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 章 道深而法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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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定主意,李長安與楊川便不再遲疑,收斂了那身剛剛獲得、尚有些控制不住自然外溢的驚人氣息(主要是境界提升帶來的生命層次自然壓迫感),扮作兩個遊歷四方的尋常散修,離開了暫歇的山谷,向著最近一處感知中氣息匯聚、頗為熱鬧的人類聚居地行去。

  那是一座位於黎國東南邊陲,名為「集賢鎮」的中型城鎮。此地扼守一處小型靈石礦脈與幾條商道交匯處,修士與凡俗混雜,龍蛇匯聚,消息靈通,正是了解這個時代風貌的絕佳窗口。

  然而,甫一入鎮,兩人便察覺到了這個時代與之前所處時代的巨大差異,並迅速、深刻地體會到了,為何這個看似「力量上限不高」的時代,會被後世某些記載隱晦地稱為「道深而法小」、「理解精深,神通微末」的奇特時期。

  集賢鎮頗為繁華,街道寬闊,店鋪林立,人流如織。其中修士比例,遠超文丘、嘉元之時。但這些修士……怎麼說呢,給李長安和楊川的感覺,非常「奇怪」。

  他們能清晰地「看」到,或者說感應到,這些行走在街上的修士,無論是擺攤售賣材料的,還是匆匆趕路的,抑或是茶樓酒肆中高談闊論的,其身上大多縈繞著或強或弱、但都頗為「精純」的道韻靈光。那是對某種「道」或「理」有了相當程度理解、甚至初步「踐行」後,自然與天地靈機交感產生的異象。

  有人行走間,步伐暗合某種地脈律動,沉穩如山;

  有人呼吸吐納,隱有風雷之音在胸中滾動;

  有人指尖把玩著一枚銅錢,銅錢旋轉間竟隱隱折射出模糊的財運軌跡;

  有人蹲在街角,對著一株雜草凝神觀察,眼中似有草木枯榮、生命輪轉的光影。

  他們對自身所修之「道」的理解,對天地間某種特定「法理」的領悟與契合,其「深度」和「專注度」,讓李長安和楊川暗自心驚。這絕非文丘、嘉元時代那些大多依賴「行當」便利、對力量根源不求甚解的普通修行者可比。這裡的修士,哪怕只是個在街邊賣符的攤主,可能都對「符文勾連天地靈機」的原理有自己的一套深入見解。

  但與之相對的,是他們實際能施展出來的「神通法術」,或者說「戰鬥力」,在李、楊二人此刻的眼光看來,就有些……不夠看了。

  鎮子中心有一處「論道台」,似乎是本地解決糾紛、印證所學的地方。兩人駐足觀看片刻,便見兩撥修士因爭購一塊礦石發生爭執,相約上台「論道」。

  一方是位修煉「厚土之道」的壯漢,喝氣開聲,周身泛起黃蒙蒙的光暈,雙腳仿佛與大地連為一體,一拳擊出,勢大力沉,引得地面微微震顫,激起一片塵土。其拳意中蘊含的「厚重」、「承載」、「不動」之意頗為純粹,顯然在「土行」一道上浸淫頗深。

  另一方則是位修煉「庚金劍氣」的消瘦青年,並指如劍,指尖吞吐尺許長的淡金色鋒芒,鋒銳逼人,切割空氣發出嗤嗤輕響。劍意凌厲,帶著一股「無物不破」的決絕。

  兩人在台上交手,招式精妙,對自身之「道」的運用也頗見火候。厚土壯漢防禦沉穩,庚金青年進攻犀利。但打了半晌,無非是拳風劍影,你來我往,將論道台的石板打得坑坑窪窪,裂痕處處,最激烈時,也不過是庚金青年一道劍氣劈碎了台角一根石柱,厚土壯漢一拳震得台面塌陷一小片。

  場面在李長安和楊川看來,堪稱「樸實無華」,甚至有些……「低武」。

  「這……就是此世『絕頂高手』的水平?」 楊川忍不住傳音嘀咕,語氣充滿了荒謬感,「那厚土之道,領悟得不錯,已得『重、穩、厚』三味,放在咱們那邊,稍加引導,搬山卸嶺不敢說,弄個小型地震、操控土石形成堡壘還是輕輕鬆鬆。這漢子卻只會用拳頭硬砸,最多引動點地面震動……這利用率,十不存一啊!」

  「那庚金劍氣的小子也是,」 李長安也微微皺眉,「劍意純粹鋒銳,已摸到『金性不朽,殺伐果斷』的門檻,但劍氣離體不過尺余,威力也就劈開石頭,這……連低階飛劍的威力都遠遠不如。他們對『道』的理解深度,與實際能發揮出的『力量』,嚴重不匹配。」

  兩人繼續在鎮中觀察。茶樓里,有修士高談闊論,闡述「水火相濟,陰陽化生」的妙理,聽得周圍人如痴如醉,那修士自身對「陰陽變化」的理解也確實鞭辟入裡。但當有人請他演示時,他也只是雙手一搓,左手冒出一小團溫熱但不燙手的火苗,右手凝出一捧清涼卻不冰手的清水,引得滿堂喝彩。可在李長安看來,這等對「水火」的操控,精細有餘,威能……近乎於無。

  藥鋪里,一位老藥師正對著一株「七星草」講解其藥性如何暗合星辰運轉之理,如何引動人體對應竅穴,說得頭頭是道,顯然對「藥道」與「星象」、「人體」的關聯理解極深。但最後製成的藥散,不過是能略微提神醒腦、疏通些許淤堵的凡品。


  鐵匠鋪中,一位赤膊大漢敲打著一塊鐵胚,口中念念有詞,訴說著「千錘百鍊,去蕪存菁,方能成就金剛不壞」的鍛造至理,每一錘落下,都似乎帶著某種獨特的韻律,引動火星有規律地濺射。最終成型的,也不過是一柄比尋常刀劍更鋒利、更堅韌些的凡鐵利器罷了。

  「我好像有點明白了……」 楊川看著這一切,若有所思,「這個時代,對『道』、對『理』、對天地運轉、對力量本質的『理解』和『研究』,達到了一個非常深入甚至堪稱『內卷』的程度。你看這些人,哪怕只是個鐵匠、藥師,說起自己行當的道理來,都一套一套的,而且不是空談,是真的觸摸到了某些法則皮毛。但問題是……」

  「問題是,這個世界,『常知常識不具備神通法性』。」 李長安接口道,眼中閃過一絲明悟,「他們對『道』理解再深,也無法將這種『理解』,通過『集體認知』、『概念賦予』的方式,直接、高效地轉化為強大的、具有種種神異效果的『神通』或『造物』。」

  他指著茶樓里那位演示水火的修士:「他理解水火相濟,陰陽化生,但他無法讓眾人『相信』他的火能焚天煮海,水能淹沒城池。所以,他只能調動自身微薄的法力,結合對水火靈機的精妙控制,弄出點小火苗、小水花。威力大小,取決於他自身法力多寡和對靈機操控的精細度。而此世天地靈機雖然活躍,但『客觀』而『惰性』,不會因為『道理講得好』就額外多賦予力量。」

  「鐵匠也是,」 楊川點頭,「他懂『千錘百鍊出真金』的道理,甚至錘法暗合某種韻律,能引動些許靈機淬鍊材料,但他無法讓眾人『相信』他打的菜刀能自動切菜、砍刀能自動追敵。所以,他只能憑藉自身力氣、技藝和對靈機的微弱引導,打造出比普通凡鐵好一些的兵器。藥師的藥,修士的法術,莫不如此。」

  「這就是『道深而法小』。」 李長安總結道,「對道的理解很深,但因為缺乏『常知常識神通化』這種近乎『規則作弊』的便利,所有力量都必須老老實實、一點一滴地從自身精氣神修煉,從對天地靈機的艱難汲取和精微操控中來。所以,他們能發揮出的實際『神通』、『威力』,相對於他們高深的理解,就顯得格外『微小』、『樸素』。我現在的『見神不壞』,在此世之人眼中……」

  他略微運轉氣血,感受著體內那磅礴無邊、似乎能撼動山嶽的力量,但當他嘗試將這份力量完全外放、形成類似前世移山填海般的「神通」時,卻發現受到了某種無形的、來自天地本身的「壓制」或者說「滯澀」。不是不能,而是效率極低,仿佛用大炮打蚊子,絕大部分力量都耗散在了與「客觀惰性」的天地靈機對抗、以及克服這個世界「規則」對超凡力量顯化的「高門檻」上。

  「我全力一拳,或許能轟塌一座小山頭,但這需要消耗的氣血和精神,遠超前世的同等級威力。而且,造成的破壞,更多是純粹的物理衝擊和能量爆發,缺乏那種『武道意志干涉現實、言出法隨』的『神通』韻味。在此世之人看來,我這『砍頭不死,斷肢重生』,外加力氣大點、跑得快點的肉身,大概就是某種將『武道』理解到極高深境界後,挖掘自身潛能達到的『絕頂』表現了。他們不會理解『見神不壞』背後那種洞察微觀、把握自身神藏、近乎不朽的玄妙,只會覺得我肉身強橫,難以殺死。」

  楊川也試著調動了一下體內「法理交織、妙契天心」的境界,立刻感覺到了類似的「滯澀」。他能清晰感知到天地間各種「法」與「理」的脈絡,調用起來也比此世修士順暢精妙無數倍,但想要像傳說中那樣呼風喚雨、移星換斗,消耗同樣巨大,且同樣難以形成那種「心想事成」、「概念具現」式的神通效果。

  「他娘的,」 楊川苦笑,「合著咱們這是揣著核彈理論,來到了一個只有燧發槍技術的世界?理論再高,受限於材料(自身修為)和基礎物理規則(此世天地法則),最多造個大炮仗?不,比那還慘,是造個大炮仗都費勁!」

  「但反過來想,」 李長安眼中卻燃起了一絲異樣的光芒,「這個時代,雖然『神通』威力受限,但對『道』的理解和鑽研,卻達到了一個令人驚嘆的深度和廣度。人人都在拼命內卷,試圖從最根本的『道理』上,找到突破當前『力量上限』的方法,為七百年後那個『仙道盛世』鋪路。他們的研究、他們的道路、他們的理念……其中蘊含的智慧火花,或許遠超我們的想像。」

  他看向街道上那些或沉思、或爭論、或埋頭苦修的修士、匠人、藥師,緩緩道:「這是一個被『鎖』住了力量上限,但卻在『道』的層面瘋狂掘進的時代。他們的『小神通』背後,是『大道理』。而我們……」 他看向楊川,「我們的『大境界』,或許可以在此地,與他們的『大道理』碰撞、結合。我們的力量受限於此世規則,無法完全展現前世毀天滅地的『神通』,但我們『見神不壞』和『法理交織』的境界本身,代表的是對自身和天地『道理』理解的至高層次。在這個極度看重『道理』的時代,這或許是我們最大的優勢,也是我們探尋真相、融入此世的鑰匙。」


  楊川聞言,眼睛也亮了起來:「你的意思是……咱們可以在這兒……開宗立派,傳道授業?用咱們對『道』的高深理解,忽悠……啊不,是點撥這些鑽研道理快走火入魔的傢伙?既能了解他們的研究成果,尋找線索,還能混個身份,說不定還能收點天才地寶當學費?」

  「未嘗不可。」 李長安點頭,「但需謹慎。此世之人對『道』的執著近乎狂熱,我們境界雖高,但畢竟『來歷不明』,所持之道也可能與此世主流有所不同。需先觀察,再擇機而動。當務之急,是了解更多這個時代的細節,尤其是關於『七百年後仙道重開』的預言,以及那些最頂尖的『天驕』們,究竟在爭奪什麼,探索什麼。我總覺得,他們爭奪的,恐怕不僅僅是未來仙道的『主導權』那麼簡單。」

  兩人正低聲交流著,忽聽前方傳來一陣喧譁。只見鎮子西頭,一座頗為氣派的樓閣前,圍攏了一大群人,正對著門口懸掛的一副巨大榜單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那榜單以某種獸皮製成,散發著淡淡的靈光,上面以金色字跡羅列著一條條信息。榜單頂端,是四個龍飛鳳舞、道韻流轉的大字:

  「天驕問道榜」

  李長安與楊川對視一眼,悄然擠入人群。榜單上的信息,頓時吸引了他們的目光。

  「第三百七十四期,天驕問道榜更新!」

  「天南域,『地火真君』門下首徒,『熔岩道體』烈千山,於地心火脈閉關八十載,創《地火鍛金訣》,宣稱可引地火精粹,鍛肉身如神兵,現已出關,廣發戰帖,邀戰四方煉體英豪,以印證其道!」

  「東海之濱,『星羅劍派』聖子,『無塵劍心』玉璇璣,觀潮悟劍三百日,劍意再破一重天,劍光分化已達百道,於濱海劍碑留痕,深三寸七分,創派百年新紀錄!」

  「北漠荒原,『天機閣』當代行走,『神算鬼謀』墨無痕,解上古星圖殘卷,推演出『七星連珠,紫氣東來』之象,疑似與七百年後仙道重開關鍵節點有關,現已前往中州『觀星台』驗證,天下矚目!」

  「西嶺妖山,有異獸『搬山猿』血脈返祖,得古妖傳承,力大無窮,可搬山卸嶺,現占據『黑風嶺』,自稱『搬山大聖』,挑戰人族各路力修,揚言要以力證道,奪一席仙道之位!」

  「中州『萬象學宮』發布最新『道論』:論『精氣神三寶合一,鑄就先天道基』之七千三百種可能路徑推演(摘要),需貢獻點或等價物兌換全本……」

  一條條信息,看得人眼花繚亂。有強者出關,有道法創新,有異象推測,有妖族崛起,有學術成果發布……無不圍繞著「道」的探索、實力的提升,以及為那「七百年後仙道盛世」所做的準備。榜單之上,爭鋒相對,暗流涌動,生動地展現了這個時代「道深而法小」,卻又人人奮勇爭先、不甘人後的狂野風貌。

  而在榜單最下方,還有一行小字,吸引了李長安的注意:

  「本期特別關註:疑似上古『武尊』、『妙法真人』道統傳承者現世蹤跡懸賞。提供確切線索者,可獲『問道閣』地階功法一部,或上品靈石千顆。」

  李長安和楊川的心,同時微微一沉。

  「問道閣」……「天驕問道榜」的發布者。而「武尊」、「妙法真人」……他們的「名號」,在這個「雙聖傳說」尚未發生(或未顯)的時代,竟然以「上古道統傳承者」的身份,被懸賞尋找?

  這潭水,比他們想像的,還要深,還要渾。

  看到榜單末尾那行關於「上古『武尊』、『妙法真人』道統傳承者」的懸賞,李長安與楊川心頭警鈴微震。在這個「雙聖傳說」似乎並未發生的時代,他們的「名號」竟以「上古道統傳承者」的身份被懸賞,這本身就透著詭異。是巧合?還是某種跨越時空的、針對性的探尋?

  兩人不動聲色,記下「問道閣」之名,又仔細瀏覽榜單其他內容。這「天驕問道榜」包羅萬象,不僅記錄各方天驕動向、道法創新、勢力更迭,竟還有類似「學術期刊」般的道理論文摘要發布,以及各種懸賞、求購、探險信息,儼然是此世修行界的風向標與信息樞紐。

  「這『問道閣』,有點意思。」楊川傳音道,「不似宗門,更像是個情報販子兼學術交流平台。能編制這等榜單,勢力定然不小。他們對『武尊』、『妙法真人』的道統傳承感興趣……是因為我們之前在雙聖峰鬧出的動靜被有心人注意到了?還是說,這兩個名號,在此世本就有所流傳,只是不似『雙聖』那般被民間熟知?」

  「都有可能。」李長安目光掃過榜單上那些關於各種「道」的探索與爭鬥,心中隱隱有了一絲猜測,「先找個地方落腳,打聽清楚這『問道閣』的底細,再做計較。」


  兩人在集賢鎮尋了間看似普通、實則常有修士往來的客棧住下。這類客棧通常設有靜室,並有簡單的隔音、防護禁制,價格不菲,但對此刻身家頗豐(離開嘉元城前自然有所準備)的二人而言不算什麼。

  安頓好後,李長安讓楊川留在房中,以「妙法」謹慎探查四周,自己則稍作改扮,收斂氣息,化身為一尋常的遊學修士,步入客棧大堂,要了壺靈茶,看似悠閒品茗,實則耳聽八方,神念如蛛網般悄然蔓延,收集著大堂內修士們的交談信息。

  「……烈千山那《地火鍛金訣》據說確有獨到之處,能將地火煞氣引入體內,配合特定藥材淬鍊筋骨內臟,雖過程痛苦無比,但成功後肉身堪比三品法器!嘖嘖,了不得,了不得!不過聽說修煉此法需長期置身地火深處,非大毅力者不可為……」

  「……玉璇璣的劍道天賦當真恐怖,濱海劍碑留痕深三寸七分!那劍碑乃上古奇物,受潮汐與星力沖刷萬年不朽,能留痕一寸者便可稱劍道天才,他竟能留痕三寸七分!百道劍光分化,怕已觸摸到『劍光分化,虛實相生』的至高劍理邊緣了……」

  「……墨無痕推演的『七星連珠,紫氣東來』之象,學宮幾位宿老都極為重視,據說可能關係到七百年後仙道重開時,第一縷『先天紫氣』的歸屬!誰得之,誰便可能占據先機,奠定無上道基!現在中州那邊已經風起雲湧了……」

  「……黑風嶺那『搬山大聖』不好惹,純靠血脈返祖和古妖傳承,力量大得嚇人,前幾日雲州『巨靈門』門主前去『論道』,被一巴掌拍飛了三百里,現在還在吐血養傷呢……妖族力修,果真霸道!」

  「……『萬象學宮』那篇《精氣神三寶合一,鑄就先天道基之可能路徑推演》聽說又更新了,這次提出了『以神為引,精為爐,氣為火』的新思路,但需要一種名為『凝神花』的罕見靈藥為主材,現在市面上的『凝神花』價格已經翻了三倍……」

  信息龐雜,但李長安很快捕捉到幾個關鍵點:此世修行,極為重視「道理」的鑽研與創新,任何一點新的「道論」或「法門」,都可能引起巨大關注;各方勢力、天驕,爭奪的不僅是資源、地盤,更是「道理」的詮釋權、新「道途」的開創權,因為這直接關係到七百年後仙道重開時的「位格」與「先機」;「萬象學宮」似乎是此世一個超然的學術研究機構,地位崇高,其發布的「道論」極具權威性。

  至於「武尊」、「妙法真人」的懸賞,倒也有零星提及,但大多語焉不詳,只道是「問道閣」受某神秘委託發布,線索極少,獎勵雖豐,但無人知曉具體內情,只當是某個冷門上古道統的尋蹤,並未引起太大波瀾。

  李長安心中稍定,正欲回房與楊川商議,忽聽鄰桌几位修士的談話,引起了他的注意。

  「王兄,你上次從『萬象學宮』換來的那篇《內景導引初探》,參悟得如何了?據說其中提及的『抱丹坐胯,氣血歸元』之法,頗有玄妙,但其中術語甚為古怪,什麼『明勁、暗勁、化勁』,什麼『打破虛空,見神不壞』,雲山霧罩,難以索解。學宮註解也說,此乃古之隱語,疑似某失傳道統秘傳,需配合獨特觀想圖與呼吸法,可惜圖、法皆已失傳,空留術語,令人扼腕。」一位青袍修士對同伴說道。

  那被稱作「王兄」的修士搖頭嘆息:「別提了,正是如此!那篇道論我已研讀三月,其中對氣血運行、勁力轉換、內景構建的論述,精深微妙,令我受益良多,但一到那些關鍵術語、行功關竅,便如讀天書。什麼『虎豹雷音』洗髓,『金蟾鎖氣』養丹,『至誠之道可以前知』……玄乎其玄!我依其理略作嘗試,氣血確實凝練些許,但距離所述之神效,相差何止萬里!看來確如學宮所言,此為上古秘傳隱語,若無真傳口訣圖解,難以洞悉真意。可惜,可惜啊!」

  李長安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

  明勁、暗勁、化勁……抱丹坐胯……打破虛空,見神不壞……虎豹雷音……金蟾鎖氣……至誠之道可以前知……

  這些術語,他太熟悉了!這分明是他前世所修武道,在築基、化勁、丹境、乃至更高層次的一些關鍵境界描述與修煉關竅!雖然表述略有差異,夾雜了一些此世修行的術語,但核心概念,無疑出自同一體系!

  他強壓心中震動,繼續凝神傾聽。

  另一名修士接口道:「何止你那《內景導引初探》!我前日從『天機閣』流出的殘卷中,看到一篇《水元秘要雜論》,其中提及什麼『禹步踏斗,召請天蓬』,『符水治病,祝由驅邪』,還有『存思三光,內鍊金丹』……術語更是古怪,什麼『出童』、『放陰』、『踩火』、『收魂』……看起來像是西南蠻荒一帶的巫鬼之術,但又提及『內煉精氣,溝通自然』,似乎又暗合正道法門。註解同樣說,術語隱晦,疑似古水師法脈秘傳,殘缺失落,難窺全貌。現在也有人懸賞收集類似術語的完整解釋或傳承呢。」


  禹步、天蓬、符水、祝由、存思、金丹……出童、放陰、踩火、收魂……李長安眼角餘光瞥向樓上客房方向,楊川所傳承的西南水師法門,其中不正有這些內容嗎?雖然具體表述或許因時代、流派有異,但核心要素何其相似!

  李長安再也坐不住,放下茶錢,起身緩步上樓。每一步都走得沉穩,心中卻已掀起驚濤駭浪。

  回到房中,楊川正百無聊賴地把玩著那根清光湛湛的柳枝,見李長安神色有異,忙問:「怎麼了?打聽到什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李長安揮手布下一層隔音禁制,將方才聽聞之事,原原本本道出。

  楊川聽完,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眼睛瞪得溜圓:「啥玩意兒?!老子的『水師法』?你的『內家拳』?在這個見鬼的、『真君』都沒影子的『上古』時代,就已經被人研究,還寫成了什麼『道論』、『雜論』,擺在檯面上討論了?還他娘的是『上古秘傳隱語』、『失傳道統』?」

  「不止是討論。」李長安眼中光芒閃爍,既有困惑,也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明悟,「他們不僅知道這些術語,而且已經在嘗試理解、推演,甚至部分實踐!只是,因為『術語』的隔閡——我們後世的術語,在他們這個時代無法被準確理解,被當成了『隱語秘傳』——導致他們無法完全掌握精髓,修煉效果大打折扣。但方向是對的,框架是有的!」

  他來回踱步,語速加快:「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我們前世所修的武道、水師法,在這個時代,其實已經有雛形,甚至已經被某些人挖掘、整理出來!但傳承不全,術語不通,所以被束之高閣,視為難以破解的秘傳。而我們……」 他停下腳步,看向楊川,「我們帶著完整的、歷經後世完善過的知識體系,來到了這個『源頭』或『早期』的時代!」

  楊川也反應過來,倒吸一口涼氣:「你的意思是……咱們會的這些,在這個時代,是特麼的『前沿理論』?還是那種因為『密碼本』(術語)丟了,所以誰都看不懂、練不通的『天書』?」

  「不止如此。」李長安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集賢鎮熙攘的人群,那些或沉思、或爭論、或苦修的修士們,「這個時代,『道深而法小』。他們對『道理』的鑽研極深,但受限於天地規則,實際能發揮的力量有限。而我們的武道、你的水師法,恰恰是專注於挖掘自身潛能、精微操控氣血精神、或溝通特定自然之力的法門。在缺乏『常知常識神通化』便利的這個時代,這種高度依賴自身、對天地靈機要求相對『質樸』的修行體系,或許……有著超乎我們想像的潛力!」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我們的『見神不壞』、『法理交織』,在此世之人看來,或許是某種將自身潛力挖掘到匪夷所思境界的體現。而他們苦於無法突破的『力量上限』,或許恰恰能通過我們掌握的、更系統、更完善的『自身開發』體系,找到突破口!換句話說,我們掌握的『知識』,在這個時代,可能是打破『道深法小』困境的鑰匙之一!」

  楊川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眼中冒出興奮又危險的光芒:「所以……咱們可以當『專家』?用咱們懂的後世術語,去『破解』他們眼中的『上古隱語』?然後……開宗立派,收智商稅……啊不,是傳道授業,換取資源,順便打聽『無窮之門』和那個『真君』的消息?」

  「可以嘗試,但需極度謹慎。」李長安冷靜下來,「我們的知識太過超前,也太過敏感。一旦暴露我們不僅『理解』那些『隱語』,還擁有完整的、可修煉的體系,會引來何等關注和覬覦,難以預料。『問道閣』的懸賞,或許只是個開始。」

  他沉吟片刻:「我們先從『萬象學宮』和『天機閣』流出的那些涉及我們傳承的『道論』、『雜論』入手。設法弄到原文,看看他們到底研究到了什麼程度,又是如何誤解那些術語的。然後,再決定以何種方式,在不暴露自身根底的前提下,接觸這個時代的『學術圈』,獲取我們需要的信息和資源。」

  「至於『無窮之門』……」李長安目光幽深,「既然我們的傳承在此世早有端倪,甚至被當作『上古秘傳』研究,那麼,那個『時空』的我們,是否也曾在此世活動過?是否留下了關於那扇門的線索?這些『道論』中,會不會隱藏著蛛絲馬跡?」

  楊川重重點頭,摩拳擦掌:「搞學術研究,打信息戰,這個我在行!明天就去打聽哪裡能搞到『萬象學宮』和『天機閣』的內部刊物!嘖,沒想到啊沒想到,老子也有靠『文化知識』混飯吃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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