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 章 頗覺晦氣
南疆，嘉元城。
此城地處南山國以南三千里，已出南山國界，屬另一小國「黎」的邊境重鎮。雖非通都大邑，卻也因地處要衝，商旅往來頻繁，市井頗為繁華。更重要的是，此地遠離文丘城那詭異的是非漩渦，也非什麼上古遺蹟、儒門故地，看起來平凡普通，適合暫時蟄伏，理清頭緒。
李長安與楊川（為避耳目，楊枝青化名楊川）並未張揚，只在城西僻靜處賃下了一處帶前後院的舊宅，略作修繕，掛上了「濟世堂」的招牌，做起了坐堂大夫的營生。李長安精研武道，對人體氣血、經絡、臟腑、傷病機理的理解遠超尋常醫者，輔以前世道門的一些養生祛病、調理陰陽的粗淺法門（此世靈氣稀薄，高級道術難施，但一些調理身體的理念和基礎手法尚可運用），診治常見病症可謂手到病來。楊川活了幾百年，見識廣博，雜學旁收，對許多偏方、草藥、乃至一些疑難雜症的病理也有獨到見解，兩人配合，倒也相得益彰。
他們行醫，一來是為掩人耳目，有個正當身份便於在嘉元城長期停留，打探消息；二來，也是存了驗證之心。
自文丘城那夜詭異經歷，以及隨後莫名「覺醒」的縱雲、乘蹻遁術本能後，一個驚悚的猜測便始終縈繞在兩人心頭：是否因為外界（文丘城民）的狂熱認知，將他們「認定」為擁有特定能力的「上古神話」，這種「認知」本身便具有某種扭曲現實的力量，反向賦予了他們相應的能力？
若真如此，那這世界規則的詭異與可怕，將遠超想像。認知即力量，想像可成真？那豈不是眾生念頭一起，便可改天換地？
為了驗證此猜想，他們選擇行醫。若「認知賦予能力」成立，那麼隨著「濟世堂」神醫之名在嘉元城傳開，眾人皆「認為」他們是醫術通神的「神醫」，他們是否也會自然而然地、莫名「覺醒」出更高明、甚至超越當前理解的醫術能力？
數月時光，悄然流逝。
「濟世堂」在嘉元城聲名鵲起。李長安望聞問切精準無比，針砭藥石效如桴鼓，許多沉疴痼疾在他手下緩解甚至痊癒。楊川見識廣博，常能出奇制勝，解決一些怪病。兩人雖未刻意宣揚，但「濟世堂有兩位妙手回春、仁心仁術的神醫」之名，還是逐漸在街坊鄰里、乃至更遠的區域傳播開來。常有病患遠道而來，滿懷希望，痊癒後千恩萬謝而去。
然而，李長安與楊川期待（或者說恐懼）的「能力覺醒」，卻並未發生。
他們的醫術，依舊基於李長安對武道人體的深刻理解、前世道門養生理念，以及楊川的博聞強記和數百年閱歷。診治過程中，他們需要仔細辨析病情，謹慎用藥施針，不斷總結經驗，提升的也是實打實的醫術經驗和藥石知識。並未出現如縱雲術、乘蹻術那般，突然「本能」般掌握某種玄妙高深、仿佛修煉了數百年的神奇醫道神通。
無論前來求醫者如何感激涕零，如何堅信他們是「華佗再世」、「扁鵲重生」，無論「神醫」之名在嘉元城如何響亮，他們自身，並未因這份「認知」而憑空多出一絲一毫超乎原有的醫術能力。
「濟世堂」後院內，月色如水。李長安與楊川對坐石桌旁，桌上擺著簡單的酒菜，卻無人動筷。
「看來，我們之前的猜想，錯了。」 李長安緩緩開口，打破了沉默。他語氣平靜，但眼中卻並無釋然，反而更添凝重。「外界的『認知』，並不能直接賦予我們對應的『能力』。至少，在『醫術』這件事上，不行。」
楊川灌了一口酒，咂咂嘴，臉上慣有的憊懶之色也淡去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思：「確實。這幾個月，老子聽得耳朵都快起繭子了，『神醫』、『神醫』，叫得山響。可老子該不懂的疑難雜症還是不懂，該翻醫書查方子還得查，並沒覺得突然就開竅了，能生死人肉白骨了。」
他放下酒杯，看向李長安，眼神銳利：「這說明，文丘城那晚，咱們突然變得『精通』遁術，不是因為這幫凡人覺得咱們是『神話』，咱們就真成了神話。那事兒，另有原因。」
李長安點頭，手指無意識地輕叩桌面：「認知與能力無關。那麼，我們當時突然獲得的、仿佛修煉了數百年的縱雲、乘蹻之術的精妙本能，從何而來？」
兩人陷入沉默，只有夜風吹過院中老樹的沙沙聲。
許久，李長安抬起頭，眼中仿佛有幽深的旋渦在轉動：「只有一個解釋。這解釋，比『認知賦予能力』更加離奇，但也……更符合我們目前遇到的所有怪事。」
楊川坐直了身體：「你說。」
「文丘城民的認知，並非原因，而是結果。」 李長安一字一句，聲音低沉而清晰，「他們並非因為『認為』我們是上古神話，而讓我們獲得了能力。恰恰相反，是因為在**某個我們尚未知曉的『時空』或『歷史支流』里，我們，或者與我們密切相關的某種存在，真的曾以『妙法真人』與『武尊』的身份活躍，真的擁有那些通天徹地的妙法與武道，真的留下了那些事跡傳說……」
他頓了頓，讓這個驚世駭俗的推斷在空氣中沉澱。
「然後，因為那『宣告』，因為絕地天通，因為時間混亂，因為那所謂的『歷史支流匯入主流』……那段真實發生過的、屬於『另一個我們』或『與我們相關的存在』的歷史與經歷，其『結果』——也就是我們擁有的『能力』、『經驗』、『本能』——以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穿透了混亂的時空，投射、疊加、或者說『同步』到了此刻的我們身上！」
楊川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大：「你的意思是……在文丘城民認知的那個『上古末年』，在鐵嘴國師預言的四百年後可能開啟的那個『仙道盛世』之前，在時間混亂的某個節點上……真的存在過『我們』，或者類似『我們』的存在，做出了那些事情，擁有了那些能力？而現在，因為時間線的錯亂和交匯，那些『過去』（或『未來』？）的『我們』的能力和經驗，回流到了現在的我們身上？所以文丘城民才『記得』我們，所以我們也突然『會了』那些本該屬於那個『我們』的本事？」
「不錯。」 李長安目光灼灼，「只有這樣，才能解釋為何『認知』無法賦予醫術能力，卻能讓我們突然精通遁術。因為遁術的精通，是那個『時空』的『我們』真實具備的，而現在被我們『繼承』了。而『神醫』之名，只是嘉元城民現在的、基於我們實際醫術水平的新認知，那個『時空』的『我們』可能並非神醫，或者其『神醫』的能力並未被同步過來——或許這種『同步』是有選擇的，有條件的，並非全部。」
這個推斷，將整個事件的詭異程度，又推上了一個新的高度。不再是簡單的認知扭曲現實，而是不同時空線、不同歷史版本下的「自己」或「相關存在」，其經歷與能力，發生了某種詭異的「交錯」與「繼承」！
「那子路畫像呢？」 楊川猛地想起，「那幅畫，還有『絕地天通』時間點的混亂，鐵嘴國師的預言……這些又怎麼解釋？難道也是因為時間線混亂，不同時空的事件碎片，像打碎的鏡子一樣，混在了一起，被我們撿到了幾片？」
「很可能。」 李長安沉聲道，「子路畫像出現在此界，可能意味著在更久遠、更宏大的尺度上，兩個世界（我的故鄉與此界）的歷史與人物，也曾發生過類似的『交錯』或『映射』。而『絕地天通』、『常知常識具備神通法性』這些核心事件的時間矛盾，以及鐵嘴國師那指向未來的預言，或許正是不同時間線、不同歷史版本正在碰撞、融合、覆蓋的直接體現！我們，恰好站在了這個混亂交匯的節點上！」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仰望星空。今夜無雲，星河璀璨，但那冰冷的星光背後，仿佛隱藏著無數交錯混亂的時間之線，織成一張令人絕望又著迷的巨網。
「我們以為我們在躲避血影子，在探索無仙之世的秘密，在尋找前路。」 李長安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縹緲而沉重，「但現在看來，我們可能早已身不由己地，捲入了一場涉及多個世界、無數時間線、因果與歷史被瘋狂攪動的……巨大漩渦的中心。文丘城的遭遇，遁術的『覺醒』，只是這場漩渦邊緣，濺到我們身上的幾朵微不足道的水花。」
楊川也走到他身邊，沉默良久，才苦笑道：「他娘的，這水花也太嚇人了點。照你這麼說，那在某個『時空』里，老子還真是個呼風喚雨、妙法無雙的『真人』？李兄你也真是拳鎮山河的『武尊』？嘿，聽起來倒是不賴。可萬一那個『時空』的我們，結局不怎麼好呢？比如被仇家幹掉，或者走火入魔，或者乾脆就是那『宣告』的犧牲品？那這些『同步』過來的能力和『歷史』，到底是福是禍？」
李長安默然。這正是他最擔憂的。繼承力量與經驗，看似是機緣。但若這力量與經驗背後，牽扯著另一個「自己」的因果、恩怨、甚至是不知是吉是凶的結局呢？這份「遺產」，恐怕並非那麼好繼承。
「還有那『宣告』本身，」 李長安繼續道，「市井百業真君，他到底想做什麼？絕地天通，讓常知常識具備神通法性……這些舉動，是否正是導致時間混亂、歷史交錯的根源？他是在修復什麼，還是在破壞什麼？我們又在這場巨大的變動中，扮演著什麼角色？是無意中被捲入的過客，還是……本就身在局中的棋子，甚至……關鍵？」
問題一個接一個，如同沉重的鎖鏈，纏繞心頭，讓人喘不過氣。嘉元城的寧靜，只是暴風雨前虛假的平和。他們驗證了一個猜想（認知不直接賦予能力），卻引出了更多、更可怕的謎團。
「接下來怎麼辦？」 楊川問道，聲音有些發乾，「繼續躲在這裡行醫？還是……」
「行醫只是掩護，不能停，以免引人懷疑。」 李長安收回望向星空的目光，眼神重新變得堅定銳利，「但我們的重心，必須轉移。不能再被動地等待事情發生，或者僅僅滿足於驗證猜測。我們必須主動去探尋，去弄明白這混亂時空的真相。」
「如何探尋？」 楊川皺眉，「時間混亂，歷史交錯，線索支離破碎，從何下手？」
李長安眼中寒光一閃：「就從我們『自己』下手。既然在某個時空，我們是『妙法真人』與『武尊』，留下了傳說。那麼，在這個世界，在目前這條時間線上，是否也殘留著關於『我們』的痕跡？古籍、傳說、遺蹟、甚至某些古老行當的秘密傳承？我們必須找到這些痕跡，弄清楚那個『時空』的我們，究竟做了什麼，經歷了什麼，最終又如何了。這或許，是解開一切謎團的關鍵鑰匙。」
他頓了頓，看向南方更深遠的方向，那裡是黎國腹地，也是更多未知的所在。
「同時，鐵嘴國師的預言，必須密切關注。『四百年後，常知常識具備神通法性』，這個預言與此界正在發生的變化息息相關。留意一切與『絕地天通』、『市井百業真君』、『無窮之門』相關的信息，哪怕是最荒誕不經的傳說。還有子路畫像的來源，南山國儒門的古老傳承……所有這些線索，背後可能都指向同一個驚天的秘密。」
楊川深吸一口氣，用力點了點頭：「明白了。他娘的，本來以為就是換個地方躲清淨，結果一腳踩進這麼個天大的泥潭裡。不過事到如今，也沒退路了。找！把那個不知道是過去還是未來的『我們自己』，挖地三尺也要找出來！看看咱們到底惹了多大的禍，或者……背了多大的因果！」
嘉元城「濟世堂」的後院廂房，門窗緊閉，燈火通明。原本用來晾曬草藥的架子上，此刻堆滿了各種新舊不一、材質各異的書冊、捲軸、拓片，甚至還有一些殘破的竹簡、骨片。空氣里瀰漫著陳舊紙張、霉味和淡淡草藥混合的氣息。
李長安與楊川（楊枝青）埋首於這故紙堆中，已近半月。他們以「搜集古方、研習醫道」為名，通過暗路的渠道，耗費重金，暗中搜羅了大量與南山國及周邊地域相關的古籍、地方志、野史軼聞、甚至一些古老行當的殘缺傳承記錄。目標明確——尋找一切與「妙法真人」、「武尊」，以及可能相關的「雙聖」、「上古大能」等稱謂相關的蛛絲馬跡。
這個過程枯燥而繁瑣。大部分資料都只是尋常的地方風物記載或荒誕不經的神怪傳說，偶有提及「上古」、「先賢」、「異人」，也多是語焉不詳，或與他們的目標相去甚遠。
然而，隨著翻閱的深入，一些零散的、指向模糊卻又隱約相關的信息，開始如同深水中的暗流，逐漸浮現出來。
「……《黎國風物考·殘卷三》有載，『古黎東南有山，無名，鄉人呼為「雙聖峰」。傳聞上古之末，有天外異人降世，一者操弄水火風雷，妙法無窮；一者拳鎮山河，武道通神。二人曾於峰頂論道三日，霞光映天，百里可見。後不知所蹤，唯留峰名』。」 楊川念出一段模糊的拓文，抬頭看向李長安，「『妙法無窮』、『武道通神』……時間也對得上，『上古之末』。地點是黎國東南，就在南山國以南不遠。這『雙聖峰』，會不會……」
「記下方位，稍後查證。」 李長安頭也不抬，手中正飛快地瀏覽著一本蟲蛀嚴重的線裝書，那是從一個破落書生手裡收來的、其祖上留下的遊記雜錄，裡面充斥著各種道聽途說的奇聞。
突然，他翻頁的手指一頓，目光凝在幾行字跡模糊的記述上：
「……余嘗游於西莽故地，遇一荒村野老，齒落耳背，言其幼時，曾聽祖輩言及一樁奇事。謂古早年間，有天變之兆，星墜如雨，地動山搖。忽有二人自東而來，一人揮手間雲開霧散，定地水風火；一人踏空而行，拳意沖霄，懾服百獸。二人似在尋覓何物，於西莽群山間盤桓數載，開山裂石，似有所得，又似未得。終一日，天現異象，有巨門虛影橫空，二人徑投其中，自此杳然。野老言之鑿鑿，謂彼二人，一名號中帶『妙』，一名諱中含『武』，然年深日久，全稱已不可考……」
「西莽故地……開山裂石，尋覓何物……巨門虛影……」 李長安低聲重複，眼中精光一閃。西莽，乃是此界極西的一片廣袤荒原，人煙稀少，傳聞多有上古遺蹟。而「巨門虛影」，很難不讓人聯想到那個神秘的——「無窮之門」！
「楊兄，你看這段。」 他將書冊推過去。
楊川接過，仔細看完，倒吸一口涼氣：「西莽？那離這可遠了去了！不過，『開山裂石，似有所得，又似未得』……像是在找東西。『巨門虛影』……他娘的，不會真是那『無窮之門』吧？這兩個傢伙……我是說，那個『時空』的我們，在找『無窮之門』？還進去了？」
線索雖然破碎模糊，但指向性卻越來越強。另一個時空的「他們」，似乎活躍於上古之末，擁有強大力量，四處遊歷（或搜尋），最終目標，很可能指向了那扇神秘的「無窮之門」！
隨著更多雜亂信息的拼湊，一個大致輪廓漸漸清晰：在那個時空的傳說中，「妙法真人」與「武尊」並非一直同行，也曾各自留下零散蹤跡。有說「妙法真人」曾於北地冰原點化雪妖，有說「武尊」曾在南海之濱力斬惡蛟（這與文丘城老學究所言部分吻合），更多的則是二人聯手平息某地災禍、探索神秘遺蹟的記載。他們的行蹤遍布此界各方，似乎一直在追尋著什麼，而最終，所有的線索都隱隱指向同一個終點。
直到他們翻出一份來自某個早已消亡的小門派、被當作雜物賣掉的殘缺玉簡。玉簡記錄了一些門中前輩遊歷時聽到的古老傳說，其中一段，終於提到了「妙法真人」與「武尊」的結局。
玉簡上的神念烙印已十分微弱，字跡時有缺失，但大意尚可辨認：
「……又聞古之異人，有號『妙法』、『武尊』者，並世稱雄，道法武功皆臻絕巔，傲視同儕，世莫能敵。然二人心向至高，不履凡塵久矣。後，天機顯晦，有『無窮之門』現世之兆，門後莫測，或蘊超脫之機，或藏隕落之險。二人聞訊，聯袂往探。歷時百載，備萬全，終至門前。是日，天門洞開，混沌氤氳，二人毅然踏入，身影沒於無盡光影之中，再無音訊傳出。世人皆謂，彼等或已超脫此界，登臨無上；或已迷失門內，身死道消。然真相若何，終成絕響，唯余慨嘆。悠悠萬古，多少驚才絕艷，盡付此門……」
讀至此處，李長安與楊川沉默良久。
「迷失於無窮之門中，不見蹤影……」 楊川喃喃重複，臉色有些難看，「這他娘的……聽起來可不像什麼好結局。超脫？死了？還是困在門裡了？」
李長安眉頭緊鎖：「玉簡說『世人皆謂』其或超脫或隕落，但用了『迷失』二字，且『再無音訊』。結合其他線索，他們進入無窮之門，恐怕是確鑿的。但結局是成是敗，是生是死，是超脫還是被困，並無定論。這份記載本身，也語帶猜測。」
「晦氣！」 楊川啐了一口，將玉簡丟在一邊，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合著在那邊，咱們倆牛逼哄哄折騰半天，最後是奔著那扇破門去了，還大概率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這『遺產』繼承得可真夠燙手的！」
李長安沒有接話，只是默默將這條關於「結局」的線索記下。無窮之門……那扇門後，到底有什麼？為何那個時空的「他們」，要傾盡全力去尋找甚至進入？那「宣告」絕地天通、讓常知常識具備神通法性的市井百業真君，是否也與那扇門有關？他們進入那扇門，是找到了什麼，還是觸發了什麼，才導致了後來一系列的時間混亂、歷史交錯？
疑問越來越多。
然而，就在他們以為對另一個「自己」的探尋暫時只能到此為止，準備著手梳理其他線索（如鐵嘴國師預言動向、市井百業真君相關信息）時，一個新的、令人猝不及防的傳聞，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驟然在嘉元城，乃至更大範圍內，激起了滔天巨浪！
起初只是街頭巷尾的零星議論，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與困惑。但很快，這議論如同野火般蔓延，甚至傳到了相對閉塞的「濟世堂」。
「聽說了嗎？了不得了！天大的消息！」
「可是說那兩位……？」
「對對對！就是那兩位！『妙法真人』和『武尊』！上古神話般的人物！」
「不是傳說他們數百年前試圖攀登至高之境，穿越那什麼『無窮之門』，結果失敗，迷失其中，應該已經隕落了嗎？」
「老黃曆了！最新的說法是，他們根本沒死！」
「沒死？那這幾百年去哪兒了？」
「嗨！這你就有所不知了！最新的、最可靠的說法是——兩位至高存在，當年並非失敗隕落，而是……飛升了！」
「飛升？！不是說絕地天通之後，再無飛升了嗎？」
「所以才是驚天大事啊！據說，兩位是用了無上秘法，強行突破了『絕天地通』的封鎖，成功飛升到了上界！如今，不知是何緣故，他們又從那天上……返回人間了！」
「返、返回人間？！這……這可能嗎？」
「怎麼不可能！傳聞有鼻子有眼！說是有高人在西北荒漠，親眼見到天門洞開，仙光垂落，兩道身影沐浴神光而下，氣象萬千，不是那兩位還能是誰？還說他們回歸後，曾顯聖於某座古山，道韻瀰漫，有緣者見之，修為大進呢！」
「天啊……若真是如此，那豈不是說……飛升之路，並未完全斷絕？那兩位，是成功者，更是歸來者！」
「正是！如今各處都在傳，許多隱世不出的老怪物、大勢力都坐不住了，紛紛派人打探消息，想要拜見這兩位『歸來之仙』，求得一絲超脫之機，或是探尋上界奧秘呢！」
「難怪最近城中多了許多生面孔，氣息都深沉得很……」
「濟世堂」後院，李長安與楊川聽著暗路弟子緊急報來的、以及從市井中收集匯總的消息，臉色都變得異常凝重，甚至有些發青。
「飛升成功？返回人間？」 楊川氣得差點拍碎桌子，「放他娘的……！那玉簡上明明寫著『迷失其中，不見蹤影，應已身死』！這他媽才幾天？怎麼就變成飛升成功、榮耀歸來了？這風向變得也太快了！關鍵是，還說得有模有樣，什麼天門洞開，仙光垂落，顯聖古山……這幫人編故事都不用打草稿的嗎？！」
李長安的神色卻比楊川更加冰冷，眼中寒意凜冽：「恐怕不是編故事那麼簡單。楊兄，你還沒發現嗎？這個新傳聞，與文丘城那次的『被認作上古神話』，本質不同。」
「文丘城那次，是外界基於某種『歷史修正』或『時空交錯』，將我們誤認為是那個時空的『我們』。雖然我們莫名獲得了部分能力，但那更像是某種被動的『同步』或『繼承』。」
「但這一次，」 李長安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洞悉陰謀的銳利，「傳聞明確指向『飛升成功、返回人間』。這不是簡單的誤認，這是在重新定義那個時空『我們』的結局！是在覆蓋、或者說，篡改之前那個『迷失、隕落』的記載！」
楊川一怔，隨即反應過來，臉色更加難看：「你的意思是……有人，或者某種力量，在故意散播這個新說法？把『迷失隕落』改成『飛升回歸』？為什麼？這對誰有好處？」
「好處很多。」 李長安目光幽深，「如果『妙法真人』和『武尊』被塑造成『突破絕天地通、成功飛升並榮耀回歸』的典範，那麼首先，這會給當下這個『無仙之世』、『飛升無路』的絕望現狀，帶來一絲虛幻的『希望』。那些卡在瓶頸、渴求長生、夢想超脫的老怪物和大勢力，會像聞到血腥的鯊魚一樣撲過來，想要從『我們』這裡得到飛升的秘密、上界的見聞，甚至……追隨『我們』再次飛升的可能。」
「其次，」 他頓了頓，語氣更冷，「這也為『我們』的重新出現，提供了最完美、最合理、也最具有威懾力和吸引力的解釋。為什麼消失了數百年突然出現？因為飛升了，現在回來了。合情合理。這樣一來，任何關於『我們』的異常舉動、突然獲得的能力、甚至與當前時代格格不入的認知，都可以用『上界歸來』來解釋。這等於為那個時空的『我們』可能對此世造成的任何影響，提前鋪好了路，戴上了光環。」
楊川倒吸一口涼氣：「你是說……這傳聞，可能是衝著我們來的？不對，是衝著那個『時空』的我們可能對此世造成的影響來的？有人在……預設立場？引導輿論？甚至……期待我們（或者說那個時空的我們）做點什麼？」
「更準確地說，」 李長安緩緩道，「是有人，或者某種存在，希望『妙法真人』和『武尊』以『飛升回歸者』的身份，重新介入此世。為此，他們不惜篡改傳說，編織一個更光鮮、更符合某些人期待、也更容易被接受的『結局』和『回歸理由』。」
「會是誰？」 楊川眉頭緊鎖，「是那些渴望飛升的老怪物？是某些隱藏的大勢力？還是……和那『宣告』、和『無窮之門』有關的存在？」
「都有可能。」 李長安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嘉元城漸漸喧囂起來的街道。新的傳聞如同投入水面的巨石，漣漪正在擴散，可以預見，越來越多的目光將投向「妙法真人」和「武尊」，投向任何可能與這兩位「回歸者」相關的線索。他們這「濟世堂」，恐怕也不再安全了。
「但無論如何，這都說明，關於『我們』——那個時空的我們——的『故事』，還遠未結束，甚至可能剛剛開始被書寫。」 李長安的聲音帶著一絲冷意，「有人不希望他們被定義為『迷失隕落的失敗者』，而是希望他們成為『成功飛升並榮耀歸來的先行者』。這背後的意圖，細思極恐。」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楊川感到一陣頭疼，「這傳聞越傳越廣，假的也要說成真的了。萬一真有人信以為真，滿世界找這兩位『回歸的真仙』，順藤摸瓜找到咱們這兒……咱們是解釋呢，還是將計就計？」
「解釋不清，只會越描越黑。」 李長安搖頭，「將計就計？風險太大，我們根本不知道那『飛升回歸』的劇本後面，等著我們的是什麼。可能是鮮花掌聲，更可能是萬丈深淵。」
他轉過身，目光重新變得堅定果決：「此地不宜久留。立刻收拾，我們連夜離開嘉元城。『濟世堂』就此關閉。我們需要更深的隱匿，也需要更主動地去探查這傳聞的源頭，以及背後推動的力量。」
「同時，」 李長安的眼神銳利如刀，「對那個時空『我們』的探尋不能停。尤其是他們尋找『無窮之門』的動機、過程，以及……他們進入那扇門後，到底發生了什麼，才會導致時間如此混亂，歷史如此交錯。我總覺得，這一切的根源，或許就在那扇門後，在那個時空『我們』最終的選擇里。」
楊川重重點頭，再無半分猶豫。這突如其來的、指向性極強的傳聞，如同警鐘，讓他們意識到，自己二人早已不再是旁觀者，而是不知不覺間，被捲入了一個巨大的、精心編織的，或者至少是被某種力量有意引導的漩渦中心。
是成為他人劇本中的棋子，還是跳出棋盤，看清真相？
答案，或許就藏在那些破碎的古籍記載里，藏在「無窮之門」的秘密中，也藏在那個消失在門後的、另一個「自己」的最終命運里。
此城地處南山國以南三千里，已出南山國界，屬另一小國「黎」的邊境重鎮。雖非通都大邑，卻也因地處要衝，商旅往來頻繁，市井頗為繁華。更重要的是，此地遠離文丘城那詭異的是非漩渦，也非什麼上古遺蹟、儒門故地，看起來平凡普通，適合暫時蟄伏，理清頭緒。
李長安與楊川（為避耳目，楊枝青化名楊川）並未張揚，只在城西僻靜處賃下了一處帶前後院的舊宅，略作修繕，掛上了「濟世堂」的招牌，做起了坐堂大夫的營生。李長安精研武道，對人體氣血、經絡、臟腑、傷病機理的理解遠超尋常醫者，輔以前世道門的一些養生祛病、調理陰陽的粗淺法門（此世靈氣稀薄，高級道術難施，但一些調理身體的理念和基礎手法尚可運用），診治常見病症可謂手到病來。楊川活了幾百年，見識廣博，雜學旁收，對許多偏方、草藥、乃至一些疑難雜症的病理也有獨到見解，兩人配合，倒也相得益彰。
他們行醫，一來是為掩人耳目，有個正當身份便於在嘉元城長期停留，打探消息；二來，也是存了驗證之心。
自文丘城那夜詭異經歷，以及隨後莫名「覺醒」的縱雲、乘蹻遁術本能後，一個驚悚的猜測便始終縈繞在兩人心頭：是否因為外界（文丘城民）的狂熱認知，將他們「認定」為擁有特定能力的「上古神話」，這種「認知」本身便具有某種扭曲現實的力量，反向賦予了他們相應的能力？
若真如此，那這世界規則的詭異與可怕，將遠超想像。認知即力量，想像可成真？那豈不是眾生念頭一起，便可改天換地？
為了驗證此猜想，他們選擇行醫。若「認知賦予能力」成立，那麼隨著「濟世堂」神醫之名在嘉元城傳開，眾人皆「認為」他們是醫術通神的「神醫」，他們是否也會自然而然地、莫名「覺醒」出更高明、甚至超越當前理解的醫術能力？
數月時光，悄然流逝。
「濟世堂」在嘉元城聲名鵲起。李長安望聞問切精準無比，針砭藥石效如桴鼓，許多沉疴痼疾在他手下緩解甚至痊癒。楊川見識廣博，常能出奇制勝，解決一些怪病。兩人雖未刻意宣揚，但「濟世堂有兩位妙手回春、仁心仁術的神醫」之名，還是逐漸在街坊鄰里、乃至更遠的區域傳播開來。常有病患遠道而來，滿懷希望，痊癒後千恩萬謝而去。
然而，李長安與楊川期待（或者說恐懼）的「能力覺醒」，卻並未發生。
他們的醫術，依舊基於李長安對武道人體的深刻理解、前世道門養生理念，以及楊川的博聞強記和數百年閱歷。診治過程中，他們需要仔細辨析病情，謹慎用藥施針，不斷總結經驗，提升的也是實打實的醫術經驗和藥石知識。並未出現如縱雲術、乘蹻術那般，突然「本能」般掌握某種玄妙高深、仿佛修煉了數百年的神奇醫道神通。
無論前來求醫者如何感激涕零，如何堅信他們是「華佗再世」、「扁鵲重生」，無論「神醫」之名在嘉元城如何響亮，他們自身，並未因這份「認知」而憑空多出一絲一毫超乎原有的醫術能力。
「濟世堂」後院內，月色如水。李長安與楊川對坐石桌旁，桌上擺著簡單的酒菜，卻無人動筷。
「看來，我們之前的猜想，錯了。」 李長安緩緩開口，打破了沉默。他語氣平靜，但眼中卻並無釋然，反而更添凝重。「外界的『認知』，並不能直接賦予我們對應的『能力』。至少，在『醫術』這件事上，不行。」
楊川灌了一口酒，咂咂嘴，臉上慣有的憊懶之色也淡去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思：「確實。這幾個月，老子聽得耳朵都快起繭子了，『神醫』、『神醫』，叫得山響。可老子該不懂的疑難雜症還是不懂，該翻醫書查方子還得查，並沒覺得突然就開竅了，能生死人肉白骨了。」
他放下酒杯，看向李長安，眼神銳利：「這說明，文丘城那晚，咱們突然變得『精通』遁術，不是因為這幫凡人覺得咱們是『神話』，咱們就真成了神話。那事兒，另有原因。」
李長安點頭，手指無意識地輕叩桌面：「認知與能力無關。那麼，我們當時突然獲得的、仿佛修煉了數百年的縱雲、乘蹻之術的精妙本能，從何而來？」
兩人陷入沉默，只有夜風吹過院中老樹的沙沙聲。
許久，李長安抬起頭，眼中仿佛有幽深的旋渦在轉動：「只有一個解釋。這解釋，比『認知賦予能力』更加離奇，但也……更符合我們目前遇到的所有怪事。」
楊川坐直了身體：「你說。」
「文丘城民的認知，並非原因，而是結果。」 李長安一字一句，聲音低沉而清晰，「他們並非因為『認為』我們是上古神話，而讓我們獲得了能力。恰恰相反，是因為在**某個我們尚未知曉的『時空』或『歷史支流』里，我們，或者與我們密切相關的某種存在，真的曾以『妙法真人』與『武尊』的身份活躍，真的擁有那些通天徹地的妙法與武道，真的留下了那些事跡傳說……」
他頓了頓，讓這個驚世駭俗的推斷在空氣中沉澱。
「然後，因為那『宣告』，因為絕地天通，因為時間混亂，因為那所謂的『歷史支流匯入主流』……那段真實發生過的、屬於『另一個我們』或『與我們相關的存在』的歷史與經歷，其『結果』——也就是我們擁有的『能力』、『經驗』、『本能』——以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穿透了混亂的時空，投射、疊加、或者說『同步』到了此刻的我們身上！」
楊川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大：「你的意思是……在文丘城民認知的那個『上古末年』，在鐵嘴國師預言的四百年後可能開啟的那個『仙道盛世』之前，在時間混亂的某個節點上……真的存在過『我們』，或者類似『我們』的存在，做出了那些事情，擁有了那些能力？而現在，因為時間線的錯亂和交匯，那些『過去』（或『未來』？）的『我們』的能力和經驗，回流到了現在的我們身上？所以文丘城民才『記得』我們，所以我們也突然『會了』那些本該屬於那個『我們』的本事？」
「不錯。」 李長安目光灼灼，「只有這樣，才能解釋為何『認知』無法賦予醫術能力，卻能讓我們突然精通遁術。因為遁術的精通，是那個『時空』的『我們』真實具備的，而現在被我們『繼承』了。而『神醫』之名，只是嘉元城民現在的、基於我們實際醫術水平的新認知，那個『時空』的『我們』可能並非神醫，或者其『神醫』的能力並未被同步過來——或許這種『同步』是有選擇的，有條件的，並非全部。」
這個推斷，將整個事件的詭異程度，又推上了一個新的高度。不再是簡單的認知扭曲現實，而是不同時空線、不同歷史版本下的「自己」或「相關存在」，其經歷與能力，發生了某種詭異的「交錯」與「繼承」！
「那子路畫像呢？」 楊川猛地想起，「那幅畫，還有『絕地天通』時間點的混亂，鐵嘴國師的預言……這些又怎麼解釋？難道也是因為時間線混亂，不同時空的事件碎片，像打碎的鏡子一樣，混在了一起，被我們撿到了幾片？」
「很可能。」 李長安沉聲道，「子路畫像出現在此界，可能意味著在更久遠、更宏大的尺度上，兩個世界（我的故鄉與此界）的歷史與人物，也曾發生過類似的『交錯』或『映射』。而『絕地天通』、『常知常識具備神通法性』這些核心事件的時間矛盾，以及鐵嘴國師那指向未來的預言，或許正是不同時間線、不同歷史版本正在碰撞、融合、覆蓋的直接體現！我們，恰好站在了這個混亂交匯的節點上！」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仰望星空。今夜無雲，星河璀璨，但那冰冷的星光背後，仿佛隱藏著無數交錯混亂的時間之線，織成一張令人絕望又著迷的巨網。
「我們以為我們在躲避血影子，在探索無仙之世的秘密，在尋找前路。」 李長安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縹緲而沉重，「但現在看來，我們可能早已身不由己地，捲入了一場涉及多個世界、無數時間線、因果與歷史被瘋狂攪動的……巨大漩渦的中心。文丘城的遭遇，遁術的『覺醒』，只是這場漩渦邊緣，濺到我們身上的幾朵微不足道的水花。」
楊川也走到他身邊，沉默良久，才苦笑道：「他娘的，這水花也太嚇人了點。照你這麼說，那在某個『時空』里，老子還真是個呼風喚雨、妙法無雙的『真人』？李兄你也真是拳鎮山河的『武尊』？嘿，聽起來倒是不賴。可萬一那個『時空』的我們，結局不怎麼好呢？比如被仇家幹掉，或者走火入魔，或者乾脆就是那『宣告』的犧牲品？那這些『同步』過來的能力和『歷史』，到底是福是禍？」
李長安默然。這正是他最擔憂的。繼承力量與經驗，看似是機緣。但若這力量與經驗背後，牽扯著另一個「自己」的因果、恩怨、甚至是不知是吉是凶的結局呢？這份「遺產」，恐怕並非那麼好繼承。
「還有那『宣告』本身，」 李長安繼續道，「市井百業真君，他到底想做什麼？絕地天通，讓常知常識具備神通法性……這些舉動，是否正是導致時間混亂、歷史交錯的根源？他是在修復什麼，還是在破壞什麼？我們又在這場巨大的變動中，扮演著什麼角色？是無意中被捲入的過客，還是……本就身在局中的棋子，甚至……關鍵？」
問題一個接一個，如同沉重的鎖鏈，纏繞心頭，讓人喘不過氣。嘉元城的寧靜，只是暴風雨前虛假的平和。他們驗證了一個猜想（認知不直接賦予能力），卻引出了更多、更可怕的謎團。
「接下來怎麼辦？」 楊川問道，聲音有些發乾，「繼續躲在這裡行醫？還是……」
「行醫只是掩護，不能停，以免引人懷疑。」 李長安收回望向星空的目光，眼神重新變得堅定銳利，「但我們的重心，必須轉移。不能再被動地等待事情發生，或者僅僅滿足於驗證猜測。我們必須主動去探尋，去弄明白這混亂時空的真相。」
「如何探尋？」 楊川皺眉，「時間混亂，歷史交錯，線索支離破碎，從何下手？」
李長安眼中寒光一閃：「就從我們『自己』下手。既然在某個時空，我們是『妙法真人』與『武尊』，留下了傳說。那麼，在這個世界，在目前這條時間線上，是否也殘留著關於『我們』的痕跡？古籍、傳說、遺蹟、甚至某些古老行當的秘密傳承？我們必須找到這些痕跡，弄清楚那個『時空』的我們，究竟做了什麼，經歷了什麼，最終又如何了。這或許，是解開一切謎團的關鍵鑰匙。」
他頓了頓，看向南方更深遠的方向，那裡是黎國腹地，也是更多未知的所在。
「同時，鐵嘴國師的預言，必須密切關注。『四百年後，常知常識具備神通法性』，這個預言與此界正在發生的變化息息相關。留意一切與『絕地天通』、『市井百業真君』、『無窮之門』相關的信息，哪怕是最荒誕不經的傳說。還有子路畫像的來源，南山國儒門的古老傳承……所有這些線索，背後可能都指向同一個驚天的秘密。」
楊川深吸一口氣，用力點了點頭：「明白了。他娘的，本來以為就是換個地方躲清淨，結果一腳踩進這麼個天大的泥潭裡。不過事到如今，也沒退路了。找！把那個不知道是過去還是未來的『我們自己』，挖地三尺也要找出來！看看咱們到底惹了多大的禍，或者……背了多大的因果！」
嘉元城「濟世堂」的後院廂房，門窗緊閉，燈火通明。原本用來晾曬草藥的架子上，此刻堆滿了各種新舊不一、材質各異的書冊、捲軸、拓片，甚至還有一些殘破的竹簡、骨片。空氣里瀰漫著陳舊紙張、霉味和淡淡草藥混合的氣息。
李長安與楊川（楊枝青）埋首於這故紙堆中，已近半月。他們以「搜集古方、研習醫道」為名，通過暗路的渠道，耗費重金，暗中搜羅了大量與南山國及周邊地域相關的古籍、地方志、野史軼聞、甚至一些古老行當的殘缺傳承記錄。目標明確——尋找一切與「妙法真人」、「武尊」，以及可能相關的「雙聖」、「上古大能」等稱謂相關的蛛絲馬跡。
這個過程枯燥而繁瑣。大部分資料都只是尋常的地方風物記載或荒誕不經的神怪傳說，偶有提及「上古」、「先賢」、「異人」，也多是語焉不詳，或與他們的目標相去甚遠。
然而，隨著翻閱的深入，一些零散的、指向模糊卻又隱約相關的信息，開始如同深水中的暗流，逐漸浮現出來。
「……《黎國風物考·殘卷三》有載，『古黎東南有山，無名，鄉人呼為「雙聖峰」。傳聞上古之末，有天外異人降世，一者操弄水火風雷，妙法無窮；一者拳鎮山河，武道通神。二人曾於峰頂論道三日，霞光映天，百里可見。後不知所蹤，唯留峰名』。」 楊川念出一段模糊的拓文，抬頭看向李長安，「『妙法無窮』、『武道通神』……時間也對得上，『上古之末』。地點是黎國東南，就在南山國以南不遠。這『雙聖峰』，會不會……」
「記下方位，稍後查證。」 李長安頭也不抬，手中正飛快地瀏覽著一本蟲蛀嚴重的線裝書，那是從一個破落書生手裡收來的、其祖上留下的遊記雜錄，裡面充斥著各種道聽途說的奇聞。
突然，他翻頁的手指一頓，目光凝在幾行字跡模糊的記述上：
「……余嘗游於西莽故地，遇一荒村野老，齒落耳背，言其幼時，曾聽祖輩言及一樁奇事。謂古早年間，有天變之兆，星墜如雨，地動山搖。忽有二人自東而來，一人揮手間雲開霧散，定地水風火；一人踏空而行，拳意沖霄，懾服百獸。二人似在尋覓何物，於西莽群山間盤桓數載，開山裂石，似有所得，又似未得。終一日，天現異象，有巨門虛影橫空，二人徑投其中，自此杳然。野老言之鑿鑿，謂彼二人，一名號中帶『妙』，一名諱中含『武』，然年深日久，全稱已不可考……」
「西莽故地……開山裂石，尋覓何物……巨門虛影……」 李長安低聲重複，眼中精光一閃。西莽，乃是此界極西的一片廣袤荒原，人煙稀少，傳聞多有上古遺蹟。而「巨門虛影」，很難不讓人聯想到那個神秘的——「無窮之門」！
「楊兄，你看這段。」 他將書冊推過去。
楊川接過，仔細看完，倒吸一口涼氣：「西莽？那離這可遠了去了！不過，『開山裂石，似有所得，又似未得』……像是在找東西。『巨門虛影』……他娘的，不會真是那『無窮之門』吧？這兩個傢伙……我是說，那個『時空』的我們，在找『無窮之門』？還進去了？」
線索雖然破碎模糊，但指向性卻越來越強。另一個時空的「他們」，似乎活躍於上古之末，擁有強大力量，四處遊歷（或搜尋），最終目標，很可能指向了那扇神秘的「無窮之門」！
隨著更多雜亂信息的拼湊，一個大致輪廓漸漸清晰：在那個時空的傳說中，「妙法真人」與「武尊」並非一直同行，也曾各自留下零散蹤跡。有說「妙法真人」曾於北地冰原點化雪妖，有說「武尊」曾在南海之濱力斬惡蛟（這與文丘城老學究所言部分吻合），更多的則是二人聯手平息某地災禍、探索神秘遺蹟的記載。他們的行蹤遍布此界各方，似乎一直在追尋著什麼，而最終，所有的線索都隱隱指向同一個終點。
直到他們翻出一份來自某個早已消亡的小門派、被當作雜物賣掉的殘缺玉簡。玉簡記錄了一些門中前輩遊歷時聽到的古老傳說，其中一段，終於提到了「妙法真人」與「武尊」的結局。
玉簡上的神念烙印已十分微弱，字跡時有缺失，但大意尚可辨認：
「……又聞古之異人，有號『妙法』、『武尊』者，並世稱雄，道法武功皆臻絕巔，傲視同儕，世莫能敵。然二人心向至高，不履凡塵久矣。後，天機顯晦，有『無窮之門』現世之兆，門後莫測，或蘊超脫之機，或藏隕落之險。二人聞訊，聯袂往探。歷時百載，備萬全，終至門前。是日，天門洞開，混沌氤氳，二人毅然踏入，身影沒於無盡光影之中，再無音訊傳出。世人皆謂，彼等或已超脫此界，登臨無上；或已迷失門內，身死道消。然真相若何，終成絕響，唯余慨嘆。悠悠萬古，多少驚才絕艷，盡付此門……」
讀至此處，李長安與楊川沉默良久。
「迷失於無窮之門中，不見蹤影……」 楊川喃喃重複，臉色有些難看，「這他娘的……聽起來可不像什麼好結局。超脫？死了？還是困在門裡了？」
李長安眉頭緊鎖：「玉簡說『世人皆謂』其或超脫或隕落，但用了『迷失』二字，且『再無音訊』。結合其他線索，他們進入無窮之門，恐怕是確鑿的。但結局是成是敗，是生是死，是超脫還是被困，並無定論。這份記載本身，也語帶猜測。」
「晦氣！」 楊川啐了一口，將玉簡丟在一邊，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合著在那邊，咱們倆牛逼哄哄折騰半天，最後是奔著那扇破門去了，還大概率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這『遺產』繼承得可真夠燙手的！」
李長安沒有接話，只是默默將這條關於「結局」的線索記下。無窮之門……那扇門後，到底有什麼？為何那個時空的「他們」，要傾盡全力去尋找甚至進入？那「宣告」絕地天通、讓常知常識具備神通法性的市井百業真君，是否也與那扇門有關？他們進入那扇門，是找到了什麼，還是觸發了什麼，才導致了後來一系列的時間混亂、歷史交錯？
疑問越來越多。
然而，就在他們以為對另一個「自己」的探尋暫時只能到此為止，準備著手梳理其他線索（如鐵嘴國師預言動向、市井百業真君相關信息）時，一個新的、令人猝不及防的傳聞，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驟然在嘉元城，乃至更大範圍內，激起了滔天巨浪！
起初只是街頭巷尾的零星議論，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與困惑。但很快，這議論如同野火般蔓延，甚至傳到了相對閉塞的「濟世堂」。
「聽說了嗎？了不得了！天大的消息！」
「可是說那兩位……？」
「對對對！就是那兩位！『妙法真人』和『武尊』！上古神話般的人物！」
「不是傳說他們數百年前試圖攀登至高之境，穿越那什麼『無窮之門』，結果失敗，迷失其中，應該已經隕落了嗎？」
「老黃曆了！最新的說法是，他們根本沒死！」
「沒死？那這幾百年去哪兒了？」
「嗨！這你就有所不知了！最新的、最可靠的說法是——兩位至高存在，當年並非失敗隕落，而是……飛升了！」
「飛升？！不是說絕地天通之後，再無飛升了嗎？」
「所以才是驚天大事啊！據說，兩位是用了無上秘法，強行突破了『絕天地通』的封鎖，成功飛升到了上界！如今，不知是何緣故，他們又從那天上……返回人間了！」
「返、返回人間？！這……這可能嗎？」
「怎麼不可能！傳聞有鼻子有眼！說是有高人在西北荒漠，親眼見到天門洞開，仙光垂落，兩道身影沐浴神光而下，氣象萬千，不是那兩位還能是誰？還說他們回歸後，曾顯聖於某座古山，道韻瀰漫，有緣者見之，修為大進呢！」
「天啊……若真是如此，那豈不是說……飛升之路，並未完全斷絕？那兩位，是成功者，更是歸來者！」
「正是！如今各處都在傳，許多隱世不出的老怪物、大勢力都坐不住了，紛紛派人打探消息，想要拜見這兩位『歸來之仙』，求得一絲超脫之機，或是探尋上界奧秘呢！」
「難怪最近城中多了許多生面孔，氣息都深沉得很……」
「濟世堂」後院，李長安與楊川聽著暗路弟子緊急報來的、以及從市井中收集匯總的消息，臉色都變得異常凝重，甚至有些發青。
「飛升成功？返回人間？」 楊川氣得差點拍碎桌子，「放他娘的……！那玉簡上明明寫著『迷失其中，不見蹤影，應已身死』！這他媽才幾天？怎麼就變成飛升成功、榮耀歸來了？這風向變得也太快了！關鍵是，還說得有模有樣，什麼天門洞開，仙光垂落，顯聖古山……這幫人編故事都不用打草稿的嗎？！」
李長安的神色卻比楊川更加冰冷，眼中寒意凜冽：「恐怕不是編故事那麼簡單。楊兄，你還沒發現嗎？這個新傳聞，與文丘城那次的『被認作上古神話』，本質不同。」
「文丘城那次，是外界基於某種『歷史修正』或『時空交錯』，將我們誤認為是那個時空的『我們』。雖然我們莫名獲得了部分能力，但那更像是某種被動的『同步』或『繼承』。」
「但這一次，」 李長安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洞悉陰謀的銳利，「傳聞明確指向『飛升成功、返回人間』。這不是簡單的誤認，這是在重新定義那個時空『我們』的結局！是在覆蓋、或者說，篡改之前那個『迷失、隕落』的記載！」
楊川一怔，隨即反應過來，臉色更加難看：「你的意思是……有人，或者某種力量，在故意散播這個新說法？把『迷失隕落』改成『飛升回歸』？為什麼？這對誰有好處？」
「好處很多。」 李長安目光幽深，「如果『妙法真人』和『武尊』被塑造成『突破絕天地通、成功飛升並榮耀回歸』的典範，那麼首先，這會給當下這個『無仙之世』、『飛升無路』的絕望現狀，帶來一絲虛幻的『希望』。那些卡在瓶頸、渴求長生、夢想超脫的老怪物和大勢力，會像聞到血腥的鯊魚一樣撲過來，想要從『我們』這裡得到飛升的秘密、上界的見聞，甚至……追隨『我們』再次飛升的可能。」
「其次，」 他頓了頓，語氣更冷，「這也為『我們』的重新出現，提供了最完美、最合理、也最具有威懾力和吸引力的解釋。為什麼消失了數百年突然出現？因為飛升了，現在回來了。合情合理。這樣一來，任何關於『我們』的異常舉動、突然獲得的能力、甚至與當前時代格格不入的認知，都可以用『上界歸來』來解釋。這等於為那個時空的『我們』可能對此世造成的任何影響，提前鋪好了路，戴上了光環。」
楊川倒吸一口涼氣：「你是說……這傳聞，可能是衝著我們來的？不對，是衝著那個『時空』的我們可能對此世造成的影響來的？有人在……預設立場？引導輿論？甚至……期待我們（或者說那個時空的我們）做點什麼？」
「更準確地說，」 李長安緩緩道，「是有人，或者某種存在，希望『妙法真人』和『武尊』以『飛升回歸者』的身份，重新介入此世。為此，他們不惜篡改傳說，編織一個更光鮮、更符合某些人期待、也更容易被接受的『結局』和『回歸理由』。」
「會是誰？」 楊川眉頭緊鎖，「是那些渴望飛升的老怪物？是某些隱藏的大勢力？還是……和那『宣告』、和『無窮之門』有關的存在？」
「都有可能。」 李長安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嘉元城漸漸喧囂起來的街道。新的傳聞如同投入水面的巨石，漣漪正在擴散，可以預見，越來越多的目光將投向「妙法真人」和「武尊」，投向任何可能與這兩位「回歸者」相關的線索。他們這「濟世堂」，恐怕也不再安全了。
「但無論如何，這都說明，關於『我們』——那個時空的我們——的『故事』，還遠未結束，甚至可能剛剛開始被書寫。」 李長安的聲音帶著一絲冷意，「有人不希望他們被定義為『迷失隕落的失敗者』，而是希望他們成為『成功飛升並榮耀歸來的先行者』。這背後的意圖，細思極恐。」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楊川感到一陣頭疼，「這傳聞越傳越廣，假的也要說成真的了。萬一真有人信以為真，滿世界找這兩位『回歸的真仙』，順藤摸瓜找到咱們這兒……咱們是解釋呢，還是將計就計？」
「解釋不清，只會越描越黑。」 李長安搖頭，「將計就計？風險太大，我們根本不知道那『飛升回歸』的劇本後面，等著我們的是什麼。可能是鮮花掌聲，更可能是萬丈深淵。」
他轉過身，目光重新變得堅定果決：「此地不宜久留。立刻收拾，我們連夜離開嘉元城。『濟世堂』就此關閉。我們需要更深的隱匿，也需要更主動地去探查這傳聞的源頭，以及背後推動的力量。」
「同時，」 李長安的眼神銳利如刀，「對那個時空『我們』的探尋不能停。尤其是他們尋找『無窮之門』的動機、過程，以及……他們進入那扇門後，到底發生了什麼，才會導致時間如此混亂，歷史如此交錯。我總覺得，這一切的根源，或許就在那扇門後，在那個時空『我們』最終的選擇里。」
楊川重重點頭，再無半分猶豫。這突如其來的、指向性極強的傳聞，如同警鐘，讓他們意識到，自己二人早已不再是旁觀者，而是不知不覺間，被捲入了一個巨大的、精心編織的，或者至少是被某種力量有意引導的漩渦中心。
是成為他人劇本中的棋子，還是跳出棋盤，看清真相？
答案，或許就藏在那些破碎的古籍記載里，藏在「無窮之門」的秘密中，也藏在那個消失在門後的、另一個「自己」的最終命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