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賣菌子
馬車輕快，牛車沉穩，兩輛車載著秦家坳生產隊全體社員這幾天的勞動希望，吱吱呀呀地駛上了通往公社的土路。路不算平坦，但天氣晴好，行程倒也順利。牛車速度慢，等他們晃晃悠悠抵達公社供銷社收購站門前的空地時，李老栓他們的馬車已經到了一陣子了。
此時的收購站前面，可謂熱鬧非凡。空地幾乎被各生產隊來的馬車、牛車、板車占滿了。車上都裝著鼓鼓囊囊的麻袋，顯然都是來賣菌子的。空氣里瀰漫著干菌子特有的複雜氣味。人群熙攘，說話聲、爭論聲、指揮卸貨的吆喝聲混成一片，顯得有些雜亂甚至混亂。
秦宇峰他們趕著牛車，費力地擠過人群，終於找到了自家馬車停靠的位置。只見李老栓正蹲在馬車軲轆旁邊，眉頭緊鎖，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一臉愁容，完全不見早上出發時的那股利落勁。
「叔，這是咋了？看把你愁的，菌子還沒賣呢，就先上火了？」秦宇峰跳下牛車，走到李老栓身邊，納悶地問道。
李老栓重重嘆了口氣，用菸袋鍋子指了指前面收購站門口正在驗貨的幾個地方：「你看看，難吶！收購站那些人，挑剔得很！每一袋都要打開，翻來覆去地看，稍微有點雜質、或者覺得不夠乾的，就讓你在旁邊重新挑揀，不挑好不給過。評級也壓得嚴，明明看著不錯的貨，非要給你評低一等。價格差一截不說，不夠乾的還要『折稱』——就是扣除一部分水分重量。唉，想給隊裡掙點活錢，真不容易，還得看人家臉色，賠著小心說好話。」
秦宇峰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好幾個生產隊的人正蹲在地上，面前攤開著麻袋，手忙腳亂地從一堆菌子裡往外撿樹葉、雜草、小石子，或者把一些品相稍差的菌子分出來。他們的領隊則圍著收購站的工作人員，滿臉堆笑，遞煙說情，希望能寬鬆點。場面確實有些狼狽。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視，很快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張紅軍。他正背著手，在幾個驗收地方之間走動巡視，不時停下來跟驗貨員低聲交代幾句，或者親自抓起一把菌子看看，顯得很權威。看到張紅軍在，秦宇峰心裡稍微定了定。
「叔，您也別太著急上火了。」秦宇峰轉向李老栓，臉上帶著點寬慰的笑，「愁也沒用，等會兒輪到咱們，看收購站的人怎麼說唄。咱們的東西，咱自己心裡有底，收拾得乾淨，應該問題不大。」
李老栓看了他一眼，沒接他這「樂觀」的話茬，只是又重重吸了口煙，繼續盯著前面緩慢移動的隊伍。
秦宇峰也不再說什麼，開始觀察前面的進度，估算著大概還要多久能輪到他們。眼看前面只剩兩三個生產隊了，他招呼石柱和另一個叫滿倉的小伙：「柱子，滿倉哥，來，咱們先把咱們的菌子從車上卸下來，搬到前面排隊的地方去，省得等會兒手忙腳亂。」
三人開始動手，把十五個麻袋挨個從牛車和馬車旁扛到更靠近驗收櫃檯的空地上，整齊碼放好。
這時，秦宇峰看到前面一個生產隊似乎驗貨遇到了麻煩，正在激烈爭辯。他瞅准機會，快步走到正在不遠處皺眉看著這一幕的張紅軍身邊。
「張哥！忙著呢！」秦宇峰臉上堆起熟絡的笑容，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遞了過去，「這季節收菌子，可是個辛苦差事，看把你們忙的！」
張紅軍聞聲轉頭，見是秦宇峰，嚴肅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他接過煙，就著秦宇峰劃著名的火柴點上，吸了一口，吐著煙圈問道：「是你小子啊。有幾天沒見你來了。怎麼，今天來賣你們隊上的菌子？」
「張哥好眼力！」秦宇峰笑著點頭，「可不嘛，我們秦家坳生產隊的，就在那邊，馬上該我們了。」他指了指李老栓那邊。
張紅軍「哦」了一聲，立刻明白了秦宇峰的來意。他轉頭對旁邊一個正忙著驗貨的年輕工作人員低聲說了句：「小陳，你去那邊幫著看看，這邊這幾袋我來。」
那工作人員應了一聲，轉身去了別的地方去了。張紅軍順勢就站到了這個驗收位置。秦宇峰眼疾手快，立刻從懷裡掏出一整包還沒拆封的「大雁塔」香菸，借著遞火的動作，不著痕跡地塞進了張紅軍工作服的上衣口袋裡。張紅軍動作自然地把手插進口袋，按了按那盒煙，臉上笑意更深了些，沒說什麼。
這時，李老栓也帶著人，把十五個麻袋依次拖到了驗收櫃檯前。秦宇峰趕緊上前幫忙，和石柱他們一起，把每個麻袋的口都解開，向外翻開，露出裡面分裝整齊、顏色品相各異的干菌子——金黃的是雞油菌，褐色的是香菇，黑亮的是木耳。
張紅軍背著手走過來，臉上恢復了公事公辦的神情。他並沒有像對待其他生產隊那樣，讓人把菌子全部倒出來翻檢。他只是走到每個麻袋前，伸手從袋子中間部分抓出一小把菌子，放在掌心，撥弄著看了看成色、乾燥度和潔淨程度，又湊近聞了聞氣味。動作很快，但很專業。
秦宇峰一直跟在張紅軍側後方半步遠的地方，不時用眼神示意有些緊張的李老栓稍安勿躁。整個過程順暢得出奇，不到十分鐘，十五袋菌子全部查看完畢。
張紅軍叫來剛才那個叫小陳的工作人員，用手指快速點過那些麻袋：「這一排，這十三袋，品質不錯，雜質少，干度夠，評一級。邊上那兩袋雞油菌，顏色稍微有點泛暗，個別有破碎，評二級。去過秤吧。」
王會計早就準備好了，連忙應著，跟著小陳和另一個幫忙的人，把菌子袋一袋袋抬去過稱。
李老栓在一旁看著，心裡跟明鏡似的。這驗收過程，比起旁邊那些被折騰得滿頭大汗、甚至吵得面紅耳赤的其他生產隊，簡直順利得不像話。他知道，這肯定是秦宇峰剛才過去那一下起了作用。他心裡不由得對秦宇峰又高看了一眼，這小子，不光能幹，在外面還真有點門路，會辦事。他暗自決定，下次賣菌子，無論如何還得把這小子帶上。
過秤沒多久，王會計就拿著開好的單據，一臉喜色地快步走了回來。
「隊長，都稱好了，價錢也算出來了！」王會計把單子遞給李老栓，嘴裡清晰地報著數，「雞油菌，一級品二百四十三斤，二級品五十一斤；香菇，一級品二百二十五斤；黑木耳，一級品一百五十一斤，二級品三十七斤。價格是：雞油菌一級四毛五一斤，二級三毛五一斤；香菇一級六毛一斤；黑木耳一級九毛一斤，二級八毛一斤。所有款項加起來，總共是……四百二十七塊七毛錢！」
李老栓接過單子，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這個最終數字，尤其是對比旁邊那些還在扯皮的隊伍，臉上還是忍不住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他用力拍了拍王會計的肩膀：「好！好！走，老王，咱倆進去結帳領錢！」
秦宇峰和石柱他們則留在外面，看著馬車和牛車，順便跟張紅軍又閒扯了幾句，感謝他的「關照」。張紅軍擺擺手，低聲道：「東西本身不錯，收拾得也乾淨。下次還這樣就行。」
不多時，李老栓和王會計就從收購站里出來了，兩人都是滿面紅光，手裡緊緊攥著一個裝錢的布包。李老栓大手一揮：「走！上車！回村！」
就在他們套好車，準備離開這嘈雜之地時，旁邊一個正急得團團轉的中年漢子——正是隔壁林家溝生產隊的隊長林朝陽——猛地沖了過來，一把拉住李老栓的胳膊。
「老李！老李！等等！」林朝陽臉上又是羨慕又是著急，「你們咋這麼快就賣完了？還一臉笑模樣？價錢不低吧？我們在這兒折騰半天了！你是不是……使了啥門道了？給兄弟透個底唄！」
李老栓臉上的笑容立刻收了起來，換上一副再嚴肅不過的表情，還帶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味看著林朝陽：「老林，你這說的啥話？我能使啥門道？公家收購，明碼標價，童叟無欺！我們能這麼快，那是因為我們隊要求嚴格！菌子從撿回來，到挑揀、分類、晾曬，每一步都不敢馬虎，在家裡就弄得乾乾淨淨、利利索索！所以人家收購站的同志一看，沒話說，痛快！你們啊，肯定是想省事，貪多，沒好好收拾！聽我一句勸，別光想著耍小聰明，回去好好把東西弄乾淨，比啥都強！」
說完，他也不管林朝陽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甩開他的手，招呼自己人：「走了走了！回家！」
兩輛車在夕陽的餘暉中，載著收穫的喜悅和輕鬆的談笑聲，踏上了歸途。回到秦家坳隊部時，聽到動靜的社員們早已聚攏過來，把院子圍得水泄不通。大家七嘴八舌，最關心的就是同一個問題：
「隊長！賣了嗎？」
「賣了多少錢啊？」
「錢拿到手沒？啥時候分？」
李老栓站在馬車車轅上，挺直腰板，用力清了清嗓子，大聲喊道：「安靜！大伙兒都安靜！聽我說！」
人群漸漸靜下來。李老栓揚起手裡那個看起來就沉甸甸的布包，聲音洪亮：「菌子，都賣出去了！價格，也不錯！錢，一分不少，都在這兒呢！」他頓了頓，看著一張張期盼的臉，「具體的帳目，王會計會記清楚。但是，現在不分錢！為啥？因為撿菌子的季節還沒過！咱們要趁熱打鐵，趁現在山裡還有貨，天氣也好，大夥再加把勁，多往山里跑幾趟，多撿一些！等這個季節差不多過去了，咱們再開大會，一起算總帳，按各家交的菌子工分，公平公開地分錢！所以，現在都別圍著了，該幹嘛幹嘛去！想多分錢的，明天天不亮，就繼續給我進山，好好的撿菌子，多撿點就多掙點，散了吧都！」
這番話如同給大夥注入了強心劑。人群中爆發出興奮的議論和歡笑聲。大家仿佛看到了實實在在的鈔票在向自己招手，幹勁更足了。人群漸漸散去，各自回家準備明天的「戰鬥」。
李老栓看著人群散得差不多了，特意落在後面，等秦宇峰走過來時，一把將他拉到倉庫牆根的僻靜處，好似有話要說。
此時的收購站前面，可謂熱鬧非凡。空地幾乎被各生產隊來的馬車、牛車、板車占滿了。車上都裝著鼓鼓囊囊的麻袋，顯然都是來賣菌子的。空氣里瀰漫著干菌子特有的複雜氣味。人群熙攘，說話聲、爭論聲、指揮卸貨的吆喝聲混成一片，顯得有些雜亂甚至混亂。
秦宇峰他們趕著牛車，費力地擠過人群，終於找到了自家馬車停靠的位置。只見李老栓正蹲在馬車軲轆旁邊，眉頭緊鎖，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一臉愁容，完全不見早上出發時的那股利落勁。
「叔，這是咋了？看把你愁的，菌子還沒賣呢，就先上火了？」秦宇峰跳下牛車，走到李老栓身邊，納悶地問道。
李老栓重重嘆了口氣，用菸袋鍋子指了指前面收購站門口正在驗貨的幾個地方：「你看看，難吶！收購站那些人，挑剔得很！每一袋都要打開，翻來覆去地看，稍微有點雜質、或者覺得不夠乾的，就讓你在旁邊重新挑揀，不挑好不給過。評級也壓得嚴，明明看著不錯的貨，非要給你評低一等。價格差一截不說，不夠乾的還要『折稱』——就是扣除一部分水分重量。唉，想給隊裡掙點活錢，真不容易，還得看人家臉色，賠著小心說好話。」
秦宇峰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好幾個生產隊的人正蹲在地上，面前攤開著麻袋，手忙腳亂地從一堆菌子裡往外撿樹葉、雜草、小石子，或者把一些品相稍差的菌子分出來。他們的領隊則圍著收購站的工作人員，滿臉堆笑，遞煙說情，希望能寬鬆點。場面確實有些狼狽。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視，很快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張紅軍。他正背著手，在幾個驗收地方之間走動巡視，不時停下來跟驗貨員低聲交代幾句，或者親自抓起一把菌子看看，顯得很權威。看到張紅軍在，秦宇峰心裡稍微定了定。
「叔，您也別太著急上火了。」秦宇峰轉向李老栓，臉上帶著點寬慰的笑，「愁也沒用，等會兒輪到咱們，看收購站的人怎麼說唄。咱們的東西，咱自己心裡有底，收拾得乾淨，應該問題不大。」
李老栓看了他一眼，沒接他這「樂觀」的話茬，只是又重重吸了口煙，繼續盯著前面緩慢移動的隊伍。
秦宇峰也不再說什麼，開始觀察前面的進度，估算著大概還要多久能輪到他們。眼看前面只剩兩三個生產隊了，他招呼石柱和另一個叫滿倉的小伙：「柱子，滿倉哥，來，咱們先把咱們的菌子從車上卸下來，搬到前面排隊的地方去，省得等會兒手忙腳亂。」
三人開始動手，把十五個麻袋挨個從牛車和馬車旁扛到更靠近驗收櫃檯的空地上，整齊碼放好。
這時，秦宇峰看到前面一個生產隊似乎驗貨遇到了麻煩，正在激烈爭辯。他瞅准機會，快步走到正在不遠處皺眉看著這一幕的張紅軍身邊。
「張哥！忙著呢！」秦宇峰臉上堆起熟絡的笑容，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遞了過去，「這季節收菌子，可是個辛苦差事，看把你們忙的！」
張紅軍聞聲轉頭，見是秦宇峰，嚴肅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他接過煙，就著秦宇峰劃著名的火柴點上，吸了一口，吐著煙圈問道：「是你小子啊。有幾天沒見你來了。怎麼，今天來賣你們隊上的菌子？」
「張哥好眼力！」秦宇峰笑著點頭，「可不嘛，我們秦家坳生產隊的，就在那邊，馬上該我們了。」他指了指李老栓那邊。
張紅軍「哦」了一聲，立刻明白了秦宇峰的來意。他轉頭對旁邊一個正忙著驗貨的年輕工作人員低聲說了句：「小陳，你去那邊幫著看看，這邊這幾袋我來。」
那工作人員應了一聲，轉身去了別的地方去了。張紅軍順勢就站到了這個驗收位置。秦宇峰眼疾手快，立刻從懷裡掏出一整包還沒拆封的「大雁塔」香菸，借著遞火的動作，不著痕跡地塞進了張紅軍工作服的上衣口袋裡。張紅軍動作自然地把手插進口袋，按了按那盒煙，臉上笑意更深了些，沒說什麼。
這時，李老栓也帶著人，把十五個麻袋依次拖到了驗收櫃檯前。秦宇峰趕緊上前幫忙，和石柱他們一起，把每個麻袋的口都解開，向外翻開，露出裡面分裝整齊、顏色品相各異的干菌子——金黃的是雞油菌，褐色的是香菇，黑亮的是木耳。
張紅軍背著手走過來，臉上恢復了公事公辦的神情。他並沒有像對待其他生產隊那樣，讓人把菌子全部倒出來翻檢。他只是走到每個麻袋前，伸手從袋子中間部分抓出一小把菌子，放在掌心，撥弄著看了看成色、乾燥度和潔淨程度，又湊近聞了聞氣味。動作很快，但很專業。
秦宇峰一直跟在張紅軍側後方半步遠的地方，不時用眼神示意有些緊張的李老栓稍安勿躁。整個過程順暢得出奇，不到十分鐘，十五袋菌子全部查看完畢。
張紅軍叫來剛才那個叫小陳的工作人員，用手指快速點過那些麻袋：「這一排，這十三袋，品質不錯，雜質少，干度夠，評一級。邊上那兩袋雞油菌，顏色稍微有點泛暗，個別有破碎，評二級。去過秤吧。」
王會計早就準備好了，連忙應著，跟著小陳和另一個幫忙的人，把菌子袋一袋袋抬去過稱。
李老栓在一旁看著，心裡跟明鏡似的。這驗收過程，比起旁邊那些被折騰得滿頭大汗、甚至吵得面紅耳赤的其他生產隊，簡直順利得不像話。他知道，這肯定是秦宇峰剛才過去那一下起了作用。他心裡不由得對秦宇峰又高看了一眼，這小子，不光能幹，在外面還真有點門路，會辦事。他暗自決定，下次賣菌子，無論如何還得把這小子帶上。
過秤沒多久，王會計就拿著開好的單據，一臉喜色地快步走了回來。
「隊長，都稱好了，價錢也算出來了！」王會計把單子遞給李老栓，嘴裡清晰地報著數，「雞油菌，一級品二百四十三斤，二級品五十一斤；香菇，一級品二百二十五斤；黑木耳，一級品一百五十一斤，二級品三十七斤。價格是：雞油菌一級四毛五一斤，二級三毛五一斤；香菇一級六毛一斤；黑木耳一級九毛一斤，二級八毛一斤。所有款項加起來，總共是……四百二十七塊七毛錢！」
李老栓接過單子，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這個最終數字，尤其是對比旁邊那些還在扯皮的隊伍，臉上還是忍不住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他用力拍了拍王會計的肩膀：「好！好！走，老王，咱倆進去結帳領錢！」
秦宇峰和石柱他們則留在外面，看著馬車和牛車，順便跟張紅軍又閒扯了幾句，感謝他的「關照」。張紅軍擺擺手，低聲道：「東西本身不錯，收拾得也乾淨。下次還這樣就行。」
不多時，李老栓和王會計就從收購站里出來了，兩人都是滿面紅光，手裡緊緊攥著一個裝錢的布包。李老栓大手一揮：「走！上車！回村！」
就在他們套好車，準備離開這嘈雜之地時，旁邊一個正急得團團轉的中年漢子——正是隔壁林家溝生產隊的隊長林朝陽——猛地沖了過來，一把拉住李老栓的胳膊。
「老李！老李！等等！」林朝陽臉上又是羨慕又是著急，「你們咋這麼快就賣完了？還一臉笑模樣？價錢不低吧？我們在這兒折騰半天了！你是不是……使了啥門道了？給兄弟透個底唄！」
李老栓臉上的笑容立刻收了起來，換上一副再嚴肅不過的表情，還帶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味看著林朝陽：「老林，你這說的啥話？我能使啥門道？公家收購，明碼標價，童叟無欺！我們能這麼快，那是因為我們隊要求嚴格！菌子從撿回來，到挑揀、分類、晾曬，每一步都不敢馬虎，在家裡就弄得乾乾淨淨、利利索索！所以人家收購站的同志一看，沒話說，痛快！你們啊，肯定是想省事，貪多，沒好好收拾！聽我一句勸，別光想著耍小聰明，回去好好把東西弄乾淨，比啥都強！」
說完，他也不管林朝陽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甩開他的手，招呼自己人：「走了走了！回家！」
兩輛車在夕陽的餘暉中，載著收穫的喜悅和輕鬆的談笑聲，踏上了歸途。回到秦家坳隊部時，聽到動靜的社員們早已聚攏過來，把院子圍得水泄不通。大家七嘴八舌，最關心的就是同一個問題：
「隊長！賣了嗎？」
「賣了多少錢啊？」
「錢拿到手沒？啥時候分？」
李老栓站在馬車車轅上，挺直腰板，用力清了清嗓子，大聲喊道：「安靜！大伙兒都安靜！聽我說！」
人群漸漸靜下來。李老栓揚起手裡那個看起來就沉甸甸的布包，聲音洪亮：「菌子，都賣出去了！價格，也不錯！錢，一分不少，都在這兒呢！」他頓了頓，看著一張張期盼的臉，「具體的帳目，王會計會記清楚。但是，現在不分錢！為啥？因為撿菌子的季節還沒過！咱們要趁熱打鐵，趁現在山裡還有貨，天氣也好，大夥再加把勁，多往山里跑幾趟，多撿一些！等這個季節差不多過去了，咱們再開大會，一起算總帳，按各家交的菌子工分，公平公開地分錢！所以，現在都別圍著了，該幹嘛幹嘛去！想多分錢的，明天天不亮，就繼續給我進山，好好的撿菌子，多撿點就多掙點，散了吧都！」
這番話如同給大夥注入了強心劑。人群中爆發出興奮的議論和歡笑聲。大家仿佛看到了實實在在的鈔票在向自己招手，幹勁更足了。人群漸漸散去，各自回家準備明天的「戰鬥」。
李老栓看著人群散得差不多了，特意落在後面，等秦宇峰走過來時，一把將他拉到倉庫牆根的僻靜處，好似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