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 章 說了賴帳，那必賴帳
星光黯淡，狼狽遁入幽暗門戶。玄袍星主——或者說，承載著那不可名狀存在一絲觸角的容器——帶著一身焦黑與神力侵蝕的傷痛，裹挾著最後幾名殘破的星辰戰將，穿過那片扭曲、仿佛連接著不同維度的黑暗甬道。甬道中充斥著低語的星屑和冰冷的、令人靈魂凍結的窺視感，但他無心理會，心中唯有驚怒、屈辱，以及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那淡金神力本能的忌憚。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永恆，前方出現一點微光，迅速擴大，化為一片難以用語言形容的「空間」。
這裡沒有上下四方，沒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片混沌、粘稠、仿佛由無數破碎夢境、扭曲法則和凝固惡意攪拌而成的「背景」。在這背景中央，矗立著一座「宮殿」。它並非磚石土木所建，更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骸骨、凝固的星雲殘骸、以及不斷蠕動、分泌著粘液的有機質組織，以一種褻瀆幾何學與美學的方式強行拼接、扭曲而成的畸形造物。宮殿散發著濃烈的不協調感與令人作嘔的邪異威壓。
玄袍星主收斂了所有星光，以一種近乎匍匐的姿態，穿過那由不斷開合、布滿利齒的巨口構成的門扉，進入宮殿內部。宮殿內部更加光怪陸離，牆壁仿佛活物的內臟在緩慢蠕動，地面上流淌著粘稠的、散發甜膩腐臭的液體，空中懸浮著無數隻不斷開合、倒映著扭曲景象的眼球。
宮殿的盡頭，是一座「王座」。那同樣非金非玉，更像是一團不斷膨脹收縮的、由無數細密肉芽和閃爍的詭異符文構成的聚合體。王座之上，端坐著一個「存在」。
他身披一件繡著扭曲龍紋、卻仿佛由無數細小生物不斷蠕動構成的玄黑色「龍袍」，頭戴一頂類似帝冕、卻鑲嵌著數顆不斷滴落污濁液體的、如同腐爛眼珠般寶石的冠冕。從輪廓上看，他似乎是個人形，但仔細看去，那「人形」充滿了令人瘋狂的褻瀆感：龍袍之下，並非血肉之軀，而是用各種各樣難以名狀、仿佛來自不同恐怖源頭的器官、肢體、外皮強行縫合、拼接而成的怪物。一條布滿吸盤的慘白觸手從肩部伸出，末端卻是一隻人類的手掌；胸腔處裂開一張布滿螺旋利齒的大嘴，呼吸間噴出冰冷的星塵和腐臭的膿液；數隻大小不一、瞳孔顏色各異的眼睛，不規則地鑲嵌在身體的各個部位，閃爍著混亂、貪婪、殘忍的光芒。他勉強維持著坐姿，但身體的每一部分似乎都在抗拒彼此，細微地蠕動著，散發著令人靈魂戰慄的瘋狂與不諧。
這，便是玄袍星主及其背後力量於此方天地的「代行者」，自詡為此界未來「神夢」主宰的扭曲存在——暫且可稱之為「縫合君王」。
玄袍星主（此刻更準確說是其殘存的意志載體）來到王座下，以最謙恭的姿態，將禹王城外發生的一切，尤其是李長安、楊川二人最後那匪夷所思的「借力」，以及那淡金神力對他本源的克制與傷害，毫無保留地匯報。他刻意強調了對方手段的「卑劣」與「不合規則」，試圖減輕自己敗退的責任。
然而，他低估了「縫合君王」的怒火，或者說，他體內那不可名狀本體延伸的意志，對此等「意外」和「失敗」的容忍度。
「廢物！」
一聲非男非女、仿佛無數聲音重疊嘶吼的咆哮，震動了整個扭曲宮殿。懸浮的眼球紛紛爆裂，流淌的粘液沸騰翻滾。
王座上的「縫合君王」甚至沒有起身，只是那從肩部伸出的、末端是人類手掌的觸手，猛地暴漲，以超越視覺的速度，狠狠拍下！
「啪嘰！」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玄袍星主連慘叫都未能發出，其殘存的意志載體連同那身星辰法袍，就在那隻怪異手掌下，如同被拍扁的昆蟲，瞬間化作一灘混合著星光碎屑、破碎器官和粘稠黑水的污漬，濺滿了蠕動的地面。其內蘊含的那一絲不可名狀存在的觸角，似乎也在這狂暴一擊下，發出無聲的尖嘯，隨即徹底湮滅、消散。
宮殿內死寂了一瞬，只剩下粘液流動的汩汩聲和「縫合君王」那混亂軀體不同部位發出的、意義不明的嘶嘶咯咯聲。
「夢幻泡影……竟敢沾染神道餘暉……」「縫合君王」胸腔處那張布滿螺旋利齒的大嘴開合，噴吐著冰冷與灼熱混雜的氣息，數隻不同位置的眼睛裡，同時閃爍著被冒犯的暴怒、一絲忌憚，以及更多的貪婪，「那絲力量……來自此界殘存的、未被徹底吞噬的守護神道……雖然微弱，但本質克制……必須抹除……在他們真正引起『上面』注意之前……」
他（它）開始思考，如何調集更多的、更適應此界規則（或者說，更能規避那微弱神道克制）的力量，去徹底碾碎禹王城，捕獲或抹殺那兩個「變數」。是派遣更擅長精神污染、無視物理防禦的「夢魘編織者」？還是動用能夠扭曲現實法則、強行同化神道氣息的「混沌畸變體」？或者……親自降臨一小部分力量？雖然那會冒著被此界尚未完全消退的原始法則排斥的可能，但為了確保「神夢」吞噬計劃的順利進行，似乎也值得……
就在「縫合君王」陷入暴怒後的沉思，計算著各種惡毒方案時——
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的、仿佛能凍結思維、凝固時間的「意」，毫無徵兆地降臨了。
這「意」並非來自宮殿外，也不是來自這片扭曲空間的任何方向。它仿佛本身就存在於這裡，存在於「現在」，存在於「過去」，也存在於「未來」。它如此突兀地出現，就像一幅血腥恐怖的畫作上，突然多了一抹原本就存在、只是觀者剛剛才「看見」的、平淡無奇的色彩。
「縫合君王」那混亂軀體上所有的眼睛，在這一刻，同時僵住。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源於存在本質的凝滯。仿佛一台精密運轉的詭異儀器，突然被抽走了最核心的齒輪。他那由無數不可名狀器官拼湊而成的身體，第一次停止了那些細微的、本能般的蠕動。宮殿內流淌的粘液不再流動，懸浮的塵埃不再飄動，連那永恆的背景低語，也陷入了絕對的死寂。
時間，在這裡，似乎失去了線性。
然後，「縫合君王」「看」見了。
就在他（它）那扭曲王座的正前方，不足三步遠的、原本空無一物、只有蠕動內臟般牆壁的地方，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穿著粗布短褂、腰間圍著油膩圍裙、腳踩草鞋、褲腿挽到膝蓋的精瘦漢子。他膚色黝黑，面容普通，甚至有些愁苦，像是常年為生計奔波的下力人。手裡，提著一把刀。一把看起來再普通不過、刀刃甚至有些磨損卷刃、木柄被汗漬浸得發黑的殺豬刀。
漢子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裡，仿佛他一直就在那裡，在「縫合君王」誕生之前，在這座扭曲宮殿建立之初，甚至在這片扭曲空間被不可名狀之力侵蝕污染之前，他就已經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切發生，如同看著集市上待宰的豬羊。
「縫合君王」胸腔處的大嘴張了張，似乎想發出咆哮，想質問，想催動力量。但那無數混亂的眼睛裡，倒映出的，只有漢子那雙平淡無波、甚至帶著點市井百姓特有的、計算斤兩般的漠然眼神。
然後，漢子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沒有玄奧莫測的法訣，甚至沒有一絲一毫多餘的動作。他只是如同任何一個熟練的屠夫，處理一頭綁好的肥豬那樣，上前半步，抬起手中那柄磨損的殺豬刀，對著「縫合君王」那由各種不可名狀器官勉強拼湊、頂著帝冕的「脖頸」位置，隨意地、輕描淡寫地，橫向一划。
動作樸實，甚至有些笨拙。就像是市井屠戶每日重複千百次的那個動作。
噗嗤。
一聲輕微到幾乎可以忽略的、仿佛熱刀切過冷卻油脂的聲音。
「縫合君王」那猙獰、扭曲、布滿混亂眼睛和裂口的「頭顱」，與那由無數恐怖器官拼湊的「身軀」，乾淨利落地分離開來。斷口處平滑無比，沒有鮮血噴濺——因為那身軀內部，本就沒有「血液」這種概念。只有一些粘稠的、顏色難以描述的、仿佛混合了腐爛內臟和星塵的漿液，緩慢地滲出，然後迅速凝固、發黑、腐敗，散發出比之前濃烈百倍的惡臭。
那顆帝冕下的「頭顱」，臉上的表情凝固在最後一刻的茫然、困惑，以及一絲終於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卻來不及轉化為任何情緒的極度荒謬與……恐懼？它滾落在地，那些眼睛裡的光芒迅速黯淡、熄滅，如同燒盡的煤球。
那具無頭的、不可名狀的軀體，依舊端坐在王座上，沒有倒下，也沒有任何「復生」的跡象。它內部那些原本在緩慢蠕動、試圖重新連接、或者爆發出反擊力量的器官、觸手、裂口，在那看似隨意的一刀之下，全部陷入了最深沉的、永恆的「死寂」。不是被破壞，不是被封印，而是被一種更高層面、更根本的「規則」或「概念」，宣判了「終結」，抹去了所有「存在」與「活動」的可能性。就像一塊被徹底分解、再無任何化學活性的腐肉。
精瘦的漢子，市井百業真君——或者說，是在更遙遠未來，才會於紅塵市井中合道登天、卻又因道果殊勝、超脫時光長河束縛，得以在「此刻」顯化的、其無窮門後道果的一絲映照——甩了甩殺豬刀上並不存在的污漬，仿佛剛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抬起頭，那雙平淡無波的眼睛，似乎穿透了這座扭曲宮殿的屋頂，穿透了層層疊疊的扭曲維度，望向了天外，望向了那些隱藏在無盡混沌與瘋狂之後、投下目光、播撒污染、試圖將這個世界拖入「神夢」的不可名狀存在。
他的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扯了扯，那愁苦的臉上，露出一個近乎嘲諷的、市井無賴般的笑容，低聲嘟囔了一句，聲音不大，卻仿佛帶著某種超越時空的奇異力量，清晰地迴蕩在這片死寂的扭曲空間，甚至可能穿透了維度，落入了某些難以言說的「存在」耳中：
「嗤，真當爺們兒是泥捏的，沒點後手？說好了要掏了你們這身臊氣玩意兒抵債，那便是天塌了、地陷了、時辰倒轉了，這帳，也得收。」
「想趁著爺還沒落生，就來掀攤子、搶食兒？美的你們！」
「爺說了賴帳，那便是從根兒上、從你們還沒想明白要賴帳的時候，就開始賴了。」
說完，他不再看那王座上迅速腐敗、坍縮、化作一灘徹底失去所有活性和意義的惡臭污漬的「縫合君王」殘軀，也不再理會這片開始失去支撐、逐漸崩解、消散的扭曲宮殿。只是將手中那把普通的殺豬刀，隨意往油膩的圍裙上擦了擦（儘管並無污漬），然後身形如同水中的倒影，微微晃動了一下，便徹底消失不見。
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有那殘留的、超越時空的嘲諷低語，以及「縫合君王」及其扭曲國度徹底、乾淨、再無任何復甦可能的「死亡」，無聲地昭示著，某個不可言說、不可揣度、賴帳賴得理直氣壯且從時間源頭開始賴起的偉大存在，剛剛來收了一筆「陳年舊帳」。
玄甲軍崩潰的速度，超乎了所有人的想像。
當那自詡「縫合君王」的扭曲存在，被超越時光長河而來的市井百業真君（儘管此刻他尚未「出生」）以一把殺豬刀輕描淡寫、卻又從根源上徹底「抹帳」之後，其與此方天地的聯繫、對這支被其力量侵染控制的軍隊的束縛與加持，如同被抽走了基石的沙塔，轟然崩塌。
最先出現異狀的是那些身披玄甲、曾被詭異星力侵染至深的軍官與精銳士卒。他們體表那層冰冷的玄色光澤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下方蒼白、布滿扭曲血管和壞死組織的皮膚。許多人發出不似人聲的悽厲慘嚎，抱著頭顱倒地翻滾，七竅中溢出粘稠的黑血，身軀如同被抽空般迅速乾癟、腐敗，化作一灘灘散發惡臭的膿水。他們的神魂似乎早已與那詭異星力深度綁定，主使者隕滅，他們也隨之陪葬，連轉化為最低等的屍傀或幽魂的機會都沒有。
緊接著是普通士卒。他們眼中的猩紅嗜血光芒迅速黯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茫然與恐懼。強行灌注的兇悍戰意如雪崩般瓦解，長期被壓抑的自我意識、對死亡的恐懼、以及對之前暴行的記憶，如同決堤洪水般衝垮了他們的心智。有人呆立原地，茫然四顧；有人丟下兵器，發出崩潰的哭嚎；更多人則如同無頭蒼蠅，在泥濘的戰場上亂竄，自相踐踏。嚴整的軍陣、冷酷的紀律，在失去了那來自高維的、冰冷意志的強行統御後，瞬間土崩瓦解，還原為一群失了魂的潰兵。
「勝了！我們勝了！」 城頭上，短暫的死寂之後，是山呼海嘯般的狂喜歡呼。守軍將士們激動地擁抱、跳躍，熱淚盈眶。刺史周文淵更是老淚縱橫，對著李長安和楊川的方向，便要帶領眾官吏跪拜下去。
然而，李長安與楊川的臉上，卻並無多少喜色。他們背靠垛口，望著城外那一片混亂潰逃的玄甲軍，眉頭緊鎖。
「不對……」 李長安忍著右臂劇痛和神魂的陣陣虛弱，陽神感應竭力張開，掃過戰場。玄甲軍是崩潰了，但戰場上的危險氣息，並未消散，反而變得更加混亂、狂躁，且……多樣化了。
「那些『東西』……沒亂。」 楊川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銳利，他吞下幾顆療傷丹藥，勉強壓住燃魂丹的反噬，指著戰場外圍那些在洪水衝擊和先前戰鬥中倖存下來的、形態各異的「異類」。
那些東西——長著多個頭顱的腐爛巨犬、身披骨甲手持生鏽武器的骷髏戰士、漂浮在半空散發怨毒氣息的幽影、皮膚如同岩石般粗糙的獨眼巨人、以及更多難以名狀的、仿佛由不同生物肢體和器官胡亂縫合而成的扭曲存在——它們並未如同玄甲軍士卒那樣崩潰。相反，在失去了「縫合君王」及其麾下星力使者的直接壓制和控制後，它們似乎……活了過來。
不是有了理智的「活」，而是屬於野獸、屬於混亂、屬於最原始吞噬與生存本能的「活」。
一頭三首腐犬仰天發出意義不明的尖厲嘶嚎，不再服從任何命令，撲向身旁一個還在發愣的玄甲軍潰兵，三張巨口瘋狂撕咬，頃刻間便將那士卒分食殆盡，鮮血和內臟灑了一地。旁邊一具骷髏戰士眼眶中幽火閃爍，似乎「看」了腐犬一眼，然後默默地轉向另一個方向，開始用生鏽的骨刀，有節奏地敲擊自己另一隻手臂的骨盾，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很快，附近幾具散落的骷髏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眼眶中亮起微弱的幽火，沉默地匯聚到那具敲盾的骷髏身後。
漂浮的幽影發出無聲的尖嘯，捲起陰風，撲向那些因恐懼而神魂不固的潰兵，貪婪地吸食著逸散的恐懼與生命氣息。皮膚如岩石的獨眼巨人發出沉悶的低吼，不再衝鋒，而是開始用巨大的手掌，扒拉著戰場上倒塌的攻城器械殘骸和碎石，似乎想將它們堆砌起來，構築一個簡陋的、屬於自己的「巢穴」或「領地」。
更多的異類，則在短暫的茫然和本能驅使的互相廝殺、吞噬後，開始依據某種原始的、難以理解的規則，或嘶吼，或低鳴，或用肢體敲打地面，進行著粗糙的「交流」。漸漸地，一些體型更大、氣息更兇悍、或似乎具備某種特殊能力的異類身邊，開始聚集起同類或其他種類的異類，形成一個個大小不一、鬆散卻又透著危險氣息的群體。
它們不再盲目地衝擊城牆，也不再聽從任何統一的指揮。但它們也並未退去，而是在這片被洪水肆虐、遍布屍體和廢墟的戰場上，劃地盤，立規矩，互相爭鬥，也互相威懾，如同野獸在爭奪領地。一種混亂、野蠻、卻又帶著詭異生機的全新秩序，正在這片死亡的戰場上迅速萌芽、生長。
「這些鬼東西……在拉幫結派？占地為王？」 楊川看得目瞪口呆，有些難以置信。他本以為幕後黑手一死，這些被驅使的怪物要麼潰散，要麼失去控制互相殘殺至死，卻沒想到，它們竟然展現出了如此原始的、自發的組織性。
李長安的臉色更加凝重，他緩緩點頭，聲音乾澀：「不錯。而且……你看它們的種類，看它們的習性，看它們現在這種……混雜而居，弱肉強食，卻又隱隱有『部落』雛形的狀態。」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緩緩道：「楊兄，你可還記得，我們曾聽過的，關於此方天地『上古』的傳說？」
楊川一愣，隨即也像是想到了什麼，瞳孔猛然收縮，倒吸一口涼氣：「你是說……那個，『人神雜居，百獸通靈，異類橫行，部落林立』的……上古蠻荒時代？」
「不錯。」 李長安深吸一口氣，望向城外那些呼嘯成群、劃分地盤、展現著各種詭異能力的異類，又看向更遠處，禹州大地山河破碎、烽煙四起的景象，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猜想，浮上心頭。
「玄甲軍是人族軍隊，被那『縫合君王』以邪法控制，如今控制者消亡，軍隊自潰。但這些『異類』……」 李長安指著那些正在組建原始「部落」的怪物，「它們本就非人，甚至其中許多，恐怕並非此界自然孕育，而是被那『神夢』污染，或從其他維度侵蝕而來的『外道』、『異種』。控制它們的，或許並非直接的精神控制，而是一種更高層面的『污染』、『誘導』，或者……是那『神夢』力量在此界的『顯化』或『衍生體』。」
「如今，那直接的、高位的控制者（縫合君王）雖然被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力量斬殺了，但這種『污染』本身，這種『異類』存在的『基礎』，並未消失。它們失去了統一的、高效的指揮，反而回歸了其混亂、野蠻、弱肉強食的原始本能狀態。就像……就像被馴養的野獸，突然失去了馴獸師，它們不會立刻死去，而是會恢復野性，在本能的驅使下，重新組成獸群，劃分領地。」
楊川順著李長安的思路往下想，越聽越是心驚：「所以，你的意思是……那幕後黑手雖然死了，但他帶來的『污染』，他放出來的這些『異類』，卻像野火一樣燒起來了？而且，看這架勢……」
他再次看向城外，那些異類已經開始為了爭奪一具稍微完整的屍體、一塊稍微乾燥的地面、甚至只是一塊發光的石頭而互相嘶吼、爭鬥。勝者咆哮，敗者要麼臣服，要麼被吞噬。一種赤裸裸的、基於力量與生存的原始法則，正在這片焦土上快速建立。
「這TM不就是……」 楊川的聲音有些發顫，「不就是上古傳說里，人族尚未崛起，與各種山精野怪、魑魅魍魎雜居共處、互相征伐吞噬的……蠻荒時代嗎？」
李長安沉重地點了點頭：「雖不盡相同，但形神已備。人族城郭孱弱，異類嘯聚山林（現在是嘯聚戰場），弱肉強食，部落雛形……若任其發展，假以時日，這些獲得了『自由』的異類，會不會真的建立起屬於它們自己的、混亂而原始的『國度』？甚至……演化出它們自己的、扭曲的文明形態？」
他想到了之前與楊川討論的「法小」與「天地共鳴」，想到了那「市井百業真君」超越時空的一刀，想到了那些隱藏在幕後、投下污染、覬覦此界的「天外諸神」……這一切，似乎都被一條無形的、混亂而宿命的線串聯起來。
「我們……我們好像……」 楊川咽了口唾沫，聲音乾澀，「我們好像無意中，加速了，或者……促成了一種『歷史』的迴響？那個關於上古蠻荒的傳說，難道……就是這麼來的？因為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高維干涉（比如那殺豬刀的一刀），導致某個試圖強行扭曲、吞噬此界的『外神』觸手被斬斷，但其遺留下的『污染』和『異類』，卻在此界自行演化，最終形成了上古時代，人族與百族（異類）並存的局面？而我們，就處在這個『歷史』或者說『傳說』正在形成的關鍵節點？」
這個猜想太過驚人，也太過驚悚。如果為真，那他們此刻的所作所為，就不再僅僅是守護一座城池，而是在親眼目睹、甚至親身參與一場「神話時代」的開端！他們所面對的，也不再僅僅是一支被控制的軍隊，而是一個正在野蠻生長、充滿了未知與危險的、屬於「異類」的原始時代！
城頭的歡呼聲漸漸平息下來。守軍將士們也發現了城外異狀。那些潰散的玄甲軍並不可怕，但那些非人的、奇形怪狀的、正在以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組織」起來的異類，卻讓他們感到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更加原始和深沉的恐懼。那是對未知蠻荒的恐懼，對非人異類的恐懼，對秩序徹底崩塌後、弱肉強食叢林法則的恐懼。
刺史周文淵臉上的狂喜也凝固了，他走到李長安身邊，看著城外那詭異而混亂的一幕，聲音帶著顫抖：「仙長……這，這些妖物，為何不退？反而……反而像是在……築巢？」
李長安與楊川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沉重。
「周刺史，」 李長安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城頭，「玄甲軍之厄暫解，然妖氛未散，大患方起。」
他指向城外那些正在劃分地盤、互相嘶吼吞噬的異類，沉聲道：「此等異類，已非受人驅使之傀儡，恐將自成氣候，裂土封疆，為禍更烈。禹州之危，非但未解，恐將轉為與百族相爭之長久戰亂。」
他頓了頓，迎著周文淵和眾將士驚疑不定的目光，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心中掀起驚濤駭浪，卻又隱隱與某些古老傳說暗合的話：
「上古之世，人神雜居，百獸通靈，異類橫行……或許，並非虛言傳說。而今，你我恐已身處此等『上古』之開端。」
城頭一片死寂。只有城外，異類的嘶吼與咆哮，混雜著原始、野蠻的氣息，隨風傳來，如同一個混亂而血腥的新時代，敲響了它的戰鼓。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永恆，前方出現一點微光，迅速擴大，化為一片難以用語言形容的「空間」。
這裡沒有上下四方，沒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片混沌、粘稠、仿佛由無數破碎夢境、扭曲法則和凝固惡意攪拌而成的「背景」。在這背景中央，矗立著一座「宮殿」。它並非磚石土木所建，更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骸骨、凝固的星雲殘骸、以及不斷蠕動、分泌著粘液的有機質組織，以一種褻瀆幾何學與美學的方式強行拼接、扭曲而成的畸形造物。宮殿散發著濃烈的不協調感與令人作嘔的邪異威壓。
玄袍星主收斂了所有星光，以一種近乎匍匐的姿態，穿過那由不斷開合、布滿利齒的巨口構成的門扉，進入宮殿內部。宮殿內部更加光怪陸離，牆壁仿佛活物的內臟在緩慢蠕動，地面上流淌著粘稠的、散發甜膩腐臭的液體，空中懸浮著無數隻不斷開合、倒映著扭曲景象的眼球。
宮殿的盡頭，是一座「王座」。那同樣非金非玉，更像是一團不斷膨脹收縮的、由無數細密肉芽和閃爍的詭異符文構成的聚合體。王座之上，端坐著一個「存在」。
他身披一件繡著扭曲龍紋、卻仿佛由無數細小生物不斷蠕動構成的玄黑色「龍袍」，頭戴一頂類似帝冕、卻鑲嵌著數顆不斷滴落污濁液體的、如同腐爛眼珠般寶石的冠冕。從輪廓上看，他似乎是個人形，但仔細看去，那「人形」充滿了令人瘋狂的褻瀆感：龍袍之下，並非血肉之軀，而是用各種各樣難以名狀、仿佛來自不同恐怖源頭的器官、肢體、外皮強行縫合、拼接而成的怪物。一條布滿吸盤的慘白觸手從肩部伸出，末端卻是一隻人類的手掌；胸腔處裂開一張布滿螺旋利齒的大嘴，呼吸間噴出冰冷的星塵和腐臭的膿液；數隻大小不一、瞳孔顏色各異的眼睛，不規則地鑲嵌在身體的各個部位，閃爍著混亂、貪婪、殘忍的光芒。他勉強維持著坐姿，但身體的每一部分似乎都在抗拒彼此，細微地蠕動著，散發著令人靈魂戰慄的瘋狂與不諧。
這，便是玄袍星主及其背後力量於此方天地的「代行者」，自詡為此界未來「神夢」主宰的扭曲存在——暫且可稱之為「縫合君王」。
玄袍星主（此刻更準確說是其殘存的意志載體）來到王座下，以最謙恭的姿態，將禹王城外發生的一切，尤其是李長安、楊川二人最後那匪夷所思的「借力」，以及那淡金神力對他本源的克制與傷害，毫無保留地匯報。他刻意強調了對方手段的「卑劣」與「不合規則」，試圖減輕自己敗退的責任。
然而，他低估了「縫合君王」的怒火，或者說，他體內那不可名狀本體延伸的意志，對此等「意外」和「失敗」的容忍度。
「廢物！」
一聲非男非女、仿佛無數聲音重疊嘶吼的咆哮，震動了整個扭曲宮殿。懸浮的眼球紛紛爆裂，流淌的粘液沸騰翻滾。
王座上的「縫合君王」甚至沒有起身，只是那從肩部伸出的、末端是人類手掌的觸手，猛地暴漲，以超越視覺的速度，狠狠拍下！
「啪嘰！」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玄袍星主連慘叫都未能發出，其殘存的意志載體連同那身星辰法袍，就在那隻怪異手掌下，如同被拍扁的昆蟲，瞬間化作一灘混合著星光碎屑、破碎器官和粘稠黑水的污漬，濺滿了蠕動的地面。其內蘊含的那一絲不可名狀存在的觸角，似乎也在這狂暴一擊下，發出無聲的尖嘯，隨即徹底湮滅、消散。
宮殿內死寂了一瞬，只剩下粘液流動的汩汩聲和「縫合君王」那混亂軀體不同部位發出的、意義不明的嘶嘶咯咯聲。
「夢幻泡影……竟敢沾染神道餘暉……」「縫合君王」胸腔處那張布滿螺旋利齒的大嘴開合，噴吐著冰冷與灼熱混雜的氣息，數隻不同位置的眼睛裡，同時閃爍著被冒犯的暴怒、一絲忌憚，以及更多的貪婪，「那絲力量……來自此界殘存的、未被徹底吞噬的守護神道……雖然微弱，但本質克制……必須抹除……在他們真正引起『上面』注意之前……」
他（它）開始思考，如何調集更多的、更適應此界規則（或者說，更能規避那微弱神道克制）的力量，去徹底碾碎禹王城，捕獲或抹殺那兩個「變數」。是派遣更擅長精神污染、無視物理防禦的「夢魘編織者」？還是動用能夠扭曲現實法則、強行同化神道氣息的「混沌畸變體」？或者……親自降臨一小部分力量？雖然那會冒著被此界尚未完全消退的原始法則排斥的可能，但為了確保「神夢」吞噬計劃的順利進行，似乎也值得……
就在「縫合君王」陷入暴怒後的沉思，計算著各種惡毒方案時——
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的、仿佛能凍結思維、凝固時間的「意」，毫無徵兆地降臨了。
這「意」並非來自宮殿外，也不是來自這片扭曲空間的任何方向。它仿佛本身就存在於這裡，存在於「現在」，存在於「過去」，也存在於「未來」。它如此突兀地出現，就像一幅血腥恐怖的畫作上，突然多了一抹原本就存在、只是觀者剛剛才「看見」的、平淡無奇的色彩。
「縫合君王」那混亂軀體上所有的眼睛，在這一刻，同時僵住。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源於存在本質的凝滯。仿佛一台精密運轉的詭異儀器，突然被抽走了最核心的齒輪。他那由無數不可名狀器官拼湊而成的身體，第一次停止了那些細微的、本能般的蠕動。宮殿內流淌的粘液不再流動，懸浮的塵埃不再飄動，連那永恆的背景低語，也陷入了絕對的死寂。
時間，在這裡，似乎失去了線性。
然後，「縫合君王」「看」見了。
就在他（它）那扭曲王座的正前方，不足三步遠的、原本空無一物、只有蠕動內臟般牆壁的地方，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穿著粗布短褂、腰間圍著油膩圍裙、腳踩草鞋、褲腿挽到膝蓋的精瘦漢子。他膚色黝黑，面容普通，甚至有些愁苦，像是常年為生計奔波的下力人。手裡，提著一把刀。一把看起來再普通不過、刀刃甚至有些磨損卷刃、木柄被汗漬浸得發黑的殺豬刀。
漢子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裡，仿佛他一直就在那裡，在「縫合君王」誕生之前，在這座扭曲宮殿建立之初，甚至在這片扭曲空間被不可名狀之力侵蝕污染之前，他就已經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切發生，如同看著集市上待宰的豬羊。
「縫合君王」胸腔處的大嘴張了張，似乎想發出咆哮，想質問，想催動力量。但那無數混亂的眼睛裡，倒映出的，只有漢子那雙平淡無波、甚至帶著點市井百姓特有的、計算斤兩般的漠然眼神。
然後，漢子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沒有玄奧莫測的法訣，甚至沒有一絲一毫多餘的動作。他只是如同任何一個熟練的屠夫，處理一頭綁好的肥豬那樣，上前半步，抬起手中那柄磨損的殺豬刀，對著「縫合君王」那由各種不可名狀器官勉強拼湊、頂著帝冕的「脖頸」位置，隨意地、輕描淡寫地，橫向一划。
動作樸實，甚至有些笨拙。就像是市井屠戶每日重複千百次的那個動作。
噗嗤。
一聲輕微到幾乎可以忽略的、仿佛熱刀切過冷卻油脂的聲音。
「縫合君王」那猙獰、扭曲、布滿混亂眼睛和裂口的「頭顱」，與那由無數恐怖器官拼湊的「身軀」，乾淨利落地分離開來。斷口處平滑無比，沒有鮮血噴濺——因為那身軀內部，本就沒有「血液」這種概念。只有一些粘稠的、顏色難以描述的、仿佛混合了腐爛內臟和星塵的漿液，緩慢地滲出，然後迅速凝固、發黑、腐敗，散發出比之前濃烈百倍的惡臭。
那顆帝冕下的「頭顱」，臉上的表情凝固在最後一刻的茫然、困惑，以及一絲終於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卻來不及轉化為任何情緒的極度荒謬與……恐懼？它滾落在地，那些眼睛裡的光芒迅速黯淡、熄滅，如同燒盡的煤球。
那具無頭的、不可名狀的軀體，依舊端坐在王座上，沒有倒下，也沒有任何「復生」的跡象。它內部那些原本在緩慢蠕動、試圖重新連接、或者爆發出反擊力量的器官、觸手、裂口，在那看似隨意的一刀之下，全部陷入了最深沉的、永恆的「死寂」。不是被破壞，不是被封印，而是被一種更高層面、更根本的「規則」或「概念」，宣判了「終結」，抹去了所有「存在」與「活動」的可能性。就像一塊被徹底分解、再無任何化學活性的腐肉。
精瘦的漢子，市井百業真君——或者說，是在更遙遠未來，才會於紅塵市井中合道登天、卻又因道果殊勝、超脫時光長河束縛，得以在「此刻」顯化的、其無窮門後道果的一絲映照——甩了甩殺豬刀上並不存在的污漬，仿佛剛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抬起頭，那雙平淡無波的眼睛，似乎穿透了這座扭曲宮殿的屋頂，穿透了層層疊疊的扭曲維度，望向了天外，望向了那些隱藏在無盡混沌與瘋狂之後、投下目光、播撒污染、試圖將這個世界拖入「神夢」的不可名狀存在。
他的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扯了扯，那愁苦的臉上，露出一個近乎嘲諷的、市井無賴般的笑容，低聲嘟囔了一句，聲音不大，卻仿佛帶著某種超越時空的奇異力量，清晰地迴蕩在這片死寂的扭曲空間，甚至可能穿透了維度，落入了某些難以言說的「存在」耳中：
「嗤，真當爺們兒是泥捏的，沒點後手？說好了要掏了你們這身臊氣玩意兒抵債，那便是天塌了、地陷了、時辰倒轉了，這帳，也得收。」
「想趁著爺還沒落生，就來掀攤子、搶食兒？美的你們！」
「爺說了賴帳，那便是從根兒上、從你們還沒想明白要賴帳的時候，就開始賴了。」
說完，他不再看那王座上迅速腐敗、坍縮、化作一灘徹底失去所有活性和意義的惡臭污漬的「縫合君王」殘軀，也不再理會這片開始失去支撐、逐漸崩解、消散的扭曲宮殿。只是將手中那把普通的殺豬刀，隨意往油膩的圍裙上擦了擦（儘管並無污漬），然後身形如同水中的倒影，微微晃動了一下，便徹底消失不見。
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有那殘留的、超越時空的嘲諷低語，以及「縫合君王」及其扭曲國度徹底、乾淨、再無任何復甦可能的「死亡」，無聲地昭示著，某個不可言說、不可揣度、賴帳賴得理直氣壯且從時間源頭開始賴起的偉大存在，剛剛來收了一筆「陳年舊帳」。
玄甲軍崩潰的速度，超乎了所有人的想像。
當那自詡「縫合君王」的扭曲存在，被超越時光長河而來的市井百業真君（儘管此刻他尚未「出生」）以一把殺豬刀輕描淡寫、卻又從根源上徹底「抹帳」之後，其與此方天地的聯繫、對這支被其力量侵染控制的軍隊的束縛與加持，如同被抽走了基石的沙塔，轟然崩塌。
最先出現異狀的是那些身披玄甲、曾被詭異星力侵染至深的軍官與精銳士卒。他們體表那層冰冷的玄色光澤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下方蒼白、布滿扭曲血管和壞死組織的皮膚。許多人發出不似人聲的悽厲慘嚎，抱著頭顱倒地翻滾，七竅中溢出粘稠的黑血，身軀如同被抽空般迅速乾癟、腐敗，化作一灘灘散發惡臭的膿水。他們的神魂似乎早已與那詭異星力深度綁定，主使者隕滅，他們也隨之陪葬，連轉化為最低等的屍傀或幽魂的機會都沒有。
緊接著是普通士卒。他們眼中的猩紅嗜血光芒迅速黯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茫然與恐懼。強行灌注的兇悍戰意如雪崩般瓦解，長期被壓抑的自我意識、對死亡的恐懼、以及對之前暴行的記憶，如同決堤洪水般衝垮了他們的心智。有人呆立原地，茫然四顧；有人丟下兵器，發出崩潰的哭嚎；更多人則如同無頭蒼蠅，在泥濘的戰場上亂竄，自相踐踏。嚴整的軍陣、冷酷的紀律，在失去了那來自高維的、冰冷意志的強行統御後，瞬間土崩瓦解，還原為一群失了魂的潰兵。
「勝了！我們勝了！」 城頭上，短暫的死寂之後，是山呼海嘯般的狂喜歡呼。守軍將士們激動地擁抱、跳躍，熱淚盈眶。刺史周文淵更是老淚縱橫，對著李長安和楊川的方向，便要帶領眾官吏跪拜下去。
然而，李長安與楊川的臉上，卻並無多少喜色。他們背靠垛口，望著城外那一片混亂潰逃的玄甲軍，眉頭緊鎖。
「不對……」 李長安忍著右臂劇痛和神魂的陣陣虛弱，陽神感應竭力張開，掃過戰場。玄甲軍是崩潰了，但戰場上的危險氣息，並未消散，反而變得更加混亂、狂躁，且……多樣化了。
「那些『東西』……沒亂。」 楊川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銳利，他吞下幾顆療傷丹藥，勉強壓住燃魂丹的反噬，指著戰場外圍那些在洪水衝擊和先前戰鬥中倖存下來的、形態各異的「異類」。
那些東西——長著多個頭顱的腐爛巨犬、身披骨甲手持生鏽武器的骷髏戰士、漂浮在半空散發怨毒氣息的幽影、皮膚如同岩石般粗糙的獨眼巨人、以及更多難以名狀的、仿佛由不同生物肢體和器官胡亂縫合而成的扭曲存在——它們並未如同玄甲軍士卒那樣崩潰。相反，在失去了「縫合君王」及其麾下星力使者的直接壓制和控制後，它們似乎……活了過來。
不是有了理智的「活」，而是屬於野獸、屬於混亂、屬於最原始吞噬與生存本能的「活」。
一頭三首腐犬仰天發出意義不明的尖厲嘶嚎，不再服從任何命令，撲向身旁一個還在發愣的玄甲軍潰兵，三張巨口瘋狂撕咬，頃刻間便將那士卒分食殆盡，鮮血和內臟灑了一地。旁邊一具骷髏戰士眼眶中幽火閃爍，似乎「看」了腐犬一眼，然後默默地轉向另一個方向，開始用生鏽的骨刀，有節奏地敲擊自己另一隻手臂的骨盾，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很快，附近幾具散落的骷髏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眼眶中亮起微弱的幽火，沉默地匯聚到那具敲盾的骷髏身後。
漂浮的幽影發出無聲的尖嘯，捲起陰風，撲向那些因恐懼而神魂不固的潰兵，貪婪地吸食著逸散的恐懼與生命氣息。皮膚如岩石的獨眼巨人發出沉悶的低吼，不再衝鋒，而是開始用巨大的手掌，扒拉著戰場上倒塌的攻城器械殘骸和碎石，似乎想將它們堆砌起來，構築一個簡陋的、屬於自己的「巢穴」或「領地」。
更多的異類，則在短暫的茫然和本能驅使的互相廝殺、吞噬後，開始依據某種原始的、難以理解的規則，或嘶吼，或低鳴，或用肢體敲打地面，進行著粗糙的「交流」。漸漸地，一些體型更大、氣息更兇悍、或似乎具備某種特殊能力的異類身邊，開始聚集起同類或其他種類的異類，形成一個個大小不一、鬆散卻又透著危險氣息的群體。
它們不再盲目地衝擊城牆，也不再聽從任何統一的指揮。但它們也並未退去，而是在這片被洪水肆虐、遍布屍體和廢墟的戰場上，劃地盤，立規矩，互相爭鬥，也互相威懾，如同野獸在爭奪領地。一種混亂、野蠻、卻又帶著詭異生機的全新秩序，正在這片死亡的戰場上迅速萌芽、生長。
「這些鬼東西……在拉幫結派？占地為王？」 楊川看得目瞪口呆，有些難以置信。他本以為幕後黑手一死，這些被驅使的怪物要麼潰散，要麼失去控制互相殘殺至死，卻沒想到，它們竟然展現出了如此原始的、自發的組織性。
李長安的臉色更加凝重，他緩緩點頭，聲音乾澀：「不錯。而且……你看它們的種類，看它們的習性，看它們現在這種……混雜而居，弱肉強食，卻又隱隱有『部落』雛形的狀態。」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緩緩道：「楊兄，你可還記得，我們曾聽過的，關於此方天地『上古』的傳說？」
楊川一愣，隨即也像是想到了什麼，瞳孔猛然收縮，倒吸一口涼氣：「你是說……那個，『人神雜居，百獸通靈，異類橫行，部落林立』的……上古蠻荒時代？」
「不錯。」 李長安深吸一口氣，望向城外那些呼嘯成群、劃分地盤、展現著各種詭異能力的異類，又看向更遠處，禹州大地山河破碎、烽煙四起的景象，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猜想，浮上心頭。
「玄甲軍是人族軍隊，被那『縫合君王』以邪法控制，如今控制者消亡，軍隊自潰。但這些『異類』……」 李長安指著那些正在組建原始「部落」的怪物，「它們本就非人，甚至其中許多，恐怕並非此界自然孕育，而是被那『神夢』污染，或從其他維度侵蝕而來的『外道』、『異種』。控制它們的，或許並非直接的精神控制，而是一種更高層面的『污染』、『誘導』，或者……是那『神夢』力量在此界的『顯化』或『衍生體』。」
「如今，那直接的、高位的控制者（縫合君王）雖然被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力量斬殺了，但這種『污染』本身，這種『異類』存在的『基礎』，並未消失。它們失去了統一的、高效的指揮，反而回歸了其混亂、野蠻、弱肉強食的原始本能狀態。就像……就像被馴養的野獸，突然失去了馴獸師，它們不會立刻死去，而是會恢復野性，在本能的驅使下，重新組成獸群，劃分領地。」
楊川順著李長安的思路往下想，越聽越是心驚：「所以，你的意思是……那幕後黑手雖然死了，但他帶來的『污染』，他放出來的這些『異類』，卻像野火一樣燒起來了？而且，看這架勢……」
他再次看向城外，那些異類已經開始為了爭奪一具稍微完整的屍體、一塊稍微乾燥的地面、甚至只是一塊發光的石頭而互相嘶吼、爭鬥。勝者咆哮，敗者要麼臣服，要麼被吞噬。一種赤裸裸的、基於力量與生存的原始法則，正在這片焦土上快速建立。
「這TM不就是……」 楊川的聲音有些發顫，「不就是上古傳說里，人族尚未崛起，與各種山精野怪、魑魅魍魎雜居共處、互相征伐吞噬的……蠻荒時代嗎？」
李長安沉重地點了點頭：「雖不盡相同，但形神已備。人族城郭孱弱，異類嘯聚山林（現在是嘯聚戰場），弱肉強食，部落雛形……若任其發展，假以時日，這些獲得了『自由』的異類，會不會真的建立起屬於它們自己的、混亂而原始的『國度』？甚至……演化出它們自己的、扭曲的文明形態？」
他想到了之前與楊川討論的「法小」與「天地共鳴」，想到了那「市井百業真君」超越時空的一刀，想到了那些隱藏在幕後、投下污染、覬覦此界的「天外諸神」……這一切，似乎都被一條無形的、混亂而宿命的線串聯起來。
「我們……我們好像……」 楊川咽了口唾沫，聲音乾澀，「我們好像無意中，加速了，或者……促成了一種『歷史』的迴響？那個關於上古蠻荒的傳說，難道……就是這麼來的？因為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高維干涉（比如那殺豬刀的一刀），導致某個試圖強行扭曲、吞噬此界的『外神』觸手被斬斷，但其遺留下的『污染』和『異類』，卻在此界自行演化，最終形成了上古時代，人族與百族（異類）並存的局面？而我們，就處在這個『歷史』或者說『傳說』正在形成的關鍵節點？」
這個猜想太過驚人，也太過驚悚。如果為真，那他們此刻的所作所為，就不再僅僅是守護一座城池，而是在親眼目睹、甚至親身參與一場「神話時代」的開端！他們所面對的，也不再僅僅是一支被控制的軍隊，而是一個正在野蠻生長、充滿了未知與危險的、屬於「異類」的原始時代！
城頭的歡呼聲漸漸平息下來。守軍將士們也發現了城外異狀。那些潰散的玄甲軍並不可怕，但那些非人的、奇形怪狀的、正在以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組織」起來的異類，卻讓他們感到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更加原始和深沉的恐懼。那是對未知蠻荒的恐懼，對非人異類的恐懼，對秩序徹底崩塌後、弱肉強食叢林法則的恐懼。
刺史周文淵臉上的狂喜也凝固了，他走到李長安身邊，看著城外那詭異而混亂的一幕，聲音帶著顫抖：「仙長……這，這些妖物，為何不退？反而……反而像是在……築巢？」
李長安與楊川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沉重。
「周刺史，」 李長安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城頭，「玄甲軍之厄暫解，然妖氛未散，大患方起。」
他指向城外那些正在劃分地盤、互相嘶吼吞噬的異類，沉聲道：「此等異類，已非受人驅使之傀儡，恐將自成氣候，裂土封疆，為禍更烈。禹州之危，非但未解，恐將轉為與百族相爭之長久戰亂。」
他頓了頓，迎著周文淵和眾將士驚疑不定的目光，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心中掀起驚濤駭浪，卻又隱隱與某些古老傳說暗合的話：
「上古之世，人神雜居，百獸通靈，異類橫行……或許，並非虛言傳說。而今，你我恐已身處此等『上古』之開端。」
城頭一片死寂。只有城外，異類的嘶吼與咆哮，混雜著原始、野蠻的氣息，隨風傳來，如同一個混亂而血腥的新時代，敲響了它的戰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