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第一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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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巡邏隊把信帶回黑岩鎮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灰底黑紋的旗子在城頭上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西門的值守比白天多了一倍,火把插在城牆的鐵架子上,火焰被風一壓的東倒西歪,卻沒有人撥正。

  巡邏隊隊長是個臉上帶著刀疤的壯漢,綽號名叫鋼牙。

  是狼頭印記那批人里少數能識字的小頭目之一。

  當他拆開信只看了三行後,臉色就變了。

  信中的內容很短,鎮長用近乎哀求的語氣向灰鬃領領主求救,說叛黨餘孽已經控制了城門,懇請領主念在多年來往的情分上,速派兵清剿。

  落款處的私人印章按壓的用力過猛,蠟封都裂了一道細紋,信紙右下角還沾著幾滴暗紅色的血液。

  鋼牙把信拍在桌上,轉頭看向另一個裹著灰色斗篷的人。

  那人身形消瘦,大半張臉藏在兜帽的陰影里,只露出一個尖削的下巴和一截蒼白的脖頸。

  他伸手把信拿起來,湊到火把下,又仔細看了一遍,不是看內容,而是看那枚私人印章的紋路。

  「印章是真的,我替鎮長跑過三次灰鬃領的貨,見過他的私印,就是這個樣子。」

  灰斗篷的聲音很輕,像是兩塊干骨頭在摩擦,而他所說出的話,代表了他的身份是黑岩鎮的一名叛徒。

  鋼牙的拳頭攥緊了,他不在乎鎮長是不是真的寫了這封信,他在乎的是這封信出現在巡邏路線上,這件事的本身。

  黑岩鎮鎮長已經被軟禁在府邸後院快十天了,外面的人進不去,裡面的人出不來。

  如果沒有人替他送信,這封信怎麼可能出現在獵道上?

  如果有人替他送信,那就意味著狼頭印記對黑岩鎮的封鎖,遠沒有他們自以為的那麼嚴密。

  「送信的人呢?」

  鋼牙詢問道。

  巡邏隊裡一個年輕的隊員搖了搖頭:

  「岔路口只看到一封信和幾串腳印,方向是往南走的。」

  「我們順著腳印追了半里地,腳印突然就斷了,像是翻上了獵道旁邊的岩坡,那個坡太陡了,積雪太厚,沒法繼續追。」

  鋼牙沒有再問了,他讓人把信收好,又吩咐西門加雙崗,然後獨自一人去了鎮長府邸。

  黑岩鎮鎮長已經十天沒有公開露面了,對外宣稱是染了風寒,需要靜養,但實際上後院的門窗全部被從外面釘死,一日兩餐都有狼頭印記的人送進去,吃完的碗碟再原樣端出來。

  鋼牙推開後門,看到鎮長正坐在窗邊的椅子上,身上蓋著一條舊毛毯,臉色蒼白,眼窩深陷,但精神還算清醒。

  鋼牙沒有繞彎子,直接把那封信扔在他的膝蓋上。

  鎮長低頭看了一眼信封,又抬頭看向鋼牙,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了驚恐,最後變成一種近乎絕望的苦笑。

  「這封信不是我寫的。」

  「私印……私印還在我書房的抽屜里,你們可以去查。」

  黑岩鎮鎮長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喝過水。

  鋼牙拉開抽屜,那枚私印確實還躺在原處,印面上沾著乾涸的紅色蜂蠟。

  他又拿起桌上幾張鎮長平時批示公文的羊皮紙,對著火光對比了半天,信上的筆跡和平時鎮長的筆跡幾乎一模一樣。

  「印還在,筆跡也對得上。」

  「就算這封信不是你親手寫的,也是你身邊某個還對你忠心的人替你寫的。」

  鋼牙把抽屜重重推回去,轉過身來,目光冷冷的落在鎮長身上。

  鎮長張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自己說什麼都沒有用了。

  鋼牙沒有再看他一眼,推門走了出去,臨走前對著門口的守衛丟了一句。

  「從今天起,一日兩餐改為一日一餐。」

  當消息傳到凜冬領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傍晚。

  他蹲在獵道北側的密林里整整一天一夜,親眼看到西門的守衛從四人增加到八人,又親眼看到一隊輕騎連夜從南門出發,朝著灰鬃領的方向疾馳而去。

  他沒有在密林里多停留,確認完這些信息,就沿著事先規劃好的隱蔽路線,悄無聲息的撤回了前哨站。


  蘇恩在一室木屋裡聽完老五的匯報,把桌上的油燈撥亮了一下。

  火苗跳了一下,映出他臉上沒有太多表情的輪廓。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就這樣」,只是沉默了幾秒,然後低聲自言自語了一句。

  「現在主動權暫時在我們手裡了。」

  黑岩鎮那邊人連夜派輕騎南下,說明第一把火已經燒起來了。

  他們開始懷疑內部有鎮長參與的勢力活動,所以不敢有任何拖延,寧可提前和灰鬃領通氣,也不願等到腹背受敵時才後悔。

  而灰鬃領那邊收到信後,怎麼想已經不是黑岩鎮能控制的了!

  一封信可以說成是偽造的,私印可以說成偷蓋的,當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再也不可能徹底拔乾淨。

  「第二把火什麼時候放?」

  艾琳娜坐在對面的木凳上,膝蓋上放著她的摺疊弓。

  今天下午剛從東側官道回來,身上還帶著林間的寒氣。銀色的發尾沾著幾縷碎血,但她的眼睛亮得嚇人。

  蘇恩從桌上拿起一隻格朗新打出來的輕箭頭在指尖旋轉了半圈,刃面折射出油燈昏黃的光。

  他的聲音不急不緩:

  「暫時先不急,讓他們在灰鬃領那邊碰一鼻子灰,自己先亂起來,我們再添柴。」

  「收的太急,反而容易把我們自己也搭進去。」

  艾琳娜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具體的時間。

  她已經習慣了這樣的行事方式,讓每一步都卡在最適合的時間節點上,不急不慌,沉穩得讓人安心。

  亨利站在窗邊一直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瞭望塔的方向,那裡的火把在夜色中穩定地燃燒著,塔頂的人影隔一段時間就換一次崗,節奏規律而沉穩。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過身來,語氣平靜的換了個話題:

  「索頓男爵那邊的期限已經過了,明天一早,如果他派人來催答覆,我們怎麼回?」

  蘇恩把箭頭放回桌上,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勾起一點弧度,算不上笑,卻帶著幾分冷意。

  「不用等明天,今晚就讓麥林跑一趟黑岩鎮,把我之前寫好的那借兵的信送過去。」

  「信中內容不變,凜冬領響應徵調,但人手不多,向黑岩鎮借兵十名,明天一早,黑岩鎮那邊的答覆不管是什麼,都會變成我們給索頓男爵的答覆。」

  亨利心頭微微一動,隨即明白了所有的意思。

  借兵線是幾天前就寫好的,內容合情合理,找不出任何把柄。

  凜冬領確實響應了徵調,也確實向黑岩鎮提出了借兵請求,這兩件事在法律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至於黑岩鎮借不借,借不借得了,那不是凜冬領的問題。

  要說真覺得要找麻煩,也該先去找黑岩鎮。

  「我這就去辦。」

  亨利拉開木門,冷風卷了進來,吹得油燈火苗劇烈晃動,但很快又被門板擋住。

  他的腳步聲在門外漸行漸遠,踩在凍硬的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很快便融入瞭望塔那邊巡邏護衛隊的嘈雜聲中。

  木屋安靜了下來。

  艾琳娜把摺疊弓放到桌邊,從空間手鐲里摸出半塊黑麥餅,分成兩塊,一半給蘇恩,一半自己咬了半口。

  她的腮幫子鼓了起來,嚼了兩下,含含糊糊的冒出了一句:

  「我感覺黑岩鎮的那批人不會傻到真的借兵給我們。」

  蘇恩接過那塊黑麥餅拿在手裡,沒有著急吃,目光落在油燈跳動的火苗上,像是透過那一點光看向更遠的東西。

  「他們當然不會借。」

  「但不借也有不借的後果,索頓男爵的徵調令是給所有北境東線領地的,不只是針對凜冬領一家。」

  「黑岩鎮公然拒絕借兵,等於在徵調令上打了個折扣。」

  「即便他不在意所在男爵的反應,其他同樣收到徵調令的領地也會看在眼裡。」

  「一個不肯處理,又占了商路咽喉的鎮子,左收過路費,卻又不承擔防務義務,用不了多久,就會有人用我們今天的理由去堵他們自己的窟窿。」


  艾琳娜嚼餅的動作慢了下來,銀色的眼睛眨了眨,若有所思。

  蘇恩把半塊黑麥餅塞進嘴裡,慢慢咀嚼完,又喝了口水滲下去,才繼續說。

  他沒有用什麼複雜的詞,只是把事情拆開來講了一遍,像是在梳理一堆糾纏在一起的麻線,一根一根的撫順。

  他說黑岩鎮那批狼頭印記的人,現在最大的軟肋不是兵力不足,而是他們還沒有拿到法理上的名分。

  他們占了鎮子,換了旗子,控制了城門,但這些東西終究都是靠刀劍賭來的,沒有文書,沒有冊封,沒有任何一個貴族承認他們對黑岩鎮的統治。

  平時沒人追究,是因為沒有由頭,可他們一旦公然拒絕配合索頓男爵的徵調令,就等於給了索德男爵一個過問的由頭。

  艾琳娜聽著蘇恩的講解,將最後一塊餅咽下去,拿起膝蓋上的摺疊弓站起身來。

  「你們這些貴族彎彎繞繞的腸子,真是比黑松林的獵道還難走,」

  「但你說的對,他們不敢賭索頓男爵不會借題發揮。」

  蘇恩沒有說話,只是擺擺手,讓他先去休息。

  等木屋的門重新合上,屋裡只剩下油燈和他自己一個人,他伸手把桌上散落的箭頭和羊皮紙收好,又給油燈增添了一點燈油。

  火苗重新穩定下來,將他的影子長長投在木板牆上。

  蘇恩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腦子裡那幾條線還在不斷地交叉、分開、重組。

  黑岩鎮的亂局已經按他的步調走了大半,伏筆埋得密,節奏也踩得准,老伍德的布置和沃倫的密信引發了對方內部的猜疑。

  灰鬃領那邊暫時不會直接下場,但也不會完全坐視不管。

  而索頓男爵的徵調令暫時還懸在半空中。

  他當然知道借兵這招只能拖延一陣子,拖不了永遠,凜冬領現在需要的不是永遠,是時間。

  明天麥林去送信,後天就能帶回黑岩鎮的答覆。

  不管答覆是什麼,他都要提前想好下一步的應對方案。

  答覆如果是拒絕,他就把黑岩鎮拒絕謝方的姿態原封不動的報給索頓男爵。

  答覆如果是拖延推諉他同樣可以借坡下驢,把凜冬領的響應姿態做足。

  但如果他不是先發制人,那批狼頭印記的人直接派人來凜冬領門口施壓,他也不能沒有準備。

  蘇恩睜開眼睛,重新拿過桌上的碳筆和羊皮紙,開始一條條地羅列各種可能的答覆以及應對策略。

  筆尖落在紙面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這一夜過得很快,當瞭望塔傳來第四班換崗的鐘聲時,第一個信使已經騎著快馬消失在官道盡頭,朝著黑岩鎮的方向疾馳而去。

  蘇恩站在議事木屋門口,手裡端著一碗剛打的熱粥,熱氣升騰起來,糊住了他的視線。

  他透過那層薄薄的水霧,看到鐵匠鋪的煙囪又冒起粗壯的煙柱,黑煙在灰白色的天幕下翻湧著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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