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 章 守常
禹王城頭，劫後餘生的短暫歡慶，很快被城外異類嘯聚、劃地自雄的原始蠻荒景象所取代。李長安關於「上古之世恐將重臨」的警示，如同冰水澆頭，讓守城軍民從勝利的狂喜中迅速清醒，陷入更深的惶惑與不安。城防未敢鬆懈，斥候四出，更廣袤、更令人心悸的圖景，隨著時間推移，如同墨跡在宣紙上洇開，逐漸呈現在李長安、楊川，以及所有關注著天下局勢的有心人面前。
那自詡「縫合君王」的不可名狀存在雖被超越時空的一刀「抹帳」，但其播撒於此方天地的「污染」與「異類」，卻如同失去堤壩的洪水，又似被風吹散的火種，以禹州為原點，向著天下108州（上36州，下72州）瘋狂蔓延、滲透。其勢之迅，其態之詭，遠超最悲觀的預計。
最初，是距離禹州較近的幾處下州傳來急報。並非軍情告急，而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民變」與「異事」。有村莊整村之人，一夜之間性情大變，與突然出現在山林間、形態各異的「異人」或「精怪」稱兄道弟，甚至通婚聯姻，將之奉為「山神」、「河伯」、「家仙」。有城鎮中，富商巨賈、鄉紳耆老，被形如常人或美艷異常的「異類」找上門，或威逼，或利誘，或施以幻術魅惑，強令其將女兒、姐妹，甚至自身，許配給這些非人之物。拒絕者，往往離奇暴斃，或舉家失蹤，現場只留下非人爪印、鱗片，或瀰漫不去的甜膩異香。
緊接著，更多州郡的噩耗如雪片般飛來。那些「異類」似乎深諳人性之弱，它們並不急於像玄甲軍那樣大舉屠城滅國，製造屍山血海。相反，它們採取了更隱蔽、更陰毒，也更具滲透性的策略——通婚，聯姻，混血。
它們或幻化俊男美女，或展露奇異能力（如呼風喚雨、點石成金、治病療傷），或直接以恐怖力量相脅迫，迫使、誘騙人類與它們結合。上至州郡權貴，下至升斗小民，在美色、利益、長生誘惑，或者更直接的死亡威脅面前，堅持者寥寥，屈從者甚眾。
「仙師，您救救小女吧！」 禹王府內，新近逃難而來的一位鄰州富商，涕淚橫流地跪在李長安與楊川面前，「那…那鱔妖，自稱是『碧波潭』來的『巡水郎君』，看中了小女，非要娶為妻室。小老兒不從，它便夜夜在宅外啼哭，聲音如嬰兒，攪得全家不得安寧，家中牲畜接連暴斃，井水泛綠髮臭……小老兒實在無法，只得…只得應允。可…可那送親隊伍里，抬轎的、吹打的，全是些半人半魚、渾身腥氣的怪物！小女上了那貼著血紅『囍』字的黑色轎子，回頭望我一眼，那眼神…那眼神已不似活人了啊！」 富商捶胸頓足，幾欲昏厥。
類似慘劇，在天下各州不斷上演。有嫁女給「山魈」的，新婚之夜新郎現出原形，乃是一頭遍體黑毛、獨足反踵的怪物，新娘當夜便被嚇死，屍身不翼而飛。有娶了「狐女」的，初時家宅興旺，不久後男子精氣耗盡，形如枯槁，而那「狐女」與所生子女，在某個月圓之夜，化作大小狐狸，遁入山林，只留下一宅狐騷。更有甚者，是整村整寨，在族長或巫祝的主持下，與某個「異類部落」集體聯姻，結為「血親」，從此人妖混雜，界限模糊。
更令人絕望的是，這種「通婚」產生的後代。
最初十年，甚至十幾年，這些「混血」孩童與常人無異，聰明伶俐，甚至偶有異於常人的天賦，如力大無窮、目能夜視、通曉鳥獸之語等，被視為「祥瑞」、「神童」。父母家人雖知來歷詭異，但見孩童年幼可愛，與常人無二，也便漸漸放下心結，甚至以此自豪。
然而，一旦過了某個年齡，通常是十二三歲，或行及冠、及笄之禮前後，變化開始了。
起初是些微小的異狀。或許是指甲變長變硬，顏色轉為青黑；或許是皮膚下隱現鱗片紋路，在情緒激動時更加明顯；或許是瞳仁在暗處會收縮成豎線；或許是對某些食物（如生肉、特定的草木、甚至…鮮血）產生難以抑制的渴望。
接著，變化加速，且越來越背離「人」的形態。骨骼生長異常，肢體扭曲變形，長出尾巴、犄角、翅膀、額外的肢體或器官。皮膚被鱗甲、毛髮、甲殼覆蓋。面容向父系或母系的「異類」特徵靠攏，變得猙獰或怪誕。聲音也變得尖利、嘶啞，或帶有非人的共鳴。
最後，一個曾經天真爛漫的「人類孩童」，徹底化作了與其「異類」父/母相似的怪物。他們（或者說它們）往往還殘留著部分人類的記憶與情感，但這只會加深痛苦與扭曲。它們無法再融入人類社會，甚至會被殘留的人性所折磨，對曾經親密的家人產生難以言喻的食慾或破壞欲。而「異類」一方，則視這些完全轉化後的混血後代為同類，甚至因其兼具人類智慧與異類能力，而更為看重。
「我兒…我兒他昨日…額生細鱗，指間生蹼，見到池中游魚，竟…竟流下涎水，眼中冒出綠光……」 一位母親在禹王城新建的「收容所」外哭嚎，她的兒子躲在屋內陰影中，發出野獸般的嗚咽，不敢見人。
「我家那口子娶的『花娘』，前年生了個大胖小子，一直好好的，前些日子滿十二歲，突然渾身長出硬毛，嘴巴前凸，夜裡對著月亮嚎叫…村里人…村里人要放火燒死他！他爹護著，被…被那孩子，不，那怪物，一口咬斷了喉嚨……」 另一個漢子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地述說。
恐懼，如同最深沉的瘟疫，在108州大地上無聲蔓延。這恐懼，不再僅僅是來自外部的刀兵屠戮，而是來自枕邊人，來自親生骨肉，來自血脈至親的逐漸「非人」化。它瓦解著人倫親情，摧毀著社會根基，讓猜忌、背叛、瘋狂在每一個家庭、每一個村落、每一個城鎮中滋生。
「它們…它們這是要絕我人族之種啊！」 有見識的老儒痛心疾首，仰天悲呼，「不殺人，而誅心！不斷軀，而絕嗣！此乃亡國滅種之毒計，比刀兵更狠毒百倍！」
天下108州，無論上州繁華之地，還是下州偏遠之鄉，皆被這無聲的恐怖所籠罩。邪祟遍布，人妖雜居。白日裡，或許還能維持表面的平靜，街市上甚至能看到一些「異類」大搖大擺地行走，與人類交易、交談，甚至擔任些小吏職務。但到了夜晚，各種怪誕的婚慶、祭祀、集會層出不窮，非人的嘶吼、詭異的吟唱、甜膩或腥臊的異香，瀰漫在越來越多的角落。
人族王朝的官府、軍隊、甚至一些傳承悠久的修仙宗門，起初還試圖彈壓、清剿。但很快他們就發現，面對的不僅僅是分散的、可武力剿滅的「妖怪」，而是一張滲透到社會各個層面、與無數人類家庭有著千絲萬縷血肉聯繫的、無形的大網。清剿一處「異類」巢穴，可能引來其「姻親」家族的瘋狂報復，或者導致某個村鎮一半的人口（已與異類通婚者及其親屬）離心離德，甚至暗中作亂。強硬手段，往往導致更劇烈的反彈和人心的進一步離散。
更可怕的是，那些完全轉化後的「混血」二代，因其兼具雙方特點，往往比純粹異類更難對付，且對人類社會知根知底，危害更大。它們有些聚集起來，形成新的、半人半妖的聚落或幫派；有些則潛入人族城鎮，利用殘留的人類身份和情感記憶，從事破壞、滲透、間諜活動。
天下，正在以一種緩慢而不可逆轉的方式「變色」。人族的主體地位、文明的光輝、社會的秩序，在「通婚聯姻」這溫柔而致命的侵蝕下，岌岌可危。一種新的、混亂的、人妖混雜的「上古」生態，正在成為現實。
禹王城內，李長安與楊川站在加固加高的城牆上，望著遠方天際線下，隱約可見的、非人建築風格的詭異聚落輪廓，以及更遠處，山林間飄起的、並非人族炊煙的、帶著腥氣的裊裊霧氣，面色沉重如水。
「上古神話，人神（異類）雜居，百族共存……」 李長安低聲重複著這句話，如今聽來，已無半分傳說縹緲之感，只有沉甸甸的、血腥的現實，「原來，並非和平共處，而是如此…如此溫水煮蛙，血脈侵染。」
楊川狠狠啐了一口，他體內燃魂丹的反噬尚未完全平息，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中的狠厲與憂慮交織：「老子寧願真刀真槍干他娘的一場！這算什麼？逼著人跟畜生睡覺，生下一堆不人不鬼的玩意兒…忒毒了！老李，這麼下去，不出幾十年，天下還有『純正』的人嗎？只怕到處都是這些半人半妖的雜種，到時候，人族是亡了，還是…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李長安默然。他想起那超越時空的一刀，斬斷了來自高維的直接黑手，卻似乎也斬斷了某種「禁錮」，釋放出了更底層、更瀰漫、也更難根除的「污染」。這或許本就是那「神夢」侵蝕計劃的一部分？或者，是此方天地在對抗高維污染時，被迫形成的、一種扭曲的「平衡」或「妥協」？
「單憑我們，守不住一城，更救不了天下。」 李長安緩緩開口，聲音帶著疲憊，卻又有一種堅定的力量在滋生，「但坐以待斃，非我所願。楊兄，可還記得，我們是如何逼退那玄袍星主，又是如何…歪打正著，借來那『門神』之力的？」
楊川眼睛一亮：「你是說…借力？向那些…可能存在的、尚未隕落或沉睡的，真正的『神』？」
「不完全是。」 李長安搖搖頭，目光投向城內。經過連番戰火與異變，禹王城內雖人心惶惶，卻也匯聚了更多從周邊逃難而來、飽受「異類」與「混血」之苦的百姓，以及一些不甘屈服、仍在抵抗的仁人志士。一種悲憤、不屈、尋求出路的氣氛，在城中瀰漫。
「那『門神』之力，雖微末，卻源於人族對『家宅平安』、『驅邪避禍』最樸素的信仰與期盼，是紮根於此方天地、此人族文明深處的『念』。那些天外邪神，那些異類，可以污染土地，可以扭曲血脈，但它們能輕易扭曲這千百年來，億萬人族生息繁衍中，對『平安』、『家園』、『正統』的集體執念嗎？」
李長安眼中閃過一絲銳芒：「它們逼人通婚，混我血統，亂我人倫，毀我文明。那我們就反其道而行之——正人心，聚人念，明人倫，固根本！」
「你的意思是……」 楊川若有所思。
「立規矩！」 李長安斬釘截鐵，「在禹州，在這禹王城，立下規矩！禁絕人妖通婚！肅清城內異類與可疑混血！重整倫理，恢復教化！ 將此地，打造成一面旗幟，一個堡壘，一處人族文明在『上古濁世』中不倒的燈塔！」
「同時，」 他看向楊川，聲音壓低，卻帶著某種熾熱，「我們繼續嘗試，用更完善的方法，溝通、祈求、借用一切可能回應人族正統祈求的『力量』。不拘泥於神祇名號，但凡秉持正氣，庇護生靈，與人族文明氣相合的，無論是山川地祇，還是先祖英靈，甚至是某些秉持正道、未曾泯滅的古老存在…皆可為我所用！」
「我們需要力量，更需要…規矩，和人心。」 李長安最後說道，望向城外那片正在被異類與混血逐漸改變的、陌生的山河大地，「在這場無聲的、關乎血脈與文明的戰爭中，堅守人族之『常』，或許，就是我們最後的，也是最強的武器。」
禹王城內，人心惶惶卻又暗流涌動。城外異類嘯聚，混血滋生，文明傾頹的陰影籠罩四野。李長安「正人心，聚人念，明人倫，固根本」之言，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驚雷，雖未立即驅散漫天陰霾，卻為絕望中的人們，劈開了一條充滿荊棘卻也帶著微光的路徑。
說做便做。李長安與楊川，這兩位來歷莫名、手段奇詭的「仙師」，在刺史周文淵的默許乃至暗中支持下，開始以禹王城為根基，推行他們那驚世駭俗、卻又在絕境中顯得無比「合理」的方略。
第一步，立規矩，清本源。
李長安以「亂真師」對人心、對「常理」的洞察與把握，結合楊川「西南水師」溝通、引導一方水土人念的科儀殘法，草擬頒布了《禹州靖平令》。此令核心唯八字：「禁絕通婚，肅清異類」。法令嚴苛至極：凡與異類、或已現異狀之混血有染者，視同背棄人倫，輕則流放苦役，重則處以極刑；凡城內潛藏之異類、或拒不接受「辨血」查驗之可疑混血，一經發現，立斬不赦，其家產充公，親眷連坐。同時，設立「靖平司」，專司稽查、審判、執行此令，由楊川親自挑選悍勇忠誠、且家世清白（未曾與異類有染）之卒伍、衙役、甚至江湖人士充任，授予簡單符籙、辨氣之法，配發浸染了雄雞血、黑狗血、硃砂等陽剛辟邪之物的兵器。
法令初頒，自然引起軒然大波。有家中已與異類暗通款曲、甚至已誕下混血子嗣者，驚恐欲逃，或試圖隱瞞。有被異類美色、利益誘惑者，暗中牴觸。更有甚者，一些已與異類深度勾結、自身亦開始出現異化徵兆的豪門大戶，暗中串聯，意圖反抗。
對此，李長安與楊川展現了鐵血手腕。楊川率「靖平司」日夜巡查，以「西南水師」秘傳的粗淺望氣、辨血之術（雖殘缺，但辨識明顯異化者足夠），配合李長安「見神不壞」境界帶來的敏銳感知，揪出了一批藏匿的異類與深度混血者。李長安更是不惜耗損本就未愈的元氣，以「亂真師」之能，輔以簡單幻術、心理威懾，公審數名罪行昭彰、試圖煽動叛亂的內奸與異類，將其非人行徑、扭曲心智公之於眾，當眾明正典刑，以霹靂手段震懾宵小，也以血淋淋的事實，警醒那些尚存猶豫的民眾。
殺戮帶來恐懼，卻也帶來了短暫的秩序。禹王城內，與異類相關的淫祀、邪祠被搗毀，非人聚會銷聲匿跡，公開的異類蹤跡幾近絕滅。一種帶著血腥味的、緊繃的「純淨」氛圍，逐漸在城內瀰漫。有人私下稱之為「白色恐怖」，但更多飽受異類侵擾、家破人亡的百姓，卻在此種高壓下，感受到了一種畸形的「安全」與「歸屬」。至少在這裡，他們不必擔心枕邊人半夜化為妖魔，不必恐懼子女在成年禮上變成怪物。
第二步，開道場，聚信仰。
肅清內部的同時，李長安開始了更根本的布局。他在禹王城中心，原官衙旁一片廢墟上，親自設計督建了一座「萬法歸宗觀」。這道觀形制古樸，並無過多奢華裝飾，卻暗合某種簡易的聚靈、寧神陣法（源自李長安對「道門羽士」傳承的粗淺理解與「先行者」的感悟）。
道觀建成之日，李長安於觀前高台，開講「大道」。
他所講之「道」，並非此方天地固有的、那些玄之又玄、難以捉摸的仙家妙法，而是糅合了地球道家思想、儒家倫常、諸子百家精華，乃至民間信仰傳說，經過他「亂真師」之心提煉、「先行者」之眼篩選，再以此界可理解的語言和邏輯重新詮釋、構建的一套全新體系。
他講「道法自然」，卻強調「人」乃天地之靈，當尊人道，守人倫，異類混血乃逆天悖理，非自然正道。
他講「仁義禮智信」，將其拔高到抵禦外邪、固守本心的根本大法高度，斥責與異類通婚者為不仁不義，忘祖背德。
他講「敬天法祖」，但所敬之「天」，非虛無縹緲之天，而是庇護人族、獎善罰惡之「天道」；所法之「祖」，乃人文初祖，血脈之源，強調純正人族血脈之神聖。
他更將地球華夏浩瀚神系，經過簡化、整合、再詮釋，全盤「照搬」過來，以此界未曾有過、卻邏輯自洽的方式宣講：
「上有昊天金闕至尊玉皇大帝，統御諸天，為萬神之主，乃人族氣運至高象徵！」
「下有紫薇大帝、長生大帝、青華大帝、勾陳大帝輔佐，分掌經緯、福壽、度厄、兵戈！」
「地府有十殿閻羅，秉公斷案，賞善罰惡，異類邪祟，死後當入地獄，受盡酷刑，永不超生！」
「天地山川，各有正神：東嶽泰山天齊仁聖大帝，掌生死貴賤；南嶽衡山司天昭聖大帝，主世界分野；中嶽嵩山中天崇聖大帝，管土地山川；西嶽華山金天願聖大帝，掌金銀銅鐵；北嶽恆山安天玄聖大帝，主江河淮濟。四海有龍王，行雲布雨；城郭有城隍，守護一方；家宅有門神，驅逐邪祟；灶有灶君，監察善惡……」
「更有三清道祖，至高無上；四御帝君，統御萬類；五方五老，五行化身；六丁六甲，護法神將；二十八宿，巡天星官；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雷公電母，風伯雨師，日夜遊神，山川社稷之神……浩如煙海，各司其職，皆護佑人族正統，鎮壓一切邪魔外道，異類混血！」
李長安口若懸河，將地球神系架構、神職、甚至部分傳說故事，娓娓道來。他並非照本宣科，而是巧妙地將這些「神仙」與此方天地隱約存在的自然現象、人族訴求、對異類的恐懼對抗結合起來。例如，宣講「雷公電母」專劈不仁不義、與異類通姦之徒；「鍾馗」捉拿一切害人異類與邪祟；「門神」阻擋一切非人之物入戶；「灶君」上報與異類往來之家庭惡行……他將地球神祇，塑造成了專門針對「異類」與「背棄人倫者」的審判者、懲罰者、守護者。
這套體系，對此界民眾而言，既陌生又莫名親切。陌生在於其神祇名號、體系架構聞所未聞；親切在於其邏輯清晰（賞善罰惡，職責分明），貼合人族對抗異類的現實需求（專克邪祟），且填補了原有信仰體系在「法小」時代崩塌後的空白。更重要的是，李長安宣講時，自身「道門羽士」的清淨道韻（雖微弱）、「亂真師」的「以假亂真」之能（使人易於信服），以及隱約借得的那一絲「門神」之力氣息，相互交融，使其話語帶有一種奇異的感染力與說服力。
很快，「萬法歸宗觀」前，聽者雲集。從最初的好奇、觀望，到後來的虔誠、狂熱。許多在異類威脅下朝不保夕、在混血恐怖中喪失希望的百姓，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將李長安所宣講的「玉皇大帝」、「閻羅王」、「門神爺」等，視為黑暗中的明燈，絕望中的依靠。香火，開始在道觀中點燃；祈禱聲，日夜不絕。一種全新的、極具排他性和戰鬥性的民間信仰，在禹王城，在這人族文明的孤島中，迅速生根發芽。
第三步，傳道法，建道國。
信仰既立，便需「神通」護法，以顯「神威」。李長安與楊川，開始有選擇地傳授一些東西。
李長安將「道門羽士」傳承中，最基礎、最易入門的導引、吐納、靜心法訣，結合「見神不壞」中對氣血搬運的粗淺應用，簡化改編成《正氣歌訣》，宣稱誠心誦念、配合特定呼吸，可強身健體，滋養「純陽正氣」，抵禦異類邪氣侵蝕。雖無直接攻伐之能，但長期習練，確能令人精神健旺，氣血充盈，對低級異類的精神影響、陰邪氣息產生一定抗性。
楊川則將「西南水師」傳承中，那些溝通、借用、乃至粗淺驅策「地脈水氣」、「病疫晦氣」的殘缺科儀、符咒，進行大幅簡化和「改造」。他將原本複雜晦澀的咒文，改為對「玉皇大帝」、「雷公」、「鍾馗」等神祇的祈求與讚頌之詞；將繁瑣的科儀步驟，簡化為焚燒特定符籙（硃砂、雞血、黑狗血混合繪製）、默誦神名、心存正念。雖然威力十不存一，且極不穩定，但在特定條件下（如面對陰邪屬性異類，或在人氣旺盛、香火鼎盛之處），竟真的能引動一絲微弱的、充滿「辟邪」、「破煞」、「陽剛」意味的力量，對低階異類、乃至尚未完全轉化的混血，產生顯著的傷害或驅離效果！這被楊川命名為「請神術」或「驅邪符法」。
此術一出，更是激起軒然大波！這無異於向絕望的凡人，遞上了一把可以反抗的、哪怕簡陋的武器！雖然「請神」成功率不高，消耗巨大（需精血、香火、特定材料），且對高階異類效果有限，但對掙扎求存的普通人而言，已是天降甘霖！
李長安與楊川，從最早的信眾、軍中最悍勇忠誠的士卒、以及痛恨異類入骨的受害者家屬中，挑選心志堅定、身家清白者，秘密傳授《正氣歌訣》與簡化版「請神術」，組成核心班底。為示區別，亦為凝聚信念，李長安令所有正式弟子、以及後來規模擴大後的核心道兵，皆以黃巾束髮。
於是，在肅清了內部、凝聚了信仰、掌握了初步「神通」之後，一股全新的力量，在禹王城內悄然成型。他們信奉著聞所未聞的「天庭」與「諸神」，修習著強身健體、抵禦邪氣的《正氣歌訣》，掌握著簡陋卻有效的「請神驅邪」之術，頭戴黃巾，心懷對「純正人族」的偏執捍衛，以及對一切「異類」、「混血」的刻骨仇恨。
李長安將其命名為——「黃巾道」，而他們心中的理想國，便是掃清異類，恢復「純粹」人族的「地上道國」。
時機漸漸成熟。當周邊州縣在異類與混血的侵蝕下越來越混亂，求救哀告之聲不絕於耳時，禹王城這座「純淨堡壘」，在李長安與楊川的率領下，開始主動出擊。
「黃巾道國」的征戰，血腥而殘酷。他們不再僅僅滿足於守城。一支支頭纏黃巾、手持浸染了辟邪之物兵器、懷揣簡陋符籙的隊伍，打出「奉天伐罪，誅妖絕異，澄清玉宇，再造人間」的旗幟，以禹王城為中心，向四周被異類與混血占據或嚴重滲透的城鎮、村落發起進攻。
他們的戰術簡單而高效：大軍未至，先以「靖平」檄文開道，宣揚「天庭」神威，痛斥異類混血之罪，號召「純正」人族起兵響應，誅殺家中、族內異類與混血。交戰之時，往往先由修習《正氣歌訣》有所成、氣血旺盛的黃巾精銳結陣衝擊，擾亂異類氣息；再由掌握「請神術」的道徒，於陣後焚燒符籙，誦念神名，引動那微薄卻專克陰邪的「神道」之力，干擾、削弱異類；最後由大軍掩殺，對異類與「頑固不化」的混血，不分老幼，盡數屠戮，美其名曰「淨化」、「斬草除根」。
「玉皇大帝在上！雷公電母助我！誅殺此獠！」 戰場上，黃巾道徒面目猙獰，狂熱呼喊，將簡陋的符籙拍向驚恐的、半人半狐的混血少年。電光微弱，卻讓那少年慘叫著現出部分原形，被隨後湧上的刀槍砍成肉泥。
「門神護佑！邪祟退散！」 攻打一處被「山魈」占據的村莊時，道徒們將繪有秦瓊尉遲恭（李長安按地球形象描述，以此界材料繪製，雖不似，但意念已到）的簡陋畫像貼在村口，焚燒雞血符，竟真的讓村中那些低階山魈畏縮不前，被黃巾軍輕易剿滅。
「閻羅有令！爾等背棄人倫，與畜生無異，合該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對待那些與異類通婚、甚至已誕下後代的人族家庭，黃巾道的審判更加嚴酷，往往滿門抄斬，嬰兒亦不放過，謂之「斷絕妖孽，以儆效尤」。
血腥的征伐，伴隨著狂熱的信仰。黃巾道所到之處，異類與混血，要麼被屠戮一空，要麼聞風遠遁。大量被「解放」的、或主動投靠的「純正」人族百姓，被納入「道國」體系，強制學習《正氣歌訣》，參與對「天庭諸神」的祭祀，接受嚴苛的「辨血」與「清源」審查。一種以禹王城為核心，以「黃巾道」為統治骨架，以「誅妖絕異」為最高綱領，以地球神係為信仰依託的、帶有強烈軍事宗教色彩的割據政權——「地上道國」的雛形，在血與火中，急速擴張、成型。
李長安高踞「萬法歸宗觀」法壇之上，宣講「大道」，分封「神職」（自任「代天巡狩大法師」，楊川為「盪魔護法真君」，麾下骨幹亦各有神號），儼然以人間「天庭」代言人自居。楊川則統領「黃巾力士」與「靖平司」，東征西討，鎮壓內外。
他們的力量在增長，信仰在蔓延，地盤在擴大。但在這狂熱的擴張與血腥的淨化背後，李長安夜深人靜時，偶爾望向星空，眼中會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更深沉的疑慮。
這借來的神系，這扭曲的信仰，這偏激的手段，這沾滿血腥的「道國」……真是對抗那「上古濁世」、為人族開闢生路的正途嗎？那些被他們「請」來的、地球神祇的「力量」，究竟從何而來？為何能在此界生效？僅僅是他們信念的投射，還是冥冥之中，真有某種存在，回應了這充滿排他性與殺戮的祈願？
更重要的是，那些高踞天外、投下污染、引發這一切的「諸神」，以及那位曾「賴帳」的「市井百業真君」，對此又將作何反應？
那自詡「縫合君王」的不可名狀存在雖被超越時空的一刀「抹帳」，但其播撒於此方天地的「污染」與「異類」，卻如同失去堤壩的洪水，又似被風吹散的火種，以禹州為原點，向著天下108州（上36州，下72州）瘋狂蔓延、滲透。其勢之迅，其態之詭，遠超最悲觀的預計。
最初，是距離禹州較近的幾處下州傳來急報。並非軍情告急，而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民變」與「異事」。有村莊整村之人，一夜之間性情大變，與突然出現在山林間、形態各異的「異人」或「精怪」稱兄道弟，甚至通婚聯姻，將之奉為「山神」、「河伯」、「家仙」。有城鎮中，富商巨賈、鄉紳耆老，被形如常人或美艷異常的「異類」找上門，或威逼，或利誘，或施以幻術魅惑，強令其將女兒、姐妹，甚至自身，許配給這些非人之物。拒絕者，往往離奇暴斃，或舉家失蹤，現場只留下非人爪印、鱗片，或瀰漫不去的甜膩異香。
緊接著，更多州郡的噩耗如雪片般飛來。那些「異類」似乎深諳人性之弱，它們並不急於像玄甲軍那樣大舉屠城滅國，製造屍山血海。相反，它們採取了更隱蔽、更陰毒，也更具滲透性的策略——通婚，聯姻，混血。
它們或幻化俊男美女，或展露奇異能力（如呼風喚雨、點石成金、治病療傷），或直接以恐怖力量相脅迫，迫使、誘騙人類與它們結合。上至州郡權貴，下至升斗小民，在美色、利益、長生誘惑，或者更直接的死亡威脅面前，堅持者寥寥，屈從者甚眾。
「仙師，您救救小女吧！」 禹王府內，新近逃難而來的一位鄰州富商，涕淚橫流地跪在李長安與楊川面前，「那…那鱔妖，自稱是『碧波潭』來的『巡水郎君』，看中了小女，非要娶為妻室。小老兒不從，它便夜夜在宅外啼哭，聲音如嬰兒，攪得全家不得安寧，家中牲畜接連暴斃，井水泛綠髮臭……小老兒實在無法，只得…只得應允。可…可那送親隊伍里，抬轎的、吹打的，全是些半人半魚、渾身腥氣的怪物！小女上了那貼著血紅『囍』字的黑色轎子，回頭望我一眼，那眼神…那眼神已不似活人了啊！」 富商捶胸頓足，幾欲昏厥。
類似慘劇，在天下各州不斷上演。有嫁女給「山魈」的，新婚之夜新郎現出原形，乃是一頭遍體黑毛、獨足反踵的怪物，新娘當夜便被嚇死，屍身不翼而飛。有娶了「狐女」的，初時家宅興旺，不久後男子精氣耗盡，形如枯槁，而那「狐女」與所生子女，在某個月圓之夜，化作大小狐狸，遁入山林，只留下一宅狐騷。更有甚者，是整村整寨，在族長或巫祝的主持下，與某個「異類部落」集體聯姻，結為「血親」，從此人妖混雜，界限模糊。
更令人絕望的是，這種「通婚」產生的後代。
最初十年，甚至十幾年，這些「混血」孩童與常人無異，聰明伶俐，甚至偶有異於常人的天賦，如力大無窮、目能夜視、通曉鳥獸之語等，被視為「祥瑞」、「神童」。父母家人雖知來歷詭異，但見孩童年幼可愛，與常人無二，也便漸漸放下心結，甚至以此自豪。
然而，一旦過了某個年齡，通常是十二三歲，或行及冠、及笄之禮前後，變化開始了。
起初是些微小的異狀。或許是指甲變長變硬，顏色轉為青黑；或許是皮膚下隱現鱗片紋路，在情緒激動時更加明顯；或許是瞳仁在暗處會收縮成豎線；或許是對某些食物（如生肉、特定的草木、甚至…鮮血）產生難以抑制的渴望。
接著，變化加速，且越來越背離「人」的形態。骨骼生長異常，肢體扭曲變形，長出尾巴、犄角、翅膀、額外的肢體或器官。皮膚被鱗甲、毛髮、甲殼覆蓋。面容向父系或母系的「異類」特徵靠攏，變得猙獰或怪誕。聲音也變得尖利、嘶啞，或帶有非人的共鳴。
最後，一個曾經天真爛漫的「人類孩童」，徹底化作了與其「異類」父/母相似的怪物。他們（或者說它們）往往還殘留著部分人類的記憶與情感，但這只會加深痛苦與扭曲。它們無法再融入人類社會，甚至會被殘留的人性所折磨，對曾經親密的家人產生難以言喻的食慾或破壞欲。而「異類」一方，則視這些完全轉化後的混血後代為同類，甚至因其兼具人類智慧與異類能力，而更為看重。
「我兒…我兒他昨日…額生細鱗，指間生蹼，見到池中游魚，竟…竟流下涎水，眼中冒出綠光……」 一位母親在禹王城新建的「收容所」外哭嚎，她的兒子躲在屋內陰影中，發出野獸般的嗚咽，不敢見人。
「我家那口子娶的『花娘』，前年生了個大胖小子，一直好好的，前些日子滿十二歲，突然渾身長出硬毛，嘴巴前凸，夜裡對著月亮嚎叫…村里人…村里人要放火燒死他！他爹護著，被…被那孩子，不，那怪物，一口咬斷了喉嚨……」 另一個漢子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地述說。
恐懼，如同最深沉的瘟疫，在108州大地上無聲蔓延。這恐懼，不再僅僅是來自外部的刀兵屠戮，而是來自枕邊人，來自親生骨肉，來自血脈至親的逐漸「非人」化。它瓦解著人倫親情，摧毀著社會根基，讓猜忌、背叛、瘋狂在每一個家庭、每一個村落、每一個城鎮中滋生。
「它們…它們這是要絕我人族之種啊！」 有見識的老儒痛心疾首，仰天悲呼，「不殺人，而誅心！不斷軀，而絕嗣！此乃亡國滅種之毒計，比刀兵更狠毒百倍！」
天下108州，無論上州繁華之地，還是下州偏遠之鄉，皆被這無聲的恐怖所籠罩。邪祟遍布，人妖雜居。白日裡，或許還能維持表面的平靜，街市上甚至能看到一些「異類」大搖大擺地行走，與人類交易、交談，甚至擔任些小吏職務。但到了夜晚，各種怪誕的婚慶、祭祀、集會層出不窮，非人的嘶吼、詭異的吟唱、甜膩或腥臊的異香，瀰漫在越來越多的角落。
人族王朝的官府、軍隊、甚至一些傳承悠久的修仙宗門，起初還試圖彈壓、清剿。但很快他們就發現，面對的不僅僅是分散的、可武力剿滅的「妖怪」，而是一張滲透到社會各個層面、與無數人類家庭有著千絲萬縷血肉聯繫的、無形的大網。清剿一處「異類」巢穴，可能引來其「姻親」家族的瘋狂報復，或者導致某個村鎮一半的人口（已與異類通婚者及其親屬）離心離德，甚至暗中作亂。強硬手段，往往導致更劇烈的反彈和人心的進一步離散。
更可怕的是，那些完全轉化後的「混血」二代，因其兼具雙方特點，往往比純粹異類更難對付，且對人類社會知根知底，危害更大。它們有些聚集起來，形成新的、半人半妖的聚落或幫派；有些則潛入人族城鎮，利用殘留的人類身份和情感記憶，從事破壞、滲透、間諜活動。
天下，正在以一種緩慢而不可逆轉的方式「變色」。人族的主體地位、文明的光輝、社會的秩序，在「通婚聯姻」這溫柔而致命的侵蝕下，岌岌可危。一種新的、混亂的、人妖混雜的「上古」生態，正在成為現實。
禹王城內，李長安與楊川站在加固加高的城牆上，望著遠方天際線下，隱約可見的、非人建築風格的詭異聚落輪廓，以及更遠處，山林間飄起的、並非人族炊煙的、帶著腥氣的裊裊霧氣，面色沉重如水。
「上古神話，人神（異類）雜居，百族共存……」 李長安低聲重複著這句話，如今聽來，已無半分傳說縹緲之感，只有沉甸甸的、血腥的現實，「原來，並非和平共處，而是如此…如此溫水煮蛙，血脈侵染。」
楊川狠狠啐了一口，他體內燃魂丹的反噬尚未完全平息，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中的狠厲與憂慮交織：「老子寧願真刀真槍干他娘的一場！這算什麼？逼著人跟畜生睡覺，生下一堆不人不鬼的玩意兒…忒毒了！老李，這麼下去，不出幾十年，天下還有『純正』的人嗎？只怕到處都是這些半人半妖的雜種，到時候，人族是亡了，還是…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李長安默然。他想起那超越時空的一刀，斬斷了來自高維的直接黑手，卻似乎也斬斷了某種「禁錮」，釋放出了更底層、更瀰漫、也更難根除的「污染」。這或許本就是那「神夢」侵蝕計劃的一部分？或者，是此方天地在對抗高維污染時，被迫形成的、一種扭曲的「平衡」或「妥協」？
「單憑我們，守不住一城，更救不了天下。」 李長安緩緩開口，聲音帶著疲憊，卻又有一種堅定的力量在滋生，「但坐以待斃，非我所願。楊兄，可還記得，我們是如何逼退那玄袍星主，又是如何…歪打正著，借來那『門神』之力的？」
楊川眼睛一亮：「你是說…借力？向那些…可能存在的、尚未隕落或沉睡的，真正的『神』？」
「不完全是。」 李長安搖搖頭，目光投向城內。經過連番戰火與異變，禹王城內雖人心惶惶，卻也匯聚了更多從周邊逃難而來、飽受「異類」與「混血」之苦的百姓，以及一些不甘屈服、仍在抵抗的仁人志士。一種悲憤、不屈、尋求出路的氣氛，在城中瀰漫。
「那『門神』之力，雖微末，卻源於人族對『家宅平安』、『驅邪避禍』最樸素的信仰與期盼，是紮根於此方天地、此人族文明深處的『念』。那些天外邪神，那些異類，可以污染土地，可以扭曲血脈，但它們能輕易扭曲這千百年來，億萬人族生息繁衍中，對『平安』、『家園』、『正統』的集體執念嗎？」
李長安眼中閃過一絲銳芒：「它們逼人通婚，混我血統，亂我人倫，毀我文明。那我們就反其道而行之——正人心，聚人念，明人倫，固根本！」
「你的意思是……」 楊川若有所思。
「立規矩！」 李長安斬釘截鐵，「在禹州，在這禹王城，立下規矩！禁絕人妖通婚！肅清城內異類與可疑混血！重整倫理，恢復教化！ 將此地，打造成一面旗幟，一個堡壘，一處人族文明在『上古濁世』中不倒的燈塔！」
「同時，」 他看向楊川，聲音壓低，卻帶著某種熾熱，「我們繼續嘗試，用更完善的方法，溝通、祈求、借用一切可能回應人族正統祈求的『力量』。不拘泥於神祇名號，但凡秉持正氣，庇護生靈，與人族文明氣相合的，無論是山川地祇，還是先祖英靈，甚至是某些秉持正道、未曾泯滅的古老存在…皆可為我所用！」
「我們需要力量，更需要…規矩，和人心。」 李長安最後說道，望向城外那片正在被異類與混血逐漸改變的、陌生的山河大地，「在這場無聲的、關乎血脈與文明的戰爭中，堅守人族之『常』，或許，就是我們最後的，也是最強的武器。」
禹王城內，人心惶惶卻又暗流涌動。城外異類嘯聚，混血滋生，文明傾頹的陰影籠罩四野。李長安「正人心，聚人念，明人倫，固根本」之言，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驚雷，雖未立即驅散漫天陰霾，卻為絕望中的人們，劈開了一條充滿荊棘卻也帶著微光的路徑。
說做便做。李長安與楊川，這兩位來歷莫名、手段奇詭的「仙師」，在刺史周文淵的默許乃至暗中支持下，開始以禹王城為根基，推行他們那驚世駭俗、卻又在絕境中顯得無比「合理」的方略。
第一步，立規矩，清本源。
李長安以「亂真師」對人心、對「常理」的洞察與把握，結合楊川「西南水師」溝通、引導一方水土人念的科儀殘法，草擬頒布了《禹州靖平令》。此令核心唯八字：「禁絕通婚，肅清異類」。法令嚴苛至極：凡與異類、或已現異狀之混血有染者，視同背棄人倫，輕則流放苦役，重則處以極刑；凡城內潛藏之異類、或拒不接受「辨血」查驗之可疑混血，一經發現，立斬不赦，其家產充公，親眷連坐。同時，設立「靖平司」，專司稽查、審判、執行此令，由楊川親自挑選悍勇忠誠、且家世清白（未曾與異類有染）之卒伍、衙役、甚至江湖人士充任，授予簡單符籙、辨氣之法，配發浸染了雄雞血、黑狗血、硃砂等陽剛辟邪之物的兵器。
法令初頒，自然引起軒然大波。有家中已與異類暗通款曲、甚至已誕下混血子嗣者，驚恐欲逃，或試圖隱瞞。有被異類美色、利益誘惑者，暗中牴觸。更有甚者，一些已與異類深度勾結、自身亦開始出現異化徵兆的豪門大戶，暗中串聯，意圖反抗。
對此，李長安與楊川展現了鐵血手腕。楊川率「靖平司」日夜巡查，以「西南水師」秘傳的粗淺望氣、辨血之術（雖殘缺，但辨識明顯異化者足夠），配合李長安「見神不壞」境界帶來的敏銳感知，揪出了一批藏匿的異類與深度混血者。李長安更是不惜耗損本就未愈的元氣，以「亂真師」之能，輔以簡單幻術、心理威懾，公審數名罪行昭彰、試圖煽動叛亂的內奸與異類，將其非人行徑、扭曲心智公之於眾，當眾明正典刑，以霹靂手段震懾宵小，也以血淋淋的事實，警醒那些尚存猶豫的民眾。
殺戮帶來恐懼，卻也帶來了短暫的秩序。禹王城內，與異類相關的淫祀、邪祠被搗毀，非人聚會銷聲匿跡，公開的異類蹤跡幾近絕滅。一種帶著血腥味的、緊繃的「純淨」氛圍，逐漸在城內瀰漫。有人私下稱之為「白色恐怖」，但更多飽受異類侵擾、家破人亡的百姓，卻在此種高壓下，感受到了一種畸形的「安全」與「歸屬」。至少在這裡，他們不必擔心枕邊人半夜化為妖魔，不必恐懼子女在成年禮上變成怪物。
第二步，開道場，聚信仰。
肅清內部的同時，李長安開始了更根本的布局。他在禹王城中心，原官衙旁一片廢墟上，親自設計督建了一座「萬法歸宗觀」。這道觀形制古樸，並無過多奢華裝飾，卻暗合某種簡易的聚靈、寧神陣法（源自李長安對「道門羽士」傳承的粗淺理解與「先行者」的感悟）。
道觀建成之日，李長安於觀前高台，開講「大道」。
他所講之「道」，並非此方天地固有的、那些玄之又玄、難以捉摸的仙家妙法，而是糅合了地球道家思想、儒家倫常、諸子百家精華，乃至民間信仰傳說，經過他「亂真師」之心提煉、「先行者」之眼篩選，再以此界可理解的語言和邏輯重新詮釋、構建的一套全新體系。
他講「道法自然」，卻強調「人」乃天地之靈，當尊人道，守人倫，異類混血乃逆天悖理，非自然正道。
他講「仁義禮智信」，將其拔高到抵禦外邪、固守本心的根本大法高度，斥責與異類通婚者為不仁不義，忘祖背德。
他講「敬天法祖」，但所敬之「天」，非虛無縹緲之天，而是庇護人族、獎善罰惡之「天道」；所法之「祖」，乃人文初祖，血脈之源，強調純正人族血脈之神聖。
他更將地球華夏浩瀚神系，經過簡化、整合、再詮釋，全盤「照搬」過來，以此界未曾有過、卻邏輯自洽的方式宣講：
「上有昊天金闕至尊玉皇大帝，統御諸天，為萬神之主，乃人族氣運至高象徵！」
「下有紫薇大帝、長生大帝、青華大帝、勾陳大帝輔佐，分掌經緯、福壽、度厄、兵戈！」
「地府有十殿閻羅，秉公斷案，賞善罰惡，異類邪祟，死後當入地獄，受盡酷刑，永不超生！」
「天地山川，各有正神：東嶽泰山天齊仁聖大帝，掌生死貴賤；南嶽衡山司天昭聖大帝，主世界分野；中嶽嵩山中天崇聖大帝，管土地山川；西嶽華山金天願聖大帝，掌金銀銅鐵；北嶽恆山安天玄聖大帝，主江河淮濟。四海有龍王，行雲布雨；城郭有城隍，守護一方；家宅有門神，驅逐邪祟；灶有灶君，監察善惡……」
「更有三清道祖，至高無上；四御帝君，統御萬類；五方五老，五行化身；六丁六甲，護法神將；二十八宿，巡天星官；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雷公電母，風伯雨師，日夜遊神，山川社稷之神……浩如煙海，各司其職，皆護佑人族正統，鎮壓一切邪魔外道，異類混血！」
李長安口若懸河，將地球神系架構、神職、甚至部分傳說故事，娓娓道來。他並非照本宣科，而是巧妙地將這些「神仙」與此方天地隱約存在的自然現象、人族訴求、對異類的恐懼對抗結合起來。例如，宣講「雷公電母」專劈不仁不義、與異類通姦之徒；「鍾馗」捉拿一切害人異類與邪祟；「門神」阻擋一切非人之物入戶；「灶君」上報與異類往來之家庭惡行……他將地球神祇，塑造成了專門針對「異類」與「背棄人倫者」的審判者、懲罰者、守護者。
這套體系，對此界民眾而言，既陌生又莫名親切。陌生在於其神祇名號、體系架構聞所未聞；親切在於其邏輯清晰（賞善罰惡，職責分明），貼合人族對抗異類的現實需求（專克邪祟），且填補了原有信仰體系在「法小」時代崩塌後的空白。更重要的是，李長安宣講時，自身「道門羽士」的清淨道韻（雖微弱）、「亂真師」的「以假亂真」之能（使人易於信服），以及隱約借得的那一絲「門神」之力氣息，相互交融，使其話語帶有一種奇異的感染力與說服力。
很快，「萬法歸宗觀」前，聽者雲集。從最初的好奇、觀望，到後來的虔誠、狂熱。許多在異類威脅下朝不保夕、在混血恐怖中喪失希望的百姓，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將李長安所宣講的「玉皇大帝」、「閻羅王」、「門神爺」等，視為黑暗中的明燈，絕望中的依靠。香火，開始在道觀中點燃；祈禱聲，日夜不絕。一種全新的、極具排他性和戰鬥性的民間信仰，在禹王城，在這人族文明的孤島中，迅速生根發芽。
第三步，傳道法，建道國。
信仰既立，便需「神通」護法，以顯「神威」。李長安與楊川，開始有選擇地傳授一些東西。
李長安將「道門羽士」傳承中，最基礎、最易入門的導引、吐納、靜心法訣，結合「見神不壞」中對氣血搬運的粗淺應用，簡化改編成《正氣歌訣》，宣稱誠心誦念、配合特定呼吸，可強身健體，滋養「純陽正氣」，抵禦異類邪氣侵蝕。雖無直接攻伐之能，但長期習練，確能令人精神健旺，氣血充盈，對低級異類的精神影響、陰邪氣息產生一定抗性。
楊川則將「西南水師」傳承中，那些溝通、借用、乃至粗淺驅策「地脈水氣」、「病疫晦氣」的殘缺科儀、符咒，進行大幅簡化和「改造」。他將原本複雜晦澀的咒文，改為對「玉皇大帝」、「雷公」、「鍾馗」等神祇的祈求與讚頌之詞；將繁瑣的科儀步驟，簡化為焚燒特定符籙（硃砂、雞血、黑狗血混合繪製）、默誦神名、心存正念。雖然威力十不存一，且極不穩定，但在特定條件下（如面對陰邪屬性異類，或在人氣旺盛、香火鼎盛之處），竟真的能引動一絲微弱的、充滿「辟邪」、「破煞」、「陽剛」意味的力量，對低階異類、乃至尚未完全轉化的混血，產生顯著的傷害或驅離效果！這被楊川命名為「請神術」或「驅邪符法」。
此術一出，更是激起軒然大波！這無異於向絕望的凡人，遞上了一把可以反抗的、哪怕簡陋的武器！雖然「請神」成功率不高，消耗巨大（需精血、香火、特定材料），且對高階異類效果有限，但對掙扎求存的普通人而言，已是天降甘霖！
李長安與楊川，從最早的信眾、軍中最悍勇忠誠的士卒、以及痛恨異類入骨的受害者家屬中，挑選心志堅定、身家清白者，秘密傳授《正氣歌訣》與簡化版「請神術」，組成核心班底。為示區別，亦為凝聚信念，李長安令所有正式弟子、以及後來規模擴大後的核心道兵，皆以黃巾束髮。
於是，在肅清了內部、凝聚了信仰、掌握了初步「神通」之後，一股全新的力量，在禹王城內悄然成型。他們信奉著聞所未聞的「天庭」與「諸神」，修習著強身健體、抵禦邪氣的《正氣歌訣》，掌握著簡陋卻有效的「請神驅邪」之術，頭戴黃巾，心懷對「純正人族」的偏執捍衛，以及對一切「異類」、「混血」的刻骨仇恨。
李長安將其命名為——「黃巾道」，而他們心中的理想國，便是掃清異類，恢復「純粹」人族的「地上道國」。
時機漸漸成熟。當周邊州縣在異類與混血的侵蝕下越來越混亂，求救哀告之聲不絕於耳時，禹王城這座「純淨堡壘」，在李長安與楊川的率領下，開始主動出擊。
「黃巾道國」的征戰，血腥而殘酷。他們不再僅僅滿足於守城。一支支頭纏黃巾、手持浸染了辟邪之物兵器、懷揣簡陋符籙的隊伍，打出「奉天伐罪，誅妖絕異，澄清玉宇，再造人間」的旗幟，以禹王城為中心，向四周被異類與混血占據或嚴重滲透的城鎮、村落發起進攻。
他們的戰術簡單而高效：大軍未至，先以「靖平」檄文開道，宣揚「天庭」神威，痛斥異類混血之罪，號召「純正」人族起兵響應，誅殺家中、族內異類與混血。交戰之時，往往先由修習《正氣歌訣》有所成、氣血旺盛的黃巾精銳結陣衝擊，擾亂異類氣息；再由掌握「請神術」的道徒，於陣後焚燒符籙，誦念神名，引動那微薄卻專克陰邪的「神道」之力，干擾、削弱異類；最後由大軍掩殺，對異類與「頑固不化」的混血，不分老幼，盡數屠戮，美其名曰「淨化」、「斬草除根」。
「玉皇大帝在上！雷公電母助我！誅殺此獠！」 戰場上，黃巾道徒面目猙獰，狂熱呼喊，將簡陋的符籙拍向驚恐的、半人半狐的混血少年。電光微弱，卻讓那少年慘叫著現出部分原形，被隨後湧上的刀槍砍成肉泥。
「門神護佑！邪祟退散！」 攻打一處被「山魈」占據的村莊時，道徒們將繪有秦瓊尉遲恭（李長安按地球形象描述，以此界材料繪製，雖不似，但意念已到）的簡陋畫像貼在村口，焚燒雞血符，竟真的讓村中那些低階山魈畏縮不前，被黃巾軍輕易剿滅。
「閻羅有令！爾等背棄人倫，與畜生無異，合該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對待那些與異類通婚、甚至已誕下後代的人族家庭，黃巾道的審判更加嚴酷，往往滿門抄斬，嬰兒亦不放過，謂之「斷絕妖孽，以儆效尤」。
血腥的征伐，伴隨著狂熱的信仰。黃巾道所到之處，異類與混血，要麼被屠戮一空，要麼聞風遠遁。大量被「解放」的、或主動投靠的「純正」人族百姓，被納入「道國」體系，強制學習《正氣歌訣》，參與對「天庭諸神」的祭祀，接受嚴苛的「辨血」與「清源」審查。一種以禹王城為核心，以「黃巾道」為統治骨架，以「誅妖絕異」為最高綱領，以地球神係為信仰依託的、帶有強烈軍事宗教色彩的割據政權——「地上道國」的雛形，在血與火中，急速擴張、成型。
李長安高踞「萬法歸宗觀」法壇之上，宣講「大道」，分封「神職」（自任「代天巡狩大法師」，楊川為「盪魔護法真君」，麾下骨幹亦各有神號），儼然以人間「天庭」代言人自居。楊川則統領「黃巾力士」與「靖平司」，東征西討，鎮壓內外。
他們的力量在增長，信仰在蔓延，地盤在擴大。但在這狂熱的擴張與血腥的淨化背後，李長安夜深人靜時，偶爾望向星空，眼中會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更深沉的疑慮。
這借來的神系，這扭曲的信仰，這偏激的手段，這沾滿血腥的「道國」……真是對抗那「上古濁世」、為人族開闢生路的正途嗎？那些被他們「請」來的、地球神祇的「力量」，究竟從何而來？為何能在此界生效？僅僅是他們信念的投射，還是冥冥之中，真有某種存在，回應了這充滿排他性與殺戮的祈願？
更重要的是，那些高踞天外、投下污染、引發這一切的「諸神」，以及那位曾「賴帳」的「市井百業真君」，對此又將作何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