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2章 當前與神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禹王城,州主府旁特意騰出的清淨別院「澄心苑」內。

  李長安與楊川拒絕了周文淵設宴接風的提議,只言方外之人不重口腹,且軍情緊急,需清淨思索對策。周文淵不敢強求,連忙安排最可靠的僕役在外聽候,親自奉上城中保存最完好的輿圖、兵力布防冊、糧草物資清單,以及所有關於玄甲軍的情報卷宗,這才恭謹退下,言道仙長若有任何需求,隨時吩咐,闔城上下,莫敢不從。

  院門關閉,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窺探。楊川立刻在院中布下數層隔音、預警與干擾感知的簡易陣法,雖受「法小」規則限制,效果不如後世,但防凡夫俗子與低階修士窺探已然足夠。

  「這周刺史,姿態放得夠低,辦事也算麻利。」 楊川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拿起桌上的茶壺對嘴灌了一口,「不過,他手下那些人,還有城裡那些士紳豪族,看咱們的眼神,熱切歸熱切,怕是各有心思。有的是真把咱當救命稻草,有的怕是琢磨著怎麼把咱頂前面當盾牌,還有的,估計在猜咱們到底是真仙還是假道。」

  李長安坐在他對面,面前攤開著周文淵送來的輿圖和情報卷宗。他手指輕輕划過禹州周邊地形,目光沉靜:「亂世之中,人心各異,乃是常情。我等所求,也非他們全心擁戴,只需他們暫時聽從安排,守住此城,爭取時間,弄清玄甲軍底細即可。」

  他拿起一份墨跡較新的卷宗,這是數日前從臨近陷落地區逃難而來的士子、行商、潰兵口中匯集的消息,經過篩選核對,相對詳實。

  「你看此處,」 李長安將卷宗推給楊川,指著一行記錄,「玄甲軍攻城之前,往往先散布謠言,稱其乃『奉天命,正綱常』,且有『周天星神』相助,順之者昌,逆之者亡。」

  「周天星神?」 楊川眉頭一挑,「這幫傢伙還挺能扯,給自己臉上貼金。不過,這『星神』之說,倒是有點意思。咱們在學宮也看過些星象占卜的書,上古有些祭祀,確實會涉及星辰崇拜,但那『祭』國……」

  「不止於此。」 李長安又指向另一段描述,那是某個從被玄甲軍攻占後又僥倖逃脫的村莊倖存者的口述,記錄者顯然覺得其言荒誕不經,但又因細節詳實而收錄,「『……破城之後,甲士搜檢甚嚴,將一應古籍、碑刻、乃至古老器皿盡數收走,尤重祭祀之物與星圖……更有甚者,擄掠青壯,押往城中心古祭壇處,數日後,有黑氣自祭壇湧出,伴有非人嚎叫……再後來,便見城中時有形貌古怪之物遊蕩,或肢體扭曲,或生有異瞳、多肢,力大無窮,畏光喜暗,襲人畜……官府稱之為『疫鬼』,然鄉人私語,乃『星神賜福』失敗所化之『異類』……」

  「還有這裡,」 李長安連續指出幾處不同來源、但描述相近的記錄,「『玄甲軍所過之處,非止屠戮,更似在舉行某種古老血祭,以生靈血氣、魂魄、乃至地脈靈機為祭品,祭祀之後,其軍中有兵卒氣息暴漲,狀若瘋狂,不懼傷痛……亦有隨軍黑袍人,可驅使黑風毒瘴,喚來地下幽影,更有點化『異類』之能……凡被其占據之城池村寨,日久則陰氣森森,常人有癲狂之兆,且多生怪誕之物,望之不似人屬,漸成絕域。』」

  楊川越看臉色越是凝重,之前的戲謔之色盡去。他放下卷宗,看向李長安,聲音低沉:「老李,這描述……那些『異類』,肢體扭曲,生有異瞳多肢,畏光喜暗,襲人畜……被占據之地,陰氣森森,多生怪誕……這他娘的,聽著怎麼這麼像後世那些被驅逐到『山陰』的玩意兒?」

  李長安緩緩合上卷宗,眼中閃爍著洞悉的光芒,一字一句道:「不是像,恐怕就是同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禹王城尚算安寧的街景,緩緩道:「我們之前推測,『無窮之門』泄露『污染』,此世正在被『異質規則』侵蝕。玄甲軍,自稱有『周天星神』相助,所行之事——搜集古籍、古物,尤其關注祭祀與星圖;進行大規模血祭;血祭後產生『異類』、環境陰氣化、常人癲狂……這一切,都指向一個目的:他們在通過血祭和某種特定儀式,主動接引、或者說,擴大『門』另一側那些『異質規則』的滲透!那些『星神』,很可能就是外神或其眷屬的某種代稱或化身!而被他們『點化』或催生出的『異類』,就是被『污染』侵蝕、扭曲後的生靈!」

  他轉過身,目光如電:「楊兄,還記得後世關於『市井百業真君』登天合道、劃分陰陽的神話嗎?」

  楊川瞳孔一縮,猛地站起:「當然記得!傳說真君於大災變後期,登天合道,以無上偉力,將那些因『天外之神』污染而產生的、難以計數的『異類』、『怪誕』、『邪祟』,盡數驅逐至世界的『山陰』一面,即背陽、永暗之地;而將尚能維持人形理智、未被徹底污染的『人族』及其文明火種,庇護於『山陽』,即向陽、尚存秩序之地。自此,陰陽分隔,人族得以喘息,但『山陰』異類始終是巨大威脅……你是說?!」


  「不錯。」 李長安重重點頭,語氣斬釘截鐵,「玄甲軍,就是這後世『大災變』、『大污染』的始作俑者之一,甚至可能是最主要的推手!他們不是在混亂中偶然被污染,而是在主動地、有組織、有目的地散播污染,製造異類,扭曲地脈與環境!他們所奉的『周天星神』,就是來自『門』另一側的、試圖侵入此世的外神或舊日支配者!他們攻城略地,搜集與上古『祭』國相關的祭祀之物和星圖,很可能是在尋找並激活更多與『無窮之門』相連的『節點』,擴大『污染』的範圍和強度!」

  「後世『山陰』那無窮無盡的異類,其源頭,恐怕就是此時此地,被玄甲軍通過血腥祭祀,人為製造出來的!而『市井百業真君』劃分陰陽的壯舉,正是為了阻止這污染徹底吞噬整個人間,為人族爭得一線生機!」

  楊川倒吸一口涼氣,只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之前雖然知道玄甲軍危險,知道「腫脹之女」存在,知道「污染」在滲透,但他潛意識裡,還是將這場災禍視為某種緩慢的、自然(或者說非人為主觀推動)的侵蝕過程。然而此刻,李長安的推斷,結合情報的佐證,將一幅更加黑暗、更加主動的圖景展現在他面前——這是一場有預謀的、由外部邪神引導、由內部人類(玄甲軍)作為先鋒和執行者的、旨在徹底污染並扭曲整個世界的入侵戰爭!而他們此刻所在的禹州,就是這場戰爭的前線!

  「所以,玄甲軍不僅僅是一支想要爭霸天下的軍隊,」 楊川聲音乾澀,「他們是一群……滅世的瘋子?是外神在此世的走狗和污染源?」

  「至少是重要的執行者和擴散節點。」 李長安語氣冰冷,「而且,他們很可能與學宮深處的秘密有關。學宮鎮壓(或利用)著『門』的泄漏點,而玄甲軍則在世間活動,尋找並激活其他『節點』。一靜一動,一明一暗。那『腫脹之女』出現在學宮『太虛幻境』,絕非偶然。這背後,恐怕有一張更大的網。」

  房間內陷入短暫的沉默。窗外隱約傳來城中更夫敲梆子的聲音,三更天了。但兩人毫無睡意,只覺得肩頭的擔子,前所未有的沉重。

  他們最初只是想找到「無窮之門」回家。後來發現此世將被污染,想著或許能略盡綿力,或至少自保。如今卻發現,他們要面對的,是一場早已開始、關乎整個世界存亡的黑暗入侵,而他們陰差陽錯,恰好站在了抵禦這場入侵的最前沿——至少在禹州是如此。

  「媽的……」 楊川狠狠啐了一口,眼中卻燃起了熊熊火焰,那是混雜著震驚、憤怒與決意的光,「這下更不能讓他們得逞了!這群王八蛋,不只是要殺人,是要把這整個世界,連人帶地,都變成那些鬼東西的巢穴!老李,你說,咱們該怎麼辦?這禹州城,必須守住!不但要守住,還得想辦法搞清楚,他們到底用什麼法子製造『異類』,怎麼和那勞什子『周天星神』溝通,最好能斷了他的根!」

  李長安走回桌邊,手指再次點在禹州輿圖上,沉聲道:「守城,是當務之急。但如今我們既知玄甲軍底細,便不能只被動防守。其一,需立刻提醒周文淵及守將,玄甲軍可能有驅使『異類』、黑風毒瘴、乃至精神侵蝕之手段,需針對性防備。淨化符水、破邪法陣、守心寧神之物,需大量準備。我會繪製些簡單符籙圖譜,你可指點城中修士、工匠趕製。」

  「其二,玄甲軍重血祭,尤重古祭壇。需立刻排查禹州城內及周邊,是否有上古『祭』國遺留的祭祀遺址、古壇、石碑等物,若有,或毀或封,絕不可落入敵手,或為其血祭提供便利。」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 李長安目光銳利,「我們需主動出擊,擒獲一名玄甲軍中層以上將領,或隨軍黑袍人,搜魂奪魄,弄清其組織架構、目的、與『星神』溝通的具體方式,以及製造『異類』的完整儀式!唯有知其根本,方能斬斷其源!」

  楊川聽得連連點頭,摩拳擦掌:「對!尤其是那些黑袍人,裝神弄鬼,一看就不是好東西!逮一個,什麼都清楚了!咱們現在有『神仙』這層皮,行事方便,又有陽神合一和半法相的實力(雖然受限),搞個偷襲,抓個舌頭,應該有機會!」

  「此事需周密計劃,不可打草驚蛇。」 李長安沉吟道,「玄甲軍行軍詭異,高手莫測,且有製造『異類』、操縱邪祟之能。我們先借協助守城之名,熟悉城中防務,探查周邊地形,同時,放出風聲,就說我二人需在城中及周邊布置『驅邪大陣』,以應對玄甲軍妖法。如此,可光明正大巡視各處,尋找上古祭祀遺址,也可藉機觀察玄甲軍動向,尋覓戰機。」

  「好!就這麼辦!」 楊川一拳捶在掌心,眼中凶光閃爍,「這群滅世的雜碎,不把他們底褲扒下來,老子就不姓楊!」

  澄心苑內,燈火搖曳,將李長安與楊川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拉得忽長忽短。輿圖與情報卷宗鋪滿了石桌,空氣中瀰漫著油墨與陳舊紙張的氣息,更有一股無形的凝重。


  「火器……」 李長安的手指從禹州周邊的地形標記上移開,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他眼中光芒閃爍,似乎在快速權衡、推演。「確實是個法子。此世道法顯聖,修士多以飛劍法寶、符籙術法對敵,對凡俗軍械不甚看重。然則,正因如此,火藥火器之術,或可出其不意。且對付數量龐大、不懼普通刀兵的『異類』,集中而爆裂的火力,比單對單的術法絞殺,或許更有效率。」

  他想起了前世記憶里,那些曾經改變戰爭形態的轟鳴與硝煙。在此世「法小」規則限制下,高級修士的大範圍術法難以施展,低階修士數量有限且法力不濟,凡人士卒面對被污染後悍不畏死、生命力頑強的異類,往往損失慘重。若能有穩定、易於操作、威力可觀的遠程火器相助,至少能極大地減輕前線普通士卒的壓力,並為修士創造更好的殲敵機會。

  「我那『煙花匠』的行當,久未動用,倒也有些生疏了。」 李長安自嘲一笑。這行當得自前世,精於火藥配比、器械製作,尤擅營造絢爛效果與特殊爆鳴,本是慶典娛樂之用,但稍加改動,便可化娛樂為殺伐。「不過,基礎的火藥配方、簡易的火銃、虎蹲炮乃至開花彈的製作原理,我還記得。此世礦產豐富,硝石、硫磺、木炭不難取得,精鐵鍛造之術亦不算落後,只要匠人得力,材料充足,短時間內趕製出一批堪用的火器,並非不可能。」

  楊川聞言,眼睛一亮,但隨即又皺起眉頭:「火器是好,可你也看到了情報上說的,那些鬼東西,中個十幾箭都未必死透,被刀劍砍得缺胳膊少腿還能爬!普通的鉛子鐵丸,打在人身上是個血窟窿,打在它們身上,除非正好擊中要害,或者乾脆炸碎,不然怕是效果有限。咱們前世那些普通火藥武器,對付這種被『污染』強化的怪物,威力夠嗎?而且,它們好像還不怎麼怕疼?」

  「所以,不能是普通的火藥武器。」 李長安沉聲道,「其一,需改良火藥,增加其爆速與威力。我記憶中有些特殊配方,或可加入某些此世特有的礦物、靈材粉末,嘗試增強其破邪、灼燒效果。此事需與城中擅長煉丹、礦物的修士或匠人探討。」

  「其二,彈丸需特製。純鐵彈丸穿透力強但停止作用不足,可嘗試製作空心開花彈,內填鐵砂、碎瓷、乃至浸泡過黑狗血、硃砂、雄黃等破邪之物的尖銳之物,以求在命中後最大程度地造成面殺傷與附加傷害。或者,直接製作大型爆炸物,如集束手榴彈、炸藥包,用於對付密集衝鋒或堅固目標。」

  「其三,」 李長安目光轉向楊川,帶著徵詢,「楊兄,你那『西南水師』傳承,除了驅邪避煞,可有點用毒、用蠱、或是調製一些……嗯,特別『佐料』的偏方?若能將某些針對陰邪污穢、或能侵蝕生機、擾亂神智的毒物、蠱蟲、符水,與火器結合……比如,在彈頭淬毒,在炸藥中混入能產生毒煙、迷煙的特殊藥劑?」

  楊川先是一愣,隨即摸著下巴,臉上露出一種混合了猥瑣與興奮的古怪笑容:「嘿……老李,還是你腦子活!用毒?用蠱?這個我熟啊!雖然我主修的不是這個,但『西南水師』走南闖北,對付江河裡的精怪、山野間的瘴毒,沒點偏門手段怎麼行?讓人拉稀跑肚、渾身潰爛、產生幻覺、甚至是吸引某些嗜血小蟲子的藥物,我這裡還真有幾個方子!蠱蟲嘛,正經的煉蠱術我不會,但培養些短時間內能大量繁殖、又怕光怕火的毒蟲、疫蟲,混在炸藥里爆開,嘖嘖,那場面……不過,這玩意兒有點傷天和,而且容易誤傷自己人,得小心控制。」

  「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法。」 李長安語氣堅定,「玄甲軍以血祭製造異類,散播污染,已非人道可言。我等以毒攻毒,以邪制邪,只為保全更多無辜生靈。當然,需嚴格把控,明確解藥,劃定使用範圍與時機,儘可能減少對平民和環境的附帶傷害。此事,便拜託楊兄了。」

  「放心,包在我身上!」 楊川拍著胸脯,眼中閃爍著危險而興奮的光芒,仿佛已經看到了玄甲軍和那些異類在毒煙、疫蟲和爆炸中哭爹喊娘的景象。

  「其四,」 李長安最後補充,也是最關鍵的一點,「火器需人來操作。需從城中守軍、乃至民間招募膽大心細、手腳靈便者,進行緊急操練,不求精通,但求能裝填、瞄準、擊發,並懂得基本的協同與防護。同時,需建立專門的指揮體系,與修士隊伍、傳統守城器械相互配合,形成層次防禦。」

  他鋪開一張白紙,拿起筆,開始勾勒簡易的火銃、虎蹲炮結構圖,並列出改良火藥的可能材料清單。「事不宜遲。楊兄,你即刻去尋周文淵,將我等計劃告知。重點強調,此乃應對玄甲軍異類衝鋒、彌補我軍短板之關鍵,需其全力配合,調集全城最好的鐵匠、木匠、煉丹師、藥師,並開放府庫,所需材料,一律優先供給。同時,開始招募和選拔操炮手。」

  「你呢?」 楊川問。

  「我在此將火器圖紙、配方要點整理出來,並設計幾種適合城牆防禦的簡易炮位和彈藥配給流程。待匠人齊備,我便親自前去傳授要點。另外,排查古祭祀遺址、布置驅邪陣法之事,也需同步進行,可讓周文淵分派人手引導。」

  「好!雙管齊下,不,是三管、四管齊下!」 楊川鬥志昂揚,轉身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咧嘴一笑,「嘿,沒想到,咱們在這修仙世界,還得搞起『技術革新』和『化學戰』來了。不過,對付那群滅世的瘋子,用什麼手段都不為過!」

  李長安點點頭,目送楊川風風火火離去,然後重新埋首於紙筆之間。燈火下,他的側臉沉靜而專注。煙花匠的行當記憶緩緩流淌,前世關於黑火藥武器發展的零星知識被仔細回憶、推敲,與此世的材料特性、工藝水平相結合。一幅幅簡易卻關鍵的草圖漸漸成型,旁邊標註著密密麻麻的注意事項和改進設想。

  窗外,禹王城的夜色依舊深沉,但城內某處,因為兩位「仙長」的到來,一股不同於道法飛劍的、帶著硝煙與鋼鐵氣息的力量,正在悄然孕育。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