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宮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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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頤福堂的正堂內。

  鴉雀無聲。

  眾人皆已到齊,乖巧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等待著老夫人發話。

  老夫人端坐於主位之上,一身深青色的褙子,髮髻梳得一絲不苟,只簪著一支碧玉簪,手中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

  那佛珠也大有來歷。

  是當年老侯爺從戰場上帶回來的戰利品,據說是某位番邦貴族的心愛之物,如今已陪了她三十餘年。

  珠子被歲月打磨得溫潤光滑。

  在指尖輕輕轉動時,發出細碎的摩挲聲。

  「嗒——嗒——嗒——」

  那聲音不緊不慢,一下一下,像某種無聲的催促,又像歲月悠長的嘆息。

  堂內眾人皆垂首靜坐,無人敢出聲。

  老夫人捻了兩圈佛珠。

  終於開口。

  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今日叫你們來,是有件事要交代。」

  眾人皆抬眼看去。

  老夫人繼續道:「我與侯爺都接到了宮裡的帖子。今年的宮宴,定在七日後。」

  宮宴?

  裴辭鏡微微一怔,旋即反應過來。

  是了,快年末了。

  每到這個時候,宮中便會舉辦大型酒宴,邀請朝中重臣及其家眷赴宴,這傳統從大乾太祖年間便開始了,一百多年從未間斷,除非遇上嚴重的天災人禍,否則雷打不動。

  而這宮宴的性質,大抵和前世公司的年會差不多。

  裴辭鏡沒參加過,但前世在公司混過幾年,對此間內容也能猜測一二——無非是皇帝借著酒宴拉攏群臣,犒勞這些「朝廷牛馬」一年來的辛苦,鼓勵他們在新的一年裡再接再厲,共同建設美好大乾。

  順便再畫幾個大餅。

  他心裡暗暗吐槽,面上卻不動聲色。

  只不過,這宮宴的門檻可比前世的公司年會高多了。

  不是什麼人都能去的。

  只有達到一定品級的高級官員,才會收到宮裡的邀請,而像威遠侯府這樣的勛貴之家,有資格赴宴的,也不過兩人——

  一是老夫人。她是前威遠侯夫人,當年跟著老侯爺上過戰場,封得二品誥命夫人,含金量自不必說。

  二是威遠侯裴富成。他襲承了爵位,且駐守過邊疆,上過戰場,立過戰功,自然亦在邀請之列。

  至於侯夫人李氏……

  她雖也有誥命在身,但是侯爺用軍功換取,自身並無貢獻,所以獲封的品級尚差一線,並未在受邀之列。

  不過這不是問題。

  品級高的、地位尊崇之人,是有資格帶人赴宴的。

  如老夫人可帶一女眷,侯爺裴富成可帶一男丁,只是這人選需提前定下,上報宮中,好讓內侍省提前安排席位。

  在往年這個時候,老夫人帶的自然是侯夫人李氏——這是給她作為侯夫人的體面,是威遠侯府對外展示的「嫡長」姿態。

  侯爺帶的則是世子裴辭翎。

  因為他是爵位繼承人,需要在這些場合露臉,早早熟悉朝堂人物,認識那些將來要打交道的權貴。

  至於二房……

  裴辭鏡心裡門兒清。

  二房一則是庶出,二則是他老爹裴富貴本人並無官職,跟這事兒根本沾不上邊,所以往年老夫人和侯爺帶誰赴宴,從來都是大房內部的事,與二房無關,也無需拿到全家面前商議。

  可今日,老夫人偏偏召集了全家。

  莫非——

  情況有變?

  裴辭鏡心裡暗暗琢磨,偷偷瞟了瞟旁邊的沈檸歡。

  娘子不愧是娘子,依舊端坐如儀,眉眼間看不出任何波瀾,仿佛老夫人說的不過是「今日天氣不錯」之類的尋常話。

  那雙素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優雅得可以入畫。

  裴辭鏡收回目光。

  繼續等著老夫人發話。

  老夫人又捻了圈佛珠,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開口:「今年的宮宴,就帶辭鏡和檸歡你們二人前去。這幾日好生準備,莫要失了禮數。」


  話音落下,堂內靜了一瞬。

  那一瞬間的寂靜,像一塊石頭投入深潭,水面先是一滯,然後才緩緩泛起漣漪。

  裴辭鏡心有預料,知道會有所變化,但還是愣了下。

  帶他?

  還有娘子?

  他下意識看向對面的父母。

  裴富貴圓臉上帶著笑,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那笑容越來越大,最後整張臉都像一朵盛開的菊花,周氏眉眼彎彎,看著他和沈檸歡,但兩人的眼底是掩不住的驚喜,還有幾分……不敢置信。

  很顯然,二房也沒想到能有這種好事。

  裴辭鏡又看向上首。

  威遠侯裴富成面色不動,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也沒有半分驚訝,眉宇間一片平靜,顯然這件事他已知曉,且無異議。

  倒是侯夫人李氏——

  臉色微微一變。

  那變化很細微,只是嘴角往下壓了壓,眉梢微微動了動,握著帕子的手指緊了緊,卻沒能逃過裴辭鏡的眼睛。

  李氏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終究沒忍住,開口道:「母親,這不合適吧?往日都是帶我和世子……」

  話未說完。

  老夫人的目光便掃了過來。

  那目光,冷得像臘月的刀子,不帶半分溫度,卻鋒利得能剜人心。明明只是淡淡一瞥,卻讓李氏後半句話直接卡在喉嚨里。

  她臉色白了白。

  垂下眼。

  不敢再多言。

  堂內氣氛微妙地凝了一瞬。

  威遠侯裴富成緩緩轉過頭,看向自己的夫人,那目光里沒有凌厲,只有幾分複雜——無奈,失望,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嘆息。

  「母親願意帶誰,自然是母親的權利。」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在寂靜的堂中迴蕩,「辭鏡科舉在即,既然他有這份上進的心,我作為大伯,帶他赴宴長長見識,有什麼問題嗎?」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

  「這件事,母親與我已經定了。你可是有異議?」

  李氏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我……沒有異議。」

  裴富成看了她一眼。

  沒有再說什麼。

  只是他擱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又緩緩鬆開。

  他這個夫人。

  大問題其實也沒有。

  既不惡毒,也不害人,掌家亦算得上是勤勉。

  可腦子終究不夠好使,心胸氣度也不夠開闊,眼睛只盯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看到了大房的小家,卻看不到整個侯府這個大家。

  遇事還是容易拎不清啊!

  母親往年帶她去,是給她侯夫人的體面;而今年不帶,自然有不帶的考量,她也不想想今年大房出了那樣的事。

  參加宮宴合適嗎?

  招笑嗎?

  還想著在宮宴上找世子夫人,也不想想別人能不能看得上。

  還有如今帶侄子、侄媳婦兩人前去,除了明面上說的理由,還是對二房的一個補償,同時更是對外釋放一個信息,那就是侯府依舊和睦。

  也算是為侯府挽回些名聲……

  可她不問緣由,不想大局,第一反應就是「這不合適」——在她眼裡,體面是她的,就該一直是她的,旁人拿去了,便是搶。

  也不想想,這每一個決定背後的深意。

  也不想想,母親的決定何需她質疑?她能有母親明智嗎?若是做不到聰慧,那便要學會聽明事理的人的話!

  裴富成的目光從李氏身上移開,落在旁邊一言不發的裴辭翎身上。

  裴辭翎端坐著,面色沉靜,仿佛方才那場小小的風波與他無關,他只是垂著眼,看著自己面前的茶盞,那盞茶已經涼透了,他卻渾然不覺,就那麼靜靜地看著。

  裴富成眼底閃過一絲複雜。

  這不孝子。

  倒是沉住氣了。

  看來赴職三千營這些日子,身上確實多了些沉穩,不再是當初那個被女人牽著鼻子走、鬧出那般醜聞的糊塗蟲了。


  若是能一直這般長進下去。

  那就好了……

  他收回目光,沒繼續往下想。

  而老夫人用眼神從上至下將「刀」了李氏一遍之後,「刀」得李氏心裡有些發毛,低下頭不敢看人後,便收回了目光,也沒出口訓斥。

  老大自己的媳婦,還是交給他自己管吧。

  這李氏也是。

  都這把年紀,四十好幾。

  也是當媽的人了,若能長進早也就長進了,她這個當婆婆的,前些年也說的夠多的了,如今已經懶得多說什麼了。

  隨即她轉向裴辭鏡和沈檸歡,目光緩和下來,語氣也溫和了幾分:「此事就這麼定了,你二人這些日子好好準備。尤其是辭鏡,第一次入宮,檸歡要好生教教他,萬不可失了禮數。」

  裴辭鏡嘴角微微一抽。

  他有這麼不正經嗎?

  他就這麼讓人不放心嗎?

  雖然他平時是散漫了些,但在正經場合,他還是很正經的好吧?

  不過就是參加一個年會罷了,想當初前世公司也開年會,他還代表部門上台領過獎呢!領獎的時候他可是發言得體,舉止端莊,一點兒沒給部門丟人。

  不過這話他自然不敢說出口。

  旁邊沈檸歡已站起身,微微福身,聲音溫婉得像三月的春風:「祖母放心,孫媳省的。這幾日定會好好與夫君交代,將宮中的規矩禮儀一一講明,萬不會出岔子。」

  娘子都表態了。

  裴辭鏡婦唱夫隨,忙跟著站起了身,拱了拱手,一臉正經:「孫兒謹遵祖母教誨。」

  老夫人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幾分期許,還有幾分……隱隱的笑意。

  她其實能看出來。

  辭鏡這孩子打小是個聰慧的,不過可能是二房日子過得太好,反倒沒了上進的心思,所以往日看著懶懶散散的。

  換婚對大房也許是醜聞。

  不過對這孩子來說,或許是件好事,娶了檸歡之後,有人督促引導,讀書上進了,人也精神了,如今看著倒也入眼了許多。

  她點了點頭,語氣裡帶了幾分難得的溫和:「行了,都散了吧。」

  眾人起身行禮。

  依次退去。

  ……

  出了頤福堂,裴辭鏡和沈檸歡並肩往安樂居走去。

  冬日午後的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讓人忍不住想伸個懶腰。廊下的風鈴在微風裡輕輕晃動,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

  裴辭鏡走得不快,目光卻有些飄忽。

  宮宴啊!

  兩輩子了,他都沒進過皇宮!

  前世好不容易請到了年假,去京城旅遊,在故宮門口排了半天隊,結果遇上閉館維修,愣是沒進去。

  後來想著下次再來,可下次復下次,下次何其多。

  沒等到彌補遺憾。

  他就被一顆西瓜子送走了,也就沒能實現這個小小的願望。

  這輩子倒好,直接以賓客身份入宮赴宴!

  「也不知道皇宮長什麼樣?」

  「是不是真像書上寫的,金磚鋪地,玉柱盤龍?是不是真像戲文里唱的,三步一景,五步一畫?是不是真有傳說中的御花園,裡頭種滿了奇花異草?」

  「嗯,還有最重要的。」

  「也不知道御膳房的菜怎麼樣?」

  「御廚師父的功底,應該比自家酒樓強吧?有沒有傳說中的「滿漢全席」?有沒有那種吃一口就讓人飄飄欲仙的絕世美味?」

  「要是有機會,能不能打包點帶回來?讓爹娘也嘗嘗……」

  裴辭鏡想著想著,唇角忍不住微微彎起,眼神都亮了幾分。

  沈檸歡走在他身側,餘光瞥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這夫君。

  真是只饞貓!

  別人參加宮宴,都是想著長見識,他倒好只是好奇宮中飯菜好不好吃,瞧那眼神,亮得跟偷了油的老鼠似的。

  她也不點破,只是輕輕咳了一聲:「夫君在想什麼?」

  裴辭鏡回過神來,連忙收斂了臉上的笑,一本正經道:「沒什麼。就是在想,第一次入宮,該注意些什麼禮儀,萬不能給侯府丟臉。」

  沈檸歡看著他這副「我很正經」的模樣,笑意更深了。

  「夫君放心。」她溫聲道,「這幾日我會細細教你。宮裡的規矩雖多,卻也不難,記熟了便是。況且——」

  「夫君這般聰明,定是一學就會的。」

  裴辭鏡被誇得有些飄飄然,卻還是強撐著道:「那是自然。你夫君我別的不行,記性還是很好的。不就是些規矩嘛,小菜一碟!」

  這皇宮規矩雖多。

  但應該不難學吧,應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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