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 章 神靈的延伸
青雲破空，撕裂戰場上空的壓抑。李長安與楊川，一青一灰兩道身影，裹挾著決絕殺意，如同兩顆逆墜的流星，直射向玄甲軍陣深處那漠然宣講的玄袍星主。城頭的驚呼，軍陣的騷動，乃至那依舊在心底迴響的、否定一切的詭異道音，此刻都被兩人拋諸腦後。眼中唯有目標，心中唯有斬殺此獠、斷絕邪念這一個念頭！
玄袍星主身後，數道身披星辰戰甲、氣息森然的高大身影已無聲擋在前路，手中星光凝聚的兵刃閃爍著冰冷殺機。更遠處，倖存的玄甲軍弓弩上弦，殘存的詭異器械幽光再起，蓄勢待發。
「楊兄！」 李長安低喝一聲，無需多言，多年並肩的默契已讓楊川明了其意。
「交給我！」 楊川臉上不正常的潮紅更甚，眼中血絲密布，那是「血煞燃魂丹」強行激發潛能的徵兆，卻也帶來一股近乎瘋狂的狠勁。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臟腑劇痛與神魂的陣陣虛弱，將手中那根青翠楊柳枝高舉過頭頂，不再划動玄奧軌跡，而是如同揮舞一桿大旗，朝著前方攔路的星辰戰將及更後方的玄袍星主，狠狠一揮！
這一次，他引動的，不再是地脈水汽的磅礴生機，而是——災殃之氣！
「西南水師」，溝通天地，上善若水，亦通澤國！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能潤萬物，亦能生疫、成澇、化腐！楊川此刻，便是強行扭轉水行靈韻中「生」的一面，引動、匯聚、放大這片戰場上因殺戮、死亡、洪水、邪氣侵染而瀰漫的衰敗、病疫、淤堵、腐朽之意！
剎那間，以楊川揮出的柳枝為引，戰場上淤積的泥水泛起不正常的灰黑，散發陣陣腥腐之氣；那些倒斃的玄甲軍士和異類屍體上，迅速蔓延開墨綠色的霉斑；空氣中瀰漫開一股令人作嘔的、混合了鐵鏽、血腥、淤泥和某種無形病氣的味道。無數道灰黑色、肉眼難辨的「氣」，如同被驚動的毒蛇，從地面、從屍體、從空氣中被強行抽取、匯聚，化作一股令人心神不寧、氣血翻騰、運勢跌宕的「災殃晦氣」，無聲無息，卻迅疾無比地撲向攔路的星辰戰將與後方的玄袍星主！
這不是直接的法力攻擊，而是一種更接近詛咒、削運、引動負面狀態的歹毒手段！是「西南水師」傳承里極少動用、有傷天和的偏門法訣，此刻被楊川以燃魂丹藥力強行催發！
「嗯？」 沖在最前方、揮舞星光巨劍劈來的星辰戰將，動作驟然一滯，體表流轉的璀璨星光仿佛蒙上了一層晦暗的薄紗，運轉滯澀了許多。更有一股陰冷、腐朽的氣息試圖透過甲冑縫隙，侵蝕其內在的靈光。他們本非純粹生靈，而是以秘法煉製的星力傀儡，但此刻被這濃郁的、針對「存在」本身衰敗的災殃之氣籠罩，動作、反應、乃至與星空之力的聯繫，都出現了明顯的遲緩與削弱。
就連後方那一直漠然宣講的玄袍星主，其周身流轉的、仿佛能吞噬光熱的星雲虛影，也微微波動了一下，似乎對這股突然加身的、充滿不祥與衰敗的氣息感到一絲本能的排斥與不適。他那宏大詭異的宣講，也出現了一瞬間幾乎難以察覺的凝滯。
就是現在！
李長安眼中精光暴漲，速度再提三分！縱雲之術被催發到極致，青雲拖出殘影。他並未施展任何花哨的道法，而是在飛掠途中，右手自腰間一抹——那裡懸著一柄再普通不過的軍中制式長劍，鐵鞘木柄，乃昨日巡視城防時，守將王罡所贈，言「仙長或可防身」。此刻，這柄凡鐵，被他握在手中。
劍未出鞘，一股難以言喻的鋒銳、純粹、一往無前的氣勢，已然從他身上沖天而起！那並非法力靈光，而是意志，是精神，是將畢生所學、所悟、所信，盡數凝聚於下一擊的決絕！
他腦海中，前世國術打磨出的「見神不壞」之境轟然運轉，並非加持肉身蠻力，而是將對身體每一寸筋骨、每一分氣血、每一點精神的掌控，提升到匪夷所思的極致。心意勃發，氣血奔流如汞，精神凝聚如針，所有力量，所有意念，所有對「劍」的理解（哪怕他並非專精劍道），盡數貫注於手中這柄凡鐵長劍之上。
同時，陽神與「道門羽士」對天地清靈之氣的感悟結合，化作一股「斬破虛妄、直指本真」的劍意雛形，雖未成形，卻已凜然生威。而「先行者」行當帶來的、對天地之力的新感悟，讓他此刻出劍，不僅僅是自身力量，更隱隱引動了周圍空間中，那因楊川災殃之氣擾亂、玄袍星主詭異道音侵染而變得混亂、躁動、充滿「不諧」的天地氣機！他這一劍，仿佛成了撥亂反正、刺破陰霾的那一點絕決寒星！
「斬！」
一聲清嘯，穿金裂石，竟暫時壓過了那無孔不入的詭異宣講！
長劍出鞘！沒有璀璨劍光，沒有宏大劍氣，只有一道凝練到極致、快得超越視覺捕捉的線！一道凝聚了李長安此刻全部精氣神，挾帶著縱雲衝擊之勢，更引動了周遭混亂氣機共鳴的、樸實無華卻凌厲無匹的刺擊！
目標，直指玄袍星主那雙星雲漩渦般的眼眸中心！李長安有種直覺，那裡，或許是這詭異存在的關鍵節點！
玄袍星主似乎終於動了「怒」，或者說是被打擾了「宣講」的漠然。面對這突如其來、挾帶災殃晦氣干擾、又凝聚了對手全部精氣神與混亂天地之勢的一劍，他不再僅僅以言語應對。一直負在身後的雙手，終於抬起了一隻。
那隻手，白皙，修長，仿佛由最上等的玉石雕成，卻透著一種非人的冰冷與僵硬。他並未結印，也未施法，只是並指如劍，對著李長安刺來的方向，輕輕一點。
指尖前方，空間仿佛微微塌陷，一片極其微縮、但更加深邃恐怖的星雲漩渦驟然浮現，緩緩旋轉，散發出吞噬、扭曲、湮滅一切的恐怖氣息。與之前星辰戰將的星光不同，這片微小星雲的力量層次，高了不知多少，仿佛蘊含著星辰生滅、空間摺疊的法則碎片。
李長安那凝聚了全身力量、引動了周遭氣機、一往無前的絕殺一劍，刺入了這片微縮星雲之中。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鳴。時間仿佛在這一點被拉長、扭曲。
李長安感到長劍刺入了一片粘稠無比、又充滿撕裂之力的「虛無」。劍身上凝聚的磅礴氣血之力、凌厲劍意、引動的混亂氣機，如同泥牛入海，被那緩緩旋轉的星雲飛速吞噬、分解、湮滅！更有一股冰冷、死寂、仿佛能凍結靈魂、同化意識的星辰意志，順著劍身逆襲而上，直衝他的手臂、經脈、識海！
「哼！」 李長安悶哼一聲，握劍的手臂瞬間覆蓋上一層冰霜，氣血幾乎凍結，陽神更是感到一陣針刺般的劇痛與強烈的眩暈感。對方這一指蘊含的力量層次，遠超他此前遇到的任何對手！那不僅僅是力量的差距，更是法則層面的壓制！
然而，李長安的劍，依舊在向前！縱然速度慢了百倍，縱然力量被飛速消磨，縱然手臂冰封、神魂刺痛，但那凝聚了「見神不壞」極致掌控的軀體，那「亂真師」對自身心神意念的絕對把持，那「先行者」於絕境中開闢道路的堅韌意志，讓他硬生生抵住了這恐怖的侵蝕與吞噬！劍尖，一寸，一寸，頑強地向著那星雲的中心，向著玄袍星主的手指，緩慢而堅定地遞進！
與此同時，楊川引動的災殃晦氣，也終於發揮了關鍵作用。那灰黑色的、充滿不祥的氣息，如同附骨之疽，纏繞在玄袍星主體外流轉的星雲虛影上，不斷侵蝕、污染那深邃的星光，讓其運轉出現了細微的滯澀和「雜音」。更有一股令人心煩意亂、氣血衰敗的意念，試圖穿透其防禦，影響其心神。
玄袍星主眉頭似乎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這點「災殃」，對他本體而言本微不足道，但此刻他正全力應對李長安那凝聚了精氣神與混亂天地之勢的決死一劍，這細微的干擾，就如同精密儀器中落入的一粒微塵，雖小，卻在關鍵時刻產生了影響——他指尖那片微縮星雲的旋轉，出現了億萬分之一剎那的不穩定。
就是這億萬分之一剎那！
李長安戰鬥直覺何其敏銳，抓住這稍縱即逝的破綻，被冰封的手臂氣血轟然再燃，壓榨出最後一絲潛力，口中暴喝，劍上殘存的所有力量，連同那股不屈的意志，悍然爆發！
「破！」
嗤——！
一聲輕微卻刺耳的、仿佛布帛被強行撕裂的聲音響起。
那點微縮的、吞噬一切的星雲，竟被李長安這凝聚了所有、抓住了剎那破綻的一劍，硬生生刺穿了一個極微小的孔洞！長劍去勢未盡，雖然劍尖已開始崩裂、消融，但依舊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刺向了玄袍星主那併攏的指尖！
玄袍星主眼中，那兩片坍縮星雲般的漩渦，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似乎閃過一絲……意外？旋即化為更加深沉的冰冷。
他併攏的雙指，在間不容髮之際，微微錯開，以指側極其精準地、輕輕地彈在了李長安那已開始崩裂的劍尖側面。
叮！
一聲清脆到極致的金石交擊之聲，卻帶著某種空間破碎的顫音，猛地炸開！
李長安如遭雷擊，長劍瞬間徹底化為齏粉，握劍的右手虎口崩裂，鮮血淋漓，整條手臂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嚓聲，身形如同斷線風箏般向後拋飛，口中噴出一股混雜著冰晶的鮮血。
而玄袍星主，也在李長安這搏命一劍與災殃晦氣的雙重干擾下，身形微微一晃，向後退了半步。這是他現身以來，第一次被逼退！雖然他周身星雲虛影依舊流轉，氣息深不可測，但那微小的半步後退，以及指尖殘留的一絲幾乎看不見的、被凡鐵長劍刺中帶來的細微痕跡（儘管劍已粉碎），都清晰地表明，他並非不可撼動！
「老李！」 楊川目眥欲裂，強提最後一口丹氣，揮動柳枝，不顧反噬，再次引動一股渾濁的、充滿泥濘遲滯之意的水行煞氣，卷向玄袍星主，試圖阻攔其可能的追擊，同時身形急閃，接住拋飛過來的李長安。
李長安臉色蒼白如紙，右臂軟軟垂下，顯然受了不輕的創傷，內腑震盪，陽神亦受衝擊。但他眼神依舊銳利，死死盯著那退了半步的玄袍星主，心中非但沒有懼意，反而升起一股更深的寒意與明悟。
剛才那一瞬間的接觸，尤其是刺穿對方星雲防禦、劍尖觸及對方手指的剎那，他透過「見神不壞」的極致感知與陽神感應，隱約「觸摸」到了一絲對方力量的本質——那並非獨立存在的個體力量，而更像是一個龐大、冰冷、混亂、難以名狀的「存在」，投射於此方天地的一絲「觸角」或「延伸」！這玄袍星主本身，似乎只是一個承載這絲「觸角」的容器或表象！其力量的根源，深藏在不可知、不可測的維度，浩瀚、古老、充滿了非人的漠然與怪誕的扭曲感。
難怪其道音如此詭異，直指存在虛無！難怪其力量如此迥異，帶著星辰生滅與空間吞噬的特性！這根本就不是此方天地的正常修行路數，甚至可能……並非此方宇宙的產物！
「此獠……非人，其力有源，深不可測……」 李長安強壓傷勢，對扶住自己的楊川飛快傳音，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震顫，「先退回城！」
楊川也感受到了那股令人靈魂戰慄的詭異氣息，聞言毫不遲疑，再次催動燃魂丹藥力，不管不顧地噴出一口精血在柳枝上，柳枝瞬間蒙上一層血色，他奮力一揮，捲起一陣裹挾著泥水、血煞、災殃之氣的渾濁狂風，暫時遮蔽視線，拖著李長安，借著反衝之力，急向禹王城方向退去。
玄袍星主並未立刻追擊。他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被凡鐵刺中、留下幾乎不可察痕跡的指尖，又抬眼望向李長安二人退走的方向，那雙星雲漩渦般的眼眸中，冰冷、漠然依舊，卻似乎多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如同觀察實驗品出現意外變量般的……興味。
「泡影……亦有漣漪。」 他低聲自語，聲音依舊平淡，卻仿佛帶著某種穿透維度的迴響。隨即，他再次抬首，望向禹王城，那宏大、詭異、否定一切的道音，再次響徹天地，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深入靈魂：
「然，漣漪終逝，泡影必破。爾等掙扎，徒增神夢一絲微瀾，徒顯虛妄更為虛妄。」
隨著他的話音，其身後幽暗門戶中，星光大盛，更多、更強的氣息開始浮現。而玄甲軍的戰鼓，也再次低沉地響起，帶著一種與之前不同的、更加冰冷的韻律。
禹王城，危如累卵。而李長安與楊川的搏命一擊，雖逼退強敵半步，卻也真正觸動了那不可名狀之物的「興味」。
李長安與楊川身形急退，堪堪落在城頭垛口，踉蹌幾步方才站穩。李長安右臂軟垂，面色金紙，嘴角血跡未乾，陽神受創帶來的眩暈感陣陣襲來。楊川更是不堪，強行催動「血煞燃魂丹」與兩次引動災殃、水煞之氣，此刻藥力反噬與神魂透支雙重襲來，讓他眼前陣陣發黑，幾乎站立不穩，全靠一股狠勁支撐。
城下，玄袍星主那宏大、詭異、直指存在虛無的道音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深入骨髓，仿佛帶著某種直透靈魂的冰冷魔力，不斷瓦解著守軍殘存的鬥志。更令人心悸的是，其身後幽暗門戶中星光越來越盛，更多、更強的氣息正在浮現，玄甲軍戰鼓也重新擂響，帶著一種冰冷的、毀滅的韻律。
「老李……這下……怕是真要交代了……」 楊川喘著粗氣，看著李長安慘白的臉，又看看城外那深不可測的玄袍身影，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那玩意兒……根本就不是人……力量邪門得很……」
李長安強忍神魂刺痛與右臂劇痛，腦海中飛速思索。方才那搏命一劍，雖逼退對方半步，卻也讓他窺見了對方力量本質的冰山一角——那絕非此界尋常修行者，甚至可能並非本宇宙之物，更像某個難以名狀的龐大存在的延伸或觸手。硬拼，十死無生。逃？禹州城破，數十萬軍民必遭荼毒，且以對方那詭異莫測的手段，能否逃掉亦是未知。
絕境之中，李長安目光掃過楊川手中那根依舊青翠、卻沾染了血跡和污漬的楊柳枝，又瞥了一眼自己腰間空空如也的劍鞘，腦中仿佛有電光閃過！一個極其大膽，甚至有些荒謬的念頭，猛然浮現！
「楊兄！」 李長安突然抓住楊川完好的左臂，聲音因激動和傷勢而微微發顫，但眼神卻亮得嚇人，「你剛才……是以科儀之法，引動天地水行之力，乃至災殃晦氣，對吧？」
楊川被他抓得一愣，下意識點頭：「是啊，咱『西南水師』的老本行，請不來真神，溝通點地脈水氣、災病晦氣還是……等等！」 他也不是蠢人，瞬間從李長安異常明亮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什麼，呼吸驟然急促起來，「你是說……？」
「我們不知道背後是誰，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的棋子。」 李長安語速極快，幾乎是咬著牙低吼出來，「但能讓『先行者』、『道門羽士』、『西南水師』這些行當傳承下來，能讓我們穿越此界，還能在此世『法小』的規則下，依舊保有神異……這背後布局的大佬，位格恐怕高得嚇人！我們請不動他本尊，甚至可能都不知道他名號，但是——」
他死死盯著楊川的眼睛：「——但是，我們可以『借』他的『勢』，或者，借與他相關存在的『力』！用你的科儀，用我的感悟，用我們身上可能存在的、連我們自己都不知道的『印記』或『因果』，去『請』！請不來本主，還不能請點別的？比如……神將？天兵？哪怕只是……一絲氣息，一道虛影，一點權限！」
楊川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眼睛猛地瞪大，臉上那因傷勢和絕望而泛起的死灰，瞬間被一種近乎瘋狂的潮紅取代！「對啊！他娘的！我怎麼沒想到！」 他激動得幾乎要跳起來，牽動傷勢，咳出一口血沫也渾不在意，「咱們背後肯定有人！不然哪來這麼多巧合？請！必須請！管他娘的是哪路神仙，先借點力過來救命再說！科儀……科儀……我想想，我們水師一脈，有請『龍王』、『江神』、『水官』的科儀，但那些怕是不夠看，而且此地無江河大川……有了！」
他眼中閃過一絲豁出去的光芒，語無倫次卻異常快速：「有請『值年太歲』、『本境城隍』、『門神戶尉』的通用禳災科儀！雖然簡陋，但好歹是個路子！咱們不知道背後大佬是誰，但可以試著用最泛泛的、指向『守護』、『正氣』、『驅邪』的請神咒，配上咱們的誠心……不，是咱們的絕境和那可能存在的『因果』，賭一把！」
「賭了！」 李長安斬釘截鐵，他強撐著站直身體，左手並指如劍，不顧神魂刺痛，強行凝聚殘存神念，腦後那圈清淨光暈再次浮現，雖黯淡卻純粹，帶著一股「斬破虛妄、直指本真」的微弱道韻。他沒有特定的請神目標，只是將自身對「道」的堅持，對「守護」的信念，對「邪妄」的排斥，以及那份源自「先行者」、隱隱指向未知高處的「因果」或「印記」的感悟，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融入楊川即將開始的科儀之中。
楊川更不遲疑，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手中那根青翠楊柳枝上。柳枝瞬間蒙上一層黯淡的血光，卻隱隱有靈性流轉。他不再踏那繁複的步伐，而是直接以柳枝蘸著自己精血，在濕漉漉的城磚上，飛速勾勒出幾個歪歪扭扭、卻透著一股古老蠻荒氣息的符號——那是「西南水師」傳承中，用於溝通不可名狀之「守護靈」或「正氣之源」的原始祭文，早已殘缺不全，平日裡根本無人使用，此刻卻被楊川當作最後的救命稻草。
他口中也不再吟唱完整咒文，而是用盡全身力氣，嘶聲高喊，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豁出性命的虔誠與決絕：
「天高地厚，正氣長存！邪祟犯境，生靈塗炭！」
「弟子楊川（李長安），今逢大難，無力回天！」
「不敢妄求尊神顯聖，但乞一縷正氣，一絲神威，助吾等斬妖除魔，護佑生靈！」
「若有因果，今日便償！若有印記，此刻當顯！」
「伏惟尚饗！急急如律令！」
最後一句，他甚至用上了道門常用的請神咒語，管他有用沒用，先喊了再說！
隨著他嘶啞的呼喊和地上那以精血繪就的殘缺祭文，一股微弱卻奇異的波動，以他和李長安為中心散開。那波動並非強大的法力，而更像是一種「祈請」，一種「標記」，一種指向冥冥中某個宏大、正大、守護概念的「信號」。
城上城下，無數人看著這突如其來、近乎兒戲的一幕。玄甲軍陣中傳來隱隱的嗤笑，連那玄袍星主宣講的道音也似乎頓了一頓，星雲般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冰冷的譏誚，仿佛在看兩隻螻蟻臨死前可笑的舞蹈。
李長安的心沉了下去。沒有回應。冥冥之中，只有一片虛無的寂靜。是他們猜錯了？根本沒有所謂的背後大佬？還是他們這點粗陋的科儀和祈請，根本入不了「那位」的眼？
然而，就在絕望即將徹底淹沒二人之際——
異變陡生！
楊川以精血畫就的那幾個歪扭符號，突然毫無徵兆地，自行燃燒起來！不是凡火，而是一種溫暖、澄澈、帶著淡淡檀香般的金色光焰！光焰之中，那幾個符號仿佛活了過來，扭曲、重組，散發出一種古樸、威嚴、驅邪避煞的意味！
與此同時，楊川手中那根沾染了精血、原本青翠的楊柳枝，頂端突然「咔嚓」一聲，自行斷裂了一小截。斷裂處，並非木質，而是流淌出一種溫潤如玉、金光隱現的汁液，那汁液迅速蔓延，將整根柳枝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神聖的金色光暈！
「這……這是……」 楊川愣住了，他感覺到手中柳枝變得滾燙，一股前所未有的、充滿陽剛正氣、驅邪鎮煞的磅礴力量，正從柳枝中洶湧而出，順著手臂灌入他幾乎乾涸的體內！這股力量並非他熟悉的水行之力，也非任何屬性的法力，更像是一種……權柄？一種「許可」？一種來自更高層次存在的、針對「邪祟」、「外魔」、「不正之氣」的「鎮壓」與「驅逐」之力！
李長安也感受到了！他腦後那圈清淨光暈，此刻與柳枝散發出的金光產生了奇異的共鳴，仿佛得到了某種「加持」或「認證」，變得更加凝實，雖然範圍沒有擴大，但那種「破邪顯正」、「守護一方」的道韻，陡然增強了數倍不止！更讓他心神震動的是，在這金光與道韻加持下，他陽神所受的創傷，竟隱隱有被撫平、淨化的趨勢，連右臂的劇痛也減輕了許多！
「門神……是門神！是守護家宅、驅邪避鬼的門神之力！」 楊川猛地反應過來，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他「西南水師」傳承的請神科儀殘缺，指向模糊，本想賭一把背後的「大佬」，卻陰差陽錯，或許是因為他們身處城牆這「門戶」之地，或許是因為他們祈請中「守護」、「驅邪」的意念，竟歪打正著，溝通、借來了一絲此方天地間「門神」這類底層但廣泛存在的、守護神祇的「神力」或「權柄」！
雖然只是最底層的、香火神道中「門神」的力量，且只有一絲，但「神」就是「神」！其力量本質，對「邪祟」、「外魔」、「不正之氣」有著天然的克制與壓制！而這玄袍星主及其背後的存在，其力量性質詭異、扭曲、充滿否定與虛無，在此方天地看來，正是最大的「不正」與「外道」！
「哈哈哈哈哈！天不亡我！」 楊川狂笑出聲，臉上因燃魂丹和傷勢帶來的死灰與潮紅瞬間被一股金紅交織的奇異光澤取代，萎靡的氣息如同吹氣球般膨脹起來，雖然根基虛浮，但那股凜然不可侵犯、專克邪祟的「神威」卻做不得假！他感覺此刻的自己，仿佛手持尚方寶劍的欽差，面對魑魅魍魎，有著先天的壓制！
「老李！有門了！干他娘的！」 楊川精神大振，之前油盡燈枯的感覺一掃而空，雖然知道這只是借來的、暫時的力量，且事後必有巨大反噬，但此刻哪還顧得了那麼多！
城下，玄袍星主宣講的道音徹底停了下來。他那雙星雲漩渦般的眼眸，第一次真正地、帶著明顯情緒波動地，看向了城頭，看向了楊川手中那根散發著淡金色光暈、隱隱有門神威嚴的柳枝，以及李長安腦後那得到加持後越發凝實的清淨光暈。
那目光中，之前的漠然、譏誚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怒，以及一絲……被冒犯的震怒？
「竊取神道權柄？螻蟻安敢？！」 玄袍星主的聲音不再平淡，而是多了一種金屬摩擦般的刺耳與怒意。他無法理解，這兩個分明是「異數」、是「變數」、是「夢幻泡影」的傢伙，怎麼可能引動、哪怕是借來一絲此方天地正統神道的守護之力？這完全不合邏輯！這違背了「神夢」的規則！
然而，楊川和李長安根本不給他思考的時間！
「邪魔外道，也敢妄稱神靈？吃你楊爺爺一記打神——不對，是打邪柳枝！」 楊川狂吼一聲，再無任何章法，將手中那根加持了微弱門神之力、變得金燦燦的楊柳枝，當作燒火棍一般，朝著城下的玄袍星主，沒頭沒腦地、卻又蘊含著剛剛借來的、對邪祟特攻的「神威」，狠狠掄了下去！
沒有絢麗的光華，沒有滔天的氣勢，只有一道淡金色的、帶著濃郁「家宅平安」、「邪祟退避」意念的虛影，隨著柳枝揮出，跨越百丈距離，瞬間出現在玄袍星主頭頂，看似輕飄飄，卻帶著一種「規則」層面的壓制，朝著他兜頭打下！
玄袍星主瞳孔驟縮！他能感覺到，這道攻擊本身蘊含的力量並不算強，遠遠不如之前李長安那搏命一劍，更不如那引發洪水的地脈之力。但其中蘊含的那一絲「門神神力」，卻讓他體內那源自不可名狀本體的、與此方天地格格不入的力量，產生了劇烈的排斥、厭惡，甚至……一絲本能的畏懼？仿佛老鼠見了貓，陰魂見了陽光！
「混帳！」 玄袍星主怒喝，再也無法保持那高高在上的漠然姿態。他急抬雙手，星袍鼓盪，周身那深邃的星雲虛影急速旋轉，試圖吞噬、扭曲、湮滅這道淡金虛影。
然而，那淡金虛影仿佛無形無質，又仿佛專克一切邪祟，星雲虛影的吞噬扭曲之力落在其上，效果大打折扣，仿佛熱刀切黃油，雖然緩慢，卻依舊堅定地穿透了層層星雲防禦，結結實實地「拍」在了玄袍星主的……肩膀上？
「砰！」
一聲悶響，並非驚天動地。玄袍星主周身星光劇烈閃爍，身影一個踉蹌，竟被這看似輕飄飄的一「柳枝」虛影，打得向旁邊歪了半步！雖然立刻穩住，但那玄色星辰法袍的肩膀部位，竟然出現了一片焦黑的痕跡，仿佛被烙鐵燙過，更有絲絲縷縷詭異的黑氣從中溢出，發出「滋滋」的、仿佛冷水滴入熱油的聲音。
「有效！」 李長安見狀，精神大振，不顧傷勢，強行催動那得到門神神力隱隱加持的清淨道光，化作一道凝練的、帶著破邪意味的清光，緊隨楊川的「打邪柳枝」之後，射向玄袍星主的面門！
玄袍星主又驚又怒。他賴以橫行、漠視此界眾生的詭異星力，在這詭異的、帶著此界正統神道守護氣息的力量面前，竟然處處受制，威力大減！那淡金柳枝虛影和清淨道光，本身力量層次不高，但屬性上卻死死克制了他！這種感覺，就像一個成年人被一個拿著專門克制自己弱點的特殊武器的小孩逼得手忙腳亂！
「螻蟻！安敢以卑劣手段辱我？！」 玄袍星主厲嘯，聲音中再無半分平淡，只剩下被冒犯的狂怒。他雙手連揮，道道湮滅星光打出，將李長安的清光擊散，又震開再次襲來的柳枝虛影。但每一次碰撞，他的星光都會黯淡一分，而那淡金神力雖然也被消耗，卻頑固地侵蝕著他的防禦，讓他束手束腳，狼狽不堪。
楊川得勢不饒人，揮舞著金光閃閃的柳枝，一邊瘋狂抽取著借來的門神之力（他能感覺到這股力量正在飛速消耗），一邊嗷嗷叫著，將各種粗陋不堪、卻專門衝著下三路、要害部位去的「打邪」招式往玄袍星主身上招呼。什麼「橫掃千軍」（實則掃堂腿架勢打膝蓋）、「仙人指路」（實則戳眼睛）、「老樹盤根」（實則絆腳）……毫無章法，卻因那屬性克制，逼得玄袍星主左支右絀，星光亂顫，步步後退，那高高在上的形象蕩然無存。
「哈哈哈！叫你裝神弄鬼！叫你念叨什麼夢幻泡影！嘗嘗你楊爺爺的『辟邪三板斧』！」 楊川一邊打一邊罵，暢快至極。李長安也從旁協助，雖然傷勢不輕，但清淨道光得了加持，對那詭異星力的克制效果顯著，每每在關鍵時刻干擾玄袍星主的施法或防禦，讓楊川的「三板斧」招招見效。
堂堂玄袍星主，疑似不可名狀存在的延伸，方才還高高在上宣講虛無之道，此刻卻被兩個「借」來一絲微末神力、打法毫無章法的「螻蟻」，用近乎街頭鬥毆的方式，打得星光黯淡，法袍焦黑，連連後退，怒吼連連，卻一時難以扭轉這屬性被克的憋屈局面。
終於，在一次楊川不講武德、假裝攻擊上盤實則柳枝猛戳下陰（雖然被星光擋住大半，但神力侵蝕依舊讓玄袍星主渾身一顫）、李長安趁機一道清淨道光直射其眉心星雲漩渦的聯手偷襲下，玄袍星主體外的星光防禦出現了致命的空隙。
楊川瞅准機會，將所有殘餘的門神神力灌注柳枝，使出吃奶的力氣，照著玄袍星主那張籠罩在星光後面、疑似面孔的位置，狠狠捅了過去！
「噗嗤！」
一聲怪異悶響。加持了最後神力的柳枝，竟真的突破了已然黯淡稀薄的星光防禦，捅中了什麼東西！
玄袍星主如遭重擊，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悽厲尖嘯，周身星光驟然熄滅大半，踉蹌倒退十餘步，險些跌倒。籠罩面孔的星光散去一角，隱約露出一張俊美卻扭曲、布滿黑色裂紋的面孔，那雙星雲漩渦般的眼眸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屈辱，以及滔天的怨毒。
他死死盯著氣喘吁吁、柳枝光芒已然黯淡消失的楊川，以及一旁面色蒼白卻目光冰冷的李長安，從牙縫裡擠出充滿無盡怨恨與憋屈的怒吼：
「無恥之徒！不講規矩！小輩爭鬥，竟喚長輩欺人？！」
吼聲未落，他似乎生怕那詭異的克制神力再來一下，竟是再也不敢停留，周身剩餘的星光猛然爆發，化作一道黯淡流光，捲起不遠處幾名狼狽的星辰戰將，頭也不回地向著後方那片幽暗門戶電射而去，轉眼消失不見，只留下一句充滿不甘與威脅的咆哮在戰場迴蕩：
「褻瀆星神，干涉神夢……你們……都要付出代價！」
隨著玄袍星主的狼狽遁走，那股籠罩戰場、令人心智動搖的詭異宣講道音戛然而止。殘餘的玄甲軍似乎也受到了影響，陣型出現了明顯的混亂。而禹王城頭，先是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震天的、帶著難以置信的狂喜歡呼！
「勝了！仙長勝了！」
「那魔頭逃了！被仙長打跑了！」
無數守軍將士熱淚盈眶，劫後餘生的喜悅衝垮了一切。他們只看到兩位仙長不知用了什麼秘法，突然金光附體，然後就把那不可一世的星袍魔頭打得抱頭鼠竄，狼狽而逃！至於那魔頭最後吼的什麼「長輩欺人」、「不講規矩」，誰在乎？贏了就行！
只有李長安和楊川，在眾人歡呼聲中，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餘悸、慶幸，以及更深沉的憂慮。
「門神之力……耗盡了。」 楊川感受著體內空空如也、甚至比之前更加虛弱的狀況，以及那根已經徹底枯萎、失去所有靈性的柳枝，苦笑道。
「借來的外力，終是暫時。」 李長安捂著胸口，咳出一口淤血，臉色依舊蒼白，「但至少證明，此界正統神道之力，對那等邪魔外道，確有克制之效。也證明……我們背後，或許真有某位存在，留下了可供借力的『線』。」
他看著玄袍星主消失的方向，那幽暗門戶正在緩緩閉合，但那股冰冷、宏大、充滿惡意的氣息並未完全消散。
「他還會回來的。而且下次……」 李長安聲音低沉，「恐怕就不會這麼『講規矩』了。」
楊川也收斂了笑容，看向手中枯萎的柳枝，又看看城外依舊龐大的玄甲軍陣，以及更深處那令人不安的黑暗。
「得想法子，找點更趁手的『傢伙』，或者……抱條更粗的『大腿』才行。」 他喃喃道，眼中卻燃起了新的鬥志。至少，他們找到了對抗那詭異星力的一條路，哪怕這條路，目前看起來還歪歪扭扭，布滿荊棘。
玄袍星主身後，數道身披星辰戰甲、氣息森然的高大身影已無聲擋在前路，手中星光凝聚的兵刃閃爍著冰冷殺機。更遠處，倖存的玄甲軍弓弩上弦，殘存的詭異器械幽光再起，蓄勢待發。
「楊兄！」 李長安低喝一聲，無需多言，多年並肩的默契已讓楊川明了其意。
「交給我！」 楊川臉上不正常的潮紅更甚，眼中血絲密布，那是「血煞燃魂丹」強行激發潛能的徵兆，卻也帶來一股近乎瘋狂的狠勁。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臟腑劇痛與神魂的陣陣虛弱，將手中那根青翠楊柳枝高舉過頭頂，不再划動玄奧軌跡，而是如同揮舞一桿大旗，朝著前方攔路的星辰戰將及更後方的玄袍星主，狠狠一揮！
這一次，他引動的，不再是地脈水汽的磅礴生機，而是——災殃之氣！
「西南水師」，溝通天地，上善若水，亦通澤國！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能潤萬物，亦能生疫、成澇、化腐！楊川此刻，便是強行扭轉水行靈韻中「生」的一面，引動、匯聚、放大這片戰場上因殺戮、死亡、洪水、邪氣侵染而瀰漫的衰敗、病疫、淤堵、腐朽之意！
剎那間，以楊川揮出的柳枝為引，戰場上淤積的泥水泛起不正常的灰黑，散發陣陣腥腐之氣；那些倒斃的玄甲軍士和異類屍體上，迅速蔓延開墨綠色的霉斑；空氣中瀰漫開一股令人作嘔的、混合了鐵鏽、血腥、淤泥和某種無形病氣的味道。無數道灰黑色、肉眼難辨的「氣」，如同被驚動的毒蛇，從地面、從屍體、從空氣中被強行抽取、匯聚，化作一股令人心神不寧、氣血翻騰、運勢跌宕的「災殃晦氣」，無聲無息，卻迅疾無比地撲向攔路的星辰戰將與後方的玄袍星主！
這不是直接的法力攻擊，而是一種更接近詛咒、削運、引動負面狀態的歹毒手段！是「西南水師」傳承里極少動用、有傷天和的偏門法訣，此刻被楊川以燃魂丹藥力強行催發！
「嗯？」 沖在最前方、揮舞星光巨劍劈來的星辰戰將，動作驟然一滯，體表流轉的璀璨星光仿佛蒙上了一層晦暗的薄紗，運轉滯澀了許多。更有一股陰冷、腐朽的氣息試圖透過甲冑縫隙，侵蝕其內在的靈光。他們本非純粹生靈，而是以秘法煉製的星力傀儡，但此刻被這濃郁的、針對「存在」本身衰敗的災殃之氣籠罩，動作、反應、乃至與星空之力的聯繫，都出現了明顯的遲緩與削弱。
就連後方那一直漠然宣講的玄袍星主，其周身流轉的、仿佛能吞噬光熱的星雲虛影，也微微波動了一下，似乎對這股突然加身的、充滿不祥與衰敗的氣息感到一絲本能的排斥與不適。他那宏大詭異的宣講，也出現了一瞬間幾乎難以察覺的凝滯。
就是現在！
李長安眼中精光暴漲，速度再提三分！縱雲之術被催發到極致，青雲拖出殘影。他並未施展任何花哨的道法，而是在飛掠途中，右手自腰間一抹——那裡懸著一柄再普通不過的軍中制式長劍，鐵鞘木柄，乃昨日巡視城防時，守將王罡所贈，言「仙長或可防身」。此刻，這柄凡鐵，被他握在手中。
劍未出鞘，一股難以言喻的鋒銳、純粹、一往無前的氣勢，已然從他身上沖天而起！那並非法力靈光，而是意志，是精神，是將畢生所學、所悟、所信，盡數凝聚於下一擊的決絕！
他腦海中，前世國術打磨出的「見神不壞」之境轟然運轉，並非加持肉身蠻力，而是將對身體每一寸筋骨、每一分氣血、每一點精神的掌控，提升到匪夷所思的極致。心意勃發，氣血奔流如汞，精神凝聚如針，所有力量，所有意念，所有對「劍」的理解（哪怕他並非專精劍道），盡數貫注於手中這柄凡鐵長劍之上。
同時，陽神與「道門羽士」對天地清靈之氣的感悟結合，化作一股「斬破虛妄、直指本真」的劍意雛形，雖未成形，卻已凜然生威。而「先行者」行當帶來的、對天地之力的新感悟，讓他此刻出劍，不僅僅是自身力量，更隱隱引動了周圍空間中，那因楊川災殃之氣擾亂、玄袍星主詭異道音侵染而變得混亂、躁動、充滿「不諧」的天地氣機！他這一劍，仿佛成了撥亂反正、刺破陰霾的那一點絕決寒星！
「斬！」
一聲清嘯，穿金裂石，竟暫時壓過了那無孔不入的詭異宣講！
長劍出鞘！沒有璀璨劍光，沒有宏大劍氣，只有一道凝練到極致、快得超越視覺捕捉的線！一道凝聚了李長安此刻全部精氣神，挾帶著縱雲衝擊之勢，更引動了周遭混亂氣機共鳴的、樸實無華卻凌厲無匹的刺擊！
目標，直指玄袍星主那雙星雲漩渦般的眼眸中心！李長安有種直覺，那裡，或許是這詭異存在的關鍵節點！
玄袍星主似乎終於動了「怒」，或者說是被打擾了「宣講」的漠然。面對這突如其來、挾帶災殃晦氣干擾、又凝聚了對手全部精氣神與混亂天地之勢的一劍，他不再僅僅以言語應對。一直負在身後的雙手，終於抬起了一隻。
那隻手，白皙，修長，仿佛由最上等的玉石雕成，卻透著一種非人的冰冷與僵硬。他並未結印，也未施法，只是並指如劍，對著李長安刺來的方向，輕輕一點。
指尖前方，空間仿佛微微塌陷，一片極其微縮、但更加深邃恐怖的星雲漩渦驟然浮現，緩緩旋轉，散發出吞噬、扭曲、湮滅一切的恐怖氣息。與之前星辰戰將的星光不同，這片微小星雲的力量層次，高了不知多少，仿佛蘊含著星辰生滅、空間摺疊的法則碎片。
李長安那凝聚了全身力量、引動了周遭氣機、一往無前的絕殺一劍，刺入了這片微縮星雲之中。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鳴。時間仿佛在這一點被拉長、扭曲。
李長安感到長劍刺入了一片粘稠無比、又充滿撕裂之力的「虛無」。劍身上凝聚的磅礴氣血之力、凌厲劍意、引動的混亂氣機，如同泥牛入海，被那緩緩旋轉的星雲飛速吞噬、分解、湮滅！更有一股冰冷、死寂、仿佛能凍結靈魂、同化意識的星辰意志，順著劍身逆襲而上，直衝他的手臂、經脈、識海！
「哼！」 李長安悶哼一聲，握劍的手臂瞬間覆蓋上一層冰霜，氣血幾乎凍結，陽神更是感到一陣針刺般的劇痛與強烈的眩暈感。對方這一指蘊含的力量層次，遠超他此前遇到的任何對手！那不僅僅是力量的差距，更是法則層面的壓制！
然而，李長安的劍，依舊在向前！縱然速度慢了百倍，縱然力量被飛速消磨，縱然手臂冰封、神魂刺痛，但那凝聚了「見神不壞」極致掌控的軀體，那「亂真師」對自身心神意念的絕對把持，那「先行者」於絕境中開闢道路的堅韌意志，讓他硬生生抵住了這恐怖的侵蝕與吞噬！劍尖，一寸，一寸，頑強地向著那星雲的中心，向著玄袍星主的手指，緩慢而堅定地遞進！
與此同時，楊川引動的災殃晦氣，也終於發揮了關鍵作用。那灰黑色的、充滿不祥的氣息，如同附骨之疽，纏繞在玄袍星主體外流轉的星雲虛影上，不斷侵蝕、污染那深邃的星光，讓其運轉出現了細微的滯澀和「雜音」。更有一股令人心煩意亂、氣血衰敗的意念，試圖穿透其防禦，影響其心神。
玄袍星主眉頭似乎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這點「災殃」，對他本體而言本微不足道，但此刻他正全力應對李長安那凝聚了精氣神與混亂天地之勢的決死一劍，這細微的干擾，就如同精密儀器中落入的一粒微塵，雖小，卻在關鍵時刻產生了影響——他指尖那片微縮星雲的旋轉，出現了億萬分之一剎那的不穩定。
就是這億萬分之一剎那！
李長安戰鬥直覺何其敏銳，抓住這稍縱即逝的破綻，被冰封的手臂氣血轟然再燃，壓榨出最後一絲潛力，口中暴喝，劍上殘存的所有力量，連同那股不屈的意志，悍然爆發！
「破！」
嗤——！
一聲輕微卻刺耳的、仿佛布帛被強行撕裂的聲音響起。
那點微縮的、吞噬一切的星雲，竟被李長安這凝聚了所有、抓住了剎那破綻的一劍，硬生生刺穿了一個極微小的孔洞！長劍去勢未盡，雖然劍尖已開始崩裂、消融，但依舊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刺向了玄袍星主那併攏的指尖！
玄袍星主眼中，那兩片坍縮星雲般的漩渦，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似乎閃過一絲……意外？旋即化為更加深沉的冰冷。
他併攏的雙指，在間不容髮之際，微微錯開，以指側極其精準地、輕輕地彈在了李長安那已開始崩裂的劍尖側面。
叮！
一聲清脆到極致的金石交擊之聲，卻帶著某種空間破碎的顫音，猛地炸開！
李長安如遭雷擊，長劍瞬間徹底化為齏粉，握劍的右手虎口崩裂，鮮血淋漓，整條手臂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嚓聲，身形如同斷線風箏般向後拋飛，口中噴出一股混雜著冰晶的鮮血。
而玄袍星主，也在李長安這搏命一劍與災殃晦氣的雙重干擾下，身形微微一晃，向後退了半步。這是他現身以來，第一次被逼退！雖然他周身星雲虛影依舊流轉，氣息深不可測，但那微小的半步後退，以及指尖殘留的一絲幾乎看不見的、被凡鐵長劍刺中帶來的細微痕跡（儘管劍已粉碎），都清晰地表明，他並非不可撼動！
「老李！」 楊川目眥欲裂，強提最後一口丹氣，揮動柳枝，不顧反噬，再次引動一股渾濁的、充滿泥濘遲滯之意的水行煞氣，卷向玄袍星主，試圖阻攔其可能的追擊，同時身形急閃，接住拋飛過來的李長安。
李長安臉色蒼白如紙，右臂軟軟垂下，顯然受了不輕的創傷，內腑震盪，陽神亦受衝擊。但他眼神依舊銳利，死死盯著那退了半步的玄袍星主，心中非但沒有懼意，反而升起一股更深的寒意與明悟。
剛才那一瞬間的接觸，尤其是刺穿對方星雲防禦、劍尖觸及對方手指的剎那，他透過「見神不壞」的極致感知與陽神感應，隱約「觸摸」到了一絲對方力量的本質——那並非獨立存在的個體力量，而更像是一個龐大、冰冷、混亂、難以名狀的「存在」，投射於此方天地的一絲「觸角」或「延伸」！這玄袍星主本身，似乎只是一個承載這絲「觸角」的容器或表象！其力量的根源，深藏在不可知、不可測的維度，浩瀚、古老、充滿了非人的漠然與怪誕的扭曲感。
難怪其道音如此詭異，直指存在虛無！難怪其力量如此迥異，帶著星辰生滅與空間吞噬的特性！這根本就不是此方天地的正常修行路數，甚至可能……並非此方宇宙的產物！
「此獠……非人，其力有源，深不可測……」 李長安強壓傷勢，對扶住自己的楊川飛快傳音，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震顫，「先退回城！」
楊川也感受到了那股令人靈魂戰慄的詭異氣息，聞言毫不遲疑，再次催動燃魂丹藥力，不管不顧地噴出一口精血在柳枝上，柳枝瞬間蒙上一層血色，他奮力一揮，捲起一陣裹挾著泥水、血煞、災殃之氣的渾濁狂風，暫時遮蔽視線，拖著李長安，借著反衝之力，急向禹王城方向退去。
玄袍星主並未立刻追擊。他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被凡鐵刺中、留下幾乎不可察痕跡的指尖，又抬眼望向李長安二人退走的方向，那雙星雲漩渦般的眼眸中，冰冷、漠然依舊，卻似乎多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如同觀察實驗品出現意外變量般的……興味。
「泡影……亦有漣漪。」 他低聲自語，聲音依舊平淡，卻仿佛帶著某種穿透維度的迴響。隨即，他再次抬首，望向禹王城，那宏大、詭異、否定一切的道音，再次響徹天地，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深入靈魂：
「然，漣漪終逝，泡影必破。爾等掙扎，徒增神夢一絲微瀾，徒顯虛妄更為虛妄。」
隨著他的話音，其身後幽暗門戶中，星光大盛，更多、更強的氣息開始浮現。而玄甲軍的戰鼓，也再次低沉地響起，帶著一種與之前不同的、更加冰冷的韻律。
禹王城，危如累卵。而李長安與楊川的搏命一擊，雖逼退強敵半步，卻也真正觸動了那不可名狀之物的「興味」。
李長安與楊川身形急退，堪堪落在城頭垛口，踉蹌幾步方才站穩。李長安右臂軟垂，面色金紙，嘴角血跡未乾，陽神受創帶來的眩暈感陣陣襲來。楊川更是不堪，強行催動「血煞燃魂丹」與兩次引動災殃、水煞之氣，此刻藥力反噬與神魂透支雙重襲來，讓他眼前陣陣發黑，幾乎站立不穩，全靠一股狠勁支撐。
城下，玄袍星主那宏大、詭異、直指存在虛無的道音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深入骨髓，仿佛帶著某種直透靈魂的冰冷魔力，不斷瓦解著守軍殘存的鬥志。更令人心悸的是，其身後幽暗門戶中星光越來越盛，更多、更強的氣息正在浮現，玄甲軍戰鼓也重新擂響，帶著一種冰冷的、毀滅的韻律。
「老李……這下……怕是真要交代了……」 楊川喘著粗氣，看著李長安慘白的臉，又看看城外那深不可測的玄袍身影，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那玩意兒……根本就不是人……力量邪門得很……」
李長安強忍神魂刺痛與右臂劇痛，腦海中飛速思索。方才那搏命一劍，雖逼退對方半步，卻也讓他窺見了對方力量本質的冰山一角——那絕非此界尋常修行者，甚至可能並非本宇宙之物，更像某個難以名狀的龐大存在的延伸或觸手。硬拼，十死無生。逃？禹州城破，數十萬軍民必遭荼毒，且以對方那詭異莫測的手段，能否逃掉亦是未知。
絕境之中，李長安目光掃過楊川手中那根依舊青翠、卻沾染了血跡和污漬的楊柳枝，又瞥了一眼自己腰間空空如也的劍鞘，腦中仿佛有電光閃過！一個極其大膽，甚至有些荒謬的念頭，猛然浮現！
「楊兄！」 李長安突然抓住楊川完好的左臂，聲音因激動和傷勢而微微發顫，但眼神卻亮得嚇人，「你剛才……是以科儀之法，引動天地水行之力，乃至災殃晦氣，對吧？」
楊川被他抓得一愣，下意識點頭：「是啊，咱『西南水師』的老本行，請不來真神，溝通點地脈水氣、災病晦氣還是……等等！」 他也不是蠢人，瞬間從李長安異常明亮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什麼，呼吸驟然急促起來，「你是說……？」
「我們不知道背後是誰，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的棋子。」 李長安語速極快，幾乎是咬著牙低吼出來，「但能讓『先行者』、『道門羽士』、『西南水師』這些行當傳承下來，能讓我們穿越此界，還能在此世『法小』的規則下，依舊保有神異……這背後布局的大佬，位格恐怕高得嚇人！我們請不動他本尊，甚至可能都不知道他名號，但是——」
他死死盯著楊川的眼睛：「——但是，我們可以『借』他的『勢』，或者，借與他相關存在的『力』！用你的科儀，用我的感悟，用我們身上可能存在的、連我們自己都不知道的『印記』或『因果』，去『請』！請不來本主，還不能請點別的？比如……神將？天兵？哪怕只是……一絲氣息，一道虛影，一點權限！」
楊川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眼睛猛地瞪大，臉上那因傷勢和絕望而泛起的死灰，瞬間被一種近乎瘋狂的潮紅取代！「對啊！他娘的！我怎麼沒想到！」 他激動得幾乎要跳起來，牽動傷勢，咳出一口血沫也渾不在意，「咱們背後肯定有人！不然哪來這麼多巧合？請！必須請！管他娘的是哪路神仙，先借點力過來救命再說！科儀……科儀……我想想，我們水師一脈，有請『龍王』、『江神』、『水官』的科儀，但那些怕是不夠看，而且此地無江河大川……有了！」
他眼中閃過一絲豁出去的光芒，語無倫次卻異常快速：「有請『值年太歲』、『本境城隍』、『門神戶尉』的通用禳災科儀！雖然簡陋，但好歹是個路子！咱們不知道背後大佬是誰，但可以試著用最泛泛的、指向『守護』、『正氣』、『驅邪』的請神咒，配上咱們的誠心……不，是咱們的絕境和那可能存在的『因果』，賭一把！」
「賭了！」 李長安斬釘截鐵，他強撐著站直身體，左手並指如劍，不顧神魂刺痛，強行凝聚殘存神念，腦後那圈清淨光暈再次浮現，雖黯淡卻純粹，帶著一股「斬破虛妄、直指本真」的微弱道韻。他沒有特定的請神目標，只是將自身對「道」的堅持，對「守護」的信念，對「邪妄」的排斥，以及那份源自「先行者」、隱隱指向未知高處的「因果」或「印記」的感悟，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融入楊川即將開始的科儀之中。
楊川更不遲疑，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手中那根青翠楊柳枝上。柳枝瞬間蒙上一層黯淡的血光，卻隱隱有靈性流轉。他不再踏那繁複的步伐，而是直接以柳枝蘸著自己精血，在濕漉漉的城磚上，飛速勾勒出幾個歪歪扭扭、卻透著一股古老蠻荒氣息的符號——那是「西南水師」傳承中，用於溝通不可名狀之「守護靈」或「正氣之源」的原始祭文，早已殘缺不全，平日裡根本無人使用，此刻卻被楊川當作最後的救命稻草。
他口中也不再吟唱完整咒文，而是用盡全身力氣，嘶聲高喊，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豁出性命的虔誠與決絕：
「天高地厚，正氣長存！邪祟犯境，生靈塗炭！」
「弟子楊川（李長安），今逢大難，無力回天！」
「不敢妄求尊神顯聖，但乞一縷正氣，一絲神威，助吾等斬妖除魔，護佑生靈！」
「若有因果，今日便償！若有印記，此刻當顯！」
「伏惟尚饗！急急如律令！」
最後一句，他甚至用上了道門常用的請神咒語，管他有用沒用，先喊了再說！
隨著他嘶啞的呼喊和地上那以精血繪就的殘缺祭文，一股微弱卻奇異的波動，以他和李長安為中心散開。那波動並非強大的法力，而更像是一種「祈請」，一種「標記」，一種指向冥冥中某個宏大、正大、守護概念的「信號」。
城上城下，無數人看著這突如其來、近乎兒戲的一幕。玄甲軍陣中傳來隱隱的嗤笑，連那玄袍星主宣講的道音也似乎頓了一頓，星雲般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冰冷的譏誚，仿佛在看兩隻螻蟻臨死前可笑的舞蹈。
李長安的心沉了下去。沒有回應。冥冥之中，只有一片虛無的寂靜。是他們猜錯了？根本沒有所謂的背後大佬？還是他們這點粗陋的科儀和祈請，根本入不了「那位」的眼？
然而，就在絕望即將徹底淹沒二人之際——
異變陡生！
楊川以精血畫就的那幾個歪扭符號，突然毫無徵兆地，自行燃燒起來！不是凡火，而是一種溫暖、澄澈、帶著淡淡檀香般的金色光焰！光焰之中，那幾個符號仿佛活了過來，扭曲、重組，散發出一種古樸、威嚴、驅邪避煞的意味！
與此同時，楊川手中那根沾染了精血、原本青翠的楊柳枝，頂端突然「咔嚓」一聲，自行斷裂了一小截。斷裂處，並非木質，而是流淌出一種溫潤如玉、金光隱現的汁液，那汁液迅速蔓延，將整根柳枝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神聖的金色光暈！
「這……這是……」 楊川愣住了，他感覺到手中柳枝變得滾燙，一股前所未有的、充滿陽剛正氣、驅邪鎮煞的磅礴力量，正從柳枝中洶湧而出，順著手臂灌入他幾乎乾涸的體內！這股力量並非他熟悉的水行之力，也非任何屬性的法力，更像是一種……權柄？一種「許可」？一種來自更高層次存在的、針對「邪祟」、「外魔」、「不正之氣」的「鎮壓」與「驅逐」之力！
李長安也感受到了！他腦後那圈清淨光暈，此刻與柳枝散發出的金光產生了奇異的共鳴，仿佛得到了某種「加持」或「認證」，變得更加凝實，雖然範圍沒有擴大，但那種「破邪顯正」、「守護一方」的道韻，陡然增強了數倍不止！更讓他心神震動的是，在這金光與道韻加持下，他陽神所受的創傷，竟隱隱有被撫平、淨化的趨勢，連右臂的劇痛也減輕了許多！
「門神……是門神！是守護家宅、驅邪避鬼的門神之力！」 楊川猛地反應過來，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他「西南水師」傳承的請神科儀殘缺，指向模糊，本想賭一把背後的「大佬」，卻陰差陽錯，或許是因為他們身處城牆這「門戶」之地，或許是因為他們祈請中「守護」、「驅邪」的意念，竟歪打正著，溝通、借來了一絲此方天地間「門神」這類底層但廣泛存在的、守護神祇的「神力」或「權柄」！
雖然只是最底層的、香火神道中「門神」的力量，且只有一絲，但「神」就是「神」！其力量本質，對「邪祟」、「外魔」、「不正之氣」有著天然的克制與壓制！而這玄袍星主及其背後的存在，其力量性質詭異、扭曲、充滿否定與虛無，在此方天地看來，正是最大的「不正」與「外道」！
「哈哈哈哈哈！天不亡我！」 楊川狂笑出聲，臉上因燃魂丹和傷勢帶來的死灰與潮紅瞬間被一股金紅交織的奇異光澤取代，萎靡的氣息如同吹氣球般膨脹起來，雖然根基虛浮，但那股凜然不可侵犯、專克邪祟的「神威」卻做不得假！他感覺此刻的自己，仿佛手持尚方寶劍的欽差，面對魑魅魍魎，有著先天的壓制！
「老李！有門了！干他娘的！」 楊川精神大振，之前油盡燈枯的感覺一掃而空，雖然知道這只是借來的、暫時的力量，且事後必有巨大反噬，但此刻哪還顧得了那麼多！
城下，玄袍星主宣講的道音徹底停了下來。他那雙星雲漩渦般的眼眸，第一次真正地、帶著明顯情緒波動地，看向了城頭，看向了楊川手中那根散發著淡金色光暈、隱隱有門神威嚴的柳枝，以及李長安腦後那得到加持後越發凝實的清淨光暈。
那目光中，之前的漠然、譏誚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怒，以及一絲……被冒犯的震怒？
「竊取神道權柄？螻蟻安敢？！」 玄袍星主的聲音不再平淡，而是多了一種金屬摩擦般的刺耳與怒意。他無法理解，這兩個分明是「異數」、是「變數」、是「夢幻泡影」的傢伙，怎麼可能引動、哪怕是借來一絲此方天地正統神道的守護之力？這完全不合邏輯！這違背了「神夢」的規則！
然而，楊川和李長安根本不給他思考的時間！
「邪魔外道，也敢妄稱神靈？吃你楊爺爺一記打神——不對，是打邪柳枝！」 楊川狂吼一聲，再無任何章法，將手中那根加持了微弱門神之力、變得金燦燦的楊柳枝，當作燒火棍一般，朝著城下的玄袍星主，沒頭沒腦地、卻又蘊含著剛剛借來的、對邪祟特攻的「神威」，狠狠掄了下去！
沒有絢麗的光華，沒有滔天的氣勢，只有一道淡金色的、帶著濃郁「家宅平安」、「邪祟退避」意念的虛影，隨著柳枝揮出，跨越百丈距離，瞬間出現在玄袍星主頭頂，看似輕飄飄，卻帶著一種「規則」層面的壓制，朝著他兜頭打下！
玄袍星主瞳孔驟縮！他能感覺到，這道攻擊本身蘊含的力量並不算強，遠遠不如之前李長安那搏命一劍，更不如那引發洪水的地脈之力。但其中蘊含的那一絲「門神神力」，卻讓他體內那源自不可名狀本體的、與此方天地格格不入的力量，產生了劇烈的排斥、厭惡，甚至……一絲本能的畏懼？仿佛老鼠見了貓，陰魂見了陽光！
「混帳！」 玄袍星主怒喝，再也無法保持那高高在上的漠然姿態。他急抬雙手，星袍鼓盪，周身那深邃的星雲虛影急速旋轉，試圖吞噬、扭曲、湮滅這道淡金虛影。
然而，那淡金虛影仿佛無形無質，又仿佛專克一切邪祟，星雲虛影的吞噬扭曲之力落在其上，效果大打折扣，仿佛熱刀切黃油，雖然緩慢，卻依舊堅定地穿透了層層星雲防禦，結結實實地「拍」在了玄袍星主的……肩膀上？
「砰！」
一聲悶響，並非驚天動地。玄袍星主周身星光劇烈閃爍，身影一個踉蹌，竟被這看似輕飄飄的一「柳枝」虛影，打得向旁邊歪了半步！雖然立刻穩住，但那玄色星辰法袍的肩膀部位，竟然出現了一片焦黑的痕跡，仿佛被烙鐵燙過，更有絲絲縷縷詭異的黑氣從中溢出，發出「滋滋」的、仿佛冷水滴入熱油的聲音。
「有效！」 李長安見狀，精神大振，不顧傷勢，強行催動那得到門神神力隱隱加持的清淨道光，化作一道凝練的、帶著破邪意味的清光，緊隨楊川的「打邪柳枝」之後，射向玄袍星主的面門！
玄袍星主又驚又怒。他賴以橫行、漠視此界眾生的詭異星力，在這詭異的、帶著此界正統神道守護氣息的力量面前，竟然處處受制，威力大減！那淡金柳枝虛影和清淨道光，本身力量層次不高，但屬性上卻死死克制了他！這種感覺，就像一個成年人被一個拿著專門克制自己弱點的特殊武器的小孩逼得手忙腳亂！
「螻蟻！安敢以卑劣手段辱我？！」 玄袍星主厲嘯，聲音中再無半分平淡，只剩下被冒犯的狂怒。他雙手連揮，道道湮滅星光打出，將李長安的清光擊散，又震開再次襲來的柳枝虛影。但每一次碰撞，他的星光都會黯淡一分，而那淡金神力雖然也被消耗，卻頑固地侵蝕著他的防禦，讓他束手束腳，狼狽不堪。
楊川得勢不饒人，揮舞著金光閃閃的柳枝，一邊瘋狂抽取著借來的門神之力（他能感覺到這股力量正在飛速消耗），一邊嗷嗷叫著，將各種粗陋不堪、卻專門衝著下三路、要害部位去的「打邪」招式往玄袍星主身上招呼。什麼「橫掃千軍」（實則掃堂腿架勢打膝蓋）、「仙人指路」（實則戳眼睛）、「老樹盤根」（實則絆腳）……毫無章法，卻因那屬性克制，逼得玄袍星主左支右絀，星光亂顫，步步後退，那高高在上的形象蕩然無存。
「哈哈哈！叫你裝神弄鬼！叫你念叨什麼夢幻泡影！嘗嘗你楊爺爺的『辟邪三板斧』！」 楊川一邊打一邊罵，暢快至極。李長安也從旁協助，雖然傷勢不輕，但清淨道光得了加持，對那詭異星力的克制效果顯著，每每在關鍵時刻干擾玄袍星主的施法或防禦，讓楊川的「三板斧」招招見效。
堂堂玄袍星主，疑似不可名狀存在的延伸，方才還高高在上宣講虛無之道，此刻卻被兩個「借」來一絲微末神力、打法毫無章法的「螻蟻」，用近乎街頭鬥毆的方式，打得星光黯淡，法袍焦黑，連連後退，怒吼連連，卻一時難以扭轉這屬性被克的憋屈局面。
終於，在一次楊川不講武德、假裝攻擊上盤實則柳枝猛戳下陰（雖然被星光擋住大半，但神力侵蝕依舊讓玄袍星主渾身一顫）、李長安趁機一道清淨道光直射其眉心星雲漩渦的聯手偷襲下，玄袍星主體外的星光防禦出現了致命的空隙。
楊川瞅准機會，將所有殘餘的門神神力灌注柳枝，使出吃奶的力氣，照著玄袍星主那張籠罩在星光後面、疑似面孔的位置，狠狠捅了過去！
「噗嗤！」
一聲怪異悶響。加持了最後神力的柳枝，竟真的突破了已然黯淡稀薄的星光防禦，捅中了什麼東西！
玄袍星主如遭重擊，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悽厲尖嘯，周身星光驟然熄滅大半，踉蹌倒退十餘步，險些跌倒。籠罩面孔的星光散去一角，隱約露出一張俊美卻扭曲、布滿黑色裂紋的面孔，那雙星雲漩渦般的眼眸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屈辱，以及滔天的怨毒。
他死死盯著氣喘吁吁、柳枝光芒已然黯淡消失的楊川，以及一旁面色蒼白卻目光冰冷的李長安，從牙縫裡擠出充滿無盡怨恨與憋屈的怒吼：
「無恥之徒！不講規矩！小輩爭鬥，竟喚長輩欺人？！」
吼聲未落，他似乎生怕那詭異的克制神力再來一下，竟是再也不敢停留，周身剩餘的星光猛然爆發，化作一道黯淡流光，捲起不遠處幾名狼狽的星辰戰將，頭也不回地向著後方那片幽暗門戶電射而去，轉眼消失不見，只留下一句充滿不甘與威脅的咆哮在戰場迴蕩：
「褻瀆星神，干涉神夢……你們……都要付出代價！」
隨著玄袍星主的狼狽遁走，那股籠罩戰場、令人心智動搖的詭異宣講道音戛然而止。殘餘的玄甲軍似乎也受到了影響，陣型出現了明顯的混亂。而禹王城頭，先是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震天的、帶著難以置信的狂喜歡呼！
「勝了！仙長勝了！」
「那魔頭逃了！被仙長打跑了！」
無數守軍將士熱淚盈眶，劫後餘生的喜悅衝垮了一切。他們只看到兩位仙長不知用了什麼秘法，突然金光附體，然後就把那不可一世的星袍魔頭打得抱頭鼠竄，狼狽而逃！至於那魔頭最後吼的什麼「長輩欺人」、「不講規矩」，誰在乎？贏了就行！
只有李長安和楊川，在眾人歡呼聲中，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餘悸、慶幸，以及更深沉的憂慮。
「門神之力……耗盡了。」 楊川感受著體內空空如也、甚至比之前更加虛弱的狀況，以及那根已經徹底枯萎、失去所有靈性的柳枝，苦笑道。
「借來的外力，終是暫時。」 李長安捂著胸口，咳出一口淤血，臉色依舊蒼白，「但至少證明，此界正統神道之力，對那等邪魔外道，確有克制之效。也證明……我們背後，或許真有某位存在，留下了可供借力的『線』。」
他看著玄袍星主消失的方向，那幽暗門戶正在緩緩閉合，但那股冰冷、宏大、充滿惡意的氣息並未完全消散。
「他還會回來的。而且下次……」 李長安聲音低沉，「恐怕就不會這麼『講規矩』了。」
楊川也收斂了笑容，看向手中枯萎的柳枝，又看看城外依舊龐大的玄甲軍陣，以及更深處那令人不安的黑暗。
「得想法子，找點更趁手的『傢伙』，或者……抱條更粗的『大腿』才行。」 他喃喃道，眼中卻燃起了新的鬥志。至少，他們找到了對抗那詭異星力的一條路，哪怕這條路，目前看起來還歪歪扭扭，布滿荊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