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章 清流呵?清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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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居正沒回裕王府。

  他順著巷子往北走,走過兩條街,又折回來。不是迷路——是腦子裡的東西太滿,需要走一走才能消化。

  日頭升得更高了,街面上開始熱鬧起來。菜販子的吆喝從巷口傳進來,混著車輪碾石板的響動。

  他什麼都聽不進去。

  趙寧那幾句話堵在胸口,不是氣,是悶。

  ——他不是禍國。他是迎合。

  ——倒了嚴嵩,換一個人上去——然後呢?

  張居正加快了腳步。

  回到住處的時候,屋裡還是昨晚出門前的樣子。書案上攤著翻了一半的舊檔,硯台里的墨幹了一層皮,桌角擱著一碗涼透的茶。

  他沒收拾,徑直坐下來。

  兵部的冊子從袖中抽出來,放在桌上。就是趙寧推回來的那本——宣府少了四萬兩,大同少了六萬兩,薊鎮的折銀比例有問題。

  數字還在。問題也還在。

  但他看這些數字的法子變了。

  昨晚翻舊檔的時候,他在找什麼?在找嚴黨貪墨的證據。宣府少的四萬兩,大同少的六萬兩——誰拿的?經誰的手?能不能牽到嚴世藩頭上?

  這是昨晚的想法。

  現在呢?

  趙寧問他——查出來,報給誰?

  不是問他敢不敢查。是問他查了以後,這條路通向哪裡。

  張居正把冊子合上,撂在一邊。

  他盯著牆。

  白灰抹的,有兩道裂紋,從牆角斜著往上爬。

  腦子裡忽然冒出一件舊事。

  嘉靖三十九年。浙江大水。

  淳安、建德兩個縣,堤壩決口,洪水灌進去,淹了九個村鎮。稻田全泡在水裡,百姓往高處跑,來不及的,連人帶牲口一起被沖走。

  消息報到京城的時候,他正在翰林院當差。那天徐階把他叫到書房,關上門。

  「浙江出事了。」

  徐階的臉上沒有痛惜,沒有焦急。

  有的是什麼?

  張居正閉了一下眼。

  ——有的是盤算。

  「淳安的堤是去年修的,工部撥的銀子,經手的人是嚴世藩。」徐階那天的話,他到現在記得清清楚楚,「堤壞了,說明銀子沒花在堤上。這件事,能做文章。」

  能做文章。

  九個村鎮泡在水裡,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到了徐階嘴裡,四個字——能做文章。

  張居正當時什麼反應?

  他點頭了。

  不但點了頭,還連夜擬了一份彈章的底稿。措辭一個字一個字地磨——哪些事實寫進去,哪些誇大三分,哪些故意含糊,留給皇上自己猜。這些他都想到了。

  唯獨沒想過淳安的百姓有沒有飯吃。

  這不是他第一次幹這種事。

  改稻為桑的時候,浙江的農戶被逼得賣田賣地,有些地方鬧出了人命。

  消息傳到京城,有人甚至在裕王府說了一句——

  「讓它再鬧大些。」

  那天在場的人有裕王、高拱、徐階,還有他自己,外加幾個東宮講官。

  讓它再鬧大些。

  鬧到死人?鬧到民變?

  徐階沒說。在場的人也沒有追問。

  因為所有人心裡都有數——鬧得越大,嚴嵩越難收場。嚴嵩越難收場,倒嚴的籌碼就越重。

  至於浙江的百姓。

  沒人提過他們。

  張居正站起來,在屋子裡走了兩步。

  胸口發悶。不是心疼百姓——他還沒矯情到那個份上。是趙寧的話逼著他回頭審視自己這些年幹的事,審完了,不好看。

  清流。

  這兩個字他念了十幾年。

  從嘉靖三十二年中進士開始,到翰林院編修,到裕王府講官,到兵部掛差——每一步路都踩在「清流」這塊招牌上走過來的。


  清流和嚴黨,涇渭分明。嚴黨貪墨、賣官、禍害百姓;清流憂國、諫言、匡扶社稷。

  這套說法,他信了十幾年。

  但趙寧不用一個髒字,不用一句罵人的話,幾碗粗茶的工夫,把這塊招牌上的金漆刮掉了一層。

  底下是什麼?

  底下是——為了扳倒嚴嵩,清流幹的事跟嚴黨沒有本質區別。

  嚴黨吃百姓的血。清流看著百姓流血,然後拿血跡去寫彈章。

  哪個更乾淨?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張居正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

  窗外傳來隔壁院子裡兩個老婦人拌嘴的動靜,為了一隻跑錯院子的雞,吵得熱熱鬧鬧。瑣碎,真實。

  他忽然想起趙寧家的那碗粗茶。粗到能看見茶梗。

  一個正三品的工部右侍郎,喝那種茶。書房裡沒字畫,沒古玩,連個像樣的茶具都沒有。門口的老僕穿的衣裳洗得發白。

  三百萬兩的河堤銀子從他手裡過,一文沒貪。

  嚴世藩讓他去浙江修堤,本意是給他一個撈油水的機會,順便把他拉上船。結果趙寧把堤修好了,銀子花乾淨了,一兩都沒進自己口袋。嚴世藩惱了,把改稻為桑的爛攤子扔給他。

  趙寧接了。

  沒叫苦,沒告狀,沒往清流那邊靠,也沒往嚴黨那邊跪。

  「我不是誰的人。」

  在趙寧的書房裡聽到這五個字的時候,張居正以為是一句客套。

  現在再想——不是客套。

  是活法。

  不站隊,不攀附。該幹什麼幹什麼。百姓的堤要修,就修。浙江的爛攤子要收,就收。帳本上的數字對不上,就說對不上。至於查出來報給誰——那是下一步的事。

  張居正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屋裡的光線從亮變暗,他沒點燈。黃昏的餘暉從窗縫裡擠進來,在地上拖了一道細長的影子。

  天黑透以後,他起身點了油燈。

  把那本兵部的冊子重新打開。

  這回不是為了找嚴黨的罪證。

  他從第一頁開始看,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對。宣府的軍餉,撥了多少,領了多少,差額在哪裡。大同的糧草,官價折銀是多少,市價是多少,中間的差價落進了誰的口袋。

  不是為了彈劾誰。

  是為了搞清楚——九邊的兵,到底吃沒吃飽。

  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窗縫裡灌進夜風。他翻到薊鎮那一頁,提筆在旁邊算。一筆一筆地算,算到後半夜,茶涼了兩回都沒顧上喝。

  算完了。

  差額比他之前估的還大。不是四萬兩、六萬兩的問題——是整個軍餉分配的規矩有問題。戶部撥下來的銀子,在兵部過一道手,到各鎮再過一道手,每過一道手就少一截。到最後,底下當兵的拿到手裡的,連六成都不到。

  這不是嚴嵩一個人造出來的局。

  是整套規矩爛了。

  張居正擱下筆。油燈矮了半截,燈芯燒得發黑。

  天快亮了。

  他沒睡,穿好外衫,把冊子收進袖裡,出了門。

  街上還沒什麼人。賣早點的才剛支起攤子,熱氣從籠屜里往外冒。

  張居正走過兩條街,拐進一條巷子。

  巷子很安靜。

  他在一扇舊木門前停下來。門板上的漆斑駁了,門環是銅的,鏽成了綠色。

  趙寧家的門。

  他抬手,扣了三下。

  銅環撞在門板上,響動在清晨的巷子裡傳出去很遠。

  裡頭腳步聲響了一陣,門開了一條縫。還是那個老僕,一見是他,愣了一下。

  張居正把袖裡的冊子抽出來,豎在手邊。

  「煩請通稟趙大人——」

  他頓了一下。

  「張居正,來還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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