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章 倒嚴後呢?無非是換個人來做嚴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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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

  張居正到趙寧府上的時候,是辰時剛過。

  趙寧的府邸在宣武門外,三進的院子,不大,門口連石獅子都沒擺。門漆剝了一塊,沒補。一個正三品的京官,住成這樣,要麼是裝的,要麼是真窮。

  張居正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整了整衣冠,遞了帖子。

  開門的是個年紀不小的老僕,接了帖子看了一眼,沒什麼多餘的客套,只說了句「趙大人在書房,請隨我來」。

  院子裡乾乾淨淨,一棵槐樹,樹下一口缸,缸里養著幾尾草魚。張居正掃了一眼——不是金魚,是草魚。能吃的那種。

  書房的門半開著。

  趙寧站在書案後頭,正對著一摞文冊翻看。聽見腳步聲,抬了下頭。

  「張編修來了。」

  張居正跨進門檻,拱手行禮。

  「下官冒昧登門,趙大人見諒。」

  趙寧擱下手裡的冊子,從書案後繞出來。

  身形不胖不瘦,面相尋常,放在人堆里認不出來。

  但眼睛不一樣——看人的時候不躲,也不盯,就是平平地擱在你臉上,不遠不近。

  「坐。」

  老僕端了茶進來。張居正接過來一看,粗茶,連茶葉都能看見梗。

  趙寧自己也端了一碗,坐在他對面。

  「兵部的事?」

  張居正點頭。

  「下官在兵部掛著差事,大人新任左侍郎,有些公務上的事想當面討教。」

  趙寧沒說話,端著茶碗喝了一口。

  張居正把隨身帶來的冊子放在桌上,翻開。

  「九邊軍餉,去年戶部撥了三百八十萬兩,兵部造冊分下去,到各鎮實領數目……下官核了一遍,有幾處對不上。」

  趙寧沒伸手去接。

  「哪幾處?」

  「宣府少了四萬兩。大同少了六萬兩。薊鎮的數目倒是對上了,但糧草折銀的比例有問題——按官價折的,不是按市價。」

  張居正說得條理清楚。這些數字他昨晚從裕王府回去以後,翻了半夜的舊檔才理出來的。來見趙寧之前,他得先證明自己有資格坐在這把椅子上。

  趙寧聽完,沒接茬。

  他低頭喝茶,喝了好一會兒。

  張居正等著。

  「張編修。」趙寧放下茶碗。「你來問我這些,是覺得我能查出來,還是覺得我該查出來?」

  張居正一頓。

  這個問題不好答。

  說「能」,是把趙寧當工具使。說「該」,是在給趙寧扣帽子——你是兵部左侍郎,這是你的職責。哪一種,都不是今天來的目的。

  張居正笑了一下。

  「下官只是覺得,趙大人在浙江管過三百萬兩的帳,這點數目,大人看一眼就明白。」

  趙寧也笑了。

  很淡,嘴角動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三百萬兩的帳好算。」他把冊子推回給張居正,「兵部的帳不好算。」

  「為什麼?」

  「浙江的河堤,銀子花在哪兒,去堤上看看就知道。兵部的軍餉,銀子花在哪兒——你去九邊看看?宣府到薊鎮,騎馬走一趟要多少天?沿途駐軍多少,空額多少,吃了多少,喝了多少,你查得過來?」

  張居正沒吭聲。

  趙寧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查得過來也沒用。查出來,報給誰?」

  這句話一出來,書房裡安靜了。

  張居正的手擱在膝蓋上,沒動。他在掂量這句話的分量——趙寧不是在訴苦,是在試探。報給誰。報給皇上?報給內閣?報給嚴嵩?

  每一個選項背後都是一條路,走錯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自然是報給皇上。」張居正說。

  趙寧看了他一眼。那種平平的視線,不遠不近地擱在他臉上。

  「皇上要是想看,不用我查,錦衣衛早就呈上去了。」


  張居正的後背微微一緊。

  這話什麼意思?

  意思是——皇上不是不知道,是不想動。

  「趙大人的意思是……」張居正斟酌著措辭,「嚴閣老這些年經手兵部的事,皇上心裡……」

  「我沒提嚴閣老。」

  趙寧打斷了他。聲音不重,但乾脆。

  「張編修。你從進門到現在,話里話外繞了三個彎子,都在往嚴閣老身上引。我問你——你今天來,到底是討教公務,還是替誰來探我的口風?」

  張居正的指尖在膝蓋上微微一縮。

  被看穿了。

  這並不意外。趙寧能在嚴世藩手底下活著回來,眼力不可能差。但被人當面戳破,還是讓他有一瞬間的被動。

  張居正沒否認,也沒承認。

  「趙大人多慮了。下官只是……」

  「行了。」

  趙寧擺了下手,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那棵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風一吹,葉片細碎地晃。

  「你想聽什麼?嚴嵩禍國殃民,罪該萬死?」

  張居正沒說話。

  趙寧背對著他,聲音平得聽不出起伏。

  「嚴嵩在首輔的位子上坐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張編修,你算算,大明朝有幾個首輔坐得了二十年?」

  張居正確實在心裡算了一下。很少。幾乎沒有。

  「一個人要是真的禍國——六部、都察院、錦衣衛、東廠、西廠,皇上手裡這麼多刀,夠砍他幾十回了。他還能坐二十年?」

  趙寧轉過身來。

  「他不是禍國。他是迎合。皇上要修道,他撥銀子。皇上要練丹,他找方士。皇上不想上朝,他把奏摺理好了送到西苑去。皇上嫌言官聒噪,他把人打發到邊關去——張編修,這叫禍國?」

  張居正的喉結動了一下。

  「這叫當管家。」趙寧的聲音輕了半分,「皇上要什麼,他給什麼。至於百姓死活——皇上沒問過他,他也就不用管。」

  書房裡只剩下窗外樹葉被風颳過的聲響。

  張居正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這些話他不是沒想過。但從來沒有人,敢在他面前,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來。

  趙寧走回來,重新坐下。

  「你們要倒嚴。」

  這不是問句。

  張居正沉默了兩息。

  「倒了嚴嵩,換一個人上去——然後呢?」趙寧拿起那碗已經涼了的粗茶,「換個人上去,皇上還是要修道,還是要練丹,還是不上朝。新首輔怎麼辦?學嚴嵩,一味逢迎?還是學海瑞,死諫到底?」

  他喝了一口涼茶。

  「無非兩條路。做嚴嵩,保住自己的官位,讓皇上舒坦,讓百姓遭殃。做胡宗憲——」

  趙寧停了一下。

  「胡宗憲七分想著朝廷,起碼還有三分想著百姓。但你看他什麼下場。」

  張居正的手擱在扶手上,指頭不自覺地在木頭紋路上劃了一道。

  胡宗憲的下場他清楚。比誰都清楚。抗倭有功,替朝廷平了東南,可將來呢?一旦嚴嵩倒台,嚴黨的帽子一扣下來,革職查辦,下獄候審。三分想著百姓的人,死在了那七分上。

  「趙大人是說——」張居正的嗓子有些發緊,「問題不在嚴嵩。」

  趙寧沒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這句話已經越過了一條線。禍國的根源不在嚴嵩,那在誰?在整個大明的制度?在那把龍椅上坐著的人?

  張居正忽然發現自己的後背出了一層汗。

  不是熱的。

  這些年他跟在徐階身邊,拜的是「正道」。嚴黨是奸臣,清流是忠臣,倒嚴是大義。這條路他走了十幾年,從來沒懷疑過。

  但今天趙寧的話,一句比一句往下砸。

  不是砸嚴黨的根基——是砸他張居正腳下站著的地。

  所謂清流,就真的乾淨?為了倒嚴,彈劾、構陷、捏造罪證——這些年他不是沒見過。有些事徐階做了,高拱也做了,手法和嚴黨有什麼區別?無非一個打著為國為民的旗號,一個打著效忠皇上的旗號。


  旗號不同,手段一樣。

  張居正端起茶碗,發現手穩得很。

  ——心裡那層動搖,還沒到手抖的地步。但已經到了連茶都喝不出味道的地步。

  「趙大人今日這番話……」他放下茶碗,「下官受教了。」

  趙寧看著他。

  「不用受教。這些話你早晚自己會想明白。」

  他站起來,走到書案後,把之前翻看的那摞文冊合上,整整齊齊地摞在一起。

  「張編修。」

  「下官在。」

  「你在兵部掛差,以後有公務上的事,隨時來找我。」趙寧的手按在那摞文冊上,「但有一句話我先說在前頭——」

  張居正等著。

  「我不是誰的人。」

  六個字,不輕不重,擱在書房裡。

  張居正站起來,拱手。

  「大人說的是。下官告辭。」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趙寧在後面又開了口。

  「張編修。」

  張居正的腳步停了。

  「你今年多大?」

  「三十二。」

  趙寧沒再說話。張居正等了一息,推門出去。

  院子裡那棵槐樹的葉子落了幾片在石板路上。他低頭走過去,聽見身後書房的門關上了。

  老僕在院門口送他,他出了門,站在巷子裡。

  日頭已經升起來了。巷子兩邊的牆根下有積水,昨夜的雨留下來的。一個挑水的老漢從巷口經過,扁擔吱呀吱呀地響。

  張居正站在趙寧家門口,沒走。

  三十二歲。趙寧問他這一句,是什麼意思?

  是覺得他年輕,還有時間想明白?還是覺得他年輕,已經被人教壞了?

  一陣風從巷口灌進來,吹起他袍子的下擺。他垂著頭,盯著腳下那塊潮濕的青石板。

  ——嚴嵩只是管家。管家聽主人的話。

  ——換一個管家,主人還是那個主人。

  這兩句話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壓都壓不住。

  一輛馬車從巷口駛過去,車輪碾在積水上,濺起來的水點落在他的鞋面上。

  張居正抬起頭。

  往裕王府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後轉身,朝反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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