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入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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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日時間,轉瞬即逝。

  裴辭鏡站在銅鏡前,被沈檸歡扳著肩膀轉來轉去,像擺弄一個等人高的布娃娃,她一會兒替他捋平衣袖,一會兒又繞到身後整理腰帶,忙得不亦樂乎。

  他偷偷瞄向鏡中——乖乖,這還是他嗎?

  一身石青色錦袍,料子是前些日子周氏特意從庫里翻出來的雲錦,說是當年嫁妝裡頭的好東西,一直沒捨得用。

  當如今臭兒子要出入這般場合。

  也是拿了出來。

  為裴辭鏡添置了一身新衣。

  腰束玉帶,玉帶上嵌著幾塊青玉,雕工精細,一看就不是凡品,髮髻高挽,用一根白玉簪別住,那簪子通體瑩潤,是沈檸歡親自替他挑的。

  這麼一收拾,整個人挺拔俊朗,眉眼間竟也多了幾分沉穩的氣度。

  裴辭鏡眨眨眼,鏡中那人也眨眨眼。

  有點陌生。

  這就是俗話中說的,「人靠衣裝馬靠鞍,狗配鈴鐺跑的歡」嗎?

  沈檸歡替他理了理領口,退後兩步端詳片刻,眉眼彎彎:「夫君今日,當真是一表人才。」

  裴辭鏡看著鏡中的自己,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我怎麼覺得……像換了個人似的?」

  這話倒不假。

  平日裡他穿慣了家常袍子,料子雖好,款式卻隨意得很,髮髻也只是隨便一紮,有時候睡迷糊了,連簪子都懶得插。

  如今這麼一收拾,確實人模狗樣的。

  「可不就是換了個人?」沈檸歡笑著上前,替他正了正腰間的玉佩,那玉佩是成婚時周氏給的,說是二房的傳家之物,「誰讓你平日懶懶散散的,今日這一收拾,倒也有幾分世家公子的模樣了。」

  她說話時眉眼含笑,語氣裡帶著幾分促狹,卻也有幾分真心的讚賞。

  這人啊!

  平日裡散發的慵懶氣息,沈檸歡其實並不討厭,因為這讓她待在旁邊亦會不自主的放鬆,總之讓人感覺很舒服。

  但如今正經打扮起來,又是另一番的氣度。

  想來換婚那日,夫君心裡暗嘆自己天生麗質,也不算是過分自誇。

  裴辭鏡低頭看向自家娘子。

  晨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她臉上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那張清麗的面容上帶著淺淺的笑意,比平日多了幾分柔和。

  她今日也是一身新做的衣裳,藕荷色褙子襯得肌膚勝雪,髮髻高挽,簪著赤金點翠的釵環,通身的氣派。

  他忽然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回贊道:「娘子今日也極好看。」

  沈檸歡微微一怔,旋即笑了。那笑意從眼底漾開,比窗外的日光還要暖上幾分。

  「夫君這張嘴,今日倒是甜得很。」

  裴辭鏡眼咕嚕一轉,得寸進尺道:「我嘴甜不甜,娘子就忘了麼,要現在再嘗一嘗嗎?」

  「什麼時候了,還不正經!」

  沈檸歡見裴辭鏡這番樣子,伸手輕輕捏了下他的腰間軟肉。

  裴辭鏡正要說什麼,門外傳來小廝元寶的聲音:「二少爺,二少夫人,侯爺傳話,該出發了。」

  兩人對視一眼。

  不再耽擱。

  沈檸歡最後替他正了正衣襟,裴辭鏡握了握她的手,便攜手出了門。

  ……

  侯府門外,馬車已備好。

  兩輛馬車一前一後停著,前頭那輛是侯府的,朱輪華蓋,氣派得很;後頭那輛略小些,卻也是新漆過的,車簾用的是上好的綢緞。

  威遠侯裴富成站在車旁,一身玄色錦袍,腰束金帶,面容威嚴,正負手而立。見裴辭鏡和沈檸歡並肩而來,他的目光便落在了裴辭鏡身上。

  那目光從上到下。

  又從下到上。

  仔仔細細打量了一遍。

  裴辭鏡被他看得心裡有些發毛,卻還是穩穩地站著,任由大伯打量。他今日可是特意收拾過的,衣著大氣妥帖,舉止也算得體。

  應該……

  不會給侯府丟人吧?

  裴富成看了半晌,終於收回目光。


  面上不動聲色,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這孩子,往日看著懶懶散散的,今日這一收拾,倒還真有幾分氣度在身上。

  他微微頷首,開口囑咐道:「辭鏡,等會入了宮之後,記得謹言慎行,少說,多聽,多看。宮裡頭不比外頭,一句話說錯,若是被有心人聽去了,也可能就會惹來大麻煩。」

  聲音不高,卻字字鄭重。

  裴辭鏡認真聽著,點了點頭:「大伯放心,侄兒省得。」

  裴富成繼續道:「不過也不必太過於緊張,今日帶你參宴,主要是長長見識。你如今讀書上進了,明年春闈若能高中,往後步入朝堂,也是見過大場面的人,遇事不易慌張。」

  這話說得明白。

  帶他赴宴,不只是給二房體面,更是為他將來入仕鋪路。

  裴辭鏡心中微動,拱手道:「多謝大伯提攜。侄兒定當謹慎行事,不給侯府丟臉。」

  裴富成看著他這副鄭重的模樣,點了點頭,這孩子,倒是還是知道好歹輕重的,也不是完全聽不進勸的倔驢。

  這很好!

  「行了。」他擺擺手,「準備好了便出發吧,莫要誤了時辰。」

  至於沈檸歡那邊,裴富成就沒有開口囑咐什麼了,這孩子作為沈家嫡女,出入這種場合次數不算少,出不了什麼問題。

  宮宴亦是男宴、女宴分開,他只要盯好裴辭鏡這個大侄子就好了!

  這時,老夫人的馬車也到了跟前。

  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一張布滿皺紋卻依舊威嚴的臉,老夫人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了一圈,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準備好了就出發吧。」她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路上仔細些,莫要誤了時辰。」

  眾人齊齊應是。

  ……

  與此同時。

  東宮。

  庭院深深,古柏蒼蒼。

  太子李承潛站在院中。

  負手而立。

  他目光落在遠處天際那輪逐漸西斜的日頭上。

  日光已不似午時那般熾烈,柔和了許多,在天邊鋪開一片淡淡的橘紅,那輪日頭移動得很慢,卻一刻不停地、堅定地向下沉去。

  他看著那輪落日,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三十六載了。

  他在東宮這地方,已經住了整整三十六載,從他十三歲被立為太子那日起,便住進了這裡。

  那一年,父皇正當盛年,龍體康健。

  他跪在金鑾殿上,聽著內侍宣讀立儲聖旨,看著龍椅上父皇的身影,心中滿是激動與憧憬。

  那時他想,總有一天,他會從這東宮走出去,走進那座乾清殿,坐上那把龍椅。

  可這一等。

  就是三十六年。

  三十六年來,他看著父皇從壯年走向暮年,看著朝堂上的人一茬一茬地換,看著那些自己的兄弟一個個出生,一個個長大。

  而他還在這東宮裡住著。

  一日一日。

  一月一月。

  一年一年。

  他的青絲變成了白髮,面上亦有了皺紋。

  李承潛垂下眼,目光落在腳下的青磚上,那些磚石已經被歲月打磨得光滑,泛著暗沉的光澤,仿佛也在訴說著什麼——三十六年的等待,三十六年的煎熬,三十六年的日升月落。

  他這一生,還能有多少個三十六年?

  他很清楚。

  至少不會再有下一個了。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李承潛沒有回頭,只是輕聲問道:「宮宴……都布置好了嗎?」

  腳步聲頓住,旋即一道身影單膝跪地,聲音低沉而恭敬:「啟稟殿下,全部準備就緒。」

  李承潛聞言,緩緩轉過身來。

  跪在地上的是他的貼身內侍,也是他最信任的心腹之一,姓魏,單名一個忠字,四十出頭的年紀,面容普通,放在人群中可能都找不出來,只有眉眼間帶著幾分慣常的恭順。


  可此刻。

  那雙低垂的眼睛裡,卻燃燒著某種異樣的光芒,那是一種近乎虔誠的、狂熱的火焰。

  李承潛看著他,忽然笑了笑。

  他走上前,彎下腰,親自將魏忠扶了起來。

  「起來吧。」他溫聲道,語氣平和得像是在說今日天氣不錯,「今日的事,辛苦你了。」

  魏忠身子微微一顫,抬起頭來,眼眶竟有些泛紅。

  「殿下言重了。奴才這條命是殿下救的,能為殿下效力,是奴才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李承潛看著他,目光幽深。

  他想起很多年前,魏忠還只是個小小的灑掃太監,因不小心得罪了某位貴人,被打得半死,扔在冷宮角落裡等死。

  是他路過。

  隨口吩咐人將他抬回去救治。

  後來,這人機緣巧合之下又來到自己的身邊,自此便死心塌地地跟著他,鞍前馬後,從無二話。

  二十年了。

  時間過的真是快啊!

  李承潛收回目光,看向遠處漸沉的暮色。

  「走吧。」他說,聲音依舊平和,卻帶著幾分旁人聽不懂的意味,「今日的宮宴,可是件大事。去遲了,可不好。」

  說罷。

  他便邁步向前走去。

  步子不急不緩,與平日並無二致。

  魏忠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微微低著頭,姿態恭順,只有那雙眼睛裡,那狂熱的火焰,燒得愈發熾烈。

  是啊!

  今日,大事,去遲了確實不好……

  ……

  馬車在皇城門口停下。

  裴辭鏡下得車來。

  抬頭看向眼前那座巍峨的城門,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青磚灰瓦,高聳入雲,那城門足足有三丈來高,像一頭沉默的巨獸匍匐在那裡。

  城門洞開,裡頭是寬闊的石板路,筆直地通向深處,一眼望不到頭。城牆上的磚石歷經風雨,顏色斑駁,卻自有一種沉甸甸的厚重感,仿佛每一塊都在訴說著什麼。

  城門口。

  已有內侍在等候。

  驗過名帖,一行人便入了皇城,裴辭鏡走在沈檸歡身側,目光忍不住四處打量。

  這便是皇宮了。

  與他想像中有些不同。

  沒有金磚鋪地,也沒有玉柱盤龍,有的只是寬闊的宮道,高聳的紅牆,層層疊疊的殿宇樓閣,在暮色中靜靜矗立。

  那紅牆歷經風雨,顏色已不似新刷時那般鮮艷,卻自有一種沉甸甸的厚重感,仿佛每一塊磚石都浸透了歲月。

  他忽然想起前世旅遊旺季,新聞上報導故宮門口排隊的新聞,那時他看著視頻里,紫禁城裡頭人山人海,心想這地方可真熱鬧。

  有機會也要湊湊這熱鬧。

  如今身在其中,才知那熱鬧不過是表象。這宮裡頭,其實靜得很,靜得只能聽見腳步聲,和自己的心跳。

  宮道兩旁,每隔幾步便有內侍宮女垂首而立。

  他們穿著統一的服飾,低著頭,姿態恭順,像一尊尊無聲的雕塑。見人來便躬身行禮,動作整齊劃一,悄無聲息。

  裴辭鏡注意到。

  那些人的眼睛始終看著地面,從不抬頭打量過往的賓客。

  沈檸歡走在他身側,步履從容,姿態優雅。她察覺到他的目光,微微側頭,遞給他一個安撫的眼神,那眼神溫軟而篤定。

  裴辭鏡深吸一口氣,收回目光,專心走路。

  一行人沿著宮道向前,穿過一道又一道的門,繞過一座又一座的殿。每一道門都有內侍查驗名帖,每一座殿都有宮女垂首而立。裴辭鏡默默數著,過了三道門,繞了四座殿,終於在一處燈火通明的殿閣前停下。

  殿門上懸著一塊匾額,上書三個大字——含元殿。

  這便是今晚宮宴的所在了。

  殿前已三三兩兩的賓客正往裡頭走。

  有身著官袍的朝臣,有年輕俊朗的世家公子,也有幾位鬚髮皆白的老臣,正互相拱手寒暄,那笑語聲、腳步聲,混著暮色里的涼意,倒給這寂靜的皇宮添了幾分生氣。


  裴辭鏡正打量著四周,便見一位身著青灰袍子的內侍迎了上來。那內侍約莫四十來歲,面容白淨,眉眼間帶著慣常的恭順,躬身行了一禮。

  「威遠侯府的諸位貴人,請隨咱家來。」

  他引著威遠侯裴富成和裴辭鏡往含元殿正門走去,走了幾步,裴辭鏡下意識回頭去看沈檸歡。

  沈檸歡和老夫人正被另一位年紀稍長的嬤嬤引著,往另一條岔道走去,那嬤嬤穿著深青色宮裝,步履沉穩,一看便是在宮裡當差多年的老人。

  沈檸歡似有所覺,恰好回過頭來。

  兩人目光在空中相遇。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溫婉如常,帶著幾分安撫的意味,仿佛在說——無妨,各自跟著便是。

  裴辭鏡看著她隨著那嬤嬤轉過一道月洞門,身影消失在重重宮牆之後,這才收回目光。

  他忽然想起臨行前沈檸歡教他的那些規矩。

  男女分宴。

  是大乾宮宴的定製。

  朝臣、勛貴、世家公子在一處陪陛下飲宴,誥命夫人、閨秀小姐們則在另一處,由皇后娘娘主持。

  只是這次分開,裴辭鏡心中總有些隱隱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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