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 章實踐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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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確了方向,李長安與楊川便不再耽擱。他們以「遊學散修、對上古隱語及偏門道統略有研究」的名義,在集賢鎮稍作打點,便啟程前往「萬象學宮」所在的中州腹地——「萬卷城」。

  萬卷城並非傳統意義上的雄城巨邑,沒有高聳的城牆,沒有森嚴的守衛。它更像是一片依山傍水、自然鋪展開的龐大建築群落。亭台樓閣依地勢而建,風格各異,或古樸,或精巧,或宏大,或幽靜,其間點綴著無數藏書樓、論道台、丹房、器室、藥圃、觀星塔……更有蜿蜒的清溪流經各處,溪畔常有三五學子捧卷研讀,或坐而論道。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藥香、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專注而活躍的「道韻」。

  這裡沒有宗門那種森嚴的等級和強烈的排外性,只要通過基本的考核(主要是對「道」的見解與求知態度),繳納一定的「束脩」或完成學宮發布的任務獲取「學分」,便可成為「訪學士」,擁有查閱大部分公開典籍、旁聽公開講道、使用部分公共設施的權利。若能在某方面展現出足夠的天賦或成果,甚至可能被某位「博士」或「學士」看中,收為弟子,獲得更深層次的傳承。

  李長安與楊川很輕鬆地通過了考核——以他們對「道」的理解層次(哪怕只是展露冰山一角),足以讓負責考核的老學究驚為天人,若非他們堅持只是「遊學訪道」,恐怕立刻就會被幾位聞訊而來的「博士」爭搶。

  成為訪學士後,兩人便一頭扎進了學宮那浩如煙海的典籍庫與紛繁複雜的交流圈中。他們的目標明確:尋找與「內家拳術」、「西南水師法」相關的「道論」、「雜論」,了解此世對這些知識的研究進度與誤解所在;同時,廣泛接觸此世各種「道」的流派與思想,尤其是那些頂尖天驕開闢的「新路」,以窺探這個時代的修行全貌,並探尋「無窮之門」的可能線索。

  然而,隨著了解的深入,兩人最初那種「身懷後世完善知識體系,足以在此世引起轟動」的期待,很快被現實潑了一盆冷水。

  萬象學宮,無愧其名。這裡匯聚的思想、理論、道路之多之雜,之深之新,遠超二人想像。與其說它是一個勢力,不如說是一個極度開放、高度活躍的「超大型學術交流與研發中心」。每日都有新的「道論」發布,舊的「道統」被挑戰,各種奇思妙想、顛覆認知的觀點在這裡碰撞、交鋒、融合、湮滅。

  他們很快找到了那些提及「明勁、暗勁、化勁」、「抱丹坐胯」、「禹步天蓬」、「符水祝由」等術語的典籍。果然如客棧中所聞,這些內容大多出現在一些殘卷、筆記或收錄「上古疑難點、未解隱語」的合集之中,被標註為「術語隱晦,疑似古之秘傳,釋義多闕,慎參」。學宮的確組織過博士、學士進行研究、推演,也產生了一些成果,比如基於「氣血搬運、勁力轉換」原理改良的某些煉體法門,或是參考「存思觀想、溝通自然」思路開發的冥想法。

  但這些成果,放在學宮那浩如煙海、日新月異的「學術成果」海洋中,連一朵稍微大點的浪花都算不上。

  因為,這個時代,像這樣從故紙堆、從天地自然、從自身感悟中,挖掘、推演、創新出的「新理論」、「新道路」,實在是太多了!多到令人目不暇接,多到讓任何單一的理論都難以長時間占據焦點。

  李長安和楊川親眼看到:

  一位專研「金石之道」的學士,從一塊天外隕鐵的結構中得到啟發,提出「萬物皆有脈絡,循脈而煉,可提純菁英」的理論,並據此開發出一套「脈煉法」,能顯著提升煉器材料的純度與靈性。此論一出,立刻在器道圈引起不小反響,相關論文被引次數飆升。

  一位沉迷「夢境」的博士,宣稱「夢乃神魂游弋大千之映射」,創立「夢遊法」,可通過特定儀式引導修行者進入可控夢境,在夢中錘鍊神魂、甚至感悟天地法則碎片(雖然成功率低得令人髮指)。此論雖爭議極大,但支持者與反對者辯論之激烈,論文互駁之頻繁,也使其成為一段時間的熱點。

  有團隊通過觀測地脈變動與農作物產量的關係,結合占卜術,提出了「地氣流轉與眾生運勢關聯模型」,試圖量化預測區域性的吉凶禍福,雖然模型簡陋誤差大,但思路新奇,引得不少「天機」、「風水」領域的學者加入討論完善。

  更有激進者,試圖從凡人戲曲、話本中汲取靈感,提出「角色代入修行法」,認為通過沉浸式扮演特定角色(如英雄、仙人、惡徒),可潛移默化塑造心性、甚至接引冥冥中對應的「概念之力」,雖然被主流斥為「離經叛道」、「譁眾取寵」,但也吸引了一批年輕學子嘗試,居然還真有個別人宣稱心境有所進益……

  諸如此類,不勝枚舉。煉體的、修法的、煉丹的、制符的、馭獸的、種藥的、觀星的、卜筮的……幾乎每個領域,每時每刻都有新的想法、新的理論、新的嘗試在湧現。有的如流星划過,很快被證偽或遺忘;有的則能引起一定範圍的關注和跟進研究;只有極少數,能經受住長時間的質疑和實踐檢驗,最終成為某個領域新的基石或重要分支。


  相比之下,李長安和楊川所關注的、關於「內家拳術」和「水師法」的那些殘篇斷簡,以及學宮據此做出的一些推演,不過是這浩渺學海中幾朵不起眼的小浪花。它們有價值嗎?有。對於一些特定方向的研究者(比如精研氣血的體修、或關注自然交感法的修士)來說,或許能提供一些啟發。但也僅此而已。術語的隔閡導致核心精要無法被準確理解,學宮推演出的應用也相對粗淺,在當今這個「道」的探索百花齊放、無數更「成熟」、更「體系化」、更「威力顯著」(相對此世標準)的新理論、新道路不斷被提出的背景下,這些「上古隱語」相關的研究,確實顯得有些「聊勝於無」,難以引起廣泛而持續的關注。

  「我算是明白了,」楊川扔下手中一本某個學士試圖破解「虎豹雷音」術語,最終推導出一門「模仿虎豹形態,震蕩氣血發出雷音以淬體」的、效果平平的煉體法門筆記,揉了揉眉心,語氣有些挫敗,「這就好比咱倆帶著相對論和量子力學的完整教材,穿越到了文藝復興時期的歐洲。那時候,科學萌芽,百家爭鳴,達文西在研究飛行器,哥白尼在懷疑地心說,伽利略在比薩斜塔扔鐵球,維薩里在偷偷解剖屍體……每個人的想法都可能是突破,都可能開闢一個新領域。咱們的理論是先進,是完備,可扔進這個思想大爆炸的鍋里,也就那麼回事。除非能立刻造出原子彈或者解釋清楚光電效應,否則單靠幾句『E=mc²』或者『波粒二象性』的公式,想讓那些忙著畫《蒙娜麗莎》、設計直升飛機、或者仰望星空的天才們立刻奉為圭臬?難。」

  李長安也深有同感。他剛剛參加了一場關於「精氣神三寶合一可能性路徑」的小型研討會。會上,各路學者引經據典,從《黃帝內經》談到《周易參同契》,從星象五行談到經脈穴竅,提出了數十種不同的「合一」模型與猜想,有的強調「以精化氣,以氣化神」,有的主張「神為主導,統御精、氣」,還有的提出「三者並行,螺旋上升」……理論之精深,思辨之巧妙,令他這個擁有「見神不壞」實際體驗的人都大開眼界,暗自驚嘆。相比之下,他記憶中那些關於「煉精化氣、鍊氣化神、煉神還虛」的相對籠統的武道描述,雖然直指核心,但在細節的豐富性、論證的嚴謹性、模型的多樣性上,似乎也並不比這些學者們絞盡腦汁提出的設想更具壓倒性優勢。在這個極度內卷的「道理」鑽研領域,後世相對成熟的理論體系,在「理論創新」和「思維碰撞」的層面,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巨大的代差。

  「難怪此世被稱為『道深而法小』。」李長安嘆道,「他們將幾乎所有的智慧與精力,都投入到了對『道理』的無限鑽研和開拓之中。因為實際的力量被鎖死,他們只能在『理解』的深度和廣度上瘋狂內卷。三百年、七百年的積累,無數天才的湧現,使得他們在『理論』層面,達到了一個令人驚嘆的高度。我們的知識,是經過時間淘汰、驗證、完善後的『成品』。而這裡,是『成品』誕生前,那最混亂、也最活躍的『研發車間』。我們的『成品』固然優秀,但扔進這個車間,面對無數正在孕育的、可能同樣優秀的『半成品』甚至『顛覆性設計』,優勢並不像我們想像中那麼大,尤其當我們的『使用說明書』(術語)他們還看不懂的時候。」

  楊川點頭:「那咱們現在怎麼辦?按原計劃,用咱們懂的術語,去『破解』那些隱語,弄出點動靜?我估摸著,就算咱們真把那套內家拳或者水師法的完整理論拋出去,或許能引起一些專門研究這方面的學者注意,但想震動整個學宮,甚至以此打入高層,接觸核心秘密,恐怕沒那麼容易。這地方天才太多了,新想法太多了,大家閾值都高得很。」

  李長安沉思片刻,眼中閃過一絲銳芒:「我們的優勢,或許並不在於理論本身多麼超前、完備。而在於——我們是這些理論的『親歷者』和『實踐者』。」

  「嗯?」楊川一愣。

  「學宮這些理論,無論多麼精妙,大多還停留在『猜想』、『推演』、『有限驗證』階段。因為他們受限於時代,受限於『法小』,很多理論無法進行充分的實踐驗證,尤其是那些涉及到高層次力量運用、或者需要特定『概念認知』配合的部分。」李長安緩緩道,「而我們不同。我親身走過『見神不壞』的路,你掌握了完整的『水師法』。我們知道這些理論不僅僅是對的,而且是『可行』的,知道修煉過程中的具體感受、關竅、可能遇到的陷阱,知道如何將那些抽象的『術語』轉化為實實在在的修煉步驟和身心體驗。」

  他站起身,望向窗外學宮廣場上,那些正在為某個「夢境是否具有預測功能」的課題爭得面紅耳赤的學子們。

  「我們可以不拋出完整理論。那樣太扎眼。但我們可以選擇性地,以『驗證者』、『補充者』甚至『質疑者』的身份介入。比如,找一篇關於『氣血搬運與臟腑強化關係』的論文,用我們實際修煉中對臟腑、氣血的細微感知,去補充或修正其中的細節;或者,針對那篇《水元秘要雜論》中關於『禹步召請』的部分,提出基於實際行法體驗的、對步伐、呼吸、存想配合的獨到見解……不用涉及核心秘傳,只需在一些關鍵細節、實踐感悟上,展現出遠超紙上談兵的、切實可行的『真知灼見』。」


  楊川眼睛亮了:「我懂了!咱們不當理論的『發明者』,當理論的『資深體驗官』、『首席實踐顧問』!用咱們的實際經驗,去給這些前沿理論『背書』、『糾偏』或者『提供實證案例』!這樣一來,咱們的價值就凸顯出來了——在這個普遍『理論強、實踐弱』的時代,咱們這種擁有『高階實踐經驗』的傢伙,絕對是稀缺資源!尤其是對於那些鑽研方向恰好與咱們傳承沾邊的學者來說!」

  「沒錯。」李長安點頭,「而且,這種方式更安全,更低調。我們只是對某些特定領域的理論有『獨到而深刻的實踐體會』,這可以解釋為我們天賦異稟,或者有過奇遇,得到了某些殘缺但高深的傳承。不會立刻讓人聯想到我們擁有完整、系統的後世知識體系。通過這種方式,我們可以逐步與學宮中相關領域的學者建立聯繫,獲取更高權限的資料,接觸更核心的圈子,同時慢慢打聽關於『無窮之門』、『武尊』、『妙法真人』乃至『市井百業真君』的線索。」

  「最重要的是,」李長安目光投向學宮深處,那些矗立的高塔與神秘的殿宇,「這個時代最頂尖的天驕、那些正在開闢『新路』的存在,他們的研究,他們的道路,很可能觸及這個世界最深層的秘密,包括那扇『門』。要了解這些,融入學宮這個學術中心,以『資深實踐者』的身份參與進去,或許比單純靠拋出驚世理論吸引眼球,更為有效和穩妥。」

  兩人計議已定,心中稍安。前路依然漫漫,這個時代的天才與內卷程度也遠超預期,但他們總算找到了一個相對可行的切入點。身懷後世完善的「實踐經驗」,在這個「理論爆炸,實踐滯後」的奇妙時代,或許真能扮演一個獨特而不可或缺的角色。

  接下來的日子,李長安與楊川便低調地行動起來。他們憑藉訪學士的身份,廣泛閱讀各類「道論」,特別是與氣血、肉身、精神、自然交感、儀式法術等相關的領域。他們不再追求一鳴驚人,而是像最耐心的礦工,仔細篩選、甄別,尋找那些與自身傳承有交集、又有深入研究價值的課題與學者。

  很快,他們鎖定了一個目標:學宮「形神閣」的一位年輕博士,名為「陸明」,正痴迷於研究一套從古墓中出土的、被稱為《古巫強身圖錄》的殘缺導引術。圖錄中部分動作和呼吸法,與李長安所知的形意拳築基法門有異曲同工之妙,但術語註解同樣晦澀,且缺失關鍵觀想圖。陸明博士卡在幾個關鍵動作的「神意配合」上,進展緩慢,論文遲遲無法突破。

  李長安以「對古導引術有些心得」為由,與陸明進行了一次「學術交流」。他並未直接給出完整法門,而是針對陸明困惑的幾個動作,以自身「見神不壞」境界對身體、氣血、神意的入微感知,提出了幾點關於「如何以內動帶外動」、「如何以呼吸牽引筋膜」、「如何在動作中蘊含特定『意象』以引導神意」的、極為精闢且可操作的見解。

  起初陸明還將信將疑,但當他按照李長安的點撥稍作嘗試後,立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順暢與氣血勃發之感,困擾他數月的瓶頸豁然開朗!雖然距離完全復原圖錄還遠,但方向已然明確!

  陸明博士大喜過望,將李長安引為知己,甚至破例邀請他參與更深入的研討。而李長安也趁機,以探討交流為名,從陸明那裡接觸到了更多學宮內部關於古導引術、煉體法乃至一些涉及「武」之道的歷史考據與秘聞資料。

  與此同時,楊川也憑藉其對「水元」、「儀式」、「自然交感」的深刻理解(雖然來自西南水師法),成功引起了學宮「靈應院」一位研究上古祭祀與自然溝通法術的老學士的興趣,以協助解析一批新出土的、刻有古怪符號和祈雨內容的玉簡為突破口,開始打入另一個圈子。

  日子在萬象學宮的卷帙浩繁與學術紛爭中悄然流逝。李長安與楊川如滴水入海,憑藉「資深實踐者」的獨特視角與切實可行的點撥,逐漸在「形神閣」與「靈應院」兩個小圈子內站穩了腳跟。陸明博士的《古巫強身圖錄》復原工作因李長安的「啟發」取得突破性進展,數篇聯合署名的論文在學宮內部引起一定關注;楊川協助破譯的祈雨玉簡,也被老學士贊為「深得古祭自然交感之三昧」,得以接觸更多關於上古儀式與自然溝通的秘藏資料。

  他們謹慎地控制著「指點」的深度與範圍,始終以「略通古法」、「偶有奇悟」的面目示人,避免暴露自身知識體系的完整性與超前性。收穫是顯著的,他們不僅獲得了更高權限查閱一些非公開的古老文獻、秘聞札記,對這個世界「道」的探索廣度與深度有了更立體認知,也通過陸明、老學士等人,間接了解到學宮更高層,乃至那些真正引領時代風潮的「天驕」們的一些動向。

  然而,這種相對平靜的學術探秘生活,並未持續太久。一股鐵與血、刀與火的肅殺寒意,正悄然從學宮高牆之外瀰漫而來,最終以無可阻擋之勢,撞碎了這片學術淨土表面的寧靜。


  起初只是零星的消息。往來於萬卷城的商隊帶來傳聞,黎國北方邊境有強鄰「燁」國陳兵,似有南下之意。又有流言說,黎國東境幾個大貴族彼此攻伐,攪得民不聊生。學宮內對此雖有議論,但大多不以為意。修士們的心思多在「問道」上,凡俗王朝更迭、諸侯爭霸,在他們眼中不過是紅塵濁浪,難以動搖他們追求大道的本心。況且,此世修士雖「法小」,但個體力量仍遠超凡人,等閒軍隊難以威脅到真正有修為在身的修士,更別提萬象學宮這種地位超然、底蘊深厚的學術聖地。

  但很快,消息變得嚴峻起來。先是學宮派往北方某處古蹟考察的一支小隊失聯,隨後有逃難而來的散修帶來確切消息:燁國大軍已悍然南下,其軍中竟有數量驚人的低階修士助陣,組成戰陣,威力不俗,黎國邊境守軍一觸即潰。更令人不安的是,燁國國主似乎得到了某個神秘勢力的支持,軍中出現了數種前所未見的戰爭法器與合擊陣法,能有效抗衡甚至壓制黎國一方的修士。

  緊接著,黎國東境的貴族混戰迅速擴大,數個修行宗門被捲入,戰火開始向黎國腹地蔓延。有學宮弟子外出遊歷,遭遇亂兵或潰軍,衝突之下,竟有傷亡。學宮內部的平靜被打破了,講道論法的聲音少了,關於時局的爭論多了起來。有人主張學宮應恪守中立,閉門自守,不同外事;有人則認為學宮有責任止息干戈,當聯絡各方,調停戰事;更有激進者,認為亂世正是檢驗所學、踐行大道之時,主張學宮當擇「明主」而助,以學問道法平定天下。

  李長安與楊川冷眼旁觀著這些爭論,心中卻漸漸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這世道,似乎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滑向混亂。

  「不對勁。」 一日,在楊川那間堆滿了各式古舊玉簡、獸皮卷的臨時居所內,李長安眉頭緊鎖,對正在試圖從一枚龜甲上辨認模糊刻痕的楊川低聲道,「這戰事起得太快,太猛。燁國雖是北方強國,但以往與黎國摩擦,從未如此果斷大舉南下,更別提還拉攏了那麼多散修,拿出了新式戰具。東境的混戰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在推動,迅速失控,波及修行界。這不像尋常的王朝爭霸。」

  楊川放下手中刻刀,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嗤笑道:「管他像什麼。反正這地方快待不安生了。你沒聽說嗎?昨天又有兩個在外採集藥材的丹院弟子被亂兵劫了,雖然人沒事,但藥材全丟了。再這麼下去,怕是連萬卷城周邊都不太平。咱們這『訪學士』的身份,在亂兵眼裡可未必好使。」

  仿佛是為了印證楊川的話,數日之後,壞消息接踵而至。先是通往萬卷城的幾條主要商道接連被潰兵或來歷不明的匪徒截斷,物資供應開始緊張,物價飛漲。接著,有確切消息傳來,一支隸屬於東境某混戰貴族的偏師,因搶掠糧草,與守護附近一處靈藥園的學宮外圍執事發生衝突,雙方各有死傷。學宮震怒,派出高手懲戒,將那支偏師擊潰。但此事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緊張局勢。

  「黎國朝廷暗弱,諸侯並起,外敵入侵,此乃亡國之兆。」 陸明博士在一次私下交談中,對李長安憂心忡忡地道,「學宮雖超然,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已有風聲,說北方燁國和東境幾個勢力,都對學宮積累的典籍、人才,以及那些尚未公開的新式道法、器物研究成果垂涎不已。只是顧忌學宮底蘊,尚未敢明目張胆來犯。但若戰事持續,學宮又遲遲不明確表態支持某一方,恐成眾矢之的。」

  就在學宮內部爭論不休、人心浮動之際,更大的危機爆發了。

  一支不知隸屬於何方、但明顯經過武裝、且有不少低階修士混編的「亂軍」,突然出現在萬卷城百里之外。他們沒有打出任何旗號,軍紀敗壞,沿途燒殺搶掠,裹挾流民,像一股渾濁的泥石流,朝著萬卷城方向滾滾而來。他們的目標似乎很明確——學宮外圍幾處重要的物資倉庫和低階弟子聚居的別院。

  學宮緊急動員,派出了由數位修為高深的「博士」帶領的護法隊伍前往阻擊。李長安與楊川作為「訪學士」,本可不必參與,但兩人一來想親眼看看此世修士在實戰中的水平,二來也擔心亂軍真箇沖入學宮外圍,會攪亂他們的查探計劃,便以「略通護身之術,願盡綿薄之力」為由,隨隊出發。

  戰場在萬卷城西三十里的一處丘陵地帶展開。

  當李長安和楊川真正看到那支「亂軍」時,即便以他們的心性,也不由得為之一怔。

  沒有嚴整的軍陣,沒有精良的甲冑,甚至沒有統一的服色。入眼是黑壓壓一片衣衫襤褸、面黃肌瘦,卻又眼神麻木中帶著瘋狂的人群。他們大多數是普通的流民,手持木棍、農具,甚至石頭,被少數穿著破爛皮甲、手持刀槍的悍匪驅趕著,如同潮水般湧來。而在這些亂鬨鬨的流民隊伍中,混雜著一些氣息駁雜、但眼神兇狠的低階修士。他們或御使著粗糙的法器(如冒著黑煙的骨幡、鏽跡斑斑的飛叉),或施展著一些威力不大但足以對普通人造成致命傷害的術法(如地刺、火球、陰風),在亂軍中顯得格外扎眼。


  學宮的護法隊伍不過百餘人,但皆是修士,修為最差也有鍊氣中後期的水準,為首的幾位博士更是達到了築基期。他們迅速結成一個簡單的防禦陣型,各色法術光華亮起,飛劍、符籙、法器呼嘯而出,迎向洶湧而來的亂軍。

  戰鬥一開始,呈現出一面倒的態勢。學宮修士的法術精準而有效,往往一道劍光或一團火球,便能清空一片亂民,或將那些低階修士的法器擊落。流民們哭喊著倒下,血腥氣瞬間瀰漫開來。

  然而,亂軍的數量實在太多了,而且似乎完全不顧傷亡。那些混在其中的低階修士也極為狡猾,並不與學宮修士正面硬拼,而是藉助人群掩護,不斷釋放冷箭般的法術,干擾、偷襲。更有幾名似乎是頭目的修士,躲在後方,催動起幾面黑氣繚繞的陣旗,頓時陰風呼嘯,鬼影幢幢,擾得學宮修士心神不寧,法術威力也打了折扣。

  「結『清心鎮魔陣』!」 一位領隊的白髮博士大喝,數名修士立刻變換方位,手中打出道道清光符籙,暫時抵住了陰風鬼影的侵蝕。

  但亂軍的人潮依舊在悍匪的驅趕下,麻木地向前湧來。他們似乎被某種邪法或藥物控制了心神,不知恐懼,前赴後繼。學宮修士雖強,但面對這無邊無際的人海戰術,以及其中夾雜的冷箭和邪法干擾,也開始感到吃力,陣型微微動搖。

  「這他娘的……」 楊川站在陣中稍後位置,並未全力出手,只以柳枝點出道道清光,將靠近的零星亂民或邪法餘波掃開,臉色卻很是難看,「還真是冷兵器時代的亂兵景象……不,比那還糟,還混了這些半吊子邪修!」

  李長安更未輕易動用「見神不壞」的肉身之力,只是以巧妙的身法在人群中穿梭,偶爾出手,也是以巧勁震飛靠近的亂民或擊偏襲來的低階法術,眉頭緊鎖地留意著戰場全局。他看得更清楚,這些亂軍雖然烏合,但其中混雜的低階修士和那幾面邪門陣旗,顯然是有組織、有預謀的。他們的目標似乎不僅僅是搶掠,更帶著消耗、試探,甚至……某種更深的目的。

  「不對勁,楊兄。」 李長安傳音道,「你看那幾個催動陣旗的,還有混在人群中那幾個氣息隱匿得最好的,他們出手很有章法,不像尋常流寇或散修。而且,他們似乎並不急於擊潰學宮隊伍,反而像是在……拖延,觀察。」

  仿佛是為了印證李長安的話,亂軍後方突然響起一陣沉悶的號角聲。緊接著,大地微微震動,一隊約莫三百人、身著統一黑色皮甲、手持制式長戈、行動間頗有章法的軍陣,從丘陵後方轉出。這隊軍士雖然也只是凡人,但精氣神明顯強於之前的亂民,而且結成了簡單的戰陣,彼此呼應。更令人側目的是,軍陣之中,赫然有十餘名氣息剽悍、眼神冷冽的修士,他們並未混雜在普通軍士中,而是結成一個小型的三才陣勢,護衛著軍陣中央一名騎在披甲黑馬上的將領。

  那將領並未穿戴多麼華麗的盔甲,只一身玄色勁裝,面覆黑鐵面具,看不清容貌,唯有一雙眸子,冰冷如寒潭,掃過戰場,最終落在了學宮護法隊伍,特別是那幾位領隊博士身上。

  「是『玄甲衛』!」 學宮隊伍中,有人失聲驚呼,「燁國的精銳!他們怎麼會在這裡?還和這些亂兵混在一起?」

  那玄甲將領緩緩抬起手,他身旁那十餘名結陣的修士同時掐訣,一股肅殺、凝練的兵戈之氣驟然升騰,竟在空中隱隱凝聚成一柄模糊的、長達數丈的黑色巨戈虛影!虛影雖不真切,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鋒銳與殺伐之意,牢牢鎖定了學宮的防禦陣型。

  「軍陣合擊之術!還融入了戰陣煞氣!」 一位博士臉色大變,「他們早有準備!結圓陣,全力防禦!」

  學宮修士紛紛變色,急忙變陣,各色防禦法術、法器光華大盛。

  那玄甲將領的手,猛然揮下。

  黑色巨戈虛影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攜帶著慘烈的兵戈煞氣與十餘名修士凝聚的法力,撕裂空氣,朝著學宮陣型狠狠斬落!

  「轟——!」

  劇烈的爆炸聲響起,氣浪翻滾,飛沙走石。學宮修士倉促結成的防禦光幕劇烈顫抖,明滅不定,數名修為稍弱的修士當場吐血倒地。陣型,被這一擊生生劈開了一道缺口!

  「殺!」 玄甲將領冰冷的聲音透過面具傳來。

  三百玄甲衛齊聲怒吼,邁著整齊的步伐,如一道黑色鐵流,朝著學宮陣型的缺口碾壓而來。那十餘名修士緊隨軍陣兩側,法術蓄勢待發。而原本那些亂鬨鬨的流民和低階邪修,似乎受到了某種刺激,也發出野獸般的嚎叫,更加瘋狂地湧上。

  學宮護法隊伍,陷入了前後夾擊、陣型被破的危局!

  「操!玩真的啊!」 楊川罵了一句,手中柳枝清光大盛,準備全力出手。

  李長安眼神一凝,目光鎖定了軍陣中那名玄甲將領,以及他身旁那十餘名結陣修士。他隱隱感覺到,這隊突然出現的、訓練有素的「玄甲衛」和修士,才是這次襲擊的真正核心。那些亂民,不過是消耗品和掩護。

  「楊兄,護住側翼,我去會會那主將。」 李長安低喝一聲,不再隱藏,腳下發力,身影如離弦之箭,竟是不退反進,迎著那碾壓而來的黑色軍陣,疾沖而去!他所過之處,空氣發出低沉的爆鳴,擋路的亂民和零散攻擊,被他身體帶起的勁風就直接震飛,竟無一合之敵!

  既然這「道深法小」的亂世,已無道理可講,那便以力破之!正好也看看,此世這「法小」的極限,以及這亂世兵鋒,究竟有幾分斤兩!而這場突如其來的襲擊背後,又是否隱藏著與那扇「門」,或與這混亂時局相關的蛛絲馬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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