親的指令，把上聯穩穩地按在門框上，用手掌從上到下撫平，趕走氣泡。接著是下聯，然後是橫批。紅紙貼上灰撲撲的土牆和木門，瞬間，過年的喜慶和鄭重感就出來了，整個門庭都為之一亮。
貼完大門貼屋門，貼完屋門貼遠門（院門），連廚房的窄門、雞窩豬圈的小門框，都沒落下。雞窩上貼個「六畜興旺」，豬圈旁貼個「肥豬滿圈」，雖然豬圈暫時空著，但寓意要好。爺倆一個刷一個貼，一個指揮一個操作，配合得越來越默契。秦建軍不時提醒兒子邊角要按實，秦宇峰則留意著對聯是否垂直。偶爾漿糊滴下來，秦宇峰手忙腳亂地去擦，秦建軍便笑罵一句「毛手毛腳」。陽光漸漸升高，照在嶄新的紅紙上，反射著溫暖的光。
差不多花了一個小時，所有的「門臉」都裝扮一新，紅艷艷的，看著就提氣。貼完對聯，緊接著就是大掃除的最後戰役。雖然前幾天已經陸陸續續打掃過，但除夕這天，必須來一次徹底的「淨宅」。秦宇峰負責院子和堂屋，用新買的大笤帚，把角角落落仔細清掃一遍，連牆角的蛛網都用長竿綁著布條清理乾淨。秦建軍則搬出高凳，擦拭房梁和窗戶欞上的浮灰。塵土在陽光里飛舞，卻帶著一種除舊迎新的痛快感。
等爺倆滿頭大汗地搞定衛生，日頭已經差不多爬到正中了。廚房裡的動靜早就變成了陣陣誘人的香氣，一陣陣飄出來，勾得人肚子裡的饞蟲直叫喚。
「收拾好了就趕緊洗手！準備開飯了！」老媽李青蓮從廚房窗口探出頭喊道，臉上紅撲撲的，帶著忙碌的油光和笑意。
堂屋裡的方桌已經被妹妹秦秀娟擦得鋥亮，支在了屋子中央。一道道菜被端了上來，擺滿了整整一桌子：
蒜苗炒臘肉，臘肉晶瑩透亮，蒜苗碧綠；涼拌豬耳朵，切得薄薄的，淋著紅油和醋，撒著蔥花；白菜燉豆腐，奶白色的湯汁冒著熱氣；蘿蔔乾燉大鵝，用的是昨天買的大鵝，肉塊紮實，蘿蔔乾吸飽了湯汁；一大海碗油光紅亮的紅燒肉，顫巍巍的，肥瘦相間；正中間，是一條完整的、澆著濃稠醬汁的紅燒鯉魚，魚身還特意擺出了微微翹起的姿態，象徵著「年年有餘」；還有一小盆金黃噴香的小雞燉蘑菇，用的是自家養的雞和秋天曬的野山蘑。
整整七個菜！這在秦家過往的年夜飯歷史上，絕對是空前豐盛的一頓。每一個盤子都冒著熱氣，香氣交織在一起，充滿了整個堂屋。
秦建軍看著滿桌佳肴，搓了搓手，臉上是掩不住的滿足和感慨。他對秦宇峰說：「宇峰，去，把鞭炮放了！響亮點兒！」
「好嘞！」秦宇峰應聲出門。他從屋裡拿出一掛長長的、用紅紙包著的鞭炮，走到院子中央，把鞭炮一圈圈攤開在地上。然後掏出一支香菸，就著火塘里未熄的火引燃，深吸一口。蹲下身，用微微顫抖（更多是興奮）的手，將菸頭湊近鞭炮的引信。
「嗤……」引信迅速燃起細小的火花。
秦宇峰迅速跳開幾步。
下一刻，「噼里啪啦——砰！啪！……」震耳欲聾、密集如雨的炸響聲猛然爆發！紅色的紙屑隨著硝煙和聲浪飛濺開來，濃濃的、獨屬於過年的火藥味瞬間瀰漫了整個院子。幾乎與此同時，村子裡四面八方都響起了或遠或近、或密或疏的鞭炮聲，此起彼伏，連綿不絕，匯成了一曲熱烈喧騰的除夕交響樂。新的一年，就在這震天的響動和瀰漫的硝煙中，正式宣告到來。
放完鞭炮，秦宇峰拍了拍身上的紙屑，帶著一身硝煙味回到屋裡。「開飯嘍！」
一家人圍桌坐下。秦建軍親自打開一瓶西鳳酒，先給妻子李青蓮面前的杯子斟了一小杯，又給自己和兒子倒上。秦秀娟不喝酒，沖了一杯麥乳精，甜膩的味道混在酒菜香里，也別有一番風味。
「來，都端起來！」秦建軍舉起酒杯，神情莊重又充滿希望，「今年，咱們家又是一個豐收年！變化大，收成好！這最大的功勞，得記在宇峰頭上！」他看向兒子，目光里滿是讚許和驕傲。
秦宇峰有點不好意思，忙說：「爹，媽，都是一家人，一起使勁的結果。」
秦建軍點點頭，繼續說：「希望明年，咱們家還能順順利利，紅紅火火！更重要的，是把隊裡養豬場這個大事辦好，帶著咱們秦家坳的老少爺們兒，都多掙點錢，把日子過得更寬裕！」這話說得實在，也帶著一股責任。
老媽李青蓮也端起酒杯，眼裡閃著光，接話道：「他爹說得對！明年啊，咱們再看看時機，咱家就把這老房子翻修翻修，蓋幾間敞亮的新瓦房！還有宇峰的終身大事，也得留心張羅起來！」她說著，笑眯眯地瞟了兒子一眼，又看向女兒，「秀娟呢，明年就要考初中了，加把勁！爭取考上縣裡的好中學，將來再讀高中，考大學！咱們家也出個大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