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 章 崩潰之門
離開嘉元城後，李長安與楊川並未遠遁，而是根據古籍中「雙聖峰」的模糊記載，悄然潛行，來到了黎國東南的莽莽群山之中。
此地山勢險峻，人煙罕至，古木參天，瘴氣時隱時現。所謂的「雙聖峰」，並非什麼聞名遐邇的仙山福地，只是當地山民對兩座毗鄰的、形狀略顯奇特的孤峰的俗稱。一峰如筆直立，一峰似印橫陳，倒也暗合「文武」之象，或許這便是「雙聖」之名的民間由來。峰上並無宮觀遺蹟，也無靈脈匯聚，只有尋常的岩石草木，飛禽走獸，看起來平凡至極，與傳說中「霞光映天，論道三日」的聖地相去甚遠。
然而，當李長安與楊川踏足那被稱為「雙聖峰」的區域時，異變陡生！
沒有預兆，沒有光華，沒有天地異象。就在李長安的雙足踩上「武峰」（形似印橫，被他們暫定為對應「武尊」之峰）山岩的剎那，一股難以言喻的、源自靈魂深處、又仿佛來自無窮久遠時空的洪流，轟然沖入他的意識與身體！
並非力量的灌注，而是認知的貫通，是境界的豁然開朗！
前世攀登武道絕巔，於化神門前駐足，畢生所求，便是那武道至極的「見神不壞」之境——洞察自身神藏，打破虛空，見神不壞，肉身成聖，元神與氣血熔於一爐，滴血可重生，一念可通神。那是一個理論上、推演中、卻因天地法則所限，在他前世也未能真正踏足的玄妙境界。他為此推演、構想了無數法門，積累了海量經驗，卻始終隔著一層無形障壁。
而此刻，就在踏上這「武峰」的瞬間，那層障壁，消失了。
不是被打破，而是仿佛它從未存在過。所有關於「見神不壞」的推演、構想、難點、關竅，如同早已演練過千萬遍，如同早已銘刻在生命本源的最深處，此刻被徹底「喚醒」，水到渠成，圓滿無礙！
氣血如長江大河，奔涌間發出龍吟虎嘯之聲，卻又內斂深沉，圓融一體。意念所至，周身每一寸血肉、每一處穴竅、每一根骨骼，乃至最細微的細胞，都仿佛擁有了獨立的「靈性」，清晰「可見」，完全「聽命」。精神無限拔高，仿佛能「看」到自身微觀世界的運轉，能「觸摸」到構成物質的更深層奧秘，甚至隱隱與腳下山峰、與周圍天地產生了一種玄之又玄的共鳴共振。舉手投足間，仿佛蘊含了崩山裂地的偉力，卻又凝而不發，返璞歸真。
這便是「見神不壞」！武道修行理論上所能企及的肉身與精神完美融合的至高殿堂！他夢寐以求，推演畢生而不得的終極境界，竟在這平凡無奇的山峰之上，毫無道理、毫無過程地，瞬間達成！不是逐步修煉突破，而是如同解鎖了早已存在的權限，一步登天！
「吼——！」
與此同時，旁邊「法峰」（筆直立，對應「妙法真人」）之上，楊川也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混合著狂喜與駭異的低吼。
只見楊川周身氣息劇烈波動，並非暴漲，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圓滿」與「升華」。他手中那根普通柳枝，此刻無風自動，綻放出濛濛清光，清光之中，隱約有無數細密玄奧的符文流轉生滅，仿佛蘊含著天地間某種根本的妙理。他原本就龐雜浩瀚的「妙法」積累，此刻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梳理、整合、提純，無數以往晦澀難明、勉強驅使的法術原理、能量操控技巧、乃至對天地間種種「法理碎片」的感應與調用，都變得清晰透徹，信手拈來。他的氣息變得縹緲而深邃，仿佛與周遭的「法」與「理」更加貼合，一念動，便可引動風雲，操控水火，施展出的「妙法」威能、精妙程度，何止提升了十倍！這正是他傳承記憶中，那些神話傳說里，此道修行者所能抵達的某種理論極限狀態——法理交織，妙契天心！
兩人幾乎同時完成這種不可思議的「躍遷」，旋即猛地轉頭，隔空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與倫比的震驚與茫然。
「李兄……你……」 楊川聲音發顫，感受著體內那從未體驗過的、仿佛舉手投足皆可引動天地法理的磅礴力量與通透悟性，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見神不壞。」 李長安緩緩吐出四個字，同樣在仔細體悟著這具仿佛脫胎換骨、臻至完美之境的身軀與神魂，語氣中帶著深深的困惑與一絲驚悸，「並非修煉得來，而是……如同本就該如此，被此地……『喚醒』了。」
「我也是！」 楊川激動道，揮了揮手中清光湛湛的柳枝，「好多以前半懂不懂、使起來磕磕絆絆的玩意，現在全通了！好像老子本來就會，只是忘了，現在又想起來了！這他娘的就是那傳說中的『法理交織，妙契天心』？可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就因為我們站上了這兩座破山頭？！」
兩座「破山頭」？
兩人心頭同時一凜，立刻收斂心神，仔細探查腳下山峰。神念如水銀瀉地，瞬息間覆蓋了整座「雙聖峰」區域，每一寸岩石，每一株草木，甚至泥土中的微小蟲豸，都不放過。
然而，結果讓他們更加疑惑。
什麼都沒有。
沒有隱藏的陣法，沒有殘存的禁制，沒有靈脈節點，沒有奇物異寶，沒有前人留下的任何傳承印記或能量殘餘。這就是兩座普普通通、在黎國東南群山中毫不起眼的石峰，除了形狀略奇，與周圍山巒毫無二致。硬要說有什麼特殊，便是此地的岩石似乎格外堅硬，草木也更為古老些，但也僅此而已，絕無任何能讓人瞬間「覺醒」武道至高境界或妙法極限的神異之處。
「見鬼了……」 楊川收回神念，滿臉不可思議，「這地方乾淨得像被水洗過一樣，屁都沒有！那咱們這身突然蹦出來的本事，難道是天上掉下來的？」
李長安眉頭緊鎖，同樣一無所獲。這太詭異了。修為境界的突然暴漲，而且是直接躍升到理論極限，這比之前獲得遁術本能更加不可思議，更加違背常理。遁術本能還可以解釋為另一個時空「自己」的經驗回流。但這種涉及根本境界、大道感悟的「躍遷」，絕非單純經驗灌輸能解釋，這觸及了生命本質與天地法則的契合，是質的變化。
「或許，關鍵不在山峰本身，」 李長安沉吟道，目光掃視四周，「而在於……『雙聖峰』這個『名』，以及我們踏上此地的『行為』，觸發了什麼。」
「名？行為？」 楊川不解。
「你記得文丘城那些人的話嗎？他們認為我們是『數百年前在此論道、留下傳說的雙聖』。」 李長安緩緩道，「而此地，恰好名叫『雙聖峰』。當我們，被『認為』是『雙聖』的我們，踏上這座被『認為』是『雙聖』曾論道的山峰時……某種條件，似乎被滿足了。」
「你是說……因為別人覺得我們是，我們也覺得自己可能是，然後來了這個被『認為』是我們待過的地方，所以我們就真的『變成』了那個時空擁有巔峰實力的我們？」 楊川覺得這邏輯繞得他頭暈，但似乎又隱隱抓住了什麼。
「不完全是『變成』。」 李長安搖頭，眼中光芒閃爍，「更像是……某種基於『傳說』、『認知』、『地點』以及我們自身『存在』的……共鳴，或者錨定。文丘城民的認知，嘉元城聽到的『飛升回歸』傳聞，加上我們來到這『雙聖峰』……這些因素疊加，可能進一步強化、或者說是『激活』了那種來自另一時空的『同步』或『投射』。這一次，同步過來的，是更本質的……『境界』與『道果』。」
這個推測依舊驚世駭俗，但似乎是目前唯一能勉強解釋這詭異現象的可能。此地並無實物傳承，卻有「名」與「傳說」。而他們，恰好是這個「傳說」的主角（至少是被認為的主角）。當傳說、地點、人物（被認知的人物）齊聚，某種超越現實邏輯的「象徵性」或「概念性」的力量被觸發，將他們與另一時空巔峰狀態的「自己」更深層次地連接了起來。
就在兩人心神劇震，試圖消化這突如其來的、堪稱恐怖的境界提升，並探究其中緣由時，山下傳來了喧譁聲。
只見數十名衣衫簡樸、甚至有些破舊的山民，在幾名年長者的帶領下，正手腳並用地向峰頂爬來。他們臉上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敬畏與狂熱，與當初文丘城那些「認親」的民眾如出一轍，甚至更加虔誠。
很快，這些山民登上了相對平緩的峰頂平台，遠遠看到李長安與楊川的身影（兩人並未刻意隱藏），頓時發出驚喜的呼喊，嘩啦啦跪倒一片，以頭觸地，激動得語無倫次：
「仙人在上！仙人在上！」
「雙聖顯靈了！祖宗傳說果然是真的！」
「求仙人垂憐，收我等為徒吧！」
「我等願世代供奉，永不敢忘仙人恩德！」
「仙人終於回來了！終於回來了！」
山民們磕頭如搗蒜，涕淚橫流，那狂熱而卑微的姿態，與文丘城民一般無二，只是更多了幾分深山百姓的樸拙與執拗。
李長安與楊川對視一眼，心中並無多少意外，只有更深的凝重。傳聞果然已經擴散到了這偏遠的山村，而且看這些山民的樣子，對「雙聖」的崇拜恐怕是世代相傳，早已根深蒂固。
李長安上前一步，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威儀，讓激動的山民們稍稍安靜下來：「爾等何人？為何認定我等便是爾等所言之『仙人』？」
為首一名白髮蒼蒼、看起來最為年長的老者，顫抖著抬起頭，老淚縱橫：「仙人明鑑！小老兒乃山下溪口村族長。祖祖輩輩相傳，上古有雙聖於此峰論道，顯聖人間，澤被蒼生。後雙聖功德圓滿，飛升天界。臨行前曾言，若有緣法，或可再臨。此峰故老皆稱『雙聖峰』，年年祭祀，不敢或忘。前些時日，有天象異動，仙光隱現於峰頂，與傳說中雙聖顯聖之景一般無二！今日又見二位丰神俊朗，氣度非凡，立於峰頂，與祖祠中模糊聖像竟有幾分神似！此非雙聖回歸，又是何人？求仙人垂憐，賜下仙緣，救我等於這苦寒之地啊！」 其他山民也紛紛附和，磕頭不止。
天象異動？仙光隱現？李長安與楊川心中瞭然，這恐怕又是那「飛升回歸」傳聞的一部分，被附會到了此地。但這些山民的虔誠不似作偽，那份源自祖輩的、對「雙聖」的崇拜信仰，濃郁得幾乎化不開。
李長安沉吟片刻，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爾等既世代居於此，守護聖跡，可知曉，當年雙聖飛升，所經由之『門』，位於何處？」
這是他來此的主要目的之一。無論是古籍記載，還是他們自身的詭異遭遇，都隱約指向「雙聖」與「無窮之門」有著極深的關聯。既然傳說中「雙聖」於此峰論道，那麼「門」是否也在此地？或者此地留有相關線索？
然而，老族長聞言，卻露出茫然之色，隨即轉為遺憾與悲痛，叩頭道：「仙人恕罪！非是小老兒隱瞞，實在是……實在是那『門』，早已不存了啊！」
「不存了？」 楊川忍不住出聲，「怎麼回事？說清楚！」
老族長不敢隱瞞，連忙道：「祖輩口口相傳，言道當年雙聖功德圓滿，於此峰頂打開一道『通天之門』，門內仙光璀璨，接引二聖飛升。然自二聖踏入仙門，飛升而去後，那門……便崩潰消散了！連帶著峰頂一處據說曾是門址的山中空洞，也一併塌陷湮滅，再無痕跡可尋。後世子孫雖年年祭祀，也只能對著那處早已平平無奇的石壁祭拜，再也無緣得見仙門真容。有不信者曾挖掘探尋，亦一無所獲。仙門……確確實實，隨著二位飛升，便已永絕此界了！」
崩潰消散？山中空洞之門一併湮滅？
李長安與楊川的心，猛地一沉。
他們來此，本就對直接找到「無窮之門」不抱太大希望，但總期盼能找到些許線索、痕跡，哪怕是一點空間異常，一絲能量殘餘。然而，老族長的話，卻徹底斷絕了這份期望。
門，隨著「雙聖」的「飛升」，崩潰了，消失了，連遺址都湮滅無蹤。
難道那個時空的「他們」，進入「無窮之門」後，不僅自身迷失或發生了其他變故，連那扇門也隨之毀掉了？還是說……「門」的消失，本就是「飛升」過程的一部分？亦或者，這「山中空洞之門」的崩潰，與絕地天通、與時間混亂，有著某種未知的關聯？
線索，似乎又斷了。不，是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他們意外獲得了近乎巔峰的力量，卻似乎離真相的核心——「無窮之門」——越來越遠。而山下，是狂熱期盼、將他們視為救世主的山民；山外，是越傳越廣、將他們推向風口浪尖的「飛升回歸」傳說。
站在「雙聖峰」頂，感受著體內那不可思議的、仿佛本不屬於這個時代、這個「自己」的磅礴力量，看著腳下跪拜哀求的民眾，李長安與楊川心中沒有半分喜悅，只有更深的迷霧，與山風般凜冽的危機感。
老族長關於「仙門已毀、空洞湮滅」的哭訴聲猶在耳畔，李長安與楊川心頭的疑雲與寒意卻比這山風更冷。門，那可能連接著「無窮之門」、連接著另一時空「自己」最終去向、也連接著此世時間混亂之秘的關鍵，竟在傳說中隨「雙聖飛升」而徹底崩潰了。是真是假？是歷史本相，還是「重寫」後歷史的一部分？他們佇立峰頂，默然無語，只覺這「雙聖峰」的每塊山石，都仿佛在無聲地嘲笑著他們的徒勞。
山民們還在不斷叩首，哀聲乞求著「仙緣」，那混雜著渴望、敬畏與絕望的聲浪，在寂靜的山林間顯得格外刺耳。他們視李、楊二人為救世主，是打破這「無仙之世」死寂、帶來「上界」希望與「飛升」可能的神祇。這沉甸甸的、被強加於身的期待，比山更重，比那「見神不壞」與「法理交織」的突然加身，更讓李長安和楊川感到不安。
「先讓這些村民下山吧。」 李長安對楊川傳音道，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再跪下去也無益。此地已成是非漩渦中心，不宜久留。我們……」
話音未落，兩人幾乎是同時，猛地轉頭，銳利如電的目光射向山下遠處。
起初只是細微的破風聲，如同夏夜蚊蚋振翅，混雜在山風林濤之中，幾不可聞。但很快，那聲音便匯成了潮水，由遠及近，由疏而密，帶著一股沛然莫御、卻又雜亂喧囂的氣勢，向著雙聖峰洶湧而來！
只見遠方天際線上，先是出現了數十個、上百個疾速移動的黑點。那些黑點速度極快，在陡峭的山巒間縱躍如飛，兔起鶻落，顯示出驚人輕功與強悍體魄。他們大多身著勁裝，背負刀劍，氣息凌厲，顯然是以武道為主、追求肉身突破的江湖高手，其中不乏氣血渾厚、目光如電之輩，放在尋常武林，皆可稱一方豪雄。
緊接著，更多的身影出現了。速度不如前面那些武道高手迅捷，但行進方式卻更加詭異多樣，令人目不暇接。
有的腳下生雲，或潔白如絮，或灰黑如鉛，托舉著身形，看似悠然，實則速度不慢，正是修煉「騰雲」、「駕霧」等法門的行當中人。
有的駕馭著奇形怪狀的機關造物，木鳶振翅，鐵獸奔騰，甚至有人站在巨大的青銅輪盤上，輪盤轉動，載著人在山石間如履平地，發出咔噠咔噠的機關運轉聲，這是精研「機關」、「巧匠」等行當的異人。
有的身形飄忽，如同鬼魅，時而融入陰影，時而借草木遁形，氣息晦澀難明，顯然是擅長隱匿、刺殺、或是與陰魂精怪打交道的偏門行當。
更有甚者，周身纏繞著淡淡的光芒，或是手持羅盤念念有詞，或是頭頂懸浮著虛幻的書卷影像，行走間仿佛與天地某種規律相合，這是鑽研「風水」、「占卜」、「文道」等更為玄奧行當的存在。
這些人，或駕馭奇物，或施展秘術，或憑藉天賦異稟，從四面八方，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向著雙聖峰匯聚而來。他們的目標明確，眼神熾熱，遠遠望著峰頂那兩道卓然而立的身影，如同仰望雲端的神祇，充滿了渴望、貪婪、探究，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
短短片刻，雙聖峰下，原本寂靜的山林空地，已是人影幢幢，密密麻麻擠滿了不下數百人！而且遠處還有更多的身影正在趕來！武道高手氣息沖霄，行當異人奇光閃爍，原本清幽的山野，此刻竟如同鬧市一般喧囂嘈雜。各種議論聲、驚嘆聲、爭執聲匯聚成一片嗡嗡的聲浪，直衝峰頂。
「看！那就是雙聖峰！峰頂那兩位，定是回歸的妙法真人與武尊無疑！」
「好驚人的氣象！雖未刻意散發威壓，但僅僅是站在那裡，就讓我等心神搖曳，不敢直視！」
「武尊大人氣血如烘爐，隱而不發，卻仿佛能焚山煮海！妙法真人周身道韻流轉，與天地相合，果然已臻化境！」
「快！快上前拜見！莫要讓旁人占了先機！」
「同去同去！若能得仙人一絲垂青，賜下半點機緣，勝過我等苦修百年啊！」
人群騷動著，卻無人敢率先衝上峰頂，只是圍在山下，仰望著，議論著，眼神中的渴望幾乎要化為實質。那些輕功高絕的武道高手，此刻也按捺住性子，與駕雲、驅物的行當中人混雜一處，彼此間雖有警惕與疏離，但在「朝聖」的共同目標下，暫時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
李長安與楊川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並無半分被萬眾朝拜的欣喜，只有一片冰冷的凝重與荒謬感。
果然來了。而且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多。看來「雙聖飛升回歸」的傳聞，如同投入滾油的冷水，已在這「無仙之世」渴望超脫、渴求前路的修行者與行當中人間，激起了滔天巨浪。眼前這些人，不過是第一波聞風而動的「先鋒」罷了。可以想見，隨著時間推移，消息進一步擴散，那些真正隱居幕後、修為通天的老怪物，那些傳承悠久、底蘊深厚的大勢力，也會陸續登場。
「這下麻煩大了。」 楊川嘴角抽搐，看著山下那黑壓壓的人群，感受著其中不乏氣息深沉、讓他也隱隱感到威脅的存在，低聲道，「看這架勢，是把咱們當成下凡的仙丹，人人都想咬一口啊。」
李長安神色不變，目光緩緩掃過山下眾人，聲音平靜，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嘈雜議論，傳入每一個人耳中：「諸位遠道而來，匯聚於此，不知有何見教？」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嚴與穿透力，仿佛直接在每個人心頭響起。山下頓時一靜，數百道目光齊刷刷聚焦在峰頂二人身上，充滿了激動與期盼。
短暫的寂靜後，人群前列，一位看起來德高望重、白髮蒼蒼、手持龍頭拐杖的老者，在一名駕著淡淡白雲的老道和一名氣息渾厚、太陽穴高高鼓起的中年武者的陪同下，越眾而出。老者向著峰頂深深一揖，聲音洪亮，帶著激動與恭敬：
「老朽雲州『聽濤閣』閣主，攜諸位同道，拜見妙法真人、武尊二位上仙！」
「拜見二位上仙！」 老者身後，數百人齊聲吶喊，聲震山林，驚起飛鳥無數。
老者直起身，臉上滿是崇敬與渴望，繼續朗聲道：「二位上仙於上古之末，突破絕天地通之桎梏，飛升上界，乃我輩修士萬古未有之壯舉，亦為我等困守此界的後來者，點燃了指路明燈！今日仙駕重臨凡塵，實乃蒼生之幸，大道之幸！」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高昂，帶著一絲顫抖：「吾等後學末進，困於此界，道途斷絕，前路茫茫，如墜永夜。今日冒昧前來，斗膽懇請二位上仙垂憐，開示上界之秘，指明飛升之路！哪怕隻言片語，點滴啟示，亦足以讓我等撥雲見日，得窺大道一線天機！懇請上仙慈悲！」
「懇請上仙慈悲！」 數百人再次齊聲高呼，聲浪滾滾，充滿了無盡的渴望與哀求。許多人眼中甚至泛起了淚光，那是長久壓抑、絕望之後，驟然看到一絲希望曙光時的激動與癲狂。
開示上界之秘？指明飛升之路？
李長安與楊川心中同時苦笑。他們自己都一頭霧水，莫名其妙成了「飛升回歸者」，莫名其妙得了身通天修為，連那「上界」是什麼模樣、「飛升之路」如何走法都一無所知，又如何為這些人「開示」？
然而，此刻若是直言否認，說自己並非什麼「妙法真人」、「武尊」，更不曾飛升，只怕立刻就會被當成故意隱瞞、不肯賜下機緣，激起眾怒。山下這些人，看似恭敬，實則已是長久壓抑下的狂熱信徒，一旦希望破滅，誰知會做出何等瘋狂之事？更何況，其中未必沒有心懷叵測、企圖渾水摸魚之輩。
可若是順著他們的話，胡謅一番「上界」景象、「飛升」心得，先不說能否騙過這些不乏見識的行家裡手，單是這彌天大謊一旦撒下，日後如何圓場？若是引來更厲害的角色盤問，又當如何應對？
一時間，兩人陷入兩難境地。承認也不是，否認也不是。山下是數百雙殷切到近乎瘋狂的眼睛，山上是被「仙門已毀」斷絕線索的茫然。剛剛獲得的、足以傲視此世的強大力量，此刻非但沒有帶來安全感，反而讓他們更加清晰地認識到，自己已被架在了熊熊燃燒的火爐之上。
楊川偷偷給李長安遞了個眼色，意思是：「要不……先忽悠著？反正咱們現在本事大了，不行就跑？」
李長安微微搖頭。忽悠只能解一時之急，後患無窮。更何況，眼前這些人只是開始，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面。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紛亂的思緒，目光再次掃過山下眾人，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大道艱深，飛升渺茫。吾等歸來，自有因果，非為開壇講法，廣授機緣而來。」
此言一出，山下眾人臉色頓時一變，失望、焦急、不甘之色浮現。
李長安話鋒一轉，繼續道：「然，相見即是有緣。吾等於此峰暫歇，亦是緣法。爾等既有向道之心，可於此峰百里之外靜候。三日之後，若心意誠篤，機緣自至。屆時，有緣者，或可得聞一二者。」
他沒有承諾傳授任何東西，只是給出了一個模糊的「三日之後，機緣自至」的許諾。這既是緩兵之計，將眼前這群狂熱的朝聖者暫時安撫、遣散，避免立刻爆發衝突；也是拖延時間，讓他們有機會思考對策，探查線索，或悄然離去。
「三日之後？機緣自至？」 眾人面面相覷，低聲議論起來。有人覺得這是仙人在考驗誠心，有人覺得這是託詞，更多人則是將信將疑，但攝於「仙人」威儀，又不敢立刻質疑。
那位聽濤閣閣主與身旁的老道、武者交換了一下眼色，老者再次躬身道：「上仙法旨，吾等自當遵從。吾等這便退至百里之外，靜候仙緣。只是……」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問道，「不知上仙所言『機緣』，是何等機緣？又需何等『誠心』？」
李長安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淡然道：「機緣不可言，誠心自在爾。去吧。」
說罷，他不再多言，與楊川同時轉身，向著峰頂一處略微凹陷的背風處走去，留給山下眾人一個高深莫測、遙不可及的背影。
山下眾人見「仙人」已下逐客令，雖然心中仍有萬千疑問與不甘，卻也不敢違逆，只得在幾位領頭者的組織下，開始緩緩後退，只是目光依舊死死鎖定峰頂，充滿留戀與期盼。
很快，黑壓壓的人群如同退潮般散去，消失在莽莽山林之中，只留下被踩踏得一片狼藉的山坡，以及空氣中尚未散去的、混合著激動、渴望與不確定的複雜氣息。
李長安與楊川並未放鬆，神念散開，確認那些人都已退到足夠遠的距離，並留下了幾個隱秘的監測手段防止窺探後，才稍稍鬆了口氣。
「三天……」 楊川一屁股坐在岩石上，擦了把並不存在的冷汗，「三天時間，夠幹嘛？挖地三尺找那破門？門都沒了！還是琢磨怎麼編一套『上界見聞錄』和『飛升速成法』？」
李長安也坐下，望著遠方連綿的群山，眉頭緊鎖：「門消失了，但未必沒有痕跡。那種能讓傳說成為現實、讓我們瞬間獲得『境界』的力量，既然在此地被觸發，此地必有特殊之處。我們或許忽略了什麼。」
「你是說……那些村民說的『山中空洞』？」 楊川若有所思。
「對。空洞已湮，但『空洞』所在的位置，或許還殘留著什麼。那老族長說後人挖掘一無所獲，但他們只是凡人，所見未必是實。我們需要親自探查，用我們現在的……力量。」
「而且，」 李長安的目光變得銳利，「山下那些人，絕不會老老實實等三天。必有試探，必有窺伺。甚至可能有更棘手的人物，已經在趕來此地的路上。這三天，我們必須弄清此地秘密，同時準備好應對之法。一味拖延，不是長久之計。」
楊川苦笑：「問題是，咋應付？總不能真給他們講講『上界』是啥樣吧？咱們自己都不知道門朝哪開。」
李長安沉默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斷：「或許……我們不需要編造。既然此地能將傳說中的『境界』賦予我們，那麼，『無窮之門』的秘密，那段遺失的歷史，乃至所謂的『上界』……真相或許本就隱藏在此地，隱藏在那扇消失的『門』後。只是，需要我們自己去『喚醒』，或者……『開啟』。」
他站起身，望向「武峰」深處，那裡是老族長所指的、傳說中「山中空洞」曾經的方位。
「走，去那裡看看。用我們剛剛獲得的『眼睛』，好好看一看這片被傳說籠罩的土地，究竟藏著什麼秘密。」
山風呼嘯，掠過空曠的雙聖峰頂。短暫的喧囂已然散去，但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山下百里之外，是數百顆焦灼期盼的心；而山上，是兩位身不由己的「仙人」，在命運的迷霧中，試圖撬開一扇早已「崩潰」的門，探尋那被層層謊言與遺忘掩蓋的、關乎此世與自身的驚天真相。三日之期，如同懸頂之劍，滴答作響。
此地山勢險峻，人煙罕至，古木參天，瘴氣時隱時現。所謂的「雙聖峰」，並非什麼聞名遐邇的仙山福地，只是當地山民對兩座毗鄰的、形狀略顯奇特的孤峰的俗稱。一峰如筆直立，一峰似印橫陳，倒也暗合「文武」之象，或許這便是「雙聖」之名的民間由來。峰上並無宮觀遺蹟，也無靈脈匯聚，只有尋常的岩石草木，飛禽走獸，看起來平凡至極，與傳說中「霞光映天，論道三日」的聖地相去甚遠。
然而，當李長安與楊川踏足那被稱為「雙聖峰」的區域時，異變陡生！
沒有預兆，沒有光華，沒有天地異象。就在李長安的雙足踩上「武峰」（形似印橫，被他們暫定為對應「武尊」之峰）山岩的剎那，一股難以言喻的、源自靈魂深處、又仿佛來自無窮久遠時空的洪流，轟然沖入他的意識與身體！
並非力量的灌注，而是認知的貫通，是境界的豁然開朗！
前世攀登武道絕巔，於化神門前駐足，畢生所求，便是那武道至極的「見神不壞」之境——洞察自身神藏，打破虛空，見神不壞，肉身成聖，元神與氣血熔於一爐，滴血可重生，一念可通神。那是一個理論上、推演中、卻因天地法則所限，在他前世也未能真正踏足的玄妙境界。他為此推演、構想了無數法門，積累了海量經驗，卻始終隔著一層無形障壁。
而此刻，就在踏上這「武峰」的瞬間，那層障壁，消失了。
不是被打破，而是仿佛它從未存在過。所有關於「見神不壞」的推演、構想、難點、關竅，如同早已演練過千萬遍，如同早已銘刻在生命本源的最深處，此刻被徹底「喚醒」，水到渠成，圓滿無礙！
氣血如長江大河，奔涌間發出龍吟虎嘯之聲，卻又內斂深沉，圓融一體。意念所至，周身每一寸血肉、每一處穴竅、每一根骨骼，乃至最細微的細胞，都仿佛擁有了獨立的「靈性」，清晰「可見」，完全「聽命」。精神無限拔高，仿佛能「看」到自身微觀世界的運轉，能「觸摸」到構成物質的更深層奧秘，甚至隱隱與腳下山峰、與周圍天地產生了一種玄之又玄的共鳴共振。舉手投足間，仿佛蘊含了崩山裂地的偉力，卻又凝而不發，返璞歸真。
這便是「見神不壞」！武道修行理論上所能企及的肉身與精神完美融合的至高殿堂！他夢寐以求，推演畢生而不得的終極境界，竟在這平凡無奇的山峰之上，毫無道理、毫無過程地，瞬間達成！不是逐步修煉突破，而是如同解鎖了早已存在的權限，一步登天！
「吼——！」
與此同時，旁邊「法峰」（筆直立，對應「妙法真人」）之上，楊川也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混合著狂喜與駭異的低吼。
只見楊川周身氣息劇烈波動，並非暴漲，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圓滿」與「升華」。他手中那根普通柳枝，此刻無風自動，綻放出濛濛清光，清光之中，隱約有無數細密玄奧的符文流轉生滅，仿佛蘊含著天地間某種根本的妙理。他原本就龐雜浩瀚的「妙法」積累，此刻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梳理、整合、提純，無數以往晦澀難明、勉強驅使的法術原理、能量操控技巧、乃至對天地間種種「法理碎片」的感應與調用，都變得清晰透徹，信手拈來。他的氣息變得縹緲而深邃，仿佛與周遭的「法」與「理」更加貼合，一念動，便可引動風雲，操控水火，施展出的「妙法」威能、精妙程度，何止提升了十倍！這正是他傳承記憶中，那些神話傳說里，此道修行者所能抵達的某種理論極限狀態——法理交織，妙契天心！
兩人幾乎同時完成這種不可思議的「躍遷」，旋即猛地轉頭，隔空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與倫比的震驚與茫然。
「李兄……你……」 楊川聲音發顫，感受著體內那從未體驗過的、仿佛舉手投足皆可引動天地法理的磅礴力量與通透悟性，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見神不壞。」 李長安緩緩吐出四個字，同樣在仔細體悟著這具仿佛脫胎換骨、臻至完美之境的身軀與神魂，語氣中帶著深深的困惑與一絲驚悸，「並非修煉得來，而是……如同本就該如此，被此地……『喚醒』了。」
「我也是！」 楊川激動道，揮了揮手中清光湛湛的柳枝，「好多以前半懂不懂、使起來磕磕絆絆的玩意，現在全通了！好像老子本來就會，只是忘了，現在又想起來了！這他娘的就是那傳說中的『法理交織，妙契天心』？可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就因為我們站上了這兩座破山頭？！」
兩座「破山頭」？
兩人心頭同時一凜，立刻收斂心神，仔細探查腳下山峰。神念如水銀瀉地，瞬息間覆蓋了整座「雙聖峰」區域，每一寸岩石，每一株草木，甚至泥土中的微小蟲豸，都不放過。
然而，結果讓他們更加疑惑。
什麼都沒有。
沒有隱藏的陣法，沒有殘存的禁制，沒有靈脈節點，沒有奇物異寶，沒有前人留下的任何傳承印記或能量殘餘。這就是兩座普普通通、在黎國東南群山中毫不起眼的石峰，除了形狀略奇，與周圍山巒毫無二致。硬要說有什麼特殊，便是此地的岩石似乎格外堅硬，草木也更為古老些，但也僅此而已，絕無任何能讓人瞬間「覺醒」武道至高境界或妙法極限的神異之處。
「見鬼了……」 楊川收回神念，滿臉不可思議，「這地方乾淨得像被水洗過一樣，屁都沒有！那咱們這身突然蹦出來的本事，難道是天上掉下來的？」
李長安眉頭緊鎖，同樣一無所獲。這太詭異了。修為境界的突然暴漲，而且是直接躍升到理論極限，這比之前獲得遁術本能更加不可思議，更加違背常理。遁術本能還可以解釋為另一個時空「自己」的經驗回流。但這種涉及根本境界、大道感悟的「躍遷」，絕非單純經驗灌輸能解釋，這觸及了生命本質與天地法則的契合，是質的變化。
「或許，關鍵不在山峰本身，」 李長安沉吟道，目光掃視四周，「而在於……『雙聖峰』這個『名』，以及我們踏上此地的『行為』，觸發了什麼。」
「名？行為？」 楊川不解。
「你記得文丘城那些人的話嗎？他們認為我們是『數百年前在此論道、留下傳說的雙聖』。」 李長安緩緩道，「而此地，恰好名叫『雙聖峰』。當我們，被『認為』是『雙聖』的我們，踏上這座被『認為』是『雙聖』曾論道的山峰時……某種條件，似乎被滿足了。」
「你是說……因為別人覺得我們是，我們也覺得自己可能是，然後來了這個被『認為』是我們待過的地方，所以我們就真的『變成』了那個時空擁有巔峰實力的我們？」 楊川覺得這邏輯繞得他頭暈，但似乎又隱隱抓住了什麼。
「不完全是『變成』。」 李長安搖頭，眼中光芒閃爍，「更像是……某種基於『傳說』、『認知』、『地點』以及我們自身『存在』的……共鳴，或者錨定。文丘城民的認知，嘉元城聽到的『飛升回歸』傳聞，加上我們來到這『雙聖峰』……這些因素疊加，可能進一步強化、或者說是『激活』了那種來自另一時空的『同步』或『投射』。這一次，同步過來的，是更本質的……『境界』與『道果』。」
這個推測依舊驚世駭俗，但似乎是目前唯一能勉強解釋這詭異現象的可能。此地並無實物傳承，卻有「名」與「傳說」。而他們，恰好是這個「傳說」的主角（至少是被認為的主角）。當傳說、地點、人物（被認知的人物）齊聚，某種超越現實邏輯的「象徵性」或「概念性」的力量被觸發，將他們與另一時空巔峰狀態的「自己」更深層次地連接了起來。
就在兩人心神劇震，試圖消化這突如其來的、堪稱恐怖的境界提升，並探究其中緣由時，山下傳來了喧譁聲。
只見數十名衣衫簡樸、甚至有些破舊的山民，在幾名年長者的帶領下，正手腳並用地向峰頂爬來。他們臉上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敬畏與狂熱，與當初文丘城那些「認親」的民眾如出一轍，甚至更加虔誠。
很快，這些山民登上了相對平緩的峰頂平台，遠遠看到李長安與楊川的身影（兩人並未刻意隱藏），頓時發出驚喜的呼喊，嘩啦啦跪倒一片，以頭觸地，激動得語無倫次：
「仙人在上！仙人在上！」
「雙聖顯靈了！祖宗傳說果然是真的！」
「求仙人垂憐，收我等為徒吧！」
「我等願世代供奉，永不敢忘仙人恩德！」
「仙人終於回來了！終於回來了！」
山民們磕頭如搗蒜，涕淚橫流，那狂熱而卑微的姿態，與文丘城民一般無二，只是更多了幾分深山百姓的樸拙與執拗。
李長安與楊川對視一眼，心中並無多少意外，只有更深的凝重。傳聞果然已經擴散到了這偏遠的山村，而且看這些山民的樣子，對「雙聖」的崇拜恐怕是世代相傳，早已根深蒂固。
李長安上前一步，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威儀，讓激動的山民們稍稍安靜下來：「爾等何人？為何認定我等便是爾等所言之『仙人』？」
為首一名白髮蒼蒼、看起來最為年長的老者，顫抖著抬起頭，老淚縱橫：「仙人明鑑！小老兒乃山下溪口村族長。祖祖輩輩相傳，上古有雙聖於此峰論道，顯聖人間，澤被蒼生。後雙聖功德圓滿，飛升天界。臨行前曾言，若有緣法，或可再臨。此峰故老皆稱『雙聖峰』，年年祭祀，不敢或忘。前些時日，有天象異動，仙光隱現於峰頂，與傳說中雙聖顯聖之景一般無二！今日又見二位丰神俊朗，氣度非凡，立於峰頂，與祖祠中模糊聖像竟有幾分神似！此非雙聖回歸，又是何人？求仙人垂憐，賜下仙緣，救我等於這苦寒之地啊！」 其他山民也紛紛附和，磕頭不止。
天象異動？仙光隱現？李長安與楊川心中瞭然，這恐怕又是那「飛升回歸」傳聞的一部分，被附會到了此地。但這些山民的虔誠不似作偽，那份源自祖輩的、對「雙聖」的崇拜信仰，濃郁得幾乎化不開。
李長安沉吟片刻，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爾等既世代居於此，守護聖跡，可知曉，當年雙聖飛升，所經由之『門』，位於何處？」
這是他來此的主要目的之一。無論是古籍記載，還是他們自身的詭異遭遇，都隱約指向「雙聖」與「無窮之門」有著極深的關聯。既然傳說中「雙聖」於此峰論道，那麼「門」是否也在此地？或者此地留有相關線索？
然而，老族長聞言，卻露出茫然之色，隨即轉為遺憾與悲痛，叩頭道：「仙人恕罪！非是小老兒隱瞞，實在是……實在是那『門』，早已不存了啊！」
「不存了？」 楊川忍不住出聲，「怎麼回事？說清楚！」
老族長不敢隱瞞，連忙道：「祖輩口口相傳，言道當年雙聖功德圓滿，於此峰頂打開一道『通天之門』，門內仙光璀璨，接引二聖飛升。然自二聖踏入仙門，飛升而去後，那門……便崩潰消散了！連帶著峰頂一處據說曾是門址的山中空洞，也一併塌陷湮滅，再無痕跡可尋。後世子孫雖年年祭祀，也只能對著那處早已平平無奇的石壁祭拜，再也無緣得見仙門真容。有不信者曾挖掘探尋，亦一無所獲。仙門……確確實實，隨著二位飛升，便已永絕此界了！」
崩潰消散？山中空洞之門一併湮滅？
李長安與楊川的心，猛地一沉。
他們來此，本就對直接找到「無窮之門」不抱太大希望，但總期盼能找到些許線索、痕跡，哪怕是一點空間異常，一絲能量殘餘。然而，老族長的話，卻徹底斷絕了這份期望。
門，隨著「雙聖」的「飛升」，崩潰了，消失了，連遺址都湮滅無蹤。
難道那個時空的「他們」，進入「無窮之門」後，不僅自身迷失或發生了其他變故，連那扇門也隨之毀掉了？還是說……「門」的消失，本就是「飛升」過程的一部分？亦或者，這「山中空洞之門」的崩潰，與絕地天通、與時間混亂，有著某種未知的關聯？
線索，似乎又斷了。不，是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他們意外獲得了近乎巔峰的力量，卻似乎離真相的核心——「無窮之門」——越來越遠。而山下，是狂熱期盼、將他們視為救世主的山民；山外，是越傳越廣、將他們推向風口浪尖的「飛升回歸」傳說。
站在「雙聖峰」頂，感受著體內那不可思議的、仿佛本不屬於這個時代、這個「自己」的磅礴力量，看著腳下跪拜哀求的民眾，李長安與楊川心中沒有半分喜悅，只有更深的迷霧，與山風般凜冽的危機感。
老族長關於「仙門已毀、空洞湮滅」的哭訴聲猶在耳畔，李長安與楊川心頭的疑雲與寒意卻比這山風更冷。門，那可能連接著「無窮之門」、連接著另一時空「自己」最終去向、也連接著此世時間混亂之秘的關鍵，竟在傳說中隨「雙聖飛升」而徹底崩潰了。是真是假？是歷史本相，還是「重寫」後歷史的一部分？他們佇立峰頂，默然無語，只覺這「雙聖峰」的每塊山石，都仿佛在無聲地嘲笑著他們的徒勞。
山民們還在不斷叩首，哀聲乞求著「仙緣」，那混雜著渴望、敬畏與絕望的聲浪，在寂靜的山林間顯得格外刺耳。他們視李、楊二人為救世主，是打破這「無仙之世」死寂、帶來「上界」希望與「飛升」可能的神祇。這沉甸甸的、被強加於身的期待，比山更重，比那「見神不壞」與「法理交織」的突然加身，更讓李長安和楊川感到不安。
「先讓這些村民下山吧。」 李長安對楊川傳音道，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再跪下去也無益。此地已成是非漩渦中心，不宜久留。我們……」
話音未落，兩人幾乎是同時，猛地轉頭，銳利如電的目光射向山下遠處。
起初只是細微的破風聲，如同夏夜蚊蚋振翅，混雜在山風林濤之中，幾不可聞。但很快，那聲音便匯成了潮水，由遠及近，由疏而密，帶著一股沛然莫御、卻又雜亂喧囂的氣勢，向著雙聖峰洶湧而來！
只見遠方天際線上，先是出現了數十個、上百個疾速移動的黑點。那些黑點速度極快，在陡峭的山巒間縱躍如飛，兔起鶻落，顯示出驚人輕功與強悍體魄。他們大多身著勁裝，背負刀劍，氣息凌厲，顯然是以武道為主、追求肉身突破的江湖高手，其中不乏氣血渾厚、目光如電之輩，放在尋常武林，皆可稱一方豪雄。
緊接著，更多的身影出現了。速度不如前面那些武道高手迅捷，但行進方式卻更加詭異多樣，令人目不暇接。
有的腳下生雲，或潔白如絮，或灰黑如鉛，托舉著身形，看似悠然，實則速度不慢，正是修煉「騰雲」、「駕霧」等法門的行當中人。
有的駕馭著奇形怪狀的機關造物，木鳶振翅，鐵獸奔騰，甚至有人站在巨大的青銅輪盤上，輪盤轉動，載著人在山石間如履平地，發出咔噠咔噠的機關運轉聲，這是精研「機關」、「巧匠」等行當的異人。
有的身形飄忽，如同鬼魅，時而融入陰影，時而借草木遁形，氣息晦澀難明，顯然是擅長隱匿、刺殺、或是與陰魂精怪打交道的偏門行當。
更有甚者，周身纏繞著淡淡的光芒，或是手持羅盤念念有詞，或是頭頂懸浮著虛幻的書卷影像，行走間仿佛與天地某種規律相合，這是鑽研「風水」、「占卜」、「文道」等更為玄奧行當的存在。
這些人，或駕馭奇物，或施展秘術，或憑藉天賦異稟，從四面八方，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向著雙聖峰匯聚而來。他們的目標明確，眼神熾熱，遠遠望著峰頂那兩道卓然而立的身影，如同仰望雲端的神祇，充滿了渴望、貪婪、探究，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
短短片刻，雙聖峰下，原本寂靜的山林空地，已是人影幢幢，密密麻麻擠滿了不下數百人！而且遠處還有更多的身影正在趕來！武道高手氣息沖霄，行當異人奇光閃爍，原本清幽的山野，此刻竟如同鬧市一般喧囂嘈雜。各種議論聲、驚嘆聲、爭執聲匯聚成一片嗡嗡的聲浪，直衝峰頂。
「看！那就是雙聖峰！峰頂那兩位，定是回歸的妙法真人與武尊無疑！」
「好驚人的氣象！雖未刻意散發威壓，但僅僅是站在那裡，就讓我等心神搖曳，不敢直視！」
「武尊大人氣血如烘爐，隱而不發，卻仿佛能焚山煮海！妙法真人周身道韻流轉，與天地相合，果然已臻化境！」
「快！快上前拜見！莫要讓旁人占了先機！」
「同去同去！若能得仙人一絲垂青，賜下半點機緣，勝過我等苦修百年啊！」
人群騷動著，卻無人敢率先衝上峰頂，只是圍在山下，仰望著，議論著，眼神中的渴望幾乎要化為實質。那些輕功高絕的武道高手，此刻也按捺住性子，與駕雲、驅物的行當中人混雜一處，彼此間雖有警惕與疏離，但在「朝聖」的共同目標下，暫時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
李長安與楊川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並無半分被萬眾朝拜的欣喜，只有一片冰冷的凝重與荒謬感。
果然來了。而且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多。看來「雙聖飛升回歸」的傳聞，如同投入滾油的冷水，已在這「無仙之世」渴望超脫、渴求前路的修行者與行當中人間，激起了滔天巨浪。眼前這些人，不過是第一波聞風而動的「先鋒」罷了。可以想見，隨著時間推移，消息進一步擴散，那些真正隱居幕後、修為通天的老怪物，那些傳承悠久、底蘊深厚的大勢力，也會陸續登場。
「這下麻煩大了。」 楊川嘴角抽搐，看著山下那黑壓壓的人群，感受著其中不乏氣息深沉、讓他也隱隱感到威脅的存在，低聲道，「看這架勢，是把咱們當成下凡的仙丹，人人都想咬一口啊。」
李長安神色不變，目光緩緩掃過山下眾人，聲音平靜，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嘈雜議論，傳入每一個人耳中：「諸位遠道而來，匯聚於此，不知有何見教？」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嚴與穿透力，仿佛直接在每個人心頭響起。山下頓時一靜，數百道目光齊刷刷聚焦在峰頂二人身上，充滿了激動與期盼。
短暫的寂靜後，人群前列，一位看起來德高望重、白髮蒼蒼、手持龍頭拐杖的老者，在一名駕著淡淡白雲的老道和一名氣息渾厚、太陽穴高高鼓起的中年武者的陪同下，越眾而出。老者向著峰頂深深一揖，聲音洪亮，帶著激動與恭敬：
「老朽雲州『聽濤閣』閣主，攜諸位同道，拜見妙法真人、武尊二位上仙！」
「拜見二位上仙！」 老者身後，數百人齊聲吶喊，聲震山林，驚起飛鳥無數。
老者直起身，臉上滿是崇敬與渴望，繼續朗聲道：「二位上仙於上古之末，突破絕天地通之桎梏，飛升上界，乃我輩修士萬古未有之壯舉，亦為我等困守此界的後來者，點燃了指路明燈！今日仙駕重臨凡塵，實乃蒼生之幸，大道之幸！」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高昂，帶著一絲顫抖：「吾等後學末進，困於此界，道途斷絕，前路茫茫，如墜永夜。今日冒昧前來，斗膽懇請二位上仙垂憐，開示上界之秘，指明飛升之路！哪怕隻言片語，點滴啟示，亦足以讓我等撥雲見日，得窺大道一線天機！懇請上仙慈悲！」
「懇請上仙慈悲！」 數百人再次齊聲高呼，聲浪滾滾，充滿了無盡的渴望與哀求。許多人眼中甚至泛起了淚光，那是長久壓抑、絕望之後，驟然看到一絲希望曙光時的激動與癲狂。
開示上界之秘？指明飛升之路？
李長安與楊川心中同時苦笑。他們自己都一頭霧水，莫名其妙成了「飛升回歸者」，莫名其妙得了身通天修為，連那「上界」是什麼模樣、「飛升之路」如何走法都一無所知，又如何為這些人「開示」？
然而，此刻若是直言否認，說自己並非什麼「妙法真人」、「武尊」，更不曾飛升，只怕立刻就會被當成故意隱瞞、不肯賜下機緣，激起眾怒。山下這些人，看似恭敬，實則已是長久壓抑下的狂熱信徒，一旦希望破滅，誰知會做出何等瘋狂之事？更何況，其中未必沒有心懷叵測、企圖渾水摸魚之輩。
可若是順著他們的話，胡謅一番「上界」景象、「飛升」心得，先不說能否騙過這些不乏見識的行家裡手，單是這彌天大謊一旦撒下，日後如何圓場？若是引來更厲害的角色盤問，又當如何應對？
一時間，兩人陷入兩難境地。承認也不是，否認也不是。山下是數百雙殷切到近乎瘋狂的眼睛，山上是被「仙門已毀」斷絕線索的茫然。剛剛獲得的、足以傲視此世的強大力量，此刻非但沒有帶來安全感，反而讓他們更加清晰地認識到，自己已被架在了熊熊燃燒的火爐之上。
楊川偷偷給李長安遞了個眼色，意思是：「要不……先忽悠著？反正咱們現在本事大了，不行就跑？」
李長安微微搖頭。忽悠只能解一時之急，後患無窮。更何況，眼前這些人只是開始，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面。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紛亂的思緒，目光再次掃過山下眾人，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大道艱深，飛升渺茫。吾等歸來，自有因果，非為開壇講法，廣授機緣而來。」
此言一出，山下眾人臉色頓時一變，失望、焦急、不甘之色浮現。
李長安話鋒一轉，繼續道：「然，相見即是有緣。吾等於此峰暫歇，亦是緣法。爾等既有向道之心，可於此峰百里之外靜候。三日之後，若心意誠篤，機緣自至。屆時，有緣者，或可得聞一二者。」
他沒有承諾傳授任何東西，只是給出了一個模糊的「三日之後，機緣自至」的許諾。這既是緩兵之計，將眼前這群狂熱的朝聖者暫時安撫、遣散，避免立刻爆發衝突；也是拖延時間，讓他們有機會思考對策，探查線索，或悄然離去。
「三日之後？機緣自至？」 眾人面面相覷，低聲議論起來。有人覺得這是仙人在考驗誠心，有人覺得這是託詞，更多人則是將信將疑，但攝於「仙人」威儀，又不敢立刻質疑。
那位聽濤閣閣主與身旁的老道、武者交換了一下眼色，老者再次躬身道：「上仙法旨，吾等自當遵從。吾等這便退至百里之外，靜候仙緣。只是……」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問道，「不知上仙所言『機緣』，是何等機緣？又需何等『誠心』？」
李長安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淡然道：「機緣不可言，誠心自在爾。去吧。」
說罷，他不再多言，與楊川同時轉身，向著峰頂一處略微凹陷的背風處走去，留給山下眾人一個高深莫測、遙不可及的背影。
山下眾人見「仙人」已下逐客令，雖然心中仍有萬千疑問與不甘，卻也不敢違逆，只得在幾位領頭者的組織下，開始緩緩後退，只是目光依舊死死鎖定峰頂，充滿留戀與期盼。
很快，黑壓壓的人群如同退潮般散去，消失在莽莽山林之中，只留下被踩踏得一片狼藉的山坡，以及空氣中尚未散去的、混合著激動、渴望與不確定的複雜氣息。
李長安與楊川並未放鬆，神念散開，確認那些人都已退到足夠遠的距離，並留下了幾個隱秘的監測手段防止窺探後，才稍稍鬆了口氣。
「三天……」 楊川一屁股坐在岩石上，擦了把並不存在的冷汗，「三天時間，夠幹嘛？挖地三尺找那破門？門都沒了！還是琢磨怎麼編一套『上界見聞錄』和『飛升速成法』？」
李長安也坐下，望著遠方連綿的群山，眉頭緊鎖：「門消失了，但未必沒有痕跡。那種能讓傳說成為現實、讓我們瞬間獲得『境界』的力量，既然在此地被觸發，此地必有特殊之處。我們或許忽略了什麼。」
「你是說……那些村民說的『山中空洞』？」 楊川若有所思。
「對。空洞已湮，但『空洞』所在的位置，或許還殘留著什麼。那老族長說後人挖掘一無所獲，但他們只是凡人，所見未必是實。我們需要親自探查，用我們現在的……力量。」
「而且，」 李長安的目光變得銳利，「山下那些人，絕不會老老實實等三天。必有試探，必有窺伺。甚至可能有更棘手的人物，已經在趕來此地的路上。這三天，我們必須弄清此地秘密，同時準備好應對之法。一味拖延，不是長久之計。」
楊川苦笑：「問題是，咋應付？總不能真給他們講講『上界』是啥樣吧？咱們自己都不知道門朝哪開。」
李長安沉默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斷：「或許……我們不需要編造。既然此地能將傳說中的『境界』賦予我們，那麼，『無窮之門』的秘密，那段遺失的歷史，乃至所謂的『上界』……真相或許本就隱藏在此地，隱藏在那扇消失的『門』後。只是，需要我們自己去『喚醒』，或者……『開啟』。」
他站起身，望向「武峰」深處，那裡是老族長所指的、傳說中「山中空洞」曾經的方位。
「走，去那裡看看。用我們剛剛獲得的『眼睛』，好好看一看這片被傳說籠罩的土地，究竟藏著什麼秘密。」
山風呼嘯，掠過空曠的雙聖峰頂。短暫的喧囂已然散去，但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山下百里之外，是數百顆焦灼期盼的心；而山上，是兩位身不由己的「仙人」，在命運的迷霧中，試圖撬開一扇早已「崩潰」的門，探尋那被層層謊言與遺忘掩蓋的、關乎此世與自身的驚天真相。三日之期，如同懸頂之劍，滴答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