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章 密旨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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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靖的密旨是三天後到的。

  送信的人不是驛站的信使,也不是錦衣衛的緹騎,而是一個穿著粗布短褐的老翁,趕著一輛裝滿鹹魚的板車,混在補給隊伍里進了軍營。

  趙寧第一眼看見這老翁時,正在帳中翻閱戚繼光送來的海防布陣圖。老翁被哨兵攔在帳外,說是來送鹹魚的。

  「送鹹魚的不走伙房,跑到中軍帳來做什麼?」

  哨兵的喝斥聲傳進帳篷,趙寧沒抬頭。

  直到老翁開口說了一句話。

  「小人姓麥,從京城來,給趙大人帶了一罈子醬。」

  姓麥。

  一罈子醬。

  趙寧手裡的筆停住了。

  麥,是嘉靖身邊一個不起眼的小太監的姓。這個人專管御膳房的醬菜醃製,品階低微,從不出宮,也從不引人注意。

  但趙寧在工部任職時,曾在一份內廷修繕的帳目里見過這個名字。呂芳親批的條子,撥了一筆銀子給御膳房修灶台,經手人就是這個姓麥的太監。

  能讓呂芳親自批條子的人,身份絕不簡單。

  「讓他進來。」

  老翁佝僂著背,抱著一個黑釉罈子走進帳篷。壇口封著黃蠟,黃蠟上壓著一枚銅錢,銅錢用紅繩繫著。

  這不是醬。

  趙寧接過罈子,用匕首挑開黃蠟。罈子里塞著一卷油紙,油紙裡面裹著一張絹帛。

  絹帛上只有八個字,沒有落款,沒有印章。

  「速入京師,朕有所問。」

  字跡瘦硬,筆鋒凌厲。

  趙寧在工部三年,經手過無數內閣的行文和中旨的手批。嘉靖的字他認得——自創的道家符篆體,撇捺之間帶著一股子清冷孤峭的氣韻,滿朝上下無人能仿。

  這是真跡。

  趙寧把絹帛湊近燭火,看了第二遍,第三遍。

  「朕有所問。」

  問什麼?

  問浙江的帳目?

  問毀堤淹田的案子?

  還是問他趙寧到底站在哪邊?

  這四個字比前面四個字更重。「速入京師」是命令,「朕有所問」才是真正的刀鋒。

  皇帝要親自問話,說明奏疏上寫的那些東西已經不夠用了。紙上的字是死的,人是活的。嘉靖要看他的反應,聽他的語氣,觀察他回答時的每一個停頓和猶豫。

  這不是恩賞。

  這是面試。

  趙寧將絹帛放在燭火上。火苗舔上去,絹帛捲曲,發黑,化作一片灰燼落進銅盆。

  「知道了,你下去吧。」

  老翁點了點頭,轉身就走,來時什麼樣,走時還是什麼樣——弓著背,蹣跚著步子,推著他那輛鹹魚板車,消失在營帳之間。

  趙寧坐回椅子上,沒有立刻動。

  帳篷外,戚繼光正在校場操練士卒,喊殺聲陣陣傳來。海風從帳簾的縫隙里灌進來,帶著咸腥味。

  走。

  必須走。

  嘉靖的密旨不是請帖,沒有「賞賜」「慰勞」這些體面的字眼,只有一個「速」字打頭。這種規格的召見,拒絕不了,拖延不得。

  但走了之後呢?

  趙寧閉上眼。

  浙江這攤子,改稻為桑才推行了一半,戚繼光在前線打倭寇還缺糧缺餉,嚴世蕃還沒有下文。他這一走,留下的空檔,不出三天就會被嚴黨的人填滿。

  可嘉靖不會管這些。

  那位萬歲爺坐在西苑的丹房裡,眼裡只有棋盤。棋子走到哪一步,全憑他一人的心意。至於棋子自己想去哪裡,從來不在考慮範圍之內。

  趙寧睜開眼,開始收拾桌上的文書。

  該交代的事情不多。開口之前就理清了——海防的事交給戚繼光,他不需要多囑咐;稅賦和糧草調度交給俞大猷的副將暫管;至於改稻為桑,讓下面的人照章辦事,能拖一天是一天。

  安排好這些,天已經黑了。

  趙寧換了一身便服,從營帳後門出去,沿著海邊的小路,走了半個時辰,到了鎮子東頭一處不起眼的院落。


  院門半掩著,屋裡亮著燈。

  他推門進去,芸娘正坐在桌前縫一件夾襖。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手裡的針線沒停。

  「回來了?」

  趙寧在她對面坐下,倒了一杯涼茶,一口喝乾。

  芸娘放下針線,看了他一眼。

  「出什麼事了。」

  不是問句。

  趙寧沒有繞彎子。

  「我要進京。」

  芸娘的手頓了一下,隨即又拿起了針線,低著頭繼續縫。

  「什麼時候走?」

  「明天一早。」

  「誰的意思?」

  「最上面那位。」

  針尖扎進布料,又穿出來。芸娘的動作很穩,一針一線,不緊不慢。可趙寧注意到,她穿針的間距比平時密了一倍。

  「密旨?」

  「嗯。」

  「那就是不能讓別人知道。」

  「除了你,誰也不知道。」

  芸娘停了針,把夾襖翻過來看了看針腳,不滿意,拆了重縫。

  「你走了,浙江怎麼辦?」

  「我安排好了。」

  「嚴世蕃呢?」

  「他暫時動不了我。皇帝召我入京,說明他現在還需要我這顆棋子;嚴世蕃再跋扈,也不敢在皇帝調棋的時候掀桌子。」

  芸娘沉默了一會兒。

  「這次回去,還回來嗎?」

  趙寧沒有馬上回答。

  屋裡只有油燈噼啪輕響的動靜。

  「可能不回來了。」

  他把話說得很輕,但很清楚。

  「皇帝親自召見,不會只是問幾句話就放我回來。他要麼留我在京城別用,要麼……」

  後面的話沒說完。芸娘也沒追問。

  兩人都清楚「要麼」後面是什麼。

  趙寧站起來,走到她身後,把她手裡的針線拿走。

  「別縫了。」

  芸娘沒動。

  「這件夾襖,你路上穿。京城比浙江冷。」

  趙寧的手搭在她肩上,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芸娘開口。

  「你當初說娶我,是為了將計就計。這事我一直知道。」

  趙寧的手指微微收緊。

  「但我跟了你這麼久,不是因為那句話。」

  她轉過身,平靜地看著趙寧。

  「你到了京城,萬事小心。我在浙江等著你的消息,等得到就等,等不到,我自己也活得下去。」

  趙寧低頭,將她鬢邊一縷碎發攏到耳後。

  「等得到的。」

  那一夜,油燈燃到天明。

  第二天拂曉,天還沒亮透,趙寧已經穿戴整齊。

  芸娘站在門口,把那件連夜趕工縫好的夾襖遞給他。趙寧接過來,塞進包袱里,沒有回頭。

  他牽著馬走出院子,走上那條通往官道的土路。

  晨霧很濃,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

  身後的院門輕輕合上了。

  趙寧翻身上馬,朝北面的方向夾了一下馬腹。

  馬蹄踩在碎石路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霧氣裹著他的身影,越來越模糊。

  一千二百里外,紫禁城西苑的精舍里,嘉靖帝在一張白紙上寫下了兩個名字。

  左邊,嚴嵩。

  右邊,趙寧。

  他提著筆,懸在兩個名字中間,遲遲沒有落下第三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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