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6章 萬壽帝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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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靖寫完那兩個名字,擱下筆,沒有再看。

  黃錦站在精舍門外,等了兩炷香,裡面沒傳出一個字。他不敢催。萬歲爺不開口,整座西苑就得跟著閉嘴。

  直到第三炷香燃盡,裡面才傳來一句。

  「楊金水,到了沒有?」

  黃錦身子一震,趕緊趨步進去。

  「回主子,陳公公已經把人帶進宮了,就候在偏殿。」

  「帶過來。」

  黃錦退出去傳話。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偏殿那邊就傳來一陣騷動——鐵鏈拖在地上的聲響,間雜著含混不清的呢喃,還有幾個太監壓低了嗓子呵斥的動靜。

  門推開了。

  陳洪走在最前面,身後兩個小太監架著一個人。那人披頭散髮,衣衫半敞,赤著一隻腳,另一隻腳上的靴子也歪歪斜斜掛著。嘴裡不停地嘟囔,說的什麼聽不真切,口水順著下巴往下淌。

  楊金水。

  嘉靖坐在蒲團上,沒有轉身。

  陳洪撲通跪下去:「萬歲爺,人帶到了。這奴婢……一路上都是這副瘋樣,又哭又笑,還咬了押送的人兩口。」

  嘉靖沒搭理他,問了一句。

  「試過了?」

  陳洪額頭貼地:「試過了。奴婢請了太醫院兩個老太醫,用銀針扎了他虎口、人中、十宣穴,扎出血來了,他只是傻笑,不喊也不躲。又用冰水潑了三盆,他坐在地上拍水玩,嘴裡唱戲,唱的什麼也聽不明白。」

  嘉靖終於轉過身,看了楊金水一眼。

  楊金水被兩個太監架著,腦袋耷拉著,涎水還在滴。渾身上下散發出一股餿臭味,不知道多少天沒洗過了。

  這是那個在浙江呼風喚雨的織造太監?這是那個替宮裡管著江南絲綢生意、手底下過了幾百萬兩銀子的楊金水?

  精舍里供著三清祖師的牌位,長明燈的火苗紋絲不動。

  嘉靖盯著楊金水看了很久。

  「把他放開。」

  陳洪微微一愣,抬頭看了一眼嘉靖,又迅速低下去。

  「萬歲爺,這奴婢瘋瘋癲癲的,怕衝撞了……」

  「放開。」

  兩個小太監鬆了手。楊金水沒了支撐,撲通坐在了地上,屁股著地,歪著頭,開始扯自己的頭髮玩。

  「你們都出去。」嘉靖的聲調很平。

  陳洪跪在地上沒動。

  「萬歲爺——」

  「出去。」

  陳洪咬了咬牙,磕了個頭,帶著人退了出去。門從外面合上,腳步聲漸漸遠了。

  精舍里只剩下兩個人。

  一個坐在蒲團上,道袍玉冠,手持拂塵。

  一個癱在地上,蓬頭垢面,渾身腥臭。

  嘉靖開口了,不疾不徐。

  「看見牌位了嗎?」

  楊金水歪著頭,順著嘉靖的手指方向看過去。牌位前長明燈跳了一下。他的嘴唇動了動,擠出一個字。

  「天。」

  「你看見誰了?」

  楊金水的身體開始輕微地搖晃,前後晃,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靈……霄……上……清。」

  「靈霄上清下坐著誰?」嘉靖的身子往前傾了一寸。「坐著誰?」

  「飛……元……真……君。」

  「飛元真君又是誰?」

  「忠……孝……帝……君。」

  「忠孝帝君又是誰?」

  「萬……壽……帝……君。」

  這一連串問答,從天到人,從神號到帝號,層層遞進。楊金水每答一句,身子就晃得更厲害一些,但答得一字不差。

  靈霄上清,飛元真君,忠孝帝君,萬壽帝君——全是嘉靖給自己封的道號。

  一個瘋了的人,把主子的道號記得清清楚楚。

  嘉靖的手指在拂塵柄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你是誰?」

  楊金水的晃動突然停了。


  他抬起頭,兩隻眼珠渾濁渙散,嘴角掛著涎水。沉默了幾息,忽然笑了起來,笑聲尖銳刺耳。

  「我是誰?我是廣陵散,我是廣陵散,我是廣陵散——」

  「什麼廣陵散?」

  楊金水雙手在面前虛彈,十指痙攣般地撥動著不存在的琴弦。

  「我的琴,我是沈一石。我冤。」

  嘉靖的拂塵停住了。

  沈一石。浙江第一富商。織造局的白手套。那個活著的時候替宮裡斂財、死了之後帳本震動朝野的沈一石。

  「你怎麼敢到這裡來?」

  「楊公公帶我來的。」楊金水的手指還在彈,彈得越來越快。「楊金水把我害死了。」

  「楊金水是怎麼害你的?」

  「他要我織絲綢,織好多好多絲綢。織,織,織——」雙手猛地一停,十指張開,僵在半空。

  「織絲綢怎麼會是害你?」

  楊金水——或者說「沈一石」——的臉扭曲了一下,涎水淌得更多。

  「太多了,穿不了。我穿不了,皇上也穿不了。好多好多,都穿不了。」

  嘉靖的脊背緩緩挺直。

  「都被誰穿了?」

  「太,太多了,太多了……」

  「都給誰穿了?說!」嘉靖的拂塵往地上一頓,聲音陡然拔高。「飛元真君,忠孝帝君,萬壽帝君,便恕你無罪。」

  楊金水的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縮成一團。過了好半天,嘴裡才斷斷續續地擠出幾個字。

  「尚,尚衣監。巾帽局。針,針工局。」

  「說人的名字!」

  「人……鄭泌昌,何茂才。還有嚴閣老,小閣老。穿我的衣,花我的錢。」

  嘉靖沒有立刻接話。精舍里安靜了片刻,只有楊金水粗重的喘息聲。

  「胡宗憲呢?」

  楊金水歪著頭,想了一會兒。

  「胡宗憲……不是織造局的人。」

  這句話說得很清楚,比之前任何一句都清楚。

  「呂芳呢?」

  楊金水的抖動停了。

  他直起身,歪著頭,兩隻渾濁的眼珠轉了轉,忽然咧開嘴笑了。笑得天真爛漫,笑得毫無心機。

  「呂芳……在一百年前死掉了。」

  精舍里的長明燈又跳了一下。

  嘉靖坐在蒲團上,一動不動。拂塵搭在膝上,手指扣著柄端,指節發力,青筋隱隱。

  楊金水又開始彈他的琴了。十根手指在空氣中撥弄,嘴裡哼著不成曲調的調子,涎水滴在青磚地面上,洇出一小灘水漬。

  瘋了。

  瘋得滴水不漏。

  該咬的人一個沒漏,不該咬的人一個沒碰。胡宗憲摘了出去,呂芳也摘了出去。宮裡的蛀蟲點了名,嚴嵩父子掛了號,鄭泌昌何茂才釘在了板上。

  可偏偏——用的是一個瘋子的嘴。

  瘋子的話,能信幾分?瘋子的供詞,能上奏疏嗎?瘋子咬了誰,誰能拿這個去打官司?

  楊金水把自己活埋了。

  埋進了一個誰也挖不出來的墳里。他用沈一石的身份說話,用瘋癲做甲冑,把該交代的全交代了,又把所有的口供變成了一堆廢紙。

  嘉靖閉上了雙眼。

  門外,陳洪貼著牆根站著,耳朵幾乎貼到門縫上。裡面的對話他只聽見了些零碎——「絲綢」「穿不了」「嚴閣老」——每一個詞都讓他後背發涼。

  精舍的門忽然從裡面打開了。

  嘉靖站在門檻內側,逆著光,臉上的神情看不分明。

  「把他送去南京。」

  陳洪一怔。

  「萬歲爺,送去南京?」

  「安置在孝陵衛,找個院子關起來。吃穿用度不許短了,但不許任何人探視。」嘉靖頓了一下。「尤其是呂芳的人。」

  陳洪的瞳仁縮了一下,立刻叩首。

  「奴婢遵旨。」

  嘉靖轉身走回精舍深處。經過書案時,腳步頓了一頓。

  案上那張白紙還攤著。左邊嚴嵩,右邊趙寧,中間空白。

  他拿起筆,蘸了墨,在兩個名字中間落下了第三筆。

  一個「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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