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去市里
每一份錢，都帶著體溫，承載著一個家庭對更好生活的全部期盼。王會計有條不紊地接受數錢，但登記得一絲不苟，每收一筆錢，就大聲念出戶主名字和金額，確保在場所有人都聽見。
夕陽漸漸沉入西山，天邊只剩下暗紅色的霞光，昏黃的光暈下，人影幢幢。登記工作一直持續到晚上六點半。
最終的結果，出乎所有人的預料。原本計劃集資六千塊，養七十頭豬。但秦家坳社員被點燃的熱情和「恐後」心理，讓集資總額最終定格在了——七千一百二十塊！超額了！
這意味著，最後那幾家原本還在糾結、觀望，等到終於下定決心，哆哆嗦嗦捧著錢過來時，額度已經滿了。
那幾家人站在登記桌前，手裡攥著錢，臉上寫滿了失落和懊悔，眼巴巴地看著王會計和李老栓。
李老栓看著這情景，心裡也是一動。他和王會計、張主任低聲商量了幾句，然後走到那幾人面前，語氣溫和但堅定：「都是鄉里鄉親，一個隊裡的，好事不能讓誰落下。這樣，你們這幾家，把要出的錢數報一下，我們算算。總金額超了點，但豬場建大一點，飼料備足一點，也不是壞事。超出的部分，就不算你們這幾家的『超額』，勻一勻，每家按比例稍微減一點出資額，但保證你們都算入了股，行不行？」
那幾家人一聽，喜出望外，忙不迭地點頭同意。最後一番調整，全隊二十五戶人家，沒有一戶落下，全部成了養豬場的「股東」。出資最多的秦宇峰家八百塊，出資最少的也有三十塊（那家實在困難，最後大家默許了）。一股強大的、前所未有的集體認同感和共同利益紐帶，在這一刻，將秦家坳緊緊聯結在了一起。
李老栓看著登記簿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金額，看著燈光下社員們雖然疲憊卻閃爍著希望的眼睛，心中感慨萬千，一股熱流湧上喉頭。他再次舉起喇叭，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沙啞，卻無比洪亮：
「安靜！都聽我說！集資，圓滿結束！咱們秦家坳生產隊，二十五戶，一百六十七口人，全員參與，一戶沒落！這說明啥？說明咱們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說明咱們都想過上好日子，而且相信咱們自己能幹成！」
打穀場上響起了熱烈的、自發的掌聲和叫好聲，久久不息。
李老栓用力壓了壓手，繼續布置：「資金到位，下一步就是甩開膀子幹了！豬場地址，就定在隊西頭邊那片荒地，平整，離水近，也通風。明天開始，隊裡會組織勞力，清理場地，準備材料，開春就動工建豬圈！所有參與建豬圈、開飼料地的，一律記『養豬場基建工分』，年底兌現！現在，天也黑了，都散了吧，回家好好歇著，養足精神，咱們的好日子，才剛剛開頭！」
人群在興奮的議論和憧憬中，逐漸散去。馬燈的光暈里，人影拉長，匯入通往各家各戶的土路。
秦宇峰一家也隨著人流往回走。這一路上，可就沒那麼清靜了。不斷有相熟的叔伯嬸子湊過來，跟秦建軍搭話。
「建軍哥，咱們一家老小可就指望你了！那豬，你可得當自己孩子一樣上心啊！」這是託付。
「建軍叔，我爹把留著給我娶媳婦的錢都投進去了，你可得把技術把牢啊！」這是帶著壓力的期望。
「老秦，咱們都是綁在一根繩上的螞蚱了，有啥需要出力的，你言語一聲！」這是表態支持。
也有像趙老歪這樣，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建軍，我家那兩百塊可是血汗錢，豬要養不好，年底我可抱著鋪蓋卷睡你家炕頭去！」
秦建軍臉上始終帶著憨厚又鄭重的笑容，一一回應：「放心吧大家！我家投得最多，我比誰都上心！」「技術這塊，我和栓子肯定琢磨透，不敢大意！」「都是一個隊的，有力一起使，有錢一起賺！」
寒暄聲中，一家人終於走到了自家院門口。推開吱呀作響的木板門，院子裡的黑暗和寂靜撲面而來，與剛才外面的喧騰仿佛是兩個世界。
老媽李青蓮看著爺倆還在那兒嘀嘀咕咕，心疼兒子也心疼當家的，急忙轉身進了廚房，嘴裡念叨著：「這都啥時辰了，天都擦黑了，光顧著說，肚子不叫喚啊？」廚房裡很快響起鍋碗瓢盆的動靜，風箱「呼啦呼啦」響起來，炊煙混著飯菜的香氣，漸漸瀰漫開來。
堂屋裡，油燈已經點上了。秦建軍就著昏黃的光，眉頭微微皺著，手裡捏著根沒點的菸捲，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他看向兒子，語氣裡帶著少有的遲疑和壓力：「宇峰啊，這……這養豬場的技術員，我這心裡咋就這麼不踏實呢？家裡養兩頭，跟管一個幾十頭豬的場子，那能一樣嗎？萬一……我是說萬一，有個閃失，隊裡那麼多人家投的錢，我可擔待不起啊。」
秦宇峰理解老爹的心情，這不是膽怯，是責任心太重。他拉了個小板凳坐到老爹對面，語氣平和但清晰，開始給他卸包袱、講乾貨：
「爹，您別自己嚇自己。原理其實一樣的，就是把咱家養那兩頭豬的方法，放大幾十倍，同時把規矩立得更死。家裡養，您可能今天餵早點晚點，豬食稠點稀點，問題不大。但養豬場不行，必須定時、定量、定質，這叫『標準化飼養』。就像部隊出操，得有個準點兒。」
秦建軍聽著，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秦宇峰繼續掰開揉碎了講：「第一，防疫是頭等大事，比餵什麼料還緊要。豬場進門得有石灰池，人腳、車輪都得消毒。不是飼養員，儘量不讓外人進豬圈。豬圈每天必須清掃，定期用石灰水或者別的消毒水潑灑。發現哪頭豬精神不對、不吃食，立刻隔離，報告，不能拖。這個您得盯死，誰偷懶都不行。」
「第二，飼料配比要穩。不能今天豆餅多，明天麩皮少。我跟您說的那個基礎配方，玉米、豆餅、麩皮、青菜、粗糠的比例，就是基準線。可以根據豬的大小階段微調，但不能亂來。飼料要攪拌均勻，不能有發霉變質的。飲水必須乾淨，隨時都有。」
「第三，記錄要細。哪天進的豬崽，重多少；每天餵了多少料；豬的長勢怎麼樣；哪怕您不識字，也得讓王會計幫忙，或者找個識字的半大孩子，專門弄個小本子記下來。這叫『生產檔案』，有了它，出了問題好查原因，年底算帳也有依據。」
「第四，人員管理。您和石叔是技術員，主要責任是定標準、做指導、檢查監督。具體的清掃、拌料、餵食這些體力活，安排給固定的飼養員。誰負責哪幾間豬圈，要明確。幹得好，工分獎勵；幹得不好，該說就說，該換人就換人。不能因為是鄉親就抹不開臉，管理一鬆散，豬就容易出問題。」
秦宇峰把能想到的後世集約化養殖的關鍵點，用最直白的話，一條一條說給父親聽。秦建軍聽得極其認真，不時插嘴問兩句，臉上的緊張慢慢被一種「原來如此」、「有章可循」的恍然和專注取代。他甚至找來了半截鉛筆頭和一個廢舊作業本，讓秦宇峰把一些關鍵數字和要點畫下來、寫下來。
爺倆一個教得仔細，一個學得上心，完全忘了時間。直到廚房門口傳來李青蓮沒好氣的喊聲：「還說！飯都涼了！你爺倆是打算成仙不用吃飯了是吧？宇峰，趕緊支桌子！秀娟，出來端飯！」
兩人這才如夢初醒，相視一笑。秦宇峰趕緊起身去搬那張用了不知多少年的小方桌，妹妹秦曉霞也從裡屋蹦跳著出來，幫著老媽把飯菜端上桌。
晚飯是簡單的玉米面餅子，一盆白菜燉粉條，裡面有幾片肥肉增香，還有一小碟鹹菜。雖然簡單，但熱氣騰騰，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得格外香。飯快吃完時，秦宇峰放下筷子，開口道：「爹，媽，我琢磨著，明天想跟柱子跑一趟市里。眼看就過年了，看看市里百貨商場有啥緊俏年貨，咱也添置點。公社供銷社那點東西，來回就那幾樣，不齊全。」
秦建軍咬了口餅子，想都沒想就擺擺手：「去市里？路遠著呢。咱家沒啥缺的，肉有了，面也有了，這不挺好？別亂花錢，錢得攢著，到時候蓋房給你娶媳婦的。」老媽李青蓮也連連點頭：「就是，你爹說得對。市里東西貴，還得要票，咱家哪有那些票？別去了，在家歇著吧。」
秦宇峰一聽，心裡就明白了。父母這是過慣了苦日子、窮日子，一分錢恨不能掰成兩半花，有了錢首先想的是攢著、備著，而不是改善眼前的生活。他也沒多勸，只是點點頭：「行，我知道了。那我去柱子家說一聲，明天就我們倆去轉轉。」
他心裡已經有了打算：大件如電視機、縫紉機暫時太扎眼，也不太好解釋票的來源。但買台收音機，這個可以有。今年家裡收入不錯，買台收音機聽聽新聞、戲曲，既能解悶，也算是個「文化投資」，說得過去。關鍵是，收音機一響，某種程度上也是家庭實力和「時髦度」的象徵，父母嘴上不說，心裡肯定高興。
吃完飯，秦宇峰溜達著去了趟柱子家。石栓子一家剛收拾完碗筷，柱子正蹲在院裡就著月光磨柴刀。聽秦宇峰說明天要去市里，柱子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連連說好。兩人約好，明天天蒙蒙亮就出發。
第二天，雞叫頭遍沒多久，秦宇峰就輕手輕腳地起來了。初冬的清晨寒氣很重，他快速用冷水抹了把臉，漱了漱口。老媽還是起來了，把昨晚特意留的兩個雜麵饅頭在灶膛余火上烤了烤，塞給他：「路上吃，墊墊肚子。」秦宇峰接過還溫熱的饅頭，揣進懷裡，推出自行車，跟老媽擺了擺手，悄聲出了門。
到了柱子家門口，他壓低聲音喊了句：「柱子，走了！」門「吱呀」一聲開了，柱子也推著車出來，車把上掛了個舊布兜。兩人騎上車，車輪碾過村中凍得硬邦邦的土路，發出「沙沙」的聲響。出了村口，上了通往市裡的砂石公路，天才開始蒙蒙亮。四周一片寂靜，只有自行車鏈條規律的「噠噠」聲和兩人粗重的呼吸聲。寒氣撲面，但騎起來身上很快就熱乎了。
夕陽漸漸沉入西山，天邊只剩下暗紅色的霞光，昏黃的光暈下，人影幢幢。登記工作一直持續到晚上六點半。
最終的結果，出乎所有人的預料。原本計劃集資六千塊，養七十頭豬。但秦家坳社員被點燃的熱情和「恐後」心理，讓集資總額最終定格在了——七千一百二十塊！超額了！
這意味著，最後那幾家原本還在糾結、觀望，等到終於下定決心，哆哆嗦嗦捧著錢過來時，額度已經滿了。
那幾家人站在登記桌前，手裡攥著錢，臉上寫滿了失落和懊悔，眼巴巴地看著王會計和李老栓。
李老栓看著這情景，心裡也是一動。他和王會計、張主任低聲商量了幾句，然後走到那幾人面前，語氣溫和但堅定：「都是鄉里鄉親，一個隊裡的，好事不能讓誰落下。這樣，你們這幾家，把要出的錢數報一下，我們算算。總金額超了點，但豬場建大一點，飼料備足一點，也不是壞事。超出的部分，就不算你們這幾家的『超額』，勻一勻，每家按比例稍微減一點出資額，但保證你們都算入了股，行不行？」
那幾家人一聽，喜出望外，忙不迭地點頭同意。最後一番調整，全隊二十五戶人家，沒有一戶落下，全部成了養豬場的「股東」。出資最多的秦宇峰家八百塊，出資最少的也有三十塊（那家實在困難，最後大家默許了）。一股強大的、前所未有的集體認同感和共同利益紐帶，在這一刻，將秦家坳緊緊聯結在了一起。
李老栓看著登記簿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金額，看著燈光下社員們雖然疲憊卻閃爍著希望的眼睛，心中感慨萬千，一股熱流湧上喉頭。他再次舉起喇叭，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沙啞，卻無比洪亮：
「安靜！都聽我說！集資，圓滿結束！咱們秦家坳生產隊，二十五戶，一百六十七口人，全員參與，一戶沒落！這說明啥？說明咱們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說明咱們都想過上好日子，而且相信咱們自己能幹成！」
打穀場上響起了熱烈的、自發的掌聲和叫好聲，久久不息。
李老栓用力壓了壓手，繼續布置：「資金到位，下一步就是甩開膀子幹了！豬場地址，就定在隊西頭邊那片荒地，平整，離水近，也通風。明天開始，隊裡會組織勞力，清理場地，準備材料，開春就動工建豬圈！所有參與建豬圈、開飼料地的，一律記『養豬場基建工分』，年底兌現！現在，天也黑了，都散了吧，回家好好歇著，養足精神，咱們的好日子，才剛剛開頭！」
人群在興奮的議論和憧憬中，逐漸散去。馬燈的光暈里，人影拉長，匯入通往各家各戶的土路。
秦宇峰一家也隨著人流往回走。這一路上，可就沒那麼清靜了。不斷有相熟的叔伯嬸子湊過來，跟秦建軍搭話。
「建軍哥，咱們一家老小可就指望你了！那豬，你可得當自己孩子一樣上心啊！」這是託付。
「建軍叔，我爹把留著給我娶媳婦的錢都投進去了，你可得把技術把牢啊！」這是帶著壓力的期望。
「老秦，咱們都是綁在一根繩上的螞蚱了，有啥需要出力的，你言語一聲！」這是表態支持。
也有像趙老歪這樣，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建軍，我家那兩百塊可是血汗錢，豬要養不好，年底我可抱著鋪蓋卷睡你家炕頭去！」
秦建軍臉上始終帶著憨厚又鄭重的笑容，一一回應：「放心吧大家！我家投得最多，我比誰都上心！」「技術這塊，我和栓子肯定琢磨透，不敢大意！」「都是一個隊的，有力一起使，有錢一起賺！」
寒暄聲中，一家人終於走到了自家院門口。推開吱呀作響的木板門，院子裡的黑暗和寂靜撲面而來，與剛才外面的喧騰仿佛是兩個世界。
老媽李青蓮看著爺倆還在那兒嘀嘀咕咕，心疼兒子也心疼當家的，急忙轉身進了廚房，嘴裡念叨著：「這都啥時辰了，天都擦黑了，光顧著說，肚子不叫喚啊？」廚房裡很快響起鍋碗瓢盆的動靜，風箱「呼啦呼啦」響起來，炊煙混著飯菜的香氣，漸漸瀰漫開來。
堂屋裡，油燈已經點上了。秦建軍就著昏黃的光，眉頭微微皺著，手裡捏著根沒點的菸捲，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他看向兒子，語氣裡帶著少有的遲疑和壓力：「宇峰啊，這……這養豬場的技術員，我這心裡咋就這麼不踏實呢？家裡養兩頭，跟管一個幾十頭豬的場子，那能一樣嗎？萬一……我是說萬一，有個閃失，隊裡那麼多人家投的錢，我可擔待不起啊。」
秦宇峰理解老爹的心情，這不是膽怯，是責任心太重。他拉了個小板凳坐到老爹對面，語氣平和但清晰，開始給他卸包袱、講乾貨：
「爹，您別自己嚇自己。原理其實一樣的，就是把咱家養那兩頭豬的方法，放大幾十倍，同時把規矩立得更死。家裡養，您可能今天餵早點晚點，豬食稠點稀點，問題不大。但養豬場不行，必須定時、定量、定質，這叫『標準化飼養』。就像部隊出操，得有個準點兒。」
秦建軍聽著，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秦宇峰繼續掰開揉碎了講：「第一，防疫是頭等大事，比餵什麼料還緊要。豬場進門得有石灰池，人腳、車輪都得消毒。不是飼養員，儘量不讓外人進豬圈。豬圈每天必須清掃，定期用石灰水或者別的消毒水潑灑。發現哪頭豬精神不對、不吃食，立刻隔離，報告，不能拖。這個您得盯死，誰偷懶都不行。」
「第二，飼料配比要穩。不能今天豆餅多，明天麩皮少。我跟您說的那個基礎配方，玉米、豆餅、麩皮、青菜、粗糠的比例，就是基準線。可以根據豬的大小階段微調，但不能亂來。飼料要攪拌均勻，不能有發霉變質的。飲水必須乾淨，隨時都有。」
「第三，記錄要細。哪天進的豬崽，重多少；每天餵了多少料；豬的長勢怎麼樣；哪怕您不識字，也得讓王會計幫忙，或者找個識字的半大孩子，專門弄個小本子記下來。這叫『生產檔案』，有了它，出了問題好查原因，年底算帳也有依據。」
「第四，人員管理。您和石叔是技術員，主要責任是定標準、做指導、檢查監督。具體的清掃、拌料、餵食這些體力活，安排給固定的飼養員。誰負責哪幾間豬圈，要明確。幹得好，工分獎勵；幹得不好，該說就說，該換人就換人。不能因為是鄉親就抹不開臉，管理一鬆散，豬就容易出問題。」
秦宇峰把能想到的後世集約化養殖的關鍵點，用最直白的話，一條一條說給父親聽。秦建軍聽得極其認真，不時插嘴問兩句，臉上的緊張慢慢被一種「原來如此」、「有章可循」的恍然和專注取代。他甚至找來了半截鉛筆頭和一個廢舊作業本，讓秦宇峰把一些關鍵數字和要點畫下來、寫下來。
爺倆一個教得仔細，一個學得上心，完全忘了時間。直到廚房門口傳來李青蓮沒好氣的喊聲：「還說！飯都涼了！你爺倆是打算成仙不用吃飯了是吧？宇峰，趕緊支桌子！秀娟，出來端飯！」
兩人這才如夢初醒，相視一笑。秦宇峰趕緊起身去搬那張用了不知多少年的小方桌，妹妹秦曉霞也從裡屋蹦跳著出來，幫著老媽把飯菜端上桌。
晚飯是簡單的玉米面餅子，一盆白菜燉粉條，裡面有幾片肥肉增香，還有一小碟鹹菜。雖然簡單，但熱氣騰騰，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得格外香。飯快吃完時，秦宇峰放下筷子，開口道：「爹，媽，我琢磨著，明天想跟柱子跑一趟市里。眼看就過年了，看看市里百貨商場有啥緊俏年貨，咱也添置點。公社供銷社那點東西，來回就那幾樣，不齊全。」
秦建軍咬了口餅子，想都沒想就擺擺手：「去市里？路遠著呢。咱家沒啥缺的，肉有了，面也有了，這不挺好？別亂花錢，錢得攢著，到時候蓋房給你娶媳婦的。」老媽李青蓮也連連點頭：「就是，你爹說得對。市里東西貴，還得要票，咱家哪有那些票？別去了，在家歇著吧。」
秦宇峰一聽，心裡就明白了。父母這是過慣了苦日子、窮日子，一分錢恨不能掰成兩半花，有了錢首先想的是攢著、備著，而不是改善眼前的生活。他也沒多勸，只是點點頭：「行，我知道了。那我去柱子家說一聲，明天就我們倆去轉轉。」
他心裡已經有了打算：大件如電視機、縫紉機暫時太扎眼，也不太好解釋票的來源。但買台收音機，這個可以有。今年家裡收入不錯，買台收音機聽聽新聞、戲曲，既能解悶，也算是個「文化投資」，說得過去。關鍵是，收音機一響，某種程度上也是家庭實力和「時髦度」的象徵，父母嘴上不說，心裡肯定高興。
吃完飯，秦宇峰溜達著去了趟柱子家。石栓子一家剛收拾完碗筷，柱子正蹲在院裡就著月光磨柴刀。聽秦宇峰說明天要去市里，柱子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連連說好。兩人約好，明天天蒙蒙亮就出發。
第二天，雞叫頭遍沒多久，秦宇峰就輕手輕腳地起來了。初冬的清晨寒氣很重，他快速用冷水抹了把臉，漱了漱口。老媽還是起來了，把昨晚特意留的兩個雜麵饅頭在灶膛余火上烤了烤，塞給他：「路上吃，墊墊肚子。」秦宇峰接過還溫熱的饅頭，揣進懷裡，推出自行車，跟老媽擺了擺手，悄聲出了門。
到了柱子家門口，他壓低聲音喊了句：「柱子，走了！」門「吱呀」一聲開了，柱子也推著車出來，車把上掛了個舊布兜。兩人騎上車，車輪碾過村中凍得硬邦邦的土路，發出「沙沙」的聲響。出了村口，上了通往市裡的砂石公路，天才開始蒙蒙亮。四周一片寂靜，只有自行車鏈條規律的「噠噠」聲和兩人粗重的呼吸聲。寒氣撲面，但騎起來身上很快就熱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