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射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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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燭火搖曳,談月的笑意還沒完全收住,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秦媽媽端著一碟新切的水果進來,瞧見談月臉紅紅的。

  眼角還掛著亮晶晶的東西,不由得一愣。

  「喲,談月這是怎麼了?」

  談月用袖子按了按眼角,輕聲道:「媽媽別問,這位公子……實在是讓人招架不住。」

  秦媽媽聞言,頗為好奇,不由得來了興趣,湊到談月跟前,小聲詢問。

  談月止住笑意,俯首耳邊竊竊私語。

  不一會兒後,秦媽媽倏然大笑,轉頭看向曹筆,誇讚道:「公子奇才!」

  曹筆老臉一紅,連忙擺手。

  「不敢當,不敢當!」

  二人見狀,笑得更歡了。

  「談月,你陪公子繼續玩,媽媽我先去照顧別間客人。」

  話畢,轉身離開。

  談月注視著秦媽媽關上房門,忽然話鋒一轉:「公子,詩令和對令玩過了,接下來要不要試試射覆?」

  「射婦?什麼是射婦?」

  曹筆一臉的好奇。

  談月心中驚訝,都來青樓了,居然不知道什麼是射覆?

  心中疑惑,但面無變色,笑著解釋道:「公子,所謂覆,就是心裡想一件屋子裡的東西。

  然後用一個典故,一句詩,一個詞,或者一個字把它蓋住,只露一點線索給人家猜。」

  「所謂射,則是猜到對方心裡想的是什麼東西,也要用典故或者詩句,詞字來回答,不能過於直白。」

  曹筆聽得雲裡霧裡:「等等,能否能舉個例子,詳細說說?」

  談月點點頭。

  「公子,比如妾身想的是茶壺,妾身就覆一個嘴字。

  因為茶壺有嘴,嘴又能聯想到壺嘴。

  公子若猜茶壺,就算射中。

  但不能直接說酒壺,得用一個跟酒壺有關的謎面來答,比如提梁。

  酒壺有提梁,妾身聽到答案,就知道公子猜中了,便說中。」

  曹筆若有所思,但看在談月眼中,他依舊有點懵。

  於是,她又說道:「再比如,妾心想的是蠟燭,就覆一個夜字。

  暗示秉燭夜遊!

  公子若是猜到了是蠟燭,且猜到了妾身覆的夜字緣由,則可以射一個游字。

  如此,切身便能明白,公子已經射中。」

  曹筆蹙眉:「那要是你聽不懂我答的謎面呢?」

  「聽不懂就算射不中。」

  談月微微一笑,進一步解釋道:「射覆的本事就在這兒,兩人肚子裡得裝一樣的書,才能對上暗號。」

  曹筆點點頭,大致弄懂了對方這個遊戲的玩法。

  有點類似,前世在玩吧裡面玩的小遊戲,你說我猜。

  區別在於,這古代的玩法更複雜,要求也更高。

  就算猜中了別人說的東西,也不能直接答出來,還得想一個相關的典故,進行暗示。

  不僅如此,這個暗示,還必須要出題人明白,不然就算失敗。

  換言之,哪怕你猜中了,沒點文化,沒點墨水,你知道答案也沒用。

  察覺到難度和前所未有的新鮮感,曹筆來了興趣。

  「談月姑娘,規則我已經弄明白了,咱開始吧。」

  談月迎著曹筆充滿戰意的目光,微微抿嘴道:「公子聰明,那妾身先出一覆,公子來射!」

  「好!」

  曹筆開始聚精會神,準備拿下第一局。

  談月抬頭四顧,數息後,她看著曹筆,面色平靜道:「一夜流花香!」

  曹筆:「???」

  他的第一反應是懵的,什麼玩意兒?

  一夜流花香?

  詩不像詩,詞不像詞,大白話又沒那麼白。

  但他沒有表現出來,而是啟動聯想能力,決定用現代思維全面拆解。


  一夜?

  明面上應該是指時間,而且特指晚上,對方覆的東西,一定跟時間,或者時間作用有關。

  接著是流花,流動的花還是流水落花?

  不管哪一種,花是共同的特點。

  所以,對方覆的東西,多半跟花有淵源,或許是用花做的,又或許是上面有花,亦或者在通過花暗指美麗。

  最後是香字!

  香,是一種味道,這說明,對方覆的東西多半是跟味道相關的,什麼東西有味道呢?

  綜合所有推理信息後,曹筆開始環顧四周,對應屋內物品。

  這雅間裡有什麼?

  茶壺、酒杯、蠟燭、果碟、字畫、屏風、琵琶、香爐……以及不知名花草。

  香爐里有香料,燃著沉香,而且沉香燃得慢,多點兩根,足夠一夜了。

  一夜流花香,似乎對得上。

  可是,這很顯而易見,對方真出這麼簡單的題?

  直覺不對!

  流香究竟應該是什麼?流動的香味?風把香氣吹過來?

  曹筆忽然靈光一閃:這會不會是一個酒名?

  桌上的酒,確實挺香的。

  雖然裡面的香味,他不知道取自什麼,但想來應該是某種花香。

  其次,酒是液體,具有流動性,喝了之後,容易做夢 ,一夜就過去了。

  越想越覺得對得上,於是,曹筆便將桌上的酒默認為答案。

  可是,接下來,他又犯了難。

  因為按照遊戲規則,即使猜到了,也不能直接說出來,同樣得通過暗示,讓對方懂。

  可自己不了解這個世界的文化,也不了解這酒的典故,該怎麼才能暗示明白呢?

  談月一直在觀察曹筆,當她發現曹筆眉頭蹙起之後,暗自決定,一會兒,一定要出個更簡單的。

  十數息後。

  曹筆看著談月,開口道:「共飲!」

  談月聞言,怔了一下,輕輕搖頭,嘴角微微上揚:「不中,公子再想想。」

  曹筆愣住了,不對?

  他的推理邏輯明明很嚴謹啊!

  談月見他蹙眉苦思,也不催促,只是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眼中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

  曹筆又想了一會兒,最後搖搖頭:「猜不出,姑娘請揭曉答案吧。」

  談月放下茶盞,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壺,拔開壺塞,倒了一杯酒,推到曹筆面前。

  「公子,這酒名叫流香。

  寒雲關的特產,用骨原的野果子和關內的梅花釀的,喝完之後唇齒留香,次日清晨醒來,被褥上還有淡淡的余香。

  所以文人給它取了個雅號,叫一夜流香。」

  她頓了頓,眼中笑意加深:「公子射的是共飲,想來是在告訴妾身,答案是這流香酒。

  不能說錯,可妾身覆這五個字的時候,心裡想的是酒壺本身,不是裡面的酒。

  壺與酒,差了一層,所以妾身判不中,公子可有異議?」

  曹筆聞言,若有所思,端起酒,一飲而盡。

  「再來!」

  「方才妾身覆,讓公子射。接下來,該公子覆,妾身射了。」

  曹筆放下酒杯,目光在房間裡掃來掃去。

  茶壺、酒杯、蠟燭、香爐、琵琶、字畫……都太普通了。

  這些東西談月天天見,隨便一個線索她就能猜到。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談月身上,停住了。

  嗯?

  如果他想的是談月這個人呢?

  射覆雖然一般是覆東西,但沒說不能覆人吧?

  出奇招,才能致勝。

  這屋子裡只有兩個人,他和談月,一男一女。

  如果他想的是談月,那謎面必須指向女性。

  什麼東西能夠指向女性,又不明顯呢?

  曹筆開始絞盡腦汁思考,最後突然想起前世看過的某本小說,裡面有個形容大帝的詞,叫風華絕代。


  既然這個世界跟原世界的差異很大,那想必這個詞,對方應該沒聽過吧?

  沒聽過,就無法理解其含義,就無法聯想到它是指人的這麼一個內涵。

  就它了!

  確定後,曹筆也不墨跡,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吐出四個字:「風華絕代。」

  談月沒有立刻回答,因為她從未聽過風華絕代這四個字。

  風華她懂,絕代她也懂,但合在一起,她從未在任何詩書上見過。

  她想,這大概是公子家鄉的某個詞,或者某本她不曾讀過的書里的話。

  沒聽說過,便不明其意,不明其意,便難以射中。

  不過,這難不倒談月,因為她還有一項本領。

  做了五年青樓女子,她最擅長的其實是察言觀色。

  曹筆剛才的一舉一動,她都記在心裡。

  對方的餘光,許多時候,都不經意地落在她身上。

  尤其是最後說出風華絕代這四個字的時候,對方不是在看畫,也不是看花,而是在看她。

  因此,她猜測,對方覆的,多半是她自身。

  就在曹筆嘴角微微上揚的時候,談月開口了:「公子當面。」

  「公子當面?也就是我當面,我當面的是誰……臥槽,這都給射中了?」

  曹筆聞言,愣在原地,難免驚訝。

  談月見狀,笑意盈盈:「公子,妾身可射中了?」

  曹筆點點頭,不解道:「你是如何射中的?」

  談月解釋道:「因為公子看妾身的眼神。」

  「公子方才說這四個字的時候,看妾身的眼神里,有一絲得意,雖然很隱晦。

  但妾身還是發現了。

  當時,妾身就在想,公子多半是篤定接下來要覆的東西,妾身射不中。

  那什麼東西,妾身才有可能射不中呢?」

  「這房間裡東西,幾乎都被人射過了,思來想去,只有一樣東西,未曾被射過,那就是妾身自己。

  所以,妾身當時就在想,公子有沒有可能會覆妾身?」

  「也就是說,你並非是通過正常方式射中的?」

  談月點點頭。

  「之前,公子問妾身,射覆是什麼,妾身還以為公子在逗弄妾身,拿妾身尋開心。

  哪有來此地,不知射覆為何的?

  直到此刻,妾身篤定,公子確實是第一次來輕音樓,也是第一次與人玩射覆。」

  「平常,但凡有點經驗的客人,在覆物時,都不會像公子那般,目光明顯。」

  曹筆聽懂了,不是自己覆得不好,是自己的目光出賣了答案。

  一念及此,他心服口服,端起桌上的酒,一飲而盡。

  一邊喝,一邊嘟囔道:「我以為我想了個天衣無縫的,結果被你一言射破,是我小覷了姑娘。」

  談月抿嘴笑道:「公子謬讚了,妾身不過是取巧罷了。」

  就在這時,秦媽媽突然在門口探了探頭:「談月,你又在欺負客人了?」

  談月回頭笑道:「媽媽,是公子在欺負妾身。

  他拿妾身當靶子,讓妾身自己射自己。」

  ……

  注釋1:什麼是射覆?

  射覆一詞中的射是猜的意思,覆就是蓋起來,所以最初就是猜被蓋住的東西。

  漢代時,它曾是皇宮裡流行的猜物占卜術,東方朔就因此獲賞。

  到了唐代,才演變成了有趣的勸酒遊戲。

  發展到《紅樓夢》的時代,射覆不再需要真的藏東西,而是進行詩詞射覆,演變為一場真正的智力較量。

  這也就是被薛寶釵稱為酒令的祖宗, 比一切的令都難的酒令。

  遊戲規則主要為:

  1.覆者想:想一個酒席上的東西,再找一句含有它的詩句或典故,然後只說其中一個關鍵字詞。

  2.射者猜:先猜典故,再猜物,最後也必須用一個典故或關鍵來隱晦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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