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 章 觀星崖
晨霧在林間流淌，如同乳白色的紗幔，籠罩著綿延起伏的丘陵。遠處，一座青灰色城池的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城牆不算高大，卻自有一股歷經風雨的沉穩氣息。城門口，進出的行人稀稀拉拉，多是些挑著山貨、趕著馱馬的鄉民，衣著樸素，面帶風霜，與北地邊陲的剽悍勇武之氣大相逕庭，反倒多了幾分書卷沉澱下的溫和，或者說，是繁華落盡後的蕭索。
這便是南山國邊境的一座小城，名為「文丘」。名字起得雅致，透著股文墨氣，但城垣斑駁，街巷清冷，實在與「繁華」二字沾不上邊。
李長安一行人，早已分散成數支小商隊、行旅客的模樣，混在入城的人群中，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這座邊陲小城。經過近兩個月的跋涉，他們穿越了數個人煙稀少的荒僻郡縣，繞開了幾處可能存在危險的勢力範圍，終於踏入了這南山國的地界。
南山國，在三十六上州之中，確實屬於「窮鄉僻壤」。境內多山，靈氣（法則碎片）稀薄，資源貧瘠，並無強大的修行宗門或世家盤踞，在那些上州大勢力眼中，不過是蠻荒邊地，不屑一顧。然而，楊枝青在途中告訴李長安，此地曾是上古時期一處頗為興盛的儒門支脈「南山書院」的屬地，雖然後來儒門也在「絕地天通」的大劫中衰微，書院也早已湮滅在歷史長河中，但「詩書傳家」、「敬字惜紙」的風氣卻頑強地留存了下來，滲透到了此地的民風民俗之中。即便是偏遠小城，也往往能找到幾間書鋪，甚至有些破敗的祠堂、舊宅里，都可能堆積著不少無人問津的故紙堆。
「習文記史的風氣濃厚，因此書籍不少。」 這是楊枝青對南山國的評價，也是李長安選擇此地作為第一個較長時間落腳點的原因之一。書籍，尤其是可能記載了上古舊事、地理風物、百家雜學乃至殘缺修行法門的書籍，對他而言，是比靈石、丹藥更重要的「資源」。他的「武道」需要海量的知識來印證、來補充、來開拓前路。而南山國，這片被時光遺忘的儒門故地，或許能為他提供意想不到的收穫。
在文丘城不起眼的西街角落，李長安租下了一座帶有前後兩進院子、頗為清靜的老宅，作為暫時的落腳點。宅子原主人是個屢試不第的老秀才，家道中落，變賣祖產去了州城投親，宅子連帶裡面不少帶不走的舊書，一併折價賣給了李長安這個「遊歷至此、喜好讀書的武者」。
安頓好隨行的弟子（分散居住在附近幾條街的客棧或民宅中，定期聯絡），李長安與楊枝青站在老宅略顯空曠的前院。院子裡有一株老槐樹，枝葉還算繁茂，投下大片陰涼。樹下石桌上，擺著從老秀才書房裡清理出來的一摞舊書，紙頁泛黃，散發著淡淡的霉味和陳舊墨香。
楊枝青隨手拿起一本翻了翻，是本地縣誌的前朝刻本，記載著文丘城的歷史沿革、風土人物，文字古拙，沒什麼靈氣波動，純粹是凡俗史料。他撇撇嘴，丟回桌上：「儘是些酸文腐字，怕是難找到對修行有用的東西。這南山國，也就這點故紙堆還值得一看了。」
李長安卻不以為然，他輕輕拂去另一本書上的灰塵，露出封面——《南麓異物志》。翻開，裡面用簡略的文字和粗糙的圖畫，記載著南山國及周邊山脈中出產的一些奇花異草、珍禽異獸，雖大多誇張失實，但也偶有提及某些植物具有「安神」、「益氣」之效，某些礦石「性寒」、「可入藥」。這些描述，在修行者看來或許粗淺可笑，但對李長安而言，卻是了解此方世界物質特性、尋找可能用於「武道」鍛體或配藥的天然材料的線索。
「未必無用。」 李長安小心地將書放好，目光掃過那堆舊書，眼中帶著審視與期待，「武道之初，在於認知己身，亦在於認知天地萬物。此世修行體系崩壞，舊法多不可用，但天地間的道理，萬物生克的規律，未必全然改變。這些雜書、縣誌、遊記、乃至醫卜星相之流，或許就藏著未被發現的、能夠作用於人體潛能、補益氣血精神的天材地寶信息，或是古代先民對天地、對自身、對『道』的樸素認知，這些都可能對我的武道有所啟發。」
「更何況，」 他看向楊枝青，「楊兄曾言，此世『行當』之力，源於對某些『概念』、『技藝』、『知識』的極致掌握與規則共鳴。書籍，正是知識與信息的載體。南山國藏書風氣既盛，或許就能找到一些與『行當』起源、演變，甚至與上古修行法門、天地秘辛相關的隻言片語。哪怕是殘篇斷簡，也可能拼湊出有價值的信息。」
楊枝青聞言，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你這麼一說，倒也有理。我之前在上州，多是打打殺殺、坑蒙拐騙，或者去那些明顯有靈氣（法則碎片）波動、可能存在遺蹟或寶物的地方搜刮，對這凡俗間的故紙堆，確實沒怎麼上心。如今聽你一番話，倒是覺得，或許真能從這些破爛里淘出點金子。畢竟，儒門那群老學究，雖然遷腐，但最喜歡著書立說，搜集古籍。南山書院既然曾興盛一時，說不定就有些好東西，流散到了民間，或者藏在哪個犄角旮旯的祠堂、藏書閣里，蒙塵多年。」
「正是此理。」 李長安點頭，「我等初來乍到，不宜張揚。正好藉此機會，以搜集古籍、遊學訪書為名，暗中查探此地情況，同時尋找可能對修行有益的信息。那些書鋪、舊貨攤、乃至鄉間富戶、破落世家的藏書，都可留意。明路那邊，鐵鷹他們會大張旗鼓地在其他州郡『拜訪交流』，吸引可能的視線。我們在此地，正好可以安靜地『淘書』、『遊學』，一邊躲避風頭，一邊積蓄力量，增長見聞。」
計劃已定，接下來的日子，李長安與楊枝青便在這文丘城暫時安頓下來。
李長安對外自稱是「遊歷四方的武道散人，性好讀書，尤喜搜羅奇聞異志、地方風物之書」，帶著幾個「子侄輩」（實則是核心弟子偽裝），每日裡不是流連於城中僅有的兩家書鋪，便是在街巷間的舊貨攤、算命攤前駐足，與攤主、老學究、甚至走街串巷的「貨郎」攀談，打聽本地風土人情、奇聞軼事，尤其是關於「古書」、「舊籍」、「先人手札」的消息。他出手不算闊綽，但很公道，且對書籍頗為愛惜，漸漸地在文丘城的書蟲圈子裡，也混了個臉熟，都知道來了個「愛書的武夫」。
楊枝青則充分發揮了他「老江湖」的本事。他時而扮作遊方郎中，在城門口擺個攤子，用些粗淺的醫術和從李長安那裡學來的、以氣血激發生機的小手段，給人看看頭疼腦熱，順便從三教九流的病患口中，打聽些市井傳聞、江湖秘事；時而又扮作風水先生，在城中富戶宅邸附近轉悠，點評幾句風水格局，竟也說得頭頭是道，偶爾還能從那些相信風水的家主口中，套問出一些家族秘聞、祖上傳說，其中不乏與「南山書院」、「古修士」、「山中異寶」相關的模糊信息。
李長安自己，則沉浸在了「淘書」與「閱讀」之中。白天，他流連於書鋪舊攤，晚上，便在老宅的書房裡，就著油燈，一本本翻閱那些搜集來的、或買或換或借的書籍。
書籍的種類繁雜無比。有正統的經史子集，但更多的是地方志、山水遊記、醫書藥典、農書匠典、筆記小說、神怪誌異，甚至還有些殘缺的棋譜、樂譜、食譜。大多數書籍確實如楊枝青所說，是「酸文腐字」，對修行無直接助益。但李長安閱讀，並非為了直接獲取修行法門，而是為了了解這個世界。
他通過地方志，了解南山國的歷史變遷、地理山川、物產氣候、民風民俗，在腦海中逐漸構建起對此地，乃至對三十六上州更廣闊地域的認知地圖。
他通過山水遊記和神怪誌異，搜尋著關於「仙人遺蹟」、「古修洞府」、「妖獸巢穴」、「奇特地貌」的蛛絲馬跡。雖然記載大多荒誕不經，但結合楊枝青偶爾提供的上州秘聞，也能篩選出一些可能有價值的線索。
他通過醫書藥典和農書匠典，研究此方世界的動植物、礦物特性，試圖尋找可能用於「武道」鍛體、藥浴、補充氣血、甚至輔助「龜息藏丹」的天然材料。一些記載中提及的「赤血藤」、「鐵骨草」、「地脈石乳」等名目，引起了他的注意，雖然功效描述誇張，但或許其本身具有某些特殊的物性。
他甚至仔細研讀那些講述禮儀、制度、律法、軍事的書籍，試圖從中窺探此世的社會結構、權力運行、人心向背。武道非獨夫之道，欲行於天下，需知天下事。
而最讓李長安感到驚喜的，是他無意中從一個破落世家子弟手中，用幾兩銀子和一本粗淺拳譜，換來的一箱殘破竹簡和皮質捲軸。那世家自稱是「南山書院」某個旁支的末裔，家道中落，祖宅破敗，變賣祖產時，將這箱「無用」的舊物也一併處理了。
竹簡和皮卷大多殘破不堪，字跡模糊，甚至有些是用早已失傳的古老篆文書寫。李長安耗費了數日時間，憑藉「先行者」行當帶來的強大學習與解析能力，以及前世的一些古文字知識，勉強辨認、拼接、解讀出了部分內容。
其中一部分，似乎是南山書院早年間，某位喜好「格物」的夫子，記錄的一些關於人體經絡、穴位、氣血運行的觀察與猜想，雖然粗淺，且夾雜了許多臆測和謬誤，但其中一些關於「氣」與「力」、「神」與「形」關係的樸素論述，竟隱隱與李長安「武道」中關於「勁力」運轉、「神意」統合的理念有暗合之處，給了他不少啟發。
另一部分皮卷，則記載了一些零散的、關於上古祭祀、禮儀、以及天地山川「靈應」 的殘篇。裡面提到了「禮」可通「神」，「誠」能動「天」，「文」以載「道」等觀念，雖然充滿了儒門特有的天人感應、道德教化的色彩，但其中對「精神」、「意志」、「儀式」與「天地規則」產生聯繫的描述，讓李長安若有所思。他的「道門羽士」行當，施展雷法時需誦咒結印，本質上也是一種以自身精神意念，引動、溝通、駕馭天地間殘留的、與「雷霆」相關法則碎片的過程，與這皮卷中描述的「以禮通神」、「以誠動天」，在底層邏輯上，似乎有某種共通之處？或許，這可以加深他對「行當」之力運作原理的理解。
還有幾片殘簡，似乎記載了南山國境內幾處古祭祀遺址、觀星台、地脈節點的大致方位。其中一處名為「觀星崖」的地方，描述其「夜觀星象，常有清輝垂落，疑是上古接引星光洗鍊之地」，引起了李長安的特別注意。「星光洗鍊」？這讓他聯想到了前世道門中「接引星辰之力」淬鍊肉身、魂魄的法門。雖然此世星辰之力恐怕也與靈氣一樣衰微，但若那「觀星崖」真是一處特殊的地脈節點，或許殘留著某些有益於「武道」修煉的奇異環境或資源。
「這些竹簡皮卷，價值不菲。」 李長安合上最後一卷勉強能辨認的皮質文書，對坐在對面、正拿著本坊間艷情小說看得津津有味的楊枝青說道，「雖非直指大道的功法，但其中蘊含的古人對天地、人身、禮儀、祭祀的認知，對我印證武道，理解此世『規則』與『行當』的源流，大有裨益。尤其是這幾處疑似古祭祀遺址和地脈節點的記載，值得探查。」
楊枝青放下小說，湊過來看了看那些殘破的竹簡皮卷，又聽了李長安的解讀，咂咂嘴：「還真是讓你淘到點東西。這南山書院，看來當年也不全是迂腐書生，還是有明白人的。這幾處地點……我依稀有點印象，好像在上州一些古老的星相、風水傳承的雜記里提到過，南山國境內確實有幾處特殊的地勢，被懷疑是上古『觀星』、『測地』的遺蹟，只是靈氣（法則碎片）早已消散殆盡，又沒什麼寶物出土，漸漸就無人問津了。你若感興趣，咱們可以去轉轉，就當遊山玩水了。不過別抱太大希望，這麼多年過去，估計早成荒山野嶺了。」
「無妨，眼見為實。」 李長安小心地將竹簡皮卷收好，「即便一無所獲，能實地感受一下上古遺蹟的氛圍，印證書中記載，也是收穫。而且，我們既然在此落腳，總要熟悉周邊環境。明日，我先帶兩名弟子，去離此最近的『觀星崖』探探路。」
「成，你去看你的石頭山，我繼續在城裡打探打探，看看還有沒有別的『破爛』可撿。」 楊枝青伸了個懶腰，又拿起了那本艷情小說，「不過李兄，咱們在這文丘城也待了快半個月了，風平浪靜，血影子那老鬼似乎沒追過來。是咱們的疑兵之計生效了，還是這老鬼在憋什麼壞水？我總覺得，心裡有點不踏實。」
李長安走到窗邊，望著院中老槐樹在月色下投下的斑駁影子，沉默片刻，緩緩道：「血影子是煉虛中期，又是積年老魔，追蹤尋人的手段定然不少。趙鐵鷹他們那邊，有我的『誘餌符』，又大張旗鼓，或許能引開他一段時間。但我們也不能掉以輕心。南山國雖偏，但並非與世隔絕。我們還需更加小心，儘量不露行跡。另外……」
他轉過身，目光沉靜：「我們的時間不多。血影子遲早會反應過來，或者從其他渠道得知我們的真實去向。在此地，我們不僅要『藏』，更要『長』。儘快從這些故紙堆和實地探查中，找到能提升實力的東西，無論是知識、資源，還是機緣。」
楊枝青收起憊懶神色，點了點頭：「明白。實力才是硬道理。你放心去『觀星崖』，城裡有我盯著。若那老鬼真摸過來，我拼了這六百年道行，也得讓他再掉層皮！」
晨光微熹，薄霧尚未散盡。文丘城西街老宅的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帶著一身山間清寒露氣的李長安，緩步走了進來。他依舊是那身簡樸的青衣，只是鞋履邊緣沾染了些許塵土草屑，神色平靜，不見喜怒，只是眉宇間帶著一絲淡淡的、了悟般的釋然。
楊枝青正翹著腿，歪在老槐樹下的竹椅里，手裡拿著個油紙包，裡面是剛出鍋還冒著熱氣的蔥油餅，吃得正香。見李長安進來，他含糊不清地招呼道：「喲，李兄回來啦？觀星崖一行，收穫如何？可曾見得『清輝垂落』，沐浴星辰之力，修為大進？」 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顯然對那等傳說中的好事並不抱太大期望。
李長安走到石桌旁，拿起桌上的粗陶茶壺，給自己倒了碗涼茶，一飲而盡，方才坐下，搖了搖頭，語氣平淡：「確是『觀星崖』，山勢險峻，崖頂平坦，有古舊石台、石柱遺蹟，規制古樸，確似上古觀星祭祀之所。」
「哦？」 楊枝青吞下最後一口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坐直了些，「真有遺蹟？那星辰清輝……」
「陣法殘跡罷了。」 李長安放下茶碗，目光投向院牆外灰濛濛的天空，仿佛還能看見那崖頂的景象，「石台與石柱的排列，暗合某種接引星力的古陣，石材也非凡品，內蘊微弱靈機，應是特殊煉製過的『星紋石』。我在子夜時分，以神念細細感應，崖頂確有極其微弱的、與星辰相關的『規則碎片』殘留波動，時斷時續，若在靈氣充沛之時，配合陣法運轉，或真有接引星輝洗鍊之效。」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靜無波：「然而，此世靈氣枯竭，天道有缺，星辰之力亦如無源之水，那古陣早已破損沉寂，殘留的波動微弱到幾乎無法感知，更別提引動星輝垂落了。所謂的『清輝垂落』，恐是古時陣**全盛時的景象，被記載下來，後世凡人不識陣法奧妙，只道是山崖自有神異，以訛傳訛罷了。我在崖頂打坐一夜，除了山風凜冽，夜露濕衣，並無半點星辰之力加身。那地方，如今只是一處視野開闊些的荒山頂罷了。」
楊枝青聽完，並無意外之色，反而嗤笑一聲：「我早說了，別抱太大希望。這南山國要真有那等能接引星辰之力的寶地，早被上州那些鼻子比狗還靈的傢伙挖地三尺了，還能留到現在？上古遺蹟，十有九空，剩下一個，也多是些殘垣斷壁，唬唬凡人還行，對咱們這等修為，用處不大。除非是那些藏在絕地、秘境深處，未曾被大規模發掘過的，或許還能撿點漏。」
李長安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並非失望，而是一種勘破虛妄的瞭然：「無妨。此行本就是為了印證書中記載，探明虛實。雖無實質收穫，但親眼見得那古陣遺蹟，感受其殘留的『星辰』道蘊，於我而言，亦是一種積累。至少讓我明白，上古修士，確能借陣法溝通星辰，引動星力，此道可行。只是此世環境已變，舊法難復罷了。這也印證了我之前的猜想，我的武道，需走內求之路，借外物、引外力，終是鏡花水月，難成根本。」
他頓了頓，繼續道：「而且，那觀星崖地勢特殊，山風凜冽純淨，視野極佳，倒是處靜心寧神、錘鍊意志的好去處。我於崖頂坐忘一夜，神意與那浩渺夜空、凜冽山風相合，對『龜息藏丹』法中『靜』與『定』的體會，反倒深了一分。這，也算是不虛此行。」
「嘿，你這心態倒是好。」 楊枝青挑了挑眉，重新靠回竹椅，晃著腿，「換做旁人，興沖沖跑去，發現是處廢地，怕是要罵罵咧咧，失望透頂。你倒好，還能品出點『山風凜冽』、『神意相合』的味兒來。不錯，不錯，這才是求道者的心境，得失不縈於懷，所見皆可為資糧。」
李長安微微一笑，不再多言。他確實看得開。自踏上武道，尤其是飛升至此世，他早已明白，前路艱險，機緣難求。若每一次探索都必有所得，那反而奇怪。失望，本是尋道路上的常態。重要的是從每一次經歷中，無論得失，汲取養分，印證己道。
「對了，」 李長安想起一事，問道，「我離開這幾日，城中可有什麼異常？關於古籍舊物的消息，可還有新的？」
楊枝青咂咂嘴，道：「異常倒沒有，文丘城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老樣子。不過，古籍舊物的消息，倒是又聽到一樁。城東『墨香齋』的劉老闆，前幾日收了一車舊書，據說是從南邊『青林鎮』一個敗落的書香門第家裡流出來的。那家祖上好像出過舉人，藏書不少，但後人不成器，變賣家產，連祖宅帶藏書一股腦賣了。劉老闆還沒來得及細整理，只說裡面有些蟲蛀鼠咬的厲害，還有些竹簡、帛書，字跡都模糊了。你要有興趣，可以去瞧瞧，價錢估計不會太高。」
「青林鎮……」 李長安略一沉吟，在腦海中回憶了一下這些日子看過的南山國地理志，「在文丘城南約二百里，靠近『落星山脈』余脈，算是南山國境內相對偏僻的一處鄉鎮。書香門第……敗落世家……或許真有些壓箱底的東西。」
他當即起身：「我去看看。若真有好東西，或許能省去我們許多自行搜尋的工夫。楊兄，勞煩你繼續留意城中動向，尤其是是否有陌生修士，或者打聽我們行蹤的可疑人物出現。」
「放心，有我這雙老眼盯著，是人是鬼，都別想悄沒聲兒地混進來。」 楊枝青擺擺手，又拿起了那本沒看完的艷情小說，嘴裡嘟囔著，「唉，這書生小姐的故事，看來看去也就那麼回事，不如去找西街王寡婦聽聽家長里短來得有趣……」
李長安搖頭失笑，不再理會這老鬼的憊懶，轉身出了院門，朝著城東「墨香齋」的方向走去。觀星崖一行，雖無實物收穫，卻讓他心境更為通透沉靜。接下來的「淘書」之旅，或許能有新的發現。在這儒風猶存的南山國，故紙堆里，未必不能淘出真金。
午後的陽光透過老槐樹稀疏的枝葉，在青石板上灑下斑駁的光影。文丘城的喧囂被高高的院牆隔絕在外，老宅內一片靜謐，只有偶爾幾聲夏蟲的鳴叫。
院門被猛地推開，帶著一股風塵僕僕的熱氣。李長安快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種罕有的、混合著激動與困惑的神情，手中緊緊攥著一個用普通藍布包裹的長條形物件，看形狀像是一軸畫卷。
楊枝青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樹蔭下的竹椅上，用一本舊書蓋著臉假寐，被這動靜驚動，書滑落在地，露出他那張睡眼惺忪、鬍子拉碴的臉。
「擾人清夢啊李兄……」 楊枝青嘟囔著，慢吞吞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觀星崖吹了一夜冷風沒夠，又跑去哪個犄角旮旯挖墳掘墓了？這麼急吼吼的……」 他的目光落在李長安手中那個藍布包裹上，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因為李長安的神情實在少見。
「楊兄，你看此物。」 李長安沒有廢話，徑直走到石桌前，將手中的藍布包裹小心翼翼地放下，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易碎的珍寶。他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略顯急促的呼吸，然後緩緩揭開外面的藍布，露出裡面一個略顯陳舊的木製畫軸。畫軸的木料普通，甚至有些磨損，但兩端鑲嵌的玉質軸頭，雖蒙塵，卻隱隱透出一絲溫潤。
楊枝青的眉毛挑了挑，也坐直了身體，眼中閃過一絲好奇。他知道李長安不是輕易動容之人，尤其是在經歷了觀星崖的「失望」之後，能讓他如此鄭重其事帶回來的，絕非尋常物事。
李長安沒有立刻展開畫卷，而是先解釋道：「我今日去了城東『墨香齋』，劉老闆確實收了一批從青林鎮敗落世家流出的舊物。多是些尋常經史典籍，蟲蛀嚴重，價值不大。但我以神念細細掃過，卻在這堆舊書的底層，一個不起眼的樟木箱夾層里，發現了此物。」
他頓了頓，眼神複雜：「那箱子本身並無特殊，只是尋常人家存放地契、書信的舊箱，夾層也做得隱秘。若非我神念感知遠超常人，幾乎錯過。取出此畫時，包裹它的油紙已脆化，但畫卷本身，似乎受到某種……微弱的、難以言喻的力量保護，並未腐朽。」
楊枝青的呼吸微微一頓。能被特殊力量保護，哪怕再微弱，也絕非凡品。他催促道：「別賣關子了，快打開看看！是功法秘籍？還是藏寶圖？」
李長安不再多言，雙手穩住畫軸兩端，屏息凝神，緩緩將畫卷在石桌上鋪展開來。
畫卷用的是某種韌性極佳、略帶暗黃色的古老絹帛，邊緣有些許磨損，但整體保存尚算完好。隨著畫卷展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上方一行鐵畫銀鉤、力透絹背的古篆題字——
「先賢仲由公行道圖」。
七個古篆，筆力雄渾，結構嚴謹，自有一股浩然坦蕩之氣撲面而來，仿佛書寫者將一身正氣與對畫中人的崇敬，都凝在了這寥寥數字之中。
楊枝青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題字，瞳孔便是微微一縮。這字……這氣象……絕非尋常文人手筆，倒像是……
他的視線迫不及待地向下移去，落在了畫卷的主體——那位「先賢仲由公」的畫像上。
畫面中央，一位魁梧雄健、面如重棗、虬髯戟張的男子昂然而立。他並未身著寬袍大袖的儒生服飾，而是一身便於行動的勁裝短打，腰佩長劍，劍柄古樸。他頭戴雄雞冠，這在古禮中是勇武與剛直的象徵。男子雙眉斜飛入鬢，目若朗星，即便是在靜止的畫面上，也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炯炯神采與坦蕩無畏。他右手按劍，左手似乎正指向某個方向，仿佛在與人激烈辯論，又似在仗義執言，整個姿態昂揚挺拔，充滿了一往無前、剛猛果決的氣勢。背景是簡單的山石松柏，更襯托出人物的凜然風骨。
畫卷的筆法並非寫意，而是極為精細的工筆，線條遒勁有力，將人物的肌肉輪廓、衣紋褶皺、甚至眉發須髯，都刻畫得栩栩如生，充滿了力量和動感。設色古樸沉著，歷經歲月，更添厚重。
這畫像……
楊枝青的呼吸，在看清畫中人容貌氣質的那一刻，驟然停滯了！他猛地從竹椅上彈了起來，動作快得帶起一股風，兩步跨到石桌前，幾乎是撲了上去，死死盯著那幅畫像，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微微張開，臉上的憊懶、戲謔之色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無與倫比的驚愕、茫然，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駭然！
「這……這是……」 楊枝青的聲音乾澀沙啞，仿佛被什麼東西扼住了喉嚨，他伸出一根手指，顫抖著指向畫中那雄健剛猛的佩劍男子，又猛地扭頭看向李長安，眼中充滿了詢問與確認。
李長安同樣神色凝重，緩緩點頭，聲音低沉而肯定：「你也看出來了，楊兄。此等容貌，此等氣質，此等『雄雞冠』、『佩長劍』的獨特裝扮，還有這『仲由』之名……」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頓道：「分明是……故鄉傳說中，孔聖門下，那位性急好勇、耿直忠信、位列『孔門十哲』、『孔門七十二賢』之一的——子路！」
「子路？！真的是子路？！」 楊枝青失聲低呼，仿佛被一道驚雷劈中，整個人都僵住了。他猛地再次低頭，幾乎將臉貼到畫卷上，仔仔細細、一寸一寸地審視著畫中人的面容、服飾、姿態，甚至連那背景的山石松柏、題字的筆鋒走勢都不放過。
越看，他心中的驚濤駭浪就越是洶湧！
像！太像了！不是形似，而是神似！那種撲面而來的、屬於勇武之士的剛猛、坦蕩、甚至略帶莽撞的獨特氣質，那種「君子死，冠不免」的執拗與勇毅，與他在故鄉各種典籍、畫像、甚至民間傳說中了解到的「子路」形象，高度重合！尤其是那標誌性的「雄雞冠」和佩劍形象，在孔門弟子中，幾乎是子路的專屬符號！
「仲由……子路……子路……仲由……」 楊枝青喃喃重複著這兩個名字，臉色變幻不定，時而激動，時而困惑，時而駭然，「這怎麼可能？子路的畫像……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出現在這無仙之世的南山國？一個儒門早已式微的世界？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猛地抬頭，看向李長安，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震驚與探究：「李兄，這畫……你確定是從那青林鎮敗落世家的舊物中找出來的？那家祖上什麼來歷？可還有別的線索？」
李長安搖頭，沉聲道：「劉老闆只知那家祖上出過舉人，家風尚文，具體傳承已不可考。夾層中只有此畫，別無他物。但我仔細檢查過，這畫絹年代極為久遠，絕非近數百年之物。上面的顏料、墨跡，也非尋常凡品，雖歷經歲月，色澤依然沉厚，尤其是那題字和人物眼神，隱隱有神光內蘊，絕非凡俗畫師能為。更重要的是……」
他伸手指向畫卷右下角一個極其微小、幾乎與絹帛同色的印記。那印記形似一枚古樸的方印，仔細看去，印文似乎是四個極為古老、幾乎難以辨認的鳥蟲篆——
「杏壇遺澤」。
「杏壇遺澤……」 楊枝青湊近細看，倒吸一口涼氣，「杏壇，那是孔聖講學之處！這印記……莫非是孔門嫡傳，或者與孔聖有極深淵源之人的印信？此畫……此畫恐怕是上古遺物！是孔聖在世，或者孔門鼎盛之時流傳下來的真跡，或者至少是極為古老的摹本！」
這個推斷，讓兩人心頭再次劇震。
一幅疑似描繪孔聖弟子子路的古畫，出現在了一個與故鄉似是而非、儒門早已衰微的無仙世界！這背後蘊含的信息，細思極恐！
「難道說……」 楊枝青的聲音有些發顫，一個大膽到令他頭皮發麻的念頭浮現出來，「難道說，不止是我們……故鄉的某些先賢，也曾來到過此界？甚至……孔聖他老人家，也曾在此界留下過足跡？這南山國曾是儒門勢力範圍，莫非……並非巧合？而是因為，此地本就與故鄉的儒門，有著某種我們尚未知曉的關聯？」
李長安的眉頭緊緊鎖起，目光再次落在那幅《先賢仲由公行道圖》上。畫中的子路，目光依舊坦蕩而堅定，仿佛穿透了無盡歲月，凝視著他們這兩個來自「故鄉」的後輩。
「兩種可能。」 李長安緩緩開口，聲音帶著思索，「其一，如楊兄所言，故鄉與此界，存在某種我們尚未理解的、更深層次的關聯。或許在極為久遠的上古，兩界曾相通，有先賢大能穿梭其間，留下了傳承與足跡。孔聖及其門人，或許便是其中之一。此畫，便是證據。南山國的儒門遺風，或許正是彼時留下的烙印。」
「其二，」 他頓了頓，眼中光芒閃爍，「或許，並非先賢『來到』此界，而是……此界的某些『概念』、『傳說』、『人物』，與故鄉發生了難以解釋的……共鳴或映射？就像我的『武道』，雖源自故鄉理念，卻在此界顯現為可行的道路。那麼，故鄉的『先賢形象』，是否也因某種原因，被此界的規則或某種集體意識所『捕捉』、『顯化』，並融入了此界的歷史與傳說之中，形成了南山國這樣的儒門故地？」
這個猜想更加玄奇，但也並非完全不可能。畢竟，此世「行當」之力，本就與對「概念」、「技藝」的掌握與共鳴息息相關。若「儒」之概念，與故鄉的「儒家」思想產生某種超越時空的共鳴，在此界顯化出類似的傳承與遺蹟，也並非絕無可能。
「無論是哪一種，」 楊枝青漸漸從最初的震驚中恢復過來，但眼神中的駭然與興奮卻更加濃烈，「都意味著，故鄉和此界的聯繫，遠比我們之前想像的要深、要複雜！絕不僅僅是偶然的穿越，或者破碎虛空的巧合！這背後，很可能涉及到世界本質、時空奧秘，甚至是……『絕地天通』大劫的真相！」
他激動地在石桌前踱起步來：「子路的畫像在此！那孔聖呢？其他先賢呢？老子、莊子、墨子……甚至更古老的三皇五帝傳說，是否也曾在此界留下痕跡？若真如此，那此界上古的歷史，那些失落的神話與傳承，恐怕要徹底改寫了！我們之前的認知，太過狹隘了！」
李長安默默點頭，目光再次變得深邃。這幅意外發現的子路畫像，如同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通往更宏大、更神秘真相的大門。門後是寶藏還是險境，尚未可知，但無疑，他們之前「只是躲避血影子，順便遊歷尋寶」的想法，被徹底顛覆了。
南山國，這個看似貧瘠的儒門故地，其價值，恐怕遠超那些天材地寶、上古遺蹟。這裡隱藏的，可能是兩個世界糾纏交織的古老秘密，是關於「他們從何而來，此界因何而成」的終極線索的一部分。
「此事，需從長計議，嚴守秘密。」 李長安沉聲道，小心地將畫卷重新捲起，用藍布仔細包好，「子路畫像的出現，意義重大，但也可能帶來未知的風險。若此畫真與上古隱秘、甚至與世界本質相關，一旦泄露，恐怕會引來我們無法想像的覬覦。」
「我明白。」 楊枝青重重點頭，眼中閃爍著精光，「這可比什麼功法秘籍、天材地寶重要多了！李兄，我們得重新規劃一下在南山國的行動了。青林鎮那家敗落世家，必須詳查！還有這『杏壇遺澤』的印記，南山國內是否還有其他類似標記的古物、遺蹟？甚至……那早已湮滅的『南山書院』，是否真的只是普通的儒門書院？它與故鄉的儒門，到底有何關聯？」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燃起的、名為「探索」與「求知」的火焰。血影子的威脅依舊懸在頭頂，但此刻，這幅突如其來的子路畫像，卻為他們揭示了一個更加恢弘、更加誘人，卻也更加撲朔迷離的謎團。
武道的前路，世界的真相，似乎都因這幅古舊的畫像，而變得愈發清晰，也愈發複雜起來。
這便是南山國邊境的一座小城，名為「文丘」。名字起得雅致，透著股文墨氣，但城垣斑駁，街巷清冷，實在與「繁華」二字沾不上邊。
李長安一行人，早已分散成數支小商隊、行旅客的模樣，混在入城的人群中，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這座邊陲小城。經過近兩個月的跋涉，他們穿越了數個人煙稀少的荒僻郡縣，繞開了幾處可能存在危險的勢力範圍，終於踏入了這南山國的地界。
南山國，在三十六上州之中，確實屬於「窮鄉僻壤」。境內多山，靈氣（法則碎片）稀薄，資源貧瘠，並無強大的修行宗門或世家盤踞，在那些上州大勢力眼中，不過是蠻荒邊地，不屑一顧。然而，楊枝青在途中告訴李長安，此地曾是上古時期一處頗為興盛的儒門支脈「南山書院」的屬地，雖然後來儒門也在「絕地天通」的大劫中衰微，書院也早已湮滅在歷史長河中，但「詩書傳家」、「敬字惜紙」的風氣卻頑強地留存了下來，滲透到了此地的民風民俗之中。即便是偏遠小城，也往往能找到幾間書鋪，甚至有些破敗的祠堂、舊宅里，都可能堆積著不少無人問津的故紙堆。
「習文記史的風氣濃厚，因此書籍不少。」 這是楊枝青對南山國的評價，也是李長安選擇此地作為第一個較長時間落腳點的原因之一。書籍，尤其是可能記載了上古舊事、地理風物、百家雜學乃至殘缺修行法門的書籍，對他而言，是比靈石、丹藥更重要的「資源」。他的「武道」需要海量的知識來印證、來補充、來開拓前路。而南山國，這片被時光遺忘的儒門故地，或許能為他提供意想不到的收穫。
在文丘城不起眼的西街角落，李長安租下了一座帶有前後兩進院子、頗為清靜的老宅，作為暫時的落腳點。宅子原主人是個屢試不第的老秀才，家道中落，變賣祖產去了州城投親，宅子連帶裡面不少帶不走的舊書，一併折價賣給了李長安這個「遊歷至此、喜好讀書的武者」。
安頓好隨行的弟子（分散居住在附近幾條街的客棧或民宅中，定期聯絡），李長安與楊枝青站在老宅略顯空曠的前院。院子裡有一株老槐樹，枝葉還算繁茂，投下大片陰涼。樹下石桌上，擺著從老秀才書房裡清理出來的一摞舊書，紙頁泛黃，散發著淡淡的霉味和陳舊墨香。
楊枝青隨手拿起一本翻了翻，是本地縣誌的前朝刻本，記載著文丘城的歷史沿革、風土人物，文字古拙，沒什麼靈氣波動，純粹是凡俗史料。他撇撇嘴，丟回桌上：「儘是些酸文腐字，怕是難找到對修行有用的東西。這南山國，也就這點故紙堆還值得一看了。」
李長安卻不以為然，他輕輕拂去另一本書上的灰塵，露出封面——《南麓異物志》。翻開，裡面用簡略的文字和粗糙的圖畫，記載著南山國及周邊山脈中出產的一些奇花異草、珍禽異獸，雖大多誇張失實，但也偶有提及某些植物具有「安神」、「益氣」之效，某些礦石「性寒」、「可入藥」。這些描述，在修行者看來或許粗淺可笑，但對李長安而言，卻是了解此方世界物質特性、尋找可能用於「武道」鍛體或配藥的天然材料的線索。
「未必無用。」 李長安小心地將書放好，目光掃過那堆舊書，眼中帶著審視與期待，「武道之初，在於認知己身，亦在於認知天地萬物。此世修行體系崩壞，舊法多不可用，但天地間的道理，萬物生克的規律，未必全然改變。這些雜書、縣誌、遊記、乃至醫卜星相之流，或許就藏著未被發現的、能夠作用於人體潛能、補益氣血精神的天材地寶信息，或是古代先民對天地、對自身、對『道』的樸素認知，這些都可能對我的武道有所啟發。」
「更何況，」 他看向楊枝青，「楊兄曾言，此世『行當』之力，源於對某些『概念』、『技藝』、『知識』的極致掌握與規則共鳴。書籍，正是知識與信息的載體。南山國藏書風氣既盛，或許就能找到一些與『行當』起源、演變，甚至與上古修行法門、天地秘辛相關的隻言片語。哪怕是殘篇斷簡，也可能拼湊出有價值的信息。」
楊枝青聞言，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你這麼一說，倒也有理。我之前在上州，多是打打殺殺、坑蒙拐騙，或者去那些明顯有靈氣（法則碎片）波動、可能存在遺蹟或寶物的地方搜刮，對這凡俗間的故紙堆，確實沒怎麼上心。如今聽你一番話，倒是覺得，或許真能從這些破爛里淘出點金子。畢竟，儒門那群老學究，雖然遷腐，但最喜歡著書立說，搜集古籍。南山書院既然曾興盛一時，說不定就有些好東西，流散到了民間，或者藏在哪個犄角旮旯的祠堂、藏書閣里，蒙塵多年。」
「正是此理。」 李長安點頭，「我等初來乍到，不宜張揚。正好藉此機會，以搜集古籍、遊學訪書為名，暗中查探此地情況，同時尋找可能對修行有益的信息。那些書鋪、舊貨攤、乃至鄉間富戶、破落世家的藏書，都可留意。明路那邊，鐵鷹他們會大張旗鼓地在其他州郡『拜訪交流』，吸引可能的視線。我們在此地，正好可以安靜地『淘書』、『遊學』，一邊躲避風頭，一邊積蓄力量，增長見聞。」
計劃已定，接下來的日子，李長安與楊枝青便在這文丘城暫時安頓下來。
李長安對外自稱是「遊歷四方的武道散人，性好讀書，尤喜搜羅奇聞異志、地方風物之書」，帶著幾個「子侄輩」（實則是核心弟子偽裝），每日裡不是流連於城中僅有的兩家書鋪，便是在街巷間的舊貨攤、算命攤前駐足，與攤主、老學究、甚至走街串巷的「貨郎」攀談，打聽本地風土人情、奇聞軼事，尤其是關於「古書」、「舊籍」、「先人手札」的消息。他出手不算闊綽，但很公道，且對書籍頗為愛惜，漸漸地在文丘城的書蟲圈子裡，也混了個臉熟，都知道來了個「愛書的武夫」。
楊枝青則充分發揮了他「老江湖」的本事。他時而扮作遊方郎中，在城門口擺個攤子，用些粗淺的醫術和從李長安那裡學來的、以氣血激發生機的小手段，給人看看頭疼腦熱，順便從三教九流的病患口中，打聽些市井傳聞、江湖秘事；時而又扮作風水先生，在城中富戶宅邸附近轉悠，點評幾句風水格局，竟也說得頭頭是道，偶爾還能從那些相信風水的家主口中，套問出一些家族秘聞、祖上傳說，其中不乏與「南山書院」、「古修士」、「山中異寶」相關的模糊信息。
李長安自己，則沉浸在了「淘書」與「閱讀」之中。白天，他流連於書鋪舊攤，晚上，便在老宅的書房裡，就著油燈，一本本翻閱那些搜集來的、或買或換或借的書籍。
書籍的種類繁雜無比。有正統的經史子集，但更多的是地方志、山水遊記、醫書藥典、農書匠典、筆記小說、神怪誌異，甚至還有些殘缺的棋譜、樂譜、食譜。大多數書籍確實如楊枝青所說，是「酸文腐字」，對修行無直接助益。但李長安閱讀，並非為了直接獲取修行法門，而是為了了解這個世界。
他通過地方志，了解南山國的歷史變遷、地理山川、物產氣候、民風民俗，在腦海中逐漸構建起對此地，乃至對三十六上州更廣闊地域的認知地圖。
他通過山水遊記和神怪誌異，搜尋著關於「仙人遺蹟」、「古修洞府」、「妖獸巢穴」、「奇特地貌」的蛛絲馬跡。雖然記載大多荒誕不經，但結合楊枝青偶爾提供的上州秘聞，也能篩選出一些可能有價值的線索。
他通過醫書藥典和農書匠典，研究此方世界的動植物、礦物特性，試圖尋找可能用於「武道」鍛體、藥浴、補充氣血、甚至輔助「龜息藏丹」的天然材料。一些記載中提及的「赤血藤」、「鐵骨草」、「地脈石乳」等名目，引起了他的注意，雖然功效描述誇張，但或許其本身具有某些特殊的物性。
他甚至仔細研讀那些講述禮儀、制度、律法、軍事的書籍，試圖從中窺探此世的社會結構、權力運行、人心向背。武道非獨夫之道，欲行於天下，需知天下事。
而最讓李長安感到驚喜的，是他無意中從一個破落世家子弟手中，用幾兩銀子和一本粗淺拳譜，換來的一箱殘破竹簡和皮質捲軸。那世家自稱是「南山書院」某個旁支的末裔，家道中落，祖宅破敗，變賣祖產時，將這箱「無用」的舊物也一併處理了。
竹簡和皮卷大多殘破不堪，字跡模糊，甚至有些是用早已失傳的古老篆文書寫。李長安耗費了數日時間，憑藉「先行者」行當帶來的強大學習與解析能力，以及前世的一些古文字知識，勉強辨認、拼接、解讀出了部分內容。
其中一部分，似乎是南山書院早年間，某位喜好「格物」的夫子，記錄的一些關於人體經絡、穴位、氣血運行的觀察與猜想，雖然粗淺，且夾雜了許多臆測和謬誤，但其中一些關於「氣」與「力」、「神」與「形」關係的樸素論述，竟隱隱與李長安「武道」中關於「勁力」運轉、「神意」統合的理念有暗合之處，給了他不少啟發。
另一部分皮卷，則記載了一些零散的、關於上古祭祀、禮儀、以及天地山川「靈應」 的殘篇。裡面提到了「禮」可通「神」，「誠」能動「天」，「文」以載「道」等觀念，雖然充滿了儒門特有的天人感應、道德教化的色彩，但其中對「精神」、「意志」、「儀式」與「天地規則」產生聯繫的描述，讓李長安若有所思。他的「道門羽士」行當，施展雷法時需誦咒結印，本質上也是一種以自身精神意念，引動、溝通、駕馭天地間殘留的、與「雷霆」相關法則碎片的過程，與這皮卷中描述的「以禮通神」、「以誠動天」，在底層邏輯上，似乎有某種共通之處？或許，這可以加深他對「行當」之力運作原理的理解。
還有幾片殘簡，似乎記載了南山國境內幾處古祭祀遺址、觀星台、地脈節點的大致方位。其中一處名為「觀星崖」的地方，描述其「夜觀星象，常有清輝垂落，疑是上古接引星光洗鍊之地」，引起了李長安的特別注意。「星光洗鍊」？這讓他聯想到了前世道門中「接引星辰之力」淬鍊肉身、魂魄的法門。雖然此世星辰之力恐怕也與靈氣一樣衰微，但若那「觀星崖」真是一處特殊的地脈節點，或許殘留著某些有益於「武道」修煉的奇異環境或資源。
「這些竹簡皮卷，價值不菲。」 李長安合上最後一卷勉強能辨認的皮質文書，對坐在對面、正拿著本坊間艷情小說看得津津有味的楊枝青說道，「雖非直指大道的功法，但其中蘊含的古人對天地、人身、禮儀、祭祀的認知，對我印證武道，理解此世『規則』與『行當』的源流，大有裨益。尤其是這幾處疑似古祭祀遺址和地脈節點的記載，值得探查。」
楊枝青放下小說，湊過來看了看那些殘破的竹簡皮卷，又聽了李長安的解讀，咂咂嘴：「還真是讓你淘到點東西。這南山書院，看來當年也不全是迂腐書生，還是有明白人的。這幾處地點……我依稀有點印象，好像在上州一些古老的星相、風水傳承的雜記里提到過，南山國境內確實有幾處特殊的地勢，被懷疑是上古『觀星』、『測地』的遺蹟，只是靈氣（法則碎片）早已消散殆盡，又沒什麼寶物出土，漸漸就無人問津了。你若感興趣，咱們可以去轉轉，就當遊山玩水了。不過別抱太大希望，這麼多年過去，估計早成荒山野嶺了。」
「無妨，眼見為實。」 李長安小心地將竹簡皮卷收好，「即便一無所獲，能實地感受一下上古遺蹟的氛圍，印證書中記載，也是收穫。而且，我們既然在此落腳，總要熟悉周邊環境。明日，我先帶兩名弟子，去離此最近的『觀星崖』探探路。」
「成，你去看你的石頭山，我繼續在城裡打探打探，看看還有沒有別的『破爛』可撿。」 楊枝青伸了個懶腰，又拿起了那本艷情小說，「不過李兄，咱們在這文丘城也待了快半個月了，風平浪靜，血影子那老鬼似乎沒追過來。是咱們的疑兵之計生效了，還是這老鬼在憋什麼壞水？我總覺得，心裡有點不踏實。」
李長安走到窗邊，望著院中老槐樹在月色下投下的斑駁影子，沉默片刻，緩緩道：「血影子是煉虛中期，又是積年老魔，追蹤尋人的手段定然不少。趙鐵鷹他們那邊，有我的『誘餌符』，又大張旗鼓，或許能引開他一段時間。但我們也不能掉以輕心。南山國雖偏，但並非與世隔絕。我們還需更加小心，儘量不露行跡。另外……」
他轉過身，目光沉靜：「我們的時間不多。血影子遲早會反應過來，或者從其他渠道得知我們的真實去向。在此地，我們不僅要『藏』，更要『長』。儘快從這些故紙堆和實地探查中，找到能提升實力的東西，無論是知識、資源，還是機緣。」
楊枝青收起憊懶神色，點了點頭：「明白。實力才是硬道理。你放心去『觀星崖』，城裡有我盯著。若那老鬼真摸過來，我拼了這六百年道行，也得讓他再掉層皮！」
晨光微熹，薄霧尚未散盡。文丘城西街老宅的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帶著一身山間清寒露氣的李長安，緩步走了進來。他依舊是那身簡樸的青衣，只是鞋履邊緣沾染了些許塵土草屑，神色平靜，不見喜怒，只是眉宇間帶著一絲淡淡的、了悟般的釋然。
楊枝青正翹著腿，歪在老槐樹下的竹椅里，手裡拿著個油紙包，裡面是剛出鍋還冒著熱氣的蔥油餅，吃得正香。見李長安進來，他含糊不清地招呼道：「喲，李兄回來啦？觀星崖一行，收穫如何？可曾見得『清輝垂落』，沐浴星辰之力，修為大進？」 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顯然對那等傳說中的好事並不抱太大期望。
李長安走到石桌旁，拿起桌上的粗陶茶壺，給自己倒了碗涼茶，一飲而盡，方才坐下，搖了搖頭，語氣平淡：「確是『觀星崖』，山勢險峻，崖頂平坦，有古舊石台、石柱遺蹟，規制古樸，確似上古觀星祭祀之所。」
「哦？」 楊枝青吞下最後一口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坐直了些，「真有遺蹟？那星辰清輝……」
「陣法殘跡罷了。」 李長安放下茶碗，目光投向院牆外灰濛濛的天空，仿佛還能看見那崖頂的景象，「石台與石柱的排列，暗合某種接引星力的古陣，石材也非凡品，內蘊微弱靈機，應是特殊煉製過的『星紋石』。我在子夜時分，以神念細細感應，崖頂確有極其微弱的、與星辰相關的『規則碎片』殘留波動，時斷時續，若在靈氣充沛之時，配合陣法運轉，或真有接引星輝洗鍊之效。」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靜無波：「然而，此世靈氣枯竭，天道有缺，星辰之力亦如無源之水，那古陣早已破損沉寂，殘留的波動微弱到幾乎無法感知，更別提引動星輝垂落了。所謂的『清輝垂落』，恐是古時陣**全盛時的景象，被記載下來，後世凡人不識陣法奧妙，只道是山崖自有神異，以訛傳訛罷了。我在崖頂打坐一夜，除了山風凜冽，夜露濕衣，並無半點星辰之力加身。那地方，如今只是一處視野開闊些的荒山頂罷了。」
楊枝青聽完，並無意外之色，反而嗤笑一聲：「我早說了，別抱太大希望。這南山國要真有那等能接引星辰之力的寶地，早被上州那些鼻子比狗還靈的傢伙挖地三尺了，還能留到現在？上古遺蹟，十有九空，剩下一個，也多是些殘垣斷壁，唬唬凡人還行，對咱們這等修為，用處不大。除非是那些藏在絕地、秘境深處，未曾被大規模發掘過的，或許還能撿點漏。」
李長安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並非失望，而是一種勘破虛妄的瞭然：「無妨。此行本就是為了印證書中記載，探明虛實。雖無實質收穫，但親眼見得那古陣遺蹟，感受其殘留的『星辰』道蘊，於我而言，亦是一種積累。至少讓我明白，上古修士，確能借陣法溝通星辰，引動星力，此道可行。只是此世環境已變，舊法難復罷了。這也印證了我之前的猜想，我的武道，需走內求之路，借外物、引外力，終是鏡花水月，難成根本。」
他頓了頓，繼續道：「而且，那觀星崖地勢特殊，山風凜冽純淨，視野極佳，倒是處靜心寧神、錘鍊意志的好去處。我於崖頂坐忘一夜，神意與那浩渺夜空、凜冽山風相合，對『龜息藏丹』法中『靜』與『定』的體會，反倒深了一分。這，也算是不虛此行。」
「嘿，你這心態倒是好。」 楊枝青挑了挑眉，重新靠回竹椅，晃著腿，「換做旁人，興沖沖跑去，發現是處廢地，怕是要罵罵咧咧，失望透頂。你倒好，還能品出點『山風凜冽』、『神意相合』的味兒來。不錯，不錯，這才是求道者的心境，得失不縈於懷，所見皆可為資糧。」
李長安微微一笑，不再多言。他確實看得開。自踏上武道，尤其是飛升至此世，他早已明白，前路艱險，機緣難求。若每一次探索都必有所得，那反而奇怪。失望，本是尋道路上的常態。重要的是從每一次經歷中，無論得失，汲取養分，印證己道。
「對了，」 李長安想起一事，問道，「我離開這幾日，城中可有什麼異常？關於古籍舊物的消息，可還有新的？」
楊枝青咂咂嘴，道：「異常倒沒有，文丘城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老樣子。不過，古籍舊物的消息，倒是又聽到一樁。城東『墨香齋』的劉老闆，前幾日收了一車舊書，據說是從南邊『青林鎮』一個敗落的書香門第家裡流出來的。那家祖上好像出過舉人，藏書不少，但後人不成器，變賣家產，連祖宅帶藏書一股腦賣了。劉老闆還沒來得及細整理，只說裡面有些蟲蛀鼠咬的厲害，還有些竹簡、帛書，字跡都模糊了。你要有興趣，可以去瞧瞧，價錢估計不會太高。」
「青林鎮……」 李長安略一沉吟，在腦海中回憶了一下這些日子看過的南山國地理志，「在文丘城南約二百里，靠近『落星山脈』余脈，算是南山國境內相對偏僻的一處鄉鎮。書香門第……敗落世家……或許真有些壓箱底的東西。」
他當即起身：「我去看看。若真有好東西，或許能省去我們許多自行搜尋的工夫。楊兄，勞煩你繼續留意城中動向，尤其是是否有陌生修士，或者打聽我們行蹤的可疑人物出現。」
「放心，有我這雙老眼盯著，是人是鬼，都別想悄沒聲兒地混進來。」 楊枝青擺擺手，又拿起了那本沒看完的艷情小說，嘴裡嘟囔著，「唉，這書生小姐的故事，看來看去也就那麼回事，不如去找西街王寡婦聽聽家長里短來得有趣……」
李長安搖頭失笑，不再理會這老鬼的憊懶，轉身出了院門，朝著城東「墨香齋」的方向走去。觀星崖一行，雖無實物收穫，卻讓他心境更為通透沉靜。接下來的「淘書」之旅，或許能有新的發現。在這儒風猶存的南山國，故紙堆里，未必不能淘出真金。
午後的陽光透過老槐樹稀疏的枝葉，在青石板上灑下斑駁的光影。文丘城的喧囂被高高的院牆隔絕在外，老宅內一片靜謐，只有偶爾幾聲夏蟲的鳴叫。
院門被猛地推開，帶著一股風塵僕僕的熱氣。李長安快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種罕有的、混合著激動與困惑的神情，手中緊緊攥著一個用普通藍布包裹的長條形物件，看形狀像是一軸畫卷。
楊枝青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樹蔭下的竹椅上，用一本舊書蓋著臉假寐，被這動靜驚動，書滑落在地，露出他那張睡眼惺忪、鬍子拉碴的臉。
「擾人清夢啊李兄……」 楊枝青嘟囔著，慢吞吞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觀星崖吹了一夜冷風沒夠，又跑去哪個犄角旮旯挖墳掘墓了？這麼急吼吼的……」 他的目光落在李長安手中那個藍布包裹上，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因為李長安的神情實在少見。
「楊兄，你看此物。」 李長安沒有廢話，徑直走到石桌前，將手中的藍布包裹小心翼翼地放下，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易碎的珍寶。他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略顯急促的呼吸，然後緩緩揭開外面的藍布，露出裡面一個略顯陳舊的木製畫軸。畫軸的木料普通，甚至有些磨損，但兩端鑲嵌的玉質軸頭，雖蒙塵，卻隱隱透出一絲溫潤。
楊枝青的眉毛挑了挑，也坐直了身體，眼中閃過一絲好奇。他知道李長安不是輕易動容之人，尤其是在經歷了觀星崖的「失望」之後，能讓他如此鄭重其事帶回來的，絕非尋常物事。
李長安沒有立刻展開畫卷，而是先解釋道：「我今日去了城東『墨香齋』，劉老闆確實收了一批從青林鎮敗落世家流出的舊物。多是些尋常經史典籍，蟲蛀嚴重，價值不大。但我以神念細細掃過，卻在這堆舊書的底層，一個不起眼的樟木箱夾層里，發現了此物。」
他頓了頓，眼神複雜：「那箱子本身並無特殊，只是尋常人家存放地契、書信的舊箱，夾層也做得隱秘。若非我神念感知遠超常人，幾乎錯過。取出此畫時，包裹它的油紙已脆化，但畫卷本身，似乎受到某種……微弱的、難以言喻的力量保護，並未腐朽。」
楊枝青的呼吸微微一頓。能被特殊力量保護，哪怕再微弱，也絕非凡品。他催促道：「別賣關子了，快打開看看！是功法秘籍？還是藏寶圖？」
李長安不再多言，雙手穩住畫軸兩端，屏息凝神，緩緩將畫卷在石桌上鋪展開來。
畫卷用的是某種韌性極佳、略帶暗黃色的古老絹帛，邊緣有些許磨損，但整體保存尚算完好。隨著畫卷展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上方一行鐵畫銀鉤、力透絹背的古篆題字——
「先賢仲由公行道圖」。
七個古篆，筆力雄渾，結構嚴謹，自有一股浩然坦蕩之氣撲面而來，仿佛書寫者將一身正氣與對畫中人的崇敬，都凝在了這寥寥數字之中。
楊枝青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題字，瞳孔便是微微一縮。這字……這氣象……絕非尋常文人手筆，倒像是……
他的視線迫不及待地向下移去，落在了畫卷的主體——那位「先賢仲由公」的畫像上。
畫面中央，一位魁梧雄健、面如重棗、虬髯戟張的男子昂然而立。他並未身著寬袍大袖的儒生服飾，而是一身便於行動的勁裝短打，腰佩長劍，劍柄古樸。他頭戴雄雞冠，這在古禮中是勇武與剛直的象徵。男子雙眉斜飛入鬢，目若朗星，即便是在靜止的畫面上，也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炯炯神采與坦蕩無畏。他右手按劍，左手似乎正指向某個方向，仿佛在與人激烈辯論，又似在仗義執言，整個姿態昂揚挺拔，充滿了一往無前、剛猛果決的氣勢。背景是簡單的山石松柏，更襯托出人物的凜然風骨。
畫卷的筆法並非寫意，而是極為精細的工筆，線條遒勁有力，將人物的肌肉輪廓、衣紋褶皺、甚至眉發須髯，都刻畫得栩栩如生，充滿了力量和動感。設色古樸沉著，歷經歲月，更添厚重。
這畫像……
楊枝青的呼吸，在看清畫中人容貌氣質的那一刻，驟然停滯了！他猛地從竹椅上彈了起來，動作快得帶起一股風，兩步跨到石桌前，幾乎是撲了上去，死死盯著那幅畫像，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微微張開，臉上的憊懶、戲謔之色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無與倫比的驚愕、茫然，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駭然！
「這……這是……」 楊枝青的聲音乾澀沙啞，仿佛被什麼東西扼住了喉嚨，他伸出一根手指，顫抖著指向畫中那雄健剛猛的佩劍男子，又猛地扭頭看向李長安，眼中充滿了詢問與確認。
李長安同樣神色凝重，緩緩點頭，聲音低沉而肯定：「你也看出來了，楊兄。此等容貌，此等氣質，此等『雄雞冠』、『佩長劍』的獨特裝扮，還有這『仲由』之名……」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頓道：「分明是……故鄉傳說中，孔聖門下，那位性急好勇、耿直忠信、位列『孔門十哲』、『孔門七十二賢』之一的——子路！」
「子路？！真的是子路？！」 楊枝青失聲低呼，仿佛被一道驚雷劈中，整個人都僵住了。他猛地再次低頭，幾乎將臉貼到畫卷上，仔仔細細、一寸一寸地審視著畫中人的面容、服飾、姿態，甚至連那背景的山石松柏、題字的筆鋒走勢都不放過。
越看，他心中的驚濤駭浪就越是洶湧！
像！太像了！不是形似，而是神似！那種撲面而來的、屬於勇武之士的剛猛、坦蕩、甚至略帶莽撞的獨特氣質，那種「君子死，冠不免」的執拗與勇毅，與他在故鄉各種典籍、畫像、甚至民間傳說中了解到的「子路」形象，高度重合！尤其是那標誌性的「雄雞冠」和佩劍形象，在孔門弟子中，幾乎是子路的專屬符號！
「仲由……子路……子路……仲由……」 楊枝青喃喃重複著這兩個名字，臉色變幻不定，時而激動，時而困惑，時而駭然，「這怎麼可能？子路的畫像……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出現在這無仙之世的南山國？一個儒門早已式微的世界？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猛地抬頭，看向李長安，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震驚與探究：「李兄，這畫……你確定是從那青林鎮敗落世家的舊物中找出來的？那家祖上什麼來歷？可還有別的線索？」
李長安搖頭，沉聲道：「劉老闆只知那家祖上出過舉人，家風尚文，具體傳承已不可考。夾層中只有此畫，別無他物。但我仔細檢查過，這畫絹年代極為久遠，絕非近數百年之物。上面的顏料、墨跡，也非尋常凡品，雖歷經歲月，色澤依然沉厚，尤其是那題字和人物眼神，隱隱有神光內蘊，絕非凡俗畫師能為。更重要的是……」
他伸手指向畫卷右下角一個極其微小、幾乎與絹帛同色的印記。那印記形似一枚古樸的方印，仔細看去，印文似乎是四個極為古老、幾乎難以辨認的鳥蟲篆——
「杏壇遺澤」。
「杏壇遺澤……」 楊枝青湊近細看，倒吸一口涼氣，「杏壇，那是孔聖講學之處！這印記……莫非是孔門嫡傳，或者與孔聖有極深淵源之人的印信？此畫……此畫恐怕是上古遺物！是孔聖在世，或者孔門鼎盛之時流傳下來的真跡，或者至少是極為古老的摹本！」
這個推斷，讓兩人心頭再次劇震。
一幅疑似描繪孔聖弟子子路的古畫，出現在了一個與故鄉似是而非、儒門早已衰微的無仙世界！這背後蘊含的信息，細思極恐！
「難道說……」 楊枝青的聲音有些發顫，一個大膽到令他頭皮發麻的念頭浮現出來，「難道說，不止是我們……故鄉的某些先賢，也曾來到過此界？甚至……孔聖他老人家，也曾在此界留下過足跡？這南山國曾是儒門勢力範圍，莫非……並非巧合？而是因為，此地本就與故鄉的儒門，有著某種我們尚未知曉的關聯？」
李長安的眉頭緊緊鎖起，目光再次落在那幅《先賢仲由公行道圖》上。畫中的子路，目光依舊坦蕩而堅定，仿佛穿透了無盡歲月，凝視著他們這兩個來自「故鄉」的後輩。
「兩種可能。」 李長安緩緩開口，聲音帶著思索，「其一，如楊兄所言，故鄉與此界，存在某種我們尚未理解的、更深層次的關聯。或許在極為久遠的上古，兩界曾相通，有先賢大能穿梭其間，留下了傳承與足跡。孔聖及其門人，或許便是其中之一。此畫，便是證據。南山國的儒門遺風，或許正是彼時留下的烙印。」
「其二，」 他頓了頓，眼中光芒閃爍，「或許，並非先賢『來到』此界，而是……此界的某些『概念』、『傳說』、『人物』，與故鄉發生了難以解釋的……共鳴或映射？就像我的『武道』，雖源自故鄉理念，卻在此界顯現為可行的道路。那麼，故鄉的『先賢形象』，是否也因某種原因，被此界的規則或某種集體意識所『捕捉』、『顯化』，並融入了此界的歷史與傳說之中，形成了南山國這樣的儒門故地？」
這個猜想更加玄奇，但也並非完全不可能。畢竟，此世「行當」之力，本就與對「概念」、「技藝」的掌握與共鳴息息相關。若「儒」之概念，與故鄉的「儒家」思想產生某種超越時空的共鳴，在此界顯化出類似的傳承與遺蹟，也並非絕無可能。
「無論是哪一種，」 楊枝青漸漸從最初的震驚中恢復過來，但眼神中的駭然與興奮卻更加濃烈，「都意味著，故鄉和此界的聯繫，遠比我們之前想像的要深、要複雜！絕不僅僅是偶然的穿越，或者破碎虛空的巧合！這背後，很可能涉及到世界本質、時空奧秘，甚至是……『絕地天通』大劫的真相！」
他激動地在石桌前踱起步來：「子路的畫像在此！那孔聖呢？其他先賢呢？老子、莊子、墨子……甚至更古老的三皇五帝傳說，是否也曾在此界留下痕跡？若真如此，那此界上古的歷史，那些失落的神話與傳承，恐怕要徹底改寫了！我們之前的認知，太過狹隘了！」
李長安默默點頭，目光再次變得深邃。這幅意外發現的子路畫像，如同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通往更宏大、更神秘真相的大門。門後是寶藏還是險境，尚未可知，但無疑，他們之前「只是躲避血影子，順便遊歷尋寶」的想法，被徹底顛覆了。
南山國，這個看似貧瘠的儒門故地，其價值，恐怕遠超那些天材地寶、上古遺蹟。這裡隱藏的，可能是兩個世界糾纏交織的古老秘密，是關於「他們從何而來，此界因何而成」的終極線索的一部分。
「此事，需從長計議，嚴守秘密。」 李長安沉聲道，小心地將畫卷重新捲起，用藍布仔細包好，「子路畫像的出現，意義重大，但也可能帶來未知的風險。若此畫真與上古隱秘、甚至與世界本質相關，一旦泄露，恐怕會引來我們無法想像的覬覦。」
「我明白。」 楊枝青重重點頭，眼中閃爍著精光，「這可比什麼功法秘籍、天材地寶重要多了！李兄，我們得重新規劃一下在南山國的行動了。青林鎮那家敗落世家，必須詳查！還有這『杏壇遺澤』的印記，南山國內是否還有其他類似標記的古物、遺蹟？甚至……那早已湮滅的『南山書院』，是否真的只是普通的儒門書院？它與故鄉的儒門，到底有何關聯？」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燃起的、名為「探索」與「求知」的火焰。血影子的威脅依舊懸在頭頂，但此刻，這幅突如其來的子路畫像，卻為他們揭示了一個更加恢弘、更加誘人，卻也更加撲朔迷離的謎團。
武道的前路，世界的真相，似乎都因這幅古舊的畫像，而變得愈發清晰，也愈發複雜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