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計劃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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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領地倉庫里的物資儲備,讓蘇恩心裡踏實了一些。

  細鹽堆在角落裡,用油布蓋著,一共五十斤,夠全領吃上好一陣子。

  乾草藥捆成小扎,碼放在木架上,羅曼醫師曾來看過,說這批草藥的品質比本地藥材的要好,藥性也更足。

  兩卷羊皮疊放在最里側,皮質細膩,沒有蟲蛀的痕跡,留著以後能做好幾件冬衣,也能用來記錄一些重要的文書。

  蘇恩把油布重新蓋好,壓了壓邊角,轉身走出了倉庫。

  外面的風比早上小了些,但依舊寒冷,呼出的氣凝成白霧,消散在空氣里。

  他站在屋檐下,目光朝著瞭望塔那邊掃了一眼,麥林正在塔頂來回走動,手裡握著長矛。

  新來的那幾個流民里挑出來的青壯,也在跟著領地的隊伍行動。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索頓男爵的那封徵調令像根刺,扎在蘇恩心裡拔不出來。

  期限很快就要到了,亨利上午已經把信送到了黑岩鎮,城門守衛收到了信,但沒有當場答覆,讓亨利先回來等消息。

  那批狼頭印記的人接管城鎮防衛已經好幾天了,旗子也換了新的,黑岩鎮鎮長還不能發出自己的聲音,誰也說不好。

  但信既然已經遞進去了,對方就不得不接招。

  無論答覆是答應還是拒絕,都說明那邊還沒有徹底亂成一鍋粥。

  怕就怕在連答覆都沒有,那才說明黑岩鎮已經徹底失控了。

  蘇恩在屋檐下站了一陣子,直到手指被風吹得有些發僵,才轉身走向鐵匠鋪。

  或許是因為早上已經來過一次的緣故,這次他剛剛進去,就聽到格朗的聲音傳來。

  「你要的五十支箭已經打造好了,就放在牆角的那個木箱裡。」

  蘇恩聞言,走到牆角,掀開木箱蓋子。

  裡面碼放著一排鐵箭頭,刃開的整齊,每一隻的尺寸都差不多,尾部預留了裝箭杆的凹槽。

  他拿起一隻對著光看了看,刃面上有細微的磨痕,是剛打磨過的痕跡。

  「尺寸很穩。」

  蘇恩把箭頭放回去,蓋上箱蓋。

  格朗從爐火邊站起身,把手裡的鐵鉗靠在砧面上,伸手扯過肩上的粗布擦了擦臉上的汗水。

  矮人的鬍鬚被熱氣蒸得有些捲曲,但看起來心情不錯。

  「你打這麼多輕箭頭,光是需要的工藝技術上看,不像是用來打獵的。」

  蘇恩沒有否認。

  這批箭頭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打獵準備的。

  老伍德已經在前哨站蹲了好幾天,每天記錄黑岩鎮城牆上的換崗規律。

  那匹狼頭印記的人,雖然換了旗子,但巡邏路線還是原來那套,換崗時間也幾乎沒有變過。

  對於老伍德來說,這種事情只要看三天,就能把每個守衛的換崗間隙掐准到半個小時以內。

  「箭頭有了,下一步就是信。」

  蘇恩把木箱蓋合上,手指在木板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轉身看向格朗,矮人正往爐膛里添新炭,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並不真的在意答案。

  但蘇恩還是給了他一個交代,一個值不值得的回答。

  「有些麻煩不能等他們上門就來解決,得先把線頭攥在自己手裡。」

  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反覆推敲過的結論。

  格朗把探鏟放回鐵架上,炭灰落了一地,他聽了這話也不追問,只是點了點頭。

  「那就把線頭攥緊,鬆了反而割手。」

  矮人說完,又彎下腰去調鼓風口的擋板,鐵器碰撞的聲音重新填滿了鐵匠鋪。

  蘇恩沒有再打擾他,抱起那箱箭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他去了一趟馬廄,把木箱綁在馬背側鞍上,又往鞍袋裡塞了兩塊干餅和一囊水。

  馬廄那幾匹從黑岩鎮繳來的戰馬已經來了半個月,霍克每天定時餵草料,刷鬃毛,幾處輕傷也結了痂,精神頭比剛來時好了不止一點。

  蘇恩挑了那匹黑馬,解開韁繩,翻身上馬,輕輕一夾馬肚,朝著老伍德所在的哨站方向趕去。


  到達哨站時,老伍德正蹲在石砌平台邊上磨箭頭。

  他身旁的桌布上已經擺了七八隻處理好的箭,箭杆筆直,尾羽修剪得整齊,每隻箭頭上都塗上了暗綠色的藥膏。

  那藥膏是羅曼醫師用幾種北境當地的毒草熬出來的,毒性不算厲害,但見血後會讓人傷口麻痹,肌肉痙攣,短時間內失去行動能力。

  老伍德聽到馬蹄聲,抬頭看了一眼,見是蘇恩,便把手裡的箭杆放下,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碎屑。

  蘇恩翻身下馬,把木箱從馬背上卸下來,放在他的面前,掀開箱蓋。

  鐵箭頭碼放得整整齊齊,新打的鐵還帶著爐火餘溫淬出來的暗藍色光澤,每一支的刀刃都開得薄而均勻,單面開槽的弧度剛好能卡住毒液,不會在飛行中甩掉,也不會在命中後輕易脫落。

  老伍德彎腰拿起一隻,湊到眼前,仔細端詳了片刻,又用手指摸了摸開槽的深度,才放回箱子裡。

  「矮人的手藝,確實比我們自己打的強。」

  「這批夠用嗎?」蘇恩問道。

  老伍德在心裡默算了一下。

  一次補給,就算從頭到尾都不間斷的射,也消耗不了太多的箭。

  更何況這批箭不是用來打正面消耗的,而是用來精準點射在關鍵位置上。

  他點了點頭:「夠了!」

  蘇恩從懷裡掏出那封早就準備好的羊皮紙信。

  信封口用普通的粗蠟封著,蠟面上壓了一個粗糙的紋章,那是沃倫憑藉著記憶復刻的黑岩鎮鎮長私人印章,雖然細節上差了幾分,但除非拿到鎮長的真印去對比,否則根本看不出破綻。

  他把信遞了過去,老伍德伸手接過,動作很慢。

  「信的內容很簡單,是鎮長寫給灰鬃領領主的求救信。」

  「信里說他被叛黨挾持,請求灰鬃領出兵清剿。」

  「語氣急迫,措辭卑微,一看就是走投無路的人寫的。」

  蘇恩說著話時,目光落在信封邊緣一處不起眼的暗紅色印記上。

  那不是火漆的顏色,是乾涸的血跡。

  血跡不多,只有指甲蓋大小,在信封的右下角,像是寫信的人在封口時,手指還在流著血。

  老伍德也看到了那處血跡。

  他沒有問這些是誰的,只是把信小心地收進懷裡,用粗布衣襟一蓋嚴實,確保不會有半點邊角露在外面。

  有些事情不該多問,在凜冬領呆久了的人都懂。

  「地址選好了嗎?」

  蘇恩開口問道。

  老伍德蹲下身,撿起一根磨好的箭杆,在雪地上畫了幾條線,一邊畫一邊說。

  「黑岩鎮西邊有一片亂石灘,從城牆往外走大概兩里地。」

  「亂石灘邊上有一條老獵道,以前是老獵戶進山采出來的,路很窄,兩邊都是灌木,地面上鋪了一層碎石。」

  他用箭杆在代表獵道的那條線上重重敲了一下,接著說道:。

  「黑岩鎮的那批人,每天下午會有一隊巡邏隊從西門出來,沿著獵道往南走兩里,然後折返。」

  「他們的巡邏路線固定,經過獵道的時間也固定,昨天是午後一個小時後,前天也是,大前天晚了半個小時,但路線沒有變。」

  聽到這裡,蘇恩則是詢問老伍德。

  「那你的意思是心就放在獵道邊上?」

  老伍德搖了搖頭,布滿老繭的手指穩穩地點在獵刀拐彎處一個用炭黑標註的位置上。

  他沒有直接回答要放在哪裡,而是用手邊的一支箭杆橫在那條獵道的線上,比了一個方向,又在代表東西兩個方向的位置各點了一下,然後用箭杆把兩個方向連在一起,像是在畫一條岔路口的腳印軌跡。

  做完這個動作後,他才開口:

  「放在岔路口更讓人起疑,只在獵道拐彎處留一串腳印,方向往南,像是有人從鎮子裡跑出來的,走的太急,在這裡摔了一跤,把信掉在碎石縫裡。」

  「腳印不用多,七八步就夠了,但是要踩得深,前腳掌著地,後腳跟幾乎不落地,一看就是在跑。」

  蘇恩看著雪地上那幾條簡單卻精準的標記線沉默了很長時間。


  老伍德畫這張圖的熟練程度,像是在描述一件他已經在腦海里反覆演練無數遍的行動,每一個細節都經得起推敲。

  「腳印你自己踩?」

  蘇恩問了一句。

  這是整個計劃里最關鍵、也最危險的一環,踩腳印的人必須在巡邏隊到達之前完成布置,又不能留下任何可被追蹤的痕跡,一旦被巡邏隊當場撞上,或者事後找到藏身之處,老伍德一個人根本扛不住。

  老伍德把箭杆收回來,戳進腳邊的雪裡,搖了搖頭。

  「不,我穿的是自己的舊獵靴,底紋和黑岩鎮的靴子不一樣。」

  「要從地窖里那個水手官的靴子上剝一副鞋底,用細麻繩綁在我的靴子外面,踩出來的印子才是黑岩鎮內部的靴子印。」

  說完這句話,又補充了一句。

  「剝靴底的事我自己來,不用驚動別人。」

  蘇恩沒有阻攔,他知道這件事交給老伍德,比交給任何人都有把握。

  一個在黑松林里蹲了半輩子的老獵人,知道怎麼留下痕跡,不讓狼群發現,也知道怎麼抹除痕跡,不讓追兵找到。

  他站起身,把馬背上的干餅和水囊卸下來,放在哨站木台上,轉過身,目光從老伍德身上移開,最後落向遠處那座灰濛濛天際線吞沒的城鎮方向。

  蘇恩的聲音順著風送過來,不急不緩,每一個字都很清晰。

  「你只有一次機會,如果今晚不行,明天巡邏隊換崗時動手。」

  老伍德用雪把地上的標記磨平,那些用箭杆畫出來的線條和岔路口被踩回一片乾淨的雪面,只留下幾道淺淺的拖痕。

  他把箭杆撿起來放回桌布上,抬頭應了一句:

  「明白。」

  他的聲音不高,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早已安排好的巡山任務,但此刻他渾濁的老眼裡沒有半分懈怠。

  蘇恩翻身上了馬,黑馬打了個響鼻,前蹄在凍硬的雪地上刨了兩下。

  他勒住韁繩,最後看了一眼老伍德。

  老獵人已經重新蹲下身,拿起那隻還沒有摸完的箭杆。

  他沒有再回頭,夾了一下馬肚,黑馬邁開蹄子,踩著來時的蹄印往回走。

  回到凜冬領時,天色尚早,灰濛濛的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透出幾縷慘白的陽光。

  瞭望塔上有人影晃動,是雷德在換崗。

  食堂那邊飄出乾柴的煙氣,科爾已經在準備晚飯。

  蘇恩沒有急著回木屋,先去了一趟地窖。

  沃倫縮在隔間角落裡,腳上的靴子早已被老伍德取走了,只剩下一雙裹著破布的光腳踩在乾草堆里。

  他見到熟人進來,連忙起身,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沒敢出聲。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吩咐守衛,今晚給沃倫多加一份熱食。

  老伍德是當天夜裡動身的,沒有驚動任何人。

  他走的時候,哨站木台上那盞油燈還亮著,燈光在風裡晃了兩下,被松枝的陰影遮住,又露了出來。

  第二天午後,黑岩鎮西門的巡邏隊照常在獵道上拐了個彎。

  打頭的人走在最前面,繞過岔路口時,踢到一塊鬆動的碎石,低頭一看,碎石縫裡卡著一封沾了血跡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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