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 章 技巧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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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長安身形如電,直撲那玄甲主將!

  他所過之處,並非一味蠻力衝撞,而是將「亂真師」對人心、對環境細微掌控的行當本事,悄無聲息地運用到極致。身法飄忽不定,似左實右,在洶湧的亂軍與零散法術的間隙中穿梭,明明速度極快,卻給周遭敵人一種「他好像在那裡,又好像不在這裡」的詭異錯覺,射向他的箭矢、劈向他的刀兵,往往在最後一刻莫名其妙偏斜,打向了自己人。幾個試圖攔截的低階邪修,更是被他眼中偶爾閃過的一絲惑神精芒所懾,動作一滯,便被輕易突破。

  這並非什麼驚天動地的大神通,而是在「道深法小」、個體力量受天地規則壓制的此世,將自身對「勢」、「機」、「人心破綻」的理解運用到戰鬥中的精妙體現。效果立竿見影,李長安幾乎沒費多大力氣,便如游魚般穿過混亂的前陣,逼近了那支黑色軍陣的核心。

  也正在此時,他看得更清楚了。那玄甲將領依舊端坐馬上,冰冷的眸子透過面具注視著戰場,對李長安的逼近似乎並無太大意外。他手中,不知何時已握著一張形制古樸、通體暗紅、仿佛浸染了無數鮮血的怪異長弓,弓身無弦,卻自然流轉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凶戾之氣。而他的另一隻手,正從馬鞍旁的箭壺中,抽出一支箭。

  那箭,箭杆漆黑,非金非木,隱隱有木刺紋理,卻又透著金屬的冷硬光澤,箭頭並非鋒鏑,而是一截尖銳的、仿佛剛從荊棘上折下的枯枝,尖刺猙獰,纏繞著不祥的灰黑氣息。

  丹弓!荊箭!

  李長安瞳孔驟然收縮!前世記憶碎片翻湧,一個古老而凶名赫赫的傳說瞬間撞入腦海——昔年姜尚扶周滅商,於絕龍嶺下,便是以此「丹弓荊箭」之術,隔空咒殺殷商主帥!此術詭異歹毒,不以實物殺傷,而以弓、箭為媒,以特定目標氣息、名諱、或所屬之物為引,直接詛咒其魂魄本源,防不勝防!此世怎會有這種東西?這玄甲將領,竟掌握如此凶戾邪法?!

  電光火石之間,李長安來不及細思此術於此世出現的原委,強烈的危機感已如冰水澆頭!絕不能讓他將此箭射出!無論目標是學宮的哪位博士,還是他李長安自己,一旦被這詭異的詛咒之箭鎖定,後果不堪設想!

  「楊兄!攔下那些修士,別讓他們干擾!」 李長安疾喝傳音,身形速度再提三分,幾乎化為一道模糊的殘影,直取玄甲將領!同時,他毫不猶豫地切換了「行當」。

  「道門羽士」——此世雖仙道斷絕,天地間雷霆之力依舊浩蕩陽剛,最克邪祟陰毒!

  李長安雙手飛速掐訣,體內那融合了「見神不壞」氣血之力的、更為凝練精純的「法力」(姑且稱之為法力)洶湧奔騰,循著記憶中「道門羽士」引雷召電的法門,溝通冥冥中那狂暴而沛然的天地雷霆之力。此世「法小」,調用天地靈機格外滯澀艱難,但李長安境界高深,對「雷法」真意理解透徹,雖受規則壓制,無法召來前世那般毀天滅地的天雷,卻也非同小可。

  「五雷猛將,火車將軍,騰天倒地,驅雷奔雲,開旗急召,不得稽停!敕!」

  李長安口中疾誦簡版雷咒,指訣向天虛引,復又猛地指向那已彎弓搭箭、箭簇遙遙指向學宮陣中一位白髮博士的玄甲將領!

  「咔嚓——!」

  一聲不算震耳欲聾、卻異常清脆刺耳的霹靂炸響!只見玄甲將領頭頂上方數丈處,空氣猛然扭曲,一道僅有手臂粗細、卻凝練如實質、亮得刺眼的銀白色電蛇憑空生出,撕裂空氣,帶著至陽至剛、誅邪破煞的凜然氣息,當頭劈下!速度之快,遠超尋常法術!

  那玄甲將領顯然沒料到李長安逼近途中還能如此迅疾地施展出如此純粹的雷法,冰冷的目光中首次閃過一絲訝異。但他動作絲毫不慢,搭箭的手臂穩如磐石,在那雷光即將臨頭的剎那,他握著丹弓的手腕極其微妙地一抖,弓身未動,那支荊箭的箭簇卻微微偏轉了毫釐,不再指向遠處的博士,而是迎向了劈落的雷霆!與此同時,他周身玄甲上驟然亮起一片密集的、細如蚊蚋的暗紅色符文,一股混雜著血煞與某種古老蠻荒氣息的波動瀰漫開來。

  「嗤——!」

  銀白雷蛇精準地劈中了那支荊箭的箭頭!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聲令人牙酸的、仿佛熱油潑雪的嗤響。荊箭箭頭那猙獰的灰黑氣息與銀白雷光激烈交織、湮滅,箭身劇烈震顫,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玄甲將領胯下的黑馬驚嘶人立,卻被他雙腿如鐵鉗般夾住,紋絲不動。

  雷光散去,荊箭箭頭處的灰黑氣息淡薄了許多,箭身也出現了幾道細微的裂痕,但並未徹底毀去。玄甲將領持弓的手穩穩定在空中,唯有面具下的眸子,更加冰冷地鎖定了已沖至軍陣前十丈不到的李長安。

  他緩緩地,將那支受損的荊箭,插回了箭壺。然後,做了一個讓李長安略感意外的動作。

  他鬆開了韁繩,左手握著那張暗紅的丹弓,輕輕一躍,竟從馬背上飄然落地。動作並不迅疾,卻帶著一種山嶽般的沉穩與千錘百鍊的簡潔。落地的瞬間,他右手向身旁一伸,一名親衛早已將一柄造型樸拙、刀身狹長、弧度流暢、隱有暗紋的黑色長刀雙手奉上。

  「弓矢之利,終是外物。這丹弓荊箭,煉之不易,用在此處,可惜了。」 玄甲將領終於開口,聲音透過面具,沉悶而冰冷,並無多少情緒波動,仿佛在陳述一個事實。他隨手將丹弓往後一拋,親衛連忙接住。而他,則單手握住那柄黑色長刀,刀尖斜指地面,遙遙對準了已停下腳步、凝神戒備的李長安。

  「你能逼我出刀,值得一戰。」 他淡淡道,冰冷的眸子透過面具,上下打量著李長安,似乎想從他身上看出些什麼,「你的雷法,不錯。但於此世,終究是借來的力,有其極限。你的身法,你的眼力,還有方才擾亂我前軍的手段……很有意思。你不是學宮那些只會紙上談兵的博士。報上名來,本將刀下,不斬無名之輩。」

  他竟是要棄馬、棄弓,以刀與李長安近戰單挑!

  李長安心中凜然。這玄甲將領不僅實力強橫,能硬接他一記蓄勢雷法而夷然無損(雖藉助了荊箭和鎧甲符文),心思更是縝密冷靜。顯然看出了李長安的雷法雖然精純,但受限於此世規則,威力不足以瞬殺他這等強者,而近身搏殺,或許更能發揮其優勢,也更能探清李長安的底細。

  而且,他從對方棄弓用刀這個舉動,以及那平淡話語中,感受到了一種近乎漠然的、對自身武力的絕對自信,以及對「外物」(哪怕是丹弓荊箭這等凶物)的某種……厭棄?或者說,是更相信手中之刀,更崇尚近身搏殺的純粹?

  「無名散修,李長安。」 李長安沉聲回應,體內氣血緩緩流轉,筋骨齊鳴,發出細微卻蘊含磅礴力量的嗡響,周身氣息陡然一變,從方才施展雷法時的縹緲凌厲,轉為如山如岳般的沉凝厚重。「將軍欲戰,那便戰。」

  玄甲將領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頷首。下一刻,他動了。

  沒有炫目的光影,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只是簡簡單單一步踏出,身形卻似縮地成寸,十丈距離瞬息掠過,黑色長刀化作一道淒冷的弧光,無聲無息,卻又快得超乎想像,直劈李長安面門!刀鋒所過之處,空氣仿佛被凍結、然後切開,留下一道淡淡的黑色軌跡,散發著一股斬斷一切、滅絕生機的慘烈刀意!

  這一刀,將沙場搏殺的狠絕、武道修行的凝練、以及對「刀」之「鋒銳」、「決絕」之道的理解,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在此世「法小」的規則下,這已是將自身精氣神與兵刃、與殺意結合到近乎極致的體現!威力或許不及李長安前世的巔峰刀客,但其純粹、其凌厲、其蘊含的武道意志,絕對不容小覷!

  李長安眼神一凝,不閃不避,右拳緊握,迎著那劈落的黑色刀光,一拳轟出!

  拳出,無風雷之聲,只有一種凝實到極點的力量感,仿佛將全身的氣血、精神、意志都壓縮在了這一拳之中。拳鋒所向,空氣被壓縮成實質般的激波,隱隱有龍象虛影一閃而逝,帶著一股沛然莫御、粉碎一切的霸道拳意!

  「道深法小」,那就以最純粹的「力量」與「技巧」,分個高下!

  拳與刀,毫無花巧地碰撞在一起。

  「鐺——!!!」

  一聲震耳欲聾、遠超金鐵交鳴的巨響轟然爆發!仿佛兩座鐵鑄的山峰對撞,狂暴的氣浪以碰撞點為中心,呈環形猛然炸開!地面被硬生生刮去一層,飛沙走石,煙塵瀰漫。周圍數丈內,無論是瘋狂湧上的亂兵,還是那十餘名結陣護衛的修士,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衝擊波掀得人仰馬翻,東倒西歪。玄甲衛的軍陣也出現了一陣騷動。

  煙塵稍散,露出場中景象。

  李長安保持著出拳的姿勢,腳下地面寸寸龜裂,深陷尺余,但他身形穩如磐石。拳鋒之上,皮膚泛起淡淡的玉色光澤,絲毫無損。然而,他眉頭卻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這一拳,他雖未動用「見神不壞」的全部力量,但也足以開碑裂石,轟塌城牆。可落在對方那柄黑色長刀上,卻仿佛斬中了萬載玄鐵澆鑄的山體,反震之力磅礴浩瀚,更有一股陰冷肅殺、斬滅生機的刀意順著拳鋒侵襲而來,被他體內氣血一轉,強行化解。

  而對面,那玄甲將領,僅僅後退了半步,手中黑色長刀嗡嗡震顫,刀身上流轉的暗紋似乎更亮了幾分。他持刀的右臂,玄色護臂下的肌肉明顯賁起,顯然也承受了巨力。最讓李長安目光微凝的是,對方身上那看似尋常的玄色甲冑,在剛才那恐怖的力量對撞中,竟只是表面光暈流轉,將大部分衝擊力分散化解,本體絲毫無損,連個白印都沒留下!


  「好拳。」 玄甲將領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面具後的眸子微微閃動了一下,似乎對李長安能以肉拳硬撼他這飽飲鮮血、蘊含戰場煞氣的「破軍」刀而略感驚訝。「肉身淬鍊到此等地步,堪比百鍊精鋼,難得。可惜……」

  他話音未落,人已再次動了。這一次,不再試探,刀光如黑色潮水,連綿不絕地潑灑開來!每一刀都簡潔、凌厲、狠絕,沒有多餘的花哨,只有最直接的劈、砍、斬、削,但每一刀都蘊含著慘烈的沙場殺意與精純的武道真罡,刀勢沉重如山,卻又快如閃電,將李長安周身要害盡數籠罩。

  李長安沉腰坐馬,拳、掌、指、肘並用,將一身武學發揮得淋漓盡致。太極拳的圓轉卸力,形意拳的剛猛爆發,八極拳的貼身短打……種種前世的武道精粹,在此世「見神不壞」的肉身基礎上施展出來,當真是變幻莫測,威力無窮。他或硬撼,或閃避,或借力打力,與那玄甲將領戰在一處。

  「砰砰砰!」「鐺鐺鐺!」

  拳腳與刀鋒的碰撞聲密集如雨,氣勁四射,在地面上犁出一道道深深的溝壑。兩人所過之處,無論是亂兵、玄甲衛還是修士,無不駭然退避,無人敢靠近十丈之內。

  然而,越是交手,李長安心中越是凜然。這玄甲將領的刀法,是在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殺人技,狠辣、高效,更可怕的是,他那身甲冑,防禦力強得離譜!

  李長安的拳勁,開山裂石只是等閒,蘊含的「見神不壞」氣血之力更是能透體傷人,震碎內臟。可擊打在那玄甲之上,大部分力道都被那層看似輕薄、實則結構奇異的甲片和其下流轉的符文光華分散、吸收、抵消,真正傳遞到對方體內的力量,十不存一!偶爾有幾拳避開刀鋒,結結實實轟在對方胸腹、肩臂等甲冑保護之處,也只是讓那玄甲將領身形微晃,氣血稍滯,卻難以造成實質性傷害。

  反觀對方的黑色長刀,鋒銳無匹,蘊含的煞氣刀意更是能透過李長安的護體氣血,直侵經脈。若非李長安肉身近乎不朽,氣血磅礴如海,恢復力驚人,換做此世尋常築基修士,怕是早已被那刀意侵蝕,敗下陣來。

  「盔甲……在此世,對頂尖高手的加成,竟如此之大!」 李長安心念電轉,瞬間明悟。此世「法小」,修士神通威力受限,各種遠程、範圍、詭異莫測的法術難以施展,或者威力大減。近身搏殺成為主要戰鬥方式之一。而一副能夠有效抵禦「法」力侵襲、分散物理衝擊、且不影響行動的上好甲冑,其價值便被無限放大!這玄甲將領的鎧甲,顯然不是凡品,其上符文蘊含的防護之力,在此世規則下,幾乎等同於一件「法寶」!

  此消彼長之下,李長安空有更強的力量和更精妙的武技,卻因缺乏能破開這身烏龜殼的有效手段(此世規則限制,他無法施展出前世那種崩滅物質、干涉規則的武道神通),一時間竟被對方仗著甲堅刀利,隱隱壓制!

  「不能硬拼!」 李長安當機立斷,腳下步法一變,身形如風中柳絮,飄忽不定,開始且戰且退,不再與對方硬碰硬,而是以游斗纏鬥為主,尋找甲冑可能的破綻,或製造機會。

  玄甲將領刀勢如潮,緊追不捨,冰冷的聲音透過面具傳來:「想拖?無用。此甲名為『玄龜』,乃取北海玄鐵之精,輔以地火煞氣淬鍊百年,又經軍中殺伐煞氣百年溫養,銘刻『分光化煞』、『固本培元』符文一十八道。莫說你拳腳,便是尋常法器飛劍,也難傷分毫。束手就擒,道出你一身所學來歷,或可免死。」

  李長安不言不語,身法愈加靈動,在刀光中穿梭,看似險象環生,卻總能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致命一擊。同時,他心分二用,另一重手段已然悄無聲息地展開。

  「儒門書吏」——記錄功過,明辨是非,筆鋒如刀,可定善惡,可引業力!

  李長安一邊閃轉騰挪,一邊以指代筆,於虛空中凌空書寫。指尖划過,留下淡淡的、唯有他自己方能清晰感知的「文字」軌跡。這些「文字」並非此世通用文字,而是蘊含著他自身精神意志、引動冥冥中某種「秩序」與「因果」力量的獨特符文。

  「燁將無名,擅起兵戈,屠戮黎庶,罪一!」

  「驅民為前,踐踏生靈,罪二!」

  「以邪法煉箭,暗行咒殺,有傷天和,罪三!」

  「犯學宮清淨地,擾問道修行人,罪四!」

  ……

  一條條「罪行」,隨著李長安的閃避與書寫,被迅速「記錄」下來。每記錄一條,他便感覺到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絲微不可查的、充滿譴責與審判意味的「力量」,纏繞向了那玄甲將領。這力量無形無質,卻真實存在,是「儒門書吏」行當引動的、屬於「秩序」與「公理」層面的業力反噬。


  若是尋常修士,被這業力纏身,輕則心神不寧,氣運衰減,施法不靈;重則可能引發種種意外災禍,甚至心魔叢生。然而——

  那玄甲將領,在業力悄然纏身的瞬間,似乎有所感應,冰冷的眸子瞥了一眼虛空,那裡正是李長安「書寫」的方向。他眼中閃過一絲淡淡的嘲諷,隨即,手中黑色長刀刀勢非但未減,反而更加凌厲三分!

  「裝神弄鬼!」 他低喝一聲,刀鋒之上煞氣暴漲,隱隱有無數怨魂哀嚎的虛影閃過,那纏繞而來的、無形的業力,竟被這慘烈霸道的沙場殺伐煞氣,如同熱湯潑雪般,沖得七零八落!即便有絲絲縷縷滲透進去,落在他身上那「玄龜甲」上,甲冑表面的符文微微一亮,便將其無聲無息地抵消、吸收了。

  「以殺止殺,以戰養戰!我之路,便是征伐之路!屠戮是罪?征伐是罪?這天下,強者為尊,勝者為王!我所行,便是軍法!我所為,便是天命!區區筆墨罪業,能奈我何?給我破!」

  隨著他一聲低吼,長刀橫掃,刀光過處,不僅斬向李長安,更仿佛要將那冥冥中施加於身的「罪業」也一併斬斷!刀意之中,那股「我道即天道,我刀即法理」的霸道與決絕,展露無遺!

  李長安心中一沉。「儒門書吏」的「定罪引災」,在此世,對這等心志如鐵、堅信自身道路、且身負大軍煞氣、有寶甲護體的沙場悍將,效果竟是微乎其微!甚至反被其以自身殺伐信念和軍煞之氣所破!

  此世「法小」,連「業力」、「因果」這種無形之力的顯現與作用,似乎也受到了極大的削弱和限制。或者說,此世之人,尤其是這些意志堅定、走在自身「道」上的強者,對這類無形之力的抗性,遠比想像中要高。

  「災禍,加身!」 李長安並不氣餒,指尖書寫更快,將最後幾條「罪狀」定下,並引動了「招災」之能。既然業力難侵,那便引動更直接的外在災禍!

  霎時間,玄甲將領頭頂上方,一小片烏雲無端匯聚,一道細微的、比之前李長安召來的細小得多的電光劈落;他腳下地面微微塌陷,似有地氣紊亂;其身後一名正欲結印施法的修士,手中法訣突然出錯,靈力反噬,悶哼一聲嘴角溢血;更遠處,一塊被氣浪掀飛的巨石,好巧不巧,正朝著他後腦呼嘯砸來……

  種種小災小禍,接踵而至。若是尋常人,早已手忙腳亂,不死也傷。

  然而,那玄甲將領,對此竟是不管不顧!對頭頂落下的細小電光,他周身甲冑符文一閃,便將其抵消;對腳下塌陷,他步伐穩健,紋絲不動;對身後修士的反噬,他恍若未聞;對那呼嘯而來的飛石,他甚至頭也不回,反手一刀向後撩去!

  「嗤——!」

  刀光過處,那磨盤大的飛石被凌空斬成兩半,切口光滑如鏡。碎石紛飛,卻連他甲冑的邊都沒擦到。

  「雕蟲小技。」 玄甲將領語氣依舊冰冷平淡,手中長刀攻勢卻更加狂猛,逼得李長安連連後退,若非身法精妙,險些被刀鋒掃中。「若你只有這些旁門左道,今日便留下吧!」

  李長安心中暗嘆,此世規則對「法」的限制,對「道」的側重,以及這身詭異「玄龜甲」的強悍,確實讓他許多手段大打折扣。這玄甲將領,不僅實力強橫,心智堅定,裝備精良,更重要的是,他似乎對此世各種「法術」、「奇術」有著極高的抗性,或者說,他信奉的,是純粹的力量與殺伐之道,堅信手中之刀可破萬法!

  「看來,不拿出點真本事,今日難以善了了。」 李長安眼神一厲,不再保留。既然遠程雷法、無形業力、招引災禍都效果有限,那便……以力破巧,以點破面!

  他身形驟然一停,不再後退,深吸一口氣,體內氣血如同長江大河般奔湧起來,發出低沉轟鳴。周身皮膚下,隱隱有玉色流光轉動,整個人的氣勢陡然拔高,仿佛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嗯?」 玄甲將領敏銳地察覺到了李長安的變化,刀勢微微一頓,隨即以更快的速度,更猛的力量,一刀直刺,如黑龍出洞,直取李長安心口!這一刀,凝聚了他全部的精氣神,以及沙場征戰積累的無邊煞氣,是他畢生刀道的精華所在!刀未至,那凌厲無匹的殺意與刀罡,已刺激得李長安皮膚生疼。

  面對這必殺一刀,李長安不閃不避,雙目之中神光湛然,牢牢鎖定那疾刺而來的黑色刀尖,以及刀尖之後,玄甲將領胸前甲冑上,那一片在剛才數次對撞中,承受了他最多拳勁、符文流轉略顯滯澀的區域。

  右拳,緩緩收回腰間,全身力量,氣血,精神,乃至那「見神不壞」境界中對自身神藏、對力量入微掌控的玄妙感悟,盡數凝聚於這一拳之中。

  拳出,無聲。


  沒有氣爆,沒有光影,甚至沒有帶起一絲風聲。

  只有拳鋒所過之處,空間仿佛微微扭曲、塌陷,光線都被吞噬。那不是法術,而是純粹到極致的、凝練到一點的力量爆發!

  「見神不壞」,洞察入微,掌控自身,力聚一點,無堅不摧!

  這一拳,不再是之前的硬撼,而是將所有力量,集中於一點,以點破面,直擊那「玄龜甲」防禦最為薄弱、新舊力交替的剎那縫隙!

  拳鋒,與刀尖,針尖對麥芒,即將再次碰撞!

  無聲的拳鋒,與悽厲的刀尖,在極短的剎那,對撞在了一起。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沉悶到極點的、仿佛重錘砸進濕泥的「噗」聲。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滯。

  玄甲將領眼中那冰冷而自信的光芒,驟然凝固,隨即化為難以置信的驚駭。他感覺到,自己這凝聚了畢生修為與沙場煞氣、自信足以洞穿一切防禦的「破軍」一刀,刺中的仿佛不是血肉之軀的拳頭,而是一顆凝縮到極致、正在向內坍塌的星辰!所有的力量,所有的鋒銳,所有的殺意,在觸及那拳鋒的瞬間,竟被一股更凝實、更內斂、更純粹的力量死死抵住,然後……反向吞噬、湮滅!

  不僅如此,那拳鋒之上凝聚的恐怖力量並未完全爆發於刀尖,而是如同擁有生命般,化作無數細密到極致的螺旋勁力,順著刀身,無視了刀身上流轉的煞氣與符文,以一種玄奧難言的方式,瞬間傳遞到了他持刀的手臂,進而蔓延至全身,尤其是他胸前那處因之前多次對撞而略顯滯澀的甲冑區域!

  「咔…咔嚓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聲,密集得如同爆豆,自那玄色甲冑內部傳來。玄龜甲表面那層堅韌無比、銘刻著「分光化煞」、「固本培元」等符文的甲片,並未出現明顯的凹陷或裂痕,但其內部精密的結構,那連接甲片的符文脈絡,那吸收、分散力量的緩衝層,卻在李長安這凝聚一點、直透內腑的「見神不壞」拳勁下,發生了肉眼不可見的、卻徹底的結構性崩壞!

  玄甲將領悶哼一聲,如遭雷擊,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倒飛出去,手中那柄伴隨他征戰多年的「破軍」長刀,再也握持不住,脫手飛出,打著旋兒斜插在數丈外的地面上,兀自嗡鳴顫抖。而他身上那件防禦驚人的「玄龜甲」,在倒飛的過程中,表面光華急劇閃爍、明滅不定,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緊接著——

  「砰!」

  一聲不算響亮卻清晰的爆裂聲,玄龜甲胸口位置,突然炸開一團細密的黑色金屬粉末,隨即,無數細密的裂紋以那一點為中心,如同蛛網般瞬間蔓延至全身甲冑!原本威風凜凜、堅固異常的玄色鎧甲,此刻看上去,就像一件被摔裂後又勉強拼湊起來的瓷器,布滿了猙獰的裂紋,靈光盡失,徹底報廢!

  「噗通!」

  玄甲將領重重摔落在十餘丈外的亂石地上,砸出一個淺坑。他掙扎著想要起身,但剛一動作,便「哇」地噴出一大口鮮血,其中似乎還夾雜著些許內臟碎塊。李長安那一拳,不僅毀了他的寶甲,那穿透而入的螺旋勁力,更是重創了他的內腑經脈!他面具下的臉龐(雖然看不到)想必已是慘白如紙,眼神中充滿了震驚、痛苦,以及一絲茫然——他不明白,那看似尋常的一拳,為何能爆發出如此詭異而恐怖的力量,竟能無視「玄龜甲」的防禦,直接摧毀其根本結構!

  李長安緩緩收拳,立於原地,輕輕吐出一口濁氣。這一拳,看似樸實無華,卻是他結合「見神不壞」境界的入微掌控,將全身氣血、精神意志凝練到極致,並融入了對力量本質的深刻理解,才施展出的「破甲」一擊。代價是,他此刻體內氣血也翻騰不休,右臂經脈隱隱作痛,消耗極大。畢竟,此世規則對力量的壓制是全方位的,強行突破「法小」限制,施展這等近乎「以點破面、直指本質」的攻擊,對他自身負荷也是不小。

  然而,戰鬥並未結束。玄甲將領雖受重創,甲冑被毀,但其氣息並未徹底萎靡,眼中凶光更盛,顯然還有拼死一搏之力。而周圍,那十餘名結陣修士和數百玄甲衛,在短暫的震驚後,也反應過來,發一聲喊,各持兵刃、法器,便要不顧一切地衝上來護主,將李長安亂刃分屍!

  就在此時——

  「嘿嘿,打了這麼久,也該輪到道爺我活動活動筋骨了!」

  一聲帶著幾分戲謔、幾分冷意的長笑響起。只見一直在側翼遊走,以清光柳枝護持自身、偶爾點倒幾個靠近亂兵或修士的楊川,不知何時已悄然靠近了戰場核心。他手中那根清光湛湛的楊柳枝,此刻不再散發溫和生機,而是蒙上了一層幽暗、冰冷、令人心悸的灰黑色光芒。


  「塵歸塵,土歸土,爾等既赴黃泉,何妨再為道爺效勞一回?魂兮歸來,聽我號令!」

  楊川口中念念有詞,聲音忽而高亢,忽而低沉,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他手中柳枝朝著周圍戰場——那遍地倒伏的亂兵、流民、乃至少數學宮修士的屍骸——猛地一揮!

  霎時間,陰風驟起!原本就因激戰而顯得肅殺慘烈的戰場上,溫度仿佛又憑空降低了幾分。一股濃郁得化不開的陰寒死氣,混雜著尚未散盡的怨念、煞氣,從那些新鮮的屍骸中升騰而起,絲絲縷縷,匯聚成一道道模糊扭曲的灰黑色氣流,發出陣陣若有若無的悽厲哀嚎,朝著楊川手中的柳枝匯聚而去!

  「西南水師,煉猖秘法——魂聚為猖,聽吾敕令!起!」

  楊川最後一聲厲喝,柳枝猛地向下一頓!那匯聚而來的濃郁陰煞死氣與殘魂怨念,如同找到了宣洩口,瘋狂湧入他腳下的地面。緊接著,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現了:

  只見那些倒斃在地、鮮血尚未流乾的屍體,無論是亂兵、流民,還是修士,此刻竟齊齊抽搐、顫動起來!他們殘破的身軀,以違背常理的姿態,搖搖晃晃地、僵硬地重新站了起來!眼眶之中,跳動著幽幽的、充滿暴戾與死寂的綠火,口中發出「嗬嗬」的、非人的低吼。他們身上還穿著生前的破爛衣物,沾染著泥濘與血跡,但皮膚迅速變得灰敗、乾癟,指甲暴漲,如同獸爪,周身瀰漫著濃郁的屍臭與陰煞之氣。

  更令人驚駭的是,這些「復活」的屍體,行動之間竟隱隱帶著一種詭異的協調性,仿佛被無形的絲線操控著,結成某種混亂而凶戾的陣勢。它們不再是無意識的遊魂,而是被強行凝聚殘魂、灌注陰煞、以秘法催生出的——猖兵!

  「去!」 楊川柳枝一指那剛剛掙扎著爬起、氣息萎靡的玄甲將領,以及他周圍那些正欲衝上來的玄甲衛和修士。

  「吼——!!」

  數十具新煉成的猖兵,齊齊發出震耳欲聾的、充滿痛苦與毀滅欲望的咆哮,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餓狼,悍不畏死地朝著玄甲將領及其麾下撲殺過去!它們行動迅捷,力大無窮,不懼普通刀劍劈砍,即便被斬斷手腳,只要頭顱未碎,依舊嘶吼著撲上撕咬!更兼渾身瀰漫陰煞死氣,觸之則氣血凝滯,神魂不適。

  「邪魔外道!安敢如此!」 那玄甲將領眼見此景,目眥欲裂,嘶聲怒吼。他強提一口真元,不顧傷勢,揮拳震飛一具撲到近前的猖兵,但那猖兵身上散發的濃烈陰煞死氣,卻讓他本就受創的內腑一陣翻騰,臉色更白。

  而他麾下的玄甲衛和那些修士,更是陷入了苦戰。玄甲衛訓練有素,結陣而戰,長戈如林,倒也能勉強抵擋。但那些猖兵不懼生死,力大無窮,陰煞之氣更是不斷侵蝕他們的氣血與精神,很快便有軍士被撲倒,發出悽厲的慘嚎。修士們的法術,對物理攻擊抗性極強的猖兵效果也打了折扣,往往需要數人合力,才能徹底「超度」一具猖兵,而更多的猖兵又源源不斷地撲上。

  戰場形勢瞬間逆轉!原本是玄甲衛配合修士圍攻學宮護法隊伍,此刻卻變成了李長安、楊川(操控猖兵)與學宮殘存修士,反過來圍攻這些陷入猖兵海洋的敵軍!

  「你……你們究竟是何人?!」 玄甲將領在猖兵的圍攻下左支右絀,身上又添數道深可見骨的抓痕,那是猖兵利爪留下的,傷口處黑氣繚繞,難以癒合。他死死盯著遠處操控猖兵的楊川,又看向氣息已然平復、正冷眼旁觀的李長安,聲音嘶啞,充滿了驚怒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這等煉屍驅魂的詭異手段,絕非學宮正道,甚至比他見過的那些邪修還要邪門!而能一拳破他「玄龜甲」的李長安,更是深不可測!

  李長安沒有回答,只是靜靜調息,恢復著消耗的氣血。楊川則嘿嘿冷笑,手中柳枝灰黑光芒閃爍,操控著猖兵進退有序,不斷消磨著玄甲將領及其部眾的力量。

  玄甲將領心知今日已難討得好去,再拖延下去,恐怕真要葬身於此。他眼中凶光一閃,猛地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那精血並非鮮紅,而是帶著暗金之色。精血離體,並未消散,反而化作一道血色符籙,沒入他眉心。

  霎時間,他萎靡的氣息陡然暴漲一截,身上傷口流淌的鮮血也帶上了一絲暗金,竟暫時壓住了猖兵陰煞的侵蝕。他狂吼一聲,雙臂一震,將周圍數具猖兵震得粉碎,隨即竟不再戀戰,也顧不上手下,轉身就朝著來時方向的丘陵深處亡命飛遁!速度之快,遠超之前,顯然是動用了某種損耗極大的遁法秘術。

  「想跑?」 楊川眉毛一挑,柳枝一揮,就要操控猖兵追擊。

  「不必追了。」 李長安卻抬手制止,目光幽深地望向那玄甲將領遁走的方向,「窮寇莫追,此地不宜久留。況且……他方才動用精血符籙時,我隱隱感覺到一絲極淡的、與此地格格不入的……『軍道』氣息,與那丹弓荊箭同源,卻更為古老隱晦。此事,怕是不簡單。」

  楊川聞言,也收斂了玩世不恭的神色,點了點頭,柳枝再揮,那些正在瘋狂撲殺的猖兵動作齊齊一滯,眼中的綠火漸漸熄滅,如同失去提線的木偶,紛紛倒地,重新化作冰冷的屍體,只是屍體上縈繞的陰煞死氣消散了大半。

  戰場上,一時間只剩下劫後餘生的粗重喘息,以及濃郁得化不開的血腥與屍臭。

  學宮倖存的幾位博士和修士,望向李長安和楊川的目光,充滿了震驚、感激,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忌憚。李長安那驚天一拳,楊川那詭秘莫測的煉屍驅魂手段,都遠超他們對「訪學士」的認知。

  李長安沒有理會那些複雜目光,走到那柄斜插在地的黑色長刀「破軍」前,彎腰將其拔起。入手沉重,刀身冰寒,煞氣隱隱,確是一柄好刀。他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件布滿裂紋、靈光盡失的「玄龜甲」碎片,以及周圍狼藉的戰場。

  「收拾一下,速回學宮。」 李長安對領隊的白髮博士說道,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此地襲擊,恐非偶然。那玄甲將領身份不凡,背後可能牽扯更大。需立刻稟明學宮高層,加強戒備,詳查此事。」

  他目光掃過丘陵深處,玄甲將領消失的方向,心中疑雲更重。丹弓荊箭,玄龜寶甲,精血遁符,還有那絲古老的「軍道」氣息……這一切,似乎都在指向某個隱匿於這場看似尋常的亂兵襲擊之後的、更深層次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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