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 章 混亂的時間
院中老槐樹的影子，隨著日頭西斜，被拉得老長，斑駁地印在青石板上。夏日的蟬鳴不知何時已歇，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寂靜。石桌上，那捲重新包裹好的《先賢仲由公行道圖》靜靜地躺著，藍布包裹下，仿佛隱藏著足以顛覆認知的驚濤駭浪。
楊枝青激動的話語還在空氣中迴蕩，關於兩個世界可能存在的古老關聯、關於絕地天通大劫的真相……然而，李長安接下來平靜吐出的一句話，卻像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他眼中的興奮火焰，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毛骨悚然的寒意。
「絕地天通……」 李長安的目光從畫卷上移開，望向楊枝青，眼神平靜得有些異常，「其實，據我所知，絕地天通發生的時日，並不算太久遠。也就是……前些年的事。」
「前些年？」 楊枝青一愣，下意識反駁，「這怎麼可能？我六百年前初至此界，就已在許多人口中聽過『絕地天通』！當時流傳的說法，便是『十數年前』，那位上古之時登天合道的大能——市井百業真君，昭告天下，隔絕天人，自此仙路斷絕，此世再無飛升之機！此事乃此界修行常識，婦孺皆知！怎麼會是『前些年』？」
他的聲音因為急切和困惑而微微提高，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石桌邊緣，發出篤篤的輕響。「李兄，你莫不是記錯了？或者，你聽到的是後世以訛傳訛的另一種說法？」
李長安緩緩搖頭，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我絕未記錯。我甦醒、降臨此世的時間，距離現在並不遙遠。在我接觸到的、此世流傳的信息中，無論是從一些殘破古籍的隻言片語，還是從某些古老行當傳承者的口述歷史裡，『絕地天通』事件，都明確指向是近期——在我到來之前的數十年，最多不超過百年內發生的。昭告者，正是你所說的那位『市井百業真君』。至於他是否真是『上古之時登天合道』，那就不得而知了，或許只是一種尊稱或神化。」
「這不可能！」 楊枝青猛地站起身，竹椅被他帶得向後一歪，差點翻倒。他臉上慣有的憊懶、戲謔之色早已消失無蹤，只剩下全然的驚疑與茫然，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我六百年前親耳所聞！無數人言之鑿鑿！十數年前，市井百業真君昭告天下，絕地天通！六百年前！十數年前！」 他死死盯著李長安，仿佛要從對方臉上找出一絲玩笑或不確定的痕跡，但李長安的目光沉靜而肯定，沒有絲毫動搖。
楊枝青像是被這個矛盾的事實擊中了，他踉蹌後退一步，背靠在了粗糙的老槐樹幹上，眼神失去了焦距，口中喃喃自語，聲音乾澀：「六百年前……十數年前……你……後世……前些年……」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一個令他頭皮發麻、脊椎發涼的猜測，如同毒蛇般鑽入他的腦海：
「時間……是混亂的？」
「或者說，」 李長安接過了他的話頭，聲音低沉，說出了那個更加驚悚的可能性，「我們所經歷的『時間』，並非同一條河流。」
這個推斷，如同驚雷，在兩人之間炸響。
「我在六百年前，聽到了『十數年前』發生的絕地天通。」 楊枝青語速極快，像是在梳理一團亂麻，「而你在數十年、最多百年前（李長安降臨的時間點），聽到了『前些年』發生的絕地天通。事件相同，宣告者相同，但發生的時間點，在我們各自的認知里，卻相隔了……至少五百年！」
「這不合常理！」 楊枝青用力搖頭，試圖驅散這荒謬的念頭，「絕地天通若真是上古大能所為，那應是發生在久遠的過去，無論是我六百年前，還是你降臨的『後世』，聽到的都應該是一個古老的傳說！但它偏偏被描述為『不久前』！而且，這個『不久前』，似乎會隨著『聽者』所處的時間點而……移動？」
他越說，思路越清晰，但眼中的駭然也越深：「就好像……就好像『絕地天通』這件事，它發生的『時間』本身，是模糊的，是相對的，甚至可能是……疊加的？或者，它根本就不是一個固定在某年某月某日的『歷史事件』，而是一種……狀態？一種被那位『市井百業真君』在不同時間點，反覆『宣告』的狀態？」
李長安的眉頭緊緊鎖起，楊枝青的推測，與他心中翻騰的念頭不謀而合。這比他之前關於兩界關聯、概念映射的猜想，更加詭異，更加觸及這個世界的本質。
「無窮之門……」 李長安緩緩吐出這個詞，目光銳利如刀，「你剛才提到，此事居於『無窮之門』之後。楊兄，這『無窮之門』，究竟是什麼？」
楊枝青從震驚中勉強回過神來，喘了幾口氣，努力回憶道：「『無窮之門』……這只是個傳說，或者說，是上古流傳下來的、對『絕地天通』發生之地的一個模糊稱謂。傳說，在那不可知、不可及、不可名狀的『門』後，便是天與人、仙與凡被徹底隔絕的界限。市井百業真君便是在那『無窮之門』後，施展大神通，斷絕了天人通道。但『無窮之門』具體何在，是何模樣，無人知曉。有說那是世界的『邊界』，有說那是時間的『盡頭』，有說那是所有規則的『源頭』與『終結』……眾說紛紜，皆不可考。我當年也只當是個虛無縹緲的神話象徵。」
「無窮之門……時間的盡頭與源頭……規則的源頭與終結……」 李長安咀嚼著這些詞彙，一個更加大膽，也更加驚悚的猜想，逐漸在他心中成型。
「如果，『無窮之門』並非一個地點，而是一種……狀態，或者一個維度呢？」 李長安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洞穿迷霧的冰冷，「如果，『絕地天通』並非發生在某個固定的『歷史時刻』，而是發生在那個特殊的『維度』或『狀態』之中，而那個『維度』的時間流速，或者其與我們所處世界的時間關聯，是混亂的、非線性的、甚至是可以被『宣告』所影響的呢？」
他看向楊枝青，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市井百業真君，在『無窮之門』後，宣告絕地天通。這個『宣告』的行為，或許本身就超越了尋常的時間概念。它的『影響』，或者說它的『信息』，並非沿著單一的時間線向後傳播，而是……彌散在了整個時間流中，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漣漪向四面八方擴散。於是，在時間流的不同『位置』——比如你所在的六百年前，比如我所在的『後世』——都接收到了這個『宣告』，並且都感覺這件事『剛剛發生不久』。」
楊枝青聽得目瞪口呆，這個猜想超出了他過往的所有認知。時間混亂？宣告彌散於時間流？這簡直是神話中的神話，悖論中的悖論！但……除此之外，似乎又很難解釋為何兩人對「絕地天通」發生時間的感知，會出現如此巨大且詭異的偏差。
「那……那市井百業真君呢？」 楊枝青澀聲問道，「他既然能在『無窮之門』後做出這等影響時間感知的宣告，那他本身……存在於何時？是上古？是現在？還是……所有時間？」
「不知道。」 李長安坦然搖頭，目光再次落在那幅子路畫像上，「或許，這位『昭告天下』的真君，其存在本身，就與『無窮之門』、與這混亂的時間特性有關。或許，他與這幅畫像一樣，都是某種超越我們理解的、關聯兩個世界、甚至關聯不同時間態的……鑰匙或印記。」
院中的寂靜更加深沉了。夕陽的餘暉為老宅的屋檐鍍上了一層金邊，卻驅不散兩人心頭那冰冷的寒意與沸騰的疑惑。
子路畫像的出現，暗示了兩個世界可能存在古老而深刻的聯繫。
而「絕地天通」時間認知的矛盾，則指向了這個世界的「時間」本身，可能存在著巨大的、非正常的扭曲或混亂，其根源，或許就在那神秘的「無窮之門」與「市井百業真君」身上。
這兩者之間，是否有關聯？絕地天通，是否與兩個世界的關聯有關？子路，甚至孔聖，是否也曾觸及過「無窮之門」的奧秘？
謎團非但沒有解開，反而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牽扯出的疑問越來越驚人，直指這個世界的根本法則。
「我們之前的猜測，還是太簡單了。」 李長安長長吐出一口氣，仿佛要將胸中的驚濤駭浪盡數吐出，「這個世界的水，比我們想像的，要深得多，也渾得多。不止是空間、傳承的關聯，可能連時間的秩序，都出了問題。」
楊枝青也慢慢冷靜下來，但眼神中的震撼猶在，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苦笑道：「本來只想躲個仇家，順便遊山玩水找點機緣，結果……先是撞見疑似子路的古畫，現在又發現時間可能是亂的，還牽扯出什麼『無窮之門』、『市井百業真君』……李兄，咱們這趟南山國之行，怕是要捅破天啊。」
「天或許本就漏著。」 李長安目光沉靜，重新恢復了那種山嶽般的沉穩，「既然撞見了，便沒有退避的道理。這幅畫，還有『絕地天通』時間的矛盾，是危機，或許也是前所未有的機緣。它們可能指向這個世界的終極秘密，也可能與我們的『來歷』，與『武道』、『行當』的根源，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他小心地拿起那個藍布包裹，感受著畫卷中那微弱卻堅韌的古老氣息，仿佛能透過絹帛，觸摸到那位雄健剛直的先賢跨越時空傳遞而來的、某種難以言喻的脈動。
「這幅畫，還有『絕地天通』的真相，必須查下去。」 李長安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但必須更加謹慎，更加隱秘。血影子的威脅仍在，而我們現在觸及的，可能是比血影子，比任何仇家，都更加可怕、更加不可測的隱秘。」
楊枝青重重點頭，眼中也重新燃起了光芒，那是一種混合著恐懼、興奮與強烈求知慾的複雜光芒：「他娘的，活了六百年，本以為早就看透了這世道的古怪，沒想到還能遇上這種離奇事！李兄，你說得對，既然撞上了，哪有退縮的道理！管他時間亂不亂，門後有什麼，咱們就沿著這條線，摸下去！看看這無仙之世的底下，到底埋著什麼驚天秘密！」
兩人對視，都看到了對方眼中那決意探索未知、哪怕前方是萬丈深淵也絕不回頭的堅定。
子路畫像帶來的震撼尚未平息，時間悖論又投下了更深的陰影。南山國這個看似平靜的儒門故地，此刻在兩人眼中，已變得迷霧重重，危機四伏，卻又充滿了致命的吸引力。
前路如何？那「無窮之門」後究竟是何光景？「市井百業真君」又是何等存在？時間混亂的根源是什麼？兩個世界的關聯究竟有多深？
老宅院中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槐樹葉在微風中發出細碎的沙沙聲，襯得那份寂靜愈發沉重。子路畫像帶來的震撼與「絕地天通」時間悖論引發的驚悚尚未完全消化，新的波瀾卻已在不經意間悄然拍岸。
李長安與楊枝青相對而坐，石桌上那捲藍布包裹的畫像如同一個沉默的旋渦，吸引著兩人的目光與思緒。他們試圖從這突如其來的線索與矛盾中，梳理出哪怕一絲清晰的脈絡，但得到的只有更深的迷霧。
就在這凝重的沉默中，院門外由遠及近傳來一陣喧譁，是市井街坊的議論聲，帶著一種混合了驚奇、興奮與惴惴不安的情緒。聲音透過並不厚實的院牆，隱約飄了進來。
「……聽說了嗎？鐵嘴國師又發話了！」
「哪個鐵嘴國師？是欽天監那位？」
「可不就是他！除了他，誰還敢稱『鐵嘴』，誰又能讓陛下如此信重？」
「這次又預言了什麼？是吉是凶？」
「說是預言……唉，也不知是福是禍。國師言道，他夜觀天象，推演國運，窺得一絲未來天機，說是……說是四百年後，世間將有翻天覆地之大變！」
「四百年後？那得是多久遠的事兒了！與咱們有何相干？」
「你懂什麼！國師說了，此變非同小可，關乎世間根本！說是……說是自那時起，天下一切常知常識，便會逐漸具備神通法性！」
「常知常識……具備神通法性？這、這是何意？莫不是……街邊的頑石能開口說話，家裡的桌椅能自己行走？」
「誰曉得呢！反正國師是這麼說的，還說此乃天地法則自然演變之機，亦是大劫之始，禍福難料……朝廷已經暗地裡召集各方高人商議對策了，消息是從宮裡傳出來的，八九不離十！」
「嘶……若真是如此，那四百年後的世道，豈非與如今截然不同？想想都覺著……怪異！」
「誰說不是呢！唉，多事之秋啊……」
市井的議論聲漸漸遠去，大概是那群閒聊的人走遠了。但那些話語，卻如同冰冷的錐子，狠狠扎進了李長安與楊枝青的耳中，更扎進了他們的心裡。
院中死一般的寂靜。
李長安緩緩抬起頭，看向楊枝青。楊枝青也正看著他，兩人眼中都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荒謬絕倫的寒意。
「常知常識……具備神通法性……」 李長安一字一頓地重複著這句話，聲音乾澀，仿佛喉嚨里堵了什麼東西。他的眼神驟然變得無比銳利，又帶著一種恍然與悚然交織的複雜情緒。
「楊兄……」 他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你剛才說，你六百年前初至此界，就聽說『絕地天通』是『十數年前』之事，由市井百業真君宣告。」
楊枝青木然點頭，他預感到李長安要說什麼，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李長安深吸一口氣，仿佛需要極大的力量才能說出接下來的話：「那你知道，在我所知的、我化神之前……或者說，在我前世那個時代，關於為何會有仙道盛世，為何能有移山倒海、長生久視的神通，最廣為流傳的傳說是什麼嗎？」
楊枝青的喉嚨滾動了一下，沒有出聲，只是死死盯著李長安。
李長安的嘴角扯出一個極其難看的、近乎扭曲的弧度，那是一個混合了荒謬、恐懼與了悟的複雜表情，他繼續用那種冰冷而清晰的語調說道：
「傳說，在久遠的上古之時，有大能市井百業真君登天合道，他竊取了天外諸神的偉大力量，融於己身，化入天地法則，從而讓世間……一切常知常識，逐漸具備了神通法性**！正是因為這條法則的改變，萬物有靈，道法可依，才有了後世的仙道盛世，百家爭鳴，才有了飛升之路，長生之機！」
轟——！！！
這番話，如同九天驚雷，在楊枝青的腦海中炸響！炸得他魂飛天外，心神劇震！
「你……你說什麼？！」 楊枝青猛地站起來，帶翻了身後的竹椅，發出「哐當」一聲巨響，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死死抓住石桌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你前世……你化神之前的時代傳說……是上古之時，市井百業真君登天合道，讓常知常識具備了神通法性？！所以才有仙道盛世？！」
「不錯。」 李長安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但這平靜之下，是足以凍結靈魂的寒意，「那是我那個時代，幾乎所有修行者都知道的、關於世界為何能修行的根本解釋。是常識，是基石。」
「可是……可是剛才外面的人說什麼？」 楊枝青的聲音顫抖著，指向院門之外，仿佛那裡還迴蕩著市井的議論，「鐵嘴國師預言……四百年後……天下一切常知常識才會具備神通法性？！」
「是的，四百年後。」 李長安緩緩重複，目光投向虛空，仿佛穿透了老宅的屋頂，看到了那冥冥中混亂不堪、顛倒錯亂的時間長河，「在我『前世』的傳說里，這件事發生在久遠的上古，是仙道盛世的起點。在你六百年前初來此界時，聽說『絕地天通』發生在十數年前。而在我降臨此世的『後世』，又得知『絕地天通』發生在前些年。現在，我們在這裡，在南山國，聽到的預言是——四百年後，『常知常識具備神通法性』這件事才會發生！」
他轉過頭，看著楊枝青，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與驚悚：「楊兄，你發現問題所在了嗎？」
楊枝青的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機械地點了點頭。他當然發現了！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矛盾，而是徹底的、瘋狂的、邏輯的崩壞！
同一件事——「常知常識具備神通法性」——或者說，與這件事緊密相關的核心事件（市井百業真君的行為），在不同人、不同時間點的認知里，被錨定在了完全不同的時間位置！
在李長安「前世」的認知里，是久遠的上古（過去）。
在「鐵嘴國師」的預言裡，是四百年後（未來）。
而「市井百業真君」這個人，以及他相關的「絕地天通」宣告，在楊枝青（六百年前）和李長安（後世）的感知里，分別發生在「十數年前」和「前些年」（近期，但具體時間對不上）。
這就像一個幽靈事件，一個悖論的核心，在時間線上瘋狂跳躍，沒有固定的坐標，沒有清晰的因果，只有一片混沌與矛盾！
「這不可能……這怎麼可能……」 楊枝青失魂落魄地喃喃道，一屁股坐倒在冰冷的石凳上，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氣，「一件事，怎麼可能既發生在過去，又發生在未來，還在不同的『現在』被感知為『不久前』？時間……時間難道真的是一團亂麻？還是說……」
他猛地抬頭，眼中布滿了血絲，一個更加驚悚、更加褻瀆常識的念頭，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理智：「還是說……根本就沒有什麼固定的『過去』、『現在』、『未來』？所有關於時間的劃分，關於事件的先後，關於因果的順序……都是虛假的？或者說，是可以被篡改、被覆蓋、被重新定義的？！」
「市井百業真君……」 李長安的聲音低沉得如同夢囈，「他究竟做了什麼？『登天合道』，『竊取天外諸神偉力』，『讓常知常識具備神通法性』……這些描述，聽起來像是他在改變世界的底層規則。而『絕地天通』，則是他隔絕了某種通道，或許就是『天』與『人』，或者此界與『天外諸神』所在的通道？」
「如果，改變規則的行為，與隔絕通道的行為，本身就會擾動時間，甚至破壞時間的線性與統一性呢？」 李長安的思維在飛速運轉，試圖在那一片混沌中抓住一絲可能的邏輯，「如果他身處『無窮之門』後——那個你所說的，可能是時間盡頭、源頭、規則交匯的奇異維度——他的『宣告』、他的『合道』，其『影響』彌散開來，並非沿著一條線性的時間軸，而是像投入水中的顏料，不規則地、不同步地暈染了整個時間流？」
「於是，在不同時間點的『觀察者』眼中，這件『事』發生的時間點，就變得混亂、重疊、甚至矛盾。有人覺得它發生在久遠的上古（結果早已顯現），有人預言它將在四百年後發生（結果尚未到來），有人感知到它的『宣告』在不久前（事件正在進行或剛剛發生）？」
楊枝青聽得頭皮發麻，但隱約覺得，這或許是唯一能勉強解釋這瘋狂悖論的可能。「無窮之門」，超越常理的時間維度，能篡改世界規則的大能，其行為的影響混亂了時間……這聽起來像是神話，但除此之外，又如何解釋這接二連三、匪夷所思的時間矛盾？
「那鐵嘴國師的預言……」 楊枝青艱難道，「他說四百年後，常知常識具備神通法性……如果這個預言是真的，那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李兄你『前世』所經歷的仙道盛世，那個因『常知常識具備神通法性』而開啟的時代，實際上還沒有到來？或者說，將在四百年後才真正開啟？那你『前世』的記憶……又是什麼？」
李長安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這是他最不願面對，卻又不得不面對的問題。
他的「前世」，他苦苦修持直至化神的那個波瀾壯闊的仙道世界，那些愛恨情仇，那些求道經歷，那些對天地大道的感悟……難道只是一場幻夢？或者是……某種基於「未來可能性」的、先行的投射？是時間混亂導致的、來自「未來」的信息迴響？
又或者……更可怕的是，他的「穿越」，他來到此世，本身就與這混亂的時間，與那神秘的「市井百業真君」，與「無窮之門」，有著某種不為人知的關聯？
「我不知道。」 李長安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卻愈發銳利清明，「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鐵嘴國師的這個預言，絕非空穴來風。一個能得帝王信重、預言能傳入市井的『國師』，其預言必有來由，也必會引起各方勢力的關注甚至行動。南山國雖是下郡，但消息既然能傳到這裡，說明此事恐怕已經在更高層面引起了震動。」
他看向楊枝青，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與決心。
子路畫像，絕地天通的時間悖論，鐵嘴國師關於「四百年後」的預言……這些看似散亂的事件，如同一個個扭曲的線頭，共同指向了一個巨大、混亂、令人不寒而慄的謎團中心。那個中心，或許就是「市井百業真君」，是「無窮之門」，是這個世界的根本法則，甚至是……他們自身存在的意義。
「南山國，不能再待了。」 李長安果斷道，「鐵嘴國師的預言傳出，必然會引起各方勢力，尤其是那些隱世不出的老怪物、大勢力的注意。他們或許會重新審視這個世界的時間異常，或許會開始尋找與『市井百業真君』、『無窮之門』相關的線索。此地儒門遺風猶存，又出現了子路畫像這等奇物，很可能成為焦點。我們必須立刻離開，而且要比之前更加小心，抹去一切痕跡。」
楊枝青重重點頭，臉上再無半分憊懶，只有凝重與肅殺：「明白。我這就去安排，讓暗路的弟子們準備，我們連夜出城，按備用路線離開南山國。這畫像……」 他看向石桌上那捲藍布包裹。
「帶走。這是我們目前最重要的線索，也是最大的秘密，絕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李長安小心地將畫卷拿起，貼身收好，感受著那古老絹帛透過布料傳來的、微弱的、仿佛跨越了無盡時空的脈動。
夕陽終於完全沉入西山，最後一絲餘暉消散，黑暗如同潮水般湧入院落。老宅內沒有點燈，兩人在昏暗中對視，都看到了對方眼中那如同星火般燃燒的、對真相的渴望，以及對未知前路的決絕。
時間混亂，預言迭出，上古先賢的畫像，神秘的絕地天通與登天合道者……這個無仙之世，隱藏的秘密遠比他們想像的更加深邃、更加詭異、也更加危險。而他們，已在不經意間，踏入了這團足以吞噬一切的迷霧深處。
楊枝青激動的話語還在空氣中迴蕩，關於兩個世界可能存在的古老關聯、關於絕地天通大劫的真相……然而，李長安接下來平靜吐出的一句話，卻像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他眼中的興奮火焰，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毛骨悚然的寒意。
「絕地天通……」 李長安的目光從畫卷上移開，望向楊枝青，眼神平靜得有些異常，「其實，據我所知，絕地天通發生的時日，並不算太久遠。也就是……前些年的事。」
「前些年？」 楊枝青一愣，下意識反駁，「這怎麼可能？我六百年前初至此界，就已在許多人口中聽過『絕地天通』！當時流傳的說法，便是『十數年前』，那位上古之時登天合道的大能——市井百業真君，昭告天下，隔絕天人，自此仙路斷絕，此世再無飛升之機！此事乃此界修行常識，婦孺皆知！怎麼會是『前些年』？」
他的聲音因為急切和困惑而微微提高，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石桌邊緣，發出篤篤的輕響。「李兄，你莫不是記錯了？或者，你聽到的是後世以訛傳訛的另一種說法？」
李長安緩緩搖頭，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我絕未記錯。我甦醒、降臨此世的時間，距離現在並不遙遠。在我接觸到的、此世流傳的信息中，無論是從一些殘破古籍的隻言片語，還是從某些古老行當傳承者的口述歷史裡，『絕地天通』事件，都明確指向是近期——在我到來之前的數十年，最多不超過百年內發生的。昭告者，正是你所說的那位『市井百業真君』。至於他是否真是『上古之時登天合道』，那就不得而知了，或許只是一種尊稱或神化。」
「這不可能！」 楊枝青猛地站起身，竹椅被他帶得向後一歪，差點翻倒。他臉上慣有的憊懶、戲謔之色早已消失無蹤，只剩下全然的驚疑與茫然，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我六百年前親耳所聞！無數人言之鑿鑿！十數年前，市井百業真君昭告天下，絕地天通！六百年前！十數年前！」 他死死盯著李長安，仿佛要從對方臉上找出一絲玩笑或不確定的痕跡，但李長安的目光沉靜而肯定，沒有絲毫動搖。
楊枝青像是被這個矛盾的事實擊中了，他踉蹌後退一步，背靠在了粗糙的老槐樹幹上，眼神失去了焦距，口中喃喃自語，聲音乾澀：「六百年前……十數年前……你……後世……前些年……」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一個令他頭皮發麻、脊椎發涼的猜測，如同毒蛇般鑽入他的腦海：
「時間……是混亂的？」
「或者說，」 李長安接過了他的話頭，聲音低沉，說出了那個更加驚悚的可能性，「我們所經歷的『時間』，並非同一條河流。」
這個推斷，如同驚雷，在兩人之間炸響。
「我在六百年前，聽到了『十數年前』發生的絕地天通。」 楊枝青語速極快，像是在梳理一團亂麻，「而你在數十年、最多百年前（李長安降臨的時間點），聽到了『前些年』發生的絕地天通。事件相同，宣告者相同，但發生的時間點，在我們各自的認知里，卻相隔了……至少五百年！」
「這不合常理！」 楊枝青用力搖頭，試圖驅散這荒謬的念頭，「絕地天通若真是上古大能所為，那應是發生在久遠的過去，無論是我六百年前，還是你降臨的『後世』，聽到的都應該是一個古老的傳說！但它偏偏被描述為『不久前』！而且，這個『不久前』，似乎會隨著『聽者』所處的時間點而……移動？」
他越說，思路越清晰，但眼中的駭然也越深：「就好像……就好像『絕地天通』這件事，它發生的『時間』本身，是模糊的，是相對的，甚至可能是……疊加的？或者，它根本就不是一個固定在某年某月某日的『歷史事件』，而是一種……狀態？一種被那位『市井百業真君』在不同時間點，反覆『宣告』的狀態？」
李長安的眉頭緊緊鎖起，楊枝青的推測，與他心中翻騰的念頭不謀而合。這比他之前關於兩界關聯、概念映射的猜想，更加詭異，更加觸及這個世界的本質。
「無窮之門……」 李長安緩緩吐出這個詞，目光銳利如刀，「你剛才提到，此事居於『無窮之門』之後。楊兄，這『無窮之門』，究竟是什麼？」
楊枝青從震驚中勉強回過神來，喘了幾口氣，努力回憶道：「『無窮之門』……這只是個傳說，或者說，是上古流傳下來的、對『絕地天通』發生之地的一個模糊稱謂。傳說，在那不可知、不可及、不可名狀的『門』後，便是天與人、仙與凡被徹底隔絕的界限。市井百業真君便是在那『無窮之門』後，施展大神通，斷絕了天人通道。但『無窮之門』具體何在，是何模樣，無人知曉。有說那是世界的『邊界』，有說那是時間的『盡頭』，有說那是所有規則的『源頭』與『終結』……眾說紛紜，皆不可考。我當年也只當是個虛無縹緲的神話象徵。」
「無窮之門……時間的盡頭與源頭……規則的源頭與終結……」 李長安咀嚼著這些詞彙，一個更加大膽，也更加驚悚的猜想，逐漸在他心中成型。
「如果，『無窮之門』並非一個地點，而是一種……狀態，或者一個維度呢？」 李長安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洞穿迷霧的冰冷，「如果，『絕地天通』並非發生在某個固定的『歷史時刻』，而是發生在那個特殊的『維度』或『狀態』之中，而那個『維度』的時間流速，或者其與我們所處世界的時間關聯，是混亂的、非線性的、甚至是可以被『宣告』所影響的呢？」
他看向楊枝青，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市井百業真君，在『無窮之門』後，宣告絕地天通。這個『宣告』的行為，或許本身就超越了尋常的時間概念。它的『影響』，或者說它的『信息』，並非沿著單一的時間線向後傳播，而是……彌散在了整個時間流中，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漣漪向四面八方擴散。於是，在時間流的不同『位置』——比如你所在的六百年前，比如我所在的『後世』——都接收到了這個『宣告』，並且都感覺這件事『剛剛發生不久』。」
楊枝青聽得目瞪口呆，這個猜想超出了他過往的所有認知。時間混亂？宣告彌散於時間流？這簡直是神話中的神話，悖論中的悖論！但……除此之外，似乎又很難解釋為何兩人對「絕地天通」發生時間的感知，會出現如此巨大且詭異的偏差。
「那……那市井百業真君呢？」 楊枝青澀聲問道，「他既然能在『無窮之門』後做出這等影響時間感知的宣告，那他本身……存在於何時？是上古？是現在？還是……所有時間？」
「不知道。」 李長安坦然搖頭，目光再次落在那幅子路畫像上，「或許，這位『昭告天下』的真君，其存在本身，就與『無窮之門』、與這混亂的時間特性有關。或許，他與這幅畫像一樣，都是某種超越我們理解的、關聯兩個世界、甚至關聯不同時間態的……鑰匙或印記。」
院中的寂靜更加深沉了。夕陽的餘暉為老宅的屋檐鍍上了一層金邊，卻驅不散兩人心頭那冰冷的寒意與沸騰的疑惑。
子路畫像的出現，暗示了兩個世界可能存在古老而深刻的聯繫。
而「絕地天通」時間認知的矛盾，則指向了這個世界的「時間」本身，可能存在著巨大的、非正常的扭曲或混亂，其根源，或許就在那神秘的「無窮之門」與「市井百業真君」身上。
這兩者之間，是否有關聯？絕地天通，是否與兩個世界的關聯有關？子路，甚至孔聖，是否也曾觸及過「無窮之門」的奧秘？
謎團非但沒有解開，反而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牽扯出的疑問越來越驚人，直指這個世界的根本法則。
「我們之前的猜測，還是太簡單了。」 李長安長長吐出一口氣，仿佛要將胸中的驚濤駭浪盡數吐出，「這個世界的水，比我們想像的，要深得多，也渾得多。不止是空間、傳承的關聯，可能連時間的秩序，都出了問題。」
楊枝青也慢慢冷靜下來，但眼神中的震撼猶在，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苦笑道：「本來只想躲個仇家，順便遊山玩水找點機緣，結果……先是撞見疑似子路的古畫，現在又發現時間可能是亂的，還牽扯出什麼『無窮之門』、『市井百業真君』……李兄，咱們這趟南山國之行，怕是要捅破天啊。」
「天或許本就漏著。」 李長安目光沉靜，重新恢復了那種山嶽般的沉穩，「既然撞見了，便沒有退避的道理。這幅畫，還有『絕地天通』時間的矛盾，是危機，或許也是前所未有的機緣。它們可能指向這個世界的終極秘密，也可能與我們的『來歷』，與『武道』、『行當』的根源，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他小心地拿起那個藍布包裹，感受著畫卷中那微弱卻堅韌的古老氣息，仿佛能透過絹帛，觸摸到那位雄健剛直的先賢跨越時空傳遞而來的、某種難以言喻的脈動。
「這幅畫，還有『絕地天通』的真相，必須查下去。」 李長安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但必須更加謹慎，更加隱秘。血影子的威脅仍在，而我們現在觸及的，可能是比血影子，比任何仇家，都更加可怕、更加不可測的隱秘。」
楊枝青重重點頭，眼中也重新燃起了光芒，那是一種混合著恐懼、興奮與強烈求知慾的複雜光芒：「他娘的，活了六百年，本以為早就看透了這世道的古怪，沒想到還能遇上這種離奇事！李兄，你說得對，既然撞上了，哪有退縮的道理！管他時間亂不亂，門後有什麼，咱們就沿著這條線，摸下去！看看這無仙之世的底下，到底埋著什麼驚天秘密！」
兩人對視，都看到了對方眼中那決意探索未知、哪怕前方是萬丈深淵也絕不回頭的堅定。
子路畫像帶來的震撼尚未平息，時間悖論又投下了更深的陰影。南山國這個看似平靜的儒門故地，此刻在兩人眼中，已變得迷霧重重，危機四伏，卻又充滿了致命的吸引力。
前路如何？那「無窮之門」後究竟是何光景？「市井百業真君」又是何等存在？時間混亂的根源是什麼？兩個世界的關聯究竟有多深？
老宅院中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槐樹葉在微風中發出細碎的沙沙聲，襯得那份寂靜愈發沉重。子路畫像帶來的震撼與「絕地天通」時間悖論引發的驚悚尚未完全消化，新的波瀾卻已在不經意間悄然拍岸。
李長安與楊枝青相對而坐，石桌上那捲藍布包裹的畫像如同一個沉默的旋渦，吸引著兩人的目光與思緒。他們試圖從這突如其來的線索與矛盾中，梳理出哪怕一絲清晰的脈絡，但得到的只有更深的迷霧。
就在這凝重的沉默中，院門外由遠及近傳來一陣喧譁，是市井街坊的議論聲，帶著一種混合了驚奇、興奮與惴惴不安的情緒。聲音透過並不厚實的院牆，隱約飄了進來。
「……聽說了嗎？鐵嘴國師又發話了！」
「哪個鐵嘴國師？是欽天監那位？」
「可不就是他！除了他，誰還敢稱『鐵嘴』，誰又能讓陛下如此信重？」
「這次又預言了什麼？是吉是凶？」
「說是預言……唉，也不知是福是禍。國師言道，他夜觀天象，推演國運，窺得一絲未來天機，說是……說是四百年後，世間將有翻天覆地之大變！」
「四百年後？那得是多久遠的事兒了！與咱們有何相干？」
「你懂什麼！國師說了，此變非同小可，關乎世間根本！說是……說是自那時起，天下一切常知常識，便會逐漸具備神通法性！」
「常知常識……具備神通法性？這、這是何意？莫不是……街邊的頑石能開口說話，家裡的桌椅能自己行走？」
「誰曉得呢！反正國師是這麼說的，還說此乃天地法則自然演變之機，亦是大劫之始，禍福難料……朝廷已經暗地裡召集各方高人商議對策了，消息是從宮裡傳出來的，八九不離十！」
「嘶……若真是如此，那四百年後的世道，豈非與如今截然不同？想想都覺著……怪異！」
「誰說不是呢！唉，多事之秋啊……」
市井的議論聲漸漸遠去，大概是那群閒聊的人走遠了。但那些話語，卻如同冰冷的錐子，狠狠扎進了李長安與楊枝青的耳中，更扎進了他們的心裡。
院中死一般的寂靜。
李長安緩緩抬起頭，看向楊枝青。楊枝青也正看著他，兩人眼中都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荒謬絕倫的寒意。
「常知常識……具備神通法性……」 李長安一字一頓地重複著這句話，聲音乾澀，仿佛喉嚨里堵了什麼東西。他的眼神驟然變得無比銳利，又帶著一種恍然與悚然交織的複雜情緒。
「楊兄……」 他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你剛才說，你六百年前初至此界，就聽說『絕地天通』是『十數年前』之事，由市井百業真君宣告。」
楊枝青木然點頭，他預感到李長安要說什麼，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李長安深吸一口氣，仿佛需要極大的力量才能說出接下來的話：「那你知道，在我所知的、我化神之前……或者說，在我前世那個時代，關於為何會有仙道盛世，為何能有移山倒海、長生久視的神通，最廣為流傳的傳說是什麼嗎？」
楊枝青的喉嚨滾動了一下，沒有出聲，只是死死盯著李長安。
李長安的嘴角扯出一個極其難看的、近乎扭曲的弧度，那是一個混合了荒謬、恐懼與了悟的複雜表情，他繼續用那種冰冷而清晰的語調說道：
「傳說，在久遠的上古之時，有大能市井百業真君登天合道，他竊取了天外諸神的偉大力量，融於己身，化入天地法則，從而讓世間……一切常知常識，逐漸具備了神通法性**！正是因為這條法則的改變，萬物有靈，道法可依，才有了後世的仙道盛世，百家爭鳴，才有了飛升之路，長生之機！」
轟——！！！
這番話，如同九天驚雷，在楊枝青的腦海中炸響！炸得他魂飛天外，心神劇震！
「你……你說什麼？！」 楊枝青猛地站起來，帶翻了身後的竹椅，發出「哐當」一聲巨響，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死死抓住石桌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你前世……你化神之前的時代傳說……是上古之時，市井百業真君登天合道，讓常知常識具備了神通法性？！所以才有仙道盛世？！」
「不錯。」 李長安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但這平靜之下，是足以凍結靈魂的寒意，「那是我那個時代，幾乎所有修行者都知道的、關於世界為何能修行的根本解釋。是常識，是基石。」
「可是……可是剛才外面的人說什麼？」 楊枝青的聲音顫抖著，指向院門之外，仿佛那裡還迴蕩著市井的議論，「鐵嘴國師預言……四百年後……天下一切常知常識才會具備神通法性？！」
「是的，四百年後。」 李長安緩緩重複，目光投向虛空，仿佛穿透了老宅的屋頂，看到了那冥冥中混亂不堪、顛倒錯亂的時間長河，「在我『前世』的傳說里，這件事發生在久遠的上古，是仙道盛世的起點。在你六百年前初來此界時，聽說『絕地天通』發生在十數年前。而在我降臨此世的『後世』，又得知『絕地天通』發生在前些年。現在，我們在這裡，在南山國，聽到的預言是——四百年後，『常知常識具備神通法性』這件事才會發生！」
他轉過頭，看著楊枝青，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與驚悚：「楊兄，你發現問題所在了嗎？」
楊枝青的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機械地點了點頭。他當然發現了！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矛盾，而是徹底的、瘋狂的、邏輯的崩壞！
同一件事——「常知常識具備神通法性」——或者說，與這件事緊密相關的核心事件（市井百業真君的行為），在不同人、不同時間點的認知里，被錨定在了完全不同的時間位置！
在李長安「前世」的認知里，是久遠的上古（過去）。
在「鐵嘴國師」的預言裡，是四百年後（未來）。
而「市井百業真君」這個人，以及他相關的「絕地天通」宣告，在楊枝青（六百年前）和李長安（後世）的感知里，分別發生在「十數年前」和「前些年」（近期，但具體時間對不上）。
這就像一個幽靈事件，一個悖論的核心，在時間線上瘋狂跳躍，沒有固定的坐標，沒有清晰的因果，只有一片混沌與矛盾！
「這不可能……這怎麼可能……」 楊枝青失魂落魄地喃喃道，一屁股坐倒在冰冷的石凳上，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氣，「一件事，怎麼可能既發生在過去，又發生在未來，還在不同的『現在』被感知為『不久前』？時間……時間難道真的是一團亂麻？還是說……」
他猛地抬頭，眼中布滿了血絲，一個更加驚悚、更加褻瀆常識的念頭，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理智：「還是說……根本就沒有什麼固定的『過去』、『現在』、『未來』？所有關於時間的劃分，關於事件的先後，關於因果的順序……都是虛假的？或者說，是可以被篡改、被覆蓋、被重新定義的？！」
「市井百業真君……」 李長安的聲音低沉得如同夢囈，「他究竟做了什麼？『登天合道』，『竊取天外諸神偉力』，『讓常知常識具備神通法性』……這些描述，聽起來像是他在改變世界的底層規則。而『絕地天通』，則是他隔絕了某種通道，或許就是『天』與『人』，或者此界與『天外諸神』所在的通道？」
「如果，改變規則的行為，與隔絕通道的行為，本身就會擾動時間，甚至破壞時間的線性與統一性呢？」 李長安的思維在飛速運轉，試圖在那一片混沌中抓住一絲可能的邏輯，「如果他身處『無窮之門』後——那個你所說的，可能是時間盡頭、源頭、規則交匯的奇異維度——他的『宣告』、他的『合道』，其『影響』彌散開來，並非沿著一條線性的時間軸，而是像投入水中的顏料，不規則地、不同步地暈染了整個時間流？」
「於是，在不同時間點的『觀察者』眼中，這件『事』發生的時間點，就變得混亂、重疊、甚至矛盾。有人覺得它發生在久遠的上古（結果早已顯現），有人預言它將在四百年後發生（結果尚未到來），有人感知到它的『宣告』在不久前（事件正在進行或剛剛發生）？」
楊枝青聽得頭皮發麻，但隱約覺得，這或許是唯一能勉強解釋這瘋狂悖論的可能。「無窮之門」，超越常理的時間維度，能篡改世界規則的大能，其行為的影響混亂了時間……這聽起來像是神話，但除此之外，又如何解釋這接二連三、匪夷所思的時間矛盾？
「那鐵嘴國師的預言……」 楊枝青艱難道，「他說四百年後，常知常識具備神通法性……如果這個預言是真的，那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李兄你『前世』所經歷的仙道盛世，那個因『常知常識具備神通法性』而開啟的時代，實際上還沒有到來？或者說，將在四百年後才真正開啟？那你『前世』的記憶……又是什麼？」
李長安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這是他最不願面對，卻又不得不面對的問題。
他的「前世」，他苦苦修持直至化神的那個波瀾壯闊的仙道世界，那些愛恨情仇，那些求道經歷，那些對天地大道的感悟……難道只是一場幻夢？或者是……某種基於「未來可能性」的、先行的投射？是時間混亂導致的、來自「未來」的信息迴響？
又或者……更可怕的是，他的「穿越」，他來到此世，本身就與這混亂的時間，與那神秘的「市井百業真君」，與「無窮之門」，有著某種不為人知的關聯？
「我不知道。」 李長安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卻愈發銳利清明，「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鐵嘴國師的這個預言，絕非空穴來風。一個能得帝王信重、預言能傳入市井的『國師』，其預言必有來由，也必會引起各方勢力的關注甚至行動。南山國雖是下郡，但消息既然能傳到這裡，說明此事恐怕已經在更高層面引起了震動。」
他看向楊枝青，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與決心。
子路畫像，絕地天通的時間悖論，鐵嘴國師關於「四百年後」的預言……這些看似散亂的事件，如同一個個扭曲的線頭，共同指向了一個巨大、混亂、令人不寒而慄的謎團中心。那個中心，或許就是「市井百業真君」，是「無窮之門」，是這個世界的根本法則，甚至是……他們自身存在的意義。
「南山國，不能再待了。」 李長安果斷道，「鐵嘴國師的預言傳出，必然會引起各方勢力，尤其是那些隱世不出的老怪物、大勢力的注意。他們或許會重新審視這個世界的時間異常，或許會開始尋找與『市井百業真君』、『無窮之門』相關的線索。此地儒門遺風猶存，又出現了子路畫像這等奇物，很可能成為焦點。我們必須立刻離開，而且要比之前更加小心，抹去一切痕跡。」
楊枝青重重點頭，臉上再無半分憊懶，只有凝重與肅殺：「明白。我這就去安排，讓暗路的弟子們準備，我們連夜出城，按備用路線離開南山國。這畫像……」 他看向石桌上那捲藍布包裹。
「帶走。這是我們目前最重要的線索，也是最大的秘密，絕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李長安小心地將畫卷拿起，貼身收好，感受著那古老絹帛透過布料傳來的、微弱的、仿佛跨越了無盡時空的脈動。
夕陽終於完全沉入西山，最後一絲餘暉消散，黑暗如同潮水般湧入院落。老宅內沒有點燈，兩人在昏暗中對視，都看到了對方眼中那如同星火般燃燒的、對真相的渴望，以及對未知前路的決絕。
時間混亂，預言迭出，上古先賢的畫像，神秘的絕地天通與登天合道者……這個無仙之世，隱藏的秘密遠比他們想像的更加深邃、更加詭異、也更加危險。而他們，已在不經意間，踏入了這團足以吞噬一切的迷霧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