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章 元亨利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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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禁城。

  乾清宮西暖閣內,靜得能聽見香爐里龍涎香燃燒時,那偶爾發出的細微嗶剝聲。

  一份來自浙江的六百里加急奏疏,再次擺在了嘉靖皇帝的御案上。

  與上一次不同,這一次的封套上,多了幾道觸目驚心的血印。

  海瑞,又將那份供狀原封不動地呈了上來。

  嘉靖帝沒有看奏疏。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手裡把玩著一枚剛煉好的丹藥,丹藥色澤紫金,圓潤光滑。

  許久,他將丹藥放回玉盤。

  「傳呂芳。」

  聲音不大,卻穿透了層層幔帳,清晰地傳到殿外。

  不多時,一個身影碎步趨入,跪倒在丹陛之下。

  是司禮監掌印太監,呂芳。

  他將頭深深地埋在臂彎里,不敢抬起一寸。

  嘉靖沒有立刻說話。

  暖閣內的寂靜,變得沉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呂芳的額頭緊貼著冰涼的金磚,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一聲一聲,撞擊著胸膛。

  「呂芳。」

  「奴婢在。」

  嘉靖帝終於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當家三年,狗也嫌啊。」

  呂芳的身子一顫。

  「宮裡這個家,朕,一直讓你在當。有好些事,你也是在替朕受過。」

  嘉靖慢慢踱步,停在呂芳面前,低頭俯視著這個匍匐在地的,自己最信任的奴才。

  「百姓家常說一句話——幫忙,越幫越忙。第一次呈上來的供詞,你不給朕看,瞞著朕,跑去找嚴嵩,找徐階,還捧上一壇四十年的陳釀去勸酒。」

  嘉靖的語速很慢。

  「這杯酒,也是你能勸得的?」

  一句話,讓呂芳渾身的血液都涼了半截。

  「當時聽到你去勸酒,朕就想起了太祖高皇帝宴飲功臣時說的兩句話。知道太祖爺當時說的兩句什麼話嗎?」

  「奴婢……奴婢不知道,請主子賜教。」呂芳的聲音已經帶著顫抖。

  「你不知道,可嚴嵩跟徐階他們知道。」

  嘉靖走回御案,拿起那份奏疏,輕輕在桌角磕了磕。

  「兩個大學士,《太祖實錄》他們不知讀了多少遍了,早就爛熟在肚子裡了。他們端起你呂芳敬的酒杯時,早就想起了太祖高皇帝說的那兩句話。」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金杯共汝飲,白刃不相饒!」

  白刃!

  這兩個字,像兩把尖刀,刺進呂芳的耳朵。他伏在地上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有些家,你能替朕當。有些家,朕交給了嚴嵩和徐階他們去當。可這大明朝最後的家,還得朕來當!」

  嘉靖將奏疏猛地拍在桌上。

  「你去勸酒,他們必然猜想是朕的意思。美酒在前,白刃在後,他們能不想辦法對付嗎?」

  「倭寇在東南鬧,韃靼在北面鬧,國庫又是空的。現在你打回去的供狀,不但一字未改又送了回來,還添上了鄭泌昌、何茂才翻供的供詞,又添上了對付翻供的供詞和證言。毀堤淹田,私放倭寇,貪墨國帑民財——都翻出來了!」

  「有辜的,無辜的,牽涉了那麼多人,這個時候,你叫朕舉起白刃,殺誰是好?」

  呂芳的頭,重重地磕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奴婢無知,犯了大忌,闖了大禍,甘伏聖誅。」

  「起來吧。」

  嘉靖擺了擺手。

  呂芳不敢起,依舊跪伏在地。

  「跟了朕這麼多年了,你也懂得卦爻。參詳一下,這個乾卦,什麼意思?」

  嘉靖拿起一個龜甲,上面刻著六道陽爻。

  呂芳強撐著,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卦象。

  「奴婢以為,元亨利貞,乃天之四德,象徵萬物創始、亨通、有利、貞正。此卦主君德,主大吉,萬事順遂。」


  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穩妥的回答。

  「順遂?」

  嘉靖冷笑一聲,那笑聲在空曠的暖閣里顯得格外刺耳。

  「乾卦,六爻皆陽,剛健之極。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上九,亢龍,有悔!」

  「亢龍有悔」四個字,如同四道驚雷,在呂芳的腦海中炸開。

  他渾身劇烈一顫,再次叩首,這一次,額頭見了血。

  「奴婢愚鈍,請主子明示!」

  嘉靖緩緩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腳上的雲靴停在了呂芳的血跡旁邊。

  「『亢龍有悔』,就是說,龍飛到了極高的地方,再往上,就沒有路了;往下看,雲遮霧罩,也下不來了。勢盡則悔,位高則危。」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千鈞之力。

  「你呂芳,在宮裡當了四十年家,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乾兒子、干孫子無數,宮裡宮外都叫你老祖宗。你看看你,現在是不是就成了那隻『亢龍』?」

  呂芳的眼淚,混著血水,流了下來。他痛哭失聲,叩首不止。

  「奴婢糊塗!奴婢該死!」

  「無關對錯,皆因糊塗。」嘉靖的聲線稍緩,「死了的人,才叫祖宗。你一個大活人,讓人家當死人叫著,叫也把你叫死了!」

  他俯下身,湊到呂芳耳邊。

  「朕派你去吉壤修陵,是保你。讓你離開這個是非窩,免得你被那些乾兒子們牽連,落個身敗名裂。你倒好,私自跑回來,瞞著朕去調和鼎鼐,你以為你是誰?」

  嘉靖直起身,指著桌上的供詞。

  「浙江的事,毀堤淹田、貪墨枉法,根子就在宮裡,就在尚衣監、針工局、巾帽局那些奴才身上!你想壓,壓得住嗎?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這是天要收他們,不是朕要殺他們!」

  他的聲調陡然轉厲。

  「朕再告訴你:大明朝,只有一個人可以呼風喚雨,那就是朕!只有一個人可以替天行道,那也是朕!」

  「你,呂芳,不過是朕家的一個奴才。奴才,就要有奴才的本分!」

  呂芳泣不成聲,渾身癱軟在地。

  「奴婢……奴婢記住了!奴婢不敢忘本!」

  「起來吧。」

  嘉靖再次擺手。

  呂芳掙扎著,用袖子擦乾臉上的血和淚,強撐著站了起來,身形搖搖欲墜。

  「現在,你把這份供詞原封不動封好,送去給嚴嵩和徐階。」

  嘉靖的指令清晰而冷酷。

  「你傳朕的話:除了鄭泌昌、何茂才,以及宮裡尚衣監、針工局、巾帽局幾個首惡,其餘人等,一概不問,一個不殺,一個不抓。」

  「東南在打仗,北方在鬧邊患,國庫空得能跑馬。此時一動不如一靜,穩定壓倒一切。你去告訴他們,有朕在,天,塌不下來。但誰要是再敢藉機黨爭、擾亂朝政,白刃在前,朕絕不饒!」

  呂芳顫抖著雙手,接過那份重逾千斤的奏疏,重新封好。

  「奴婢……遵旨!這就去辦!」

  他躬著身,一步步退出暖閣,每一步都走得無比艱難。

  嘉靖望著他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空寂的暖閣里,只剩下他一人。

  他輕輕嘆了口氣,對著空氣,也對自己輕聲說道。

  「呂芳啊呂芳,朕用你,是信你。朕罰你,是疼你。」

  他拿起玉盤裡的那顆紫金丹藥,放進嘴裡,慢慢閉上了眼睛。

  「好自為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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