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 章 他鄉遇故知
問道崖洞府，萬籟俱寂，唯有山風穿隙的嗚咽，與遠處隱約傳來的、瀑布墜入深潭的沉悶迴響。李長安盤坐於青玉蒲團，雙目微闔，呼吸若有若無，已然進入了「龜息藏丹」的深層定境。
丹田之內，那顆「氣血元丹」已不復最初的火熱與躁動，而是變得沉凝、溫潤，光華內斂，緩緩旋轉間，仿佛自有韻律，牽引著周身氣血如汞漿般緩緩流轉，滋養著每一寸筋骨皮膜，乃至更深層的骨髓、臟腑。精神意念則高度凝聚，如同最精密的探針，洞察著體內最細微的變化，又仿佛高懸的明月，清冷地映照著意識的每一個角落。
在這種極靜、極深、極內斂的狀態下，他對自身，對「丹」，對「勁力」的流轉與本質，有了更細微的把握。許多平日裡難以察覺的關隘、滯澀，在此刻變得清晰，被一一梳理、貫通。武道之路，便是在這一次次的「靜」中，照見「動」的瑕疵，於「內」中，推演「外」的無窮。
然而，就在這心神與內息交融、幾乎要觸摸到某種「渾然一體、物我兩忘」的玄妙門檻時——
嗡！
意識深處，那盞代表著「先行者」行當的、溫潤而堅定的「燈火」，毫無徵兆地，劇烈震顫了一下！
並非因為武道精進，也非因為山莊發展或弟子突破帶來的反饋。這震顫突如其來，帶著一種奇異的、難以言喻的共鳴與牽引。仿佛在冥冥之中，有另一盞相似的、或者說同源的「燈火」，在遙遠的地方，被點亮、被激發，與它產生了跨越時空的微弱呼應！
緊接著，就在李長安「眼前」（或者說，是意識感知的、並非真實視覺的「內景」之中），毫無徵兆地，浮現出兩樣東西的虛影。
一樣，是一截青翠欲滴、仿佛剛從樹上折下、還帶著清晨露珠的楊柳枝。虛影朦朧，卻散發著一種無比鮮活、無比靈動、甚至帶著一絲俏皮意味的生機。它輕輕搖曳，仿佛在隨風擺動，又仿佛在傳遞著某種難以理解的信息。
另一樣，是一座極小、極小，小到如同孩童隨手堆砌的沙堡，卻又異常清晰、稜角分明的……小山虛影。這「小山」虛影，與那楊柳枝虛影並列，卻透著一股截然不同的意味——厚重、沉凝、紮根大地、亘古不變。它靜靜矗立，與搖曳的楊柳枝形成奇異的對比。
這兩道虛影的出現，是如此突兀，如此不合常理，完全打破了「龜息藏丹」定境中的空明與純粹。它們並非由李長安的意念所生，更像是被那「先行者」燈火的震顫，從某個極其遙遠、極其隱秘的所在，「拉扯」或「映照」進了他的感知！
而且，它們出現的瞬間，李長安心中就升起一股極其強烈的、近乎本能的排斥與警惕！這種感覺，無關乎善惡，更像是一種「道路」層面的異質感，一種「領域」被侵入的直覺反應！仿佛這兩道虛影，與他所開闢、所堅守的「武道」，與他意識深處的「先行者」燈火，在根源上，存在著某種難以調和的、競爭性的差異！
尤其那「小山」虛影，看似微小沉靜，卻給他一種隱隱的、如同錨定現實、固化概念般的古怪壓力，讓他極其不適。
幾乎是下意識的，在虛影浮現、心頭警兆升起的電光石火之間，李長安那高度凝聚、與「丹勁」隱隱相合的精神意念，便做出了反應！
沒有怒吼，沒有蓄勢，甚至沒有經過明確的思考。就如同熟睡中的人被蚊蠅驚擾，會下意識揮手驅趕。李長安那沉浸於「龜息藏丹」定境、卻又被突兀「異物」侵入而瞬間「驚醒」的意念，混合著丹田「氣血元丹」自然而然的應激勃發，化作了一股無形有質、凝練到極點的神意之拳，或者說，是丹勁在精神層面的本能投射！
「破！」
意念中仿佛響起一聲無聲的斷喝。
那道由凝練神意與「丹勁」本質所化的無形「拳印」，並非擊向真實空間，而是直接轟向了意識「內景」中那兩道突兀浮現的虛影！目標，直指那讓他感到更強排斥與「固化」壓力的小山虛影！
「噗——」
一聲只有李長安自己能「聽」到的、仿佛氣泡破裂、又仿佛琉璃碎裂的輕響。
那微小卻沉凝的「小山」虛影，在這純粹源於「先行者」道路本能排斥、混合了「丹勁」神意的一「拳」之下，竟連一瞬都未能抵擋，如同被鐵錘擊中的脆弱冰晶，轟然炸裂，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瞬間消散於無形，仿佛從未出現過。
而與「小山」虛影並列的那截「楊柳枝」虛影，似乎也受到了牽連，劇烈搖曳了一下，光華黯淡了許多，變得近乎透明，但並未完全破碎，反而像受驚般，猛地向後「縮」了回去，旋即也如同幻影般，迅速淡化、消失。
意識「內景」重新恢復「清淨」，只剩下那盞「先行者」燈火，光芒似乎比剛才更加明亮、更加活躍了幾分，甚至傳遞出一種「驅逐了侵擾」、「道路得到鞏固」的、微弱的欣悅「意味」。
但李長安的心神，卻無法平靜了。
那是什麼？楊柳枝？小山？虛影？來自何處？為何會引動「先行者」燈火的震顫與排斥？那「小山」虛影帶來的「固化」、「錨定」感是什麼？為何自己會下意識地、近乎本能地將其一拳打碎？
無數疑問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他立刻從「龜息藏丹」的定境中退出，猛地睜開雙眼！
眼眸開闔的剎那，精光如電，瞬間洞徹了昏暗的洞府。然後，他的目光，凝固在了洞府門口。
那裡，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多了一個人。
一個穿著……極其怪異，卻又讓李長安靈魂深處，猛然劇震的人！
那身衣著，他認識！不，是熟悉！深刻在骨子裡的熟悉！
那是……前世地球，一種舊式的、但極具標誌性的藍白相間海魂衫，搭配著藏青色水兵褲，頭上甚至還歪戴著一頂有些年頭的無檐水兵帽！帽檐下的陰影中，露出一張帶著玩世不恭笑意、卻眼神滄桑複雜的年輕臉龐，看年紀不過二十出頭，嘴邊還叼著一根……草莖？
這個人，就這樣斜倚在洞府門框上，姿態放鬆，甚至有些吊兒郎當，仿佛只是串門走錯了地方。但李長安的感知卻瘋狂預警——此人絕非尋常！他能無聲無息穿過天衍山莊的重重警戒，來到這後山最核心的「問道崖」洞府門前，而自己竟然直到對方主動「顯露」，或者說，直到那兩道虛影出現又破碎，才猛然驚覺！此人的隱匿功夫，或者說，其存在方式，極其詭異！
更讓李長安心神激盪的，是對方那身衣著，以及……對方身上散發出的，一種極其微弱、卻與那剛剛破碎的「小山」虛影同源，又與那「楊柳枝」虛影隱約共鳴，但更主要的是……與「先行者」燈火性質相似卻又微妙不同的奇異波動！那是一種「行當」的波動！而且是另一種「行當」！
四目相對。
洞府內一片死寂，只有山風在門外呼嘯。
那穿著前世水兵服的年輕人，似乎對李長安瞬間爆發的警惕與那如臨大敵的氣勢毫不在意，他吐掉嘴裡的草莖，臉上那種玩世不恭的笑意擴大了些，眼神在李長安身上，尤其是他那身與此世風格迥異、更接近前世簡約練功服的青衣上掃過，又似乎「看」穿了他的身體，落在了他丹田那尚未完全平復的「氣血元丹」上，最後，視線與他震驚、警惕、探究的目光對撞。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奇特的、混合了調侃、感慨、以及深深疲憊的複雜語調，用的是字正腔圓的……普通話！
「喲，動靜不小啊。剛才那一下……是『丹勁』吧？嘖嘖，了不得，了不得。」 他咂咂嘴，仿佛在品味著什麼，「能把『山』的虛影一拳打爆……你這『武道』，走得夠霸道的。比我這東一榔頭西一棒子、靠著點『生機』和『水』的感悟瞎折騰，可強多了。」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有些悠遠，又有些戲謔，上下打量著李長安，尤其是他眼中那尚未褪去的、源於靈魂深處的震驚，慢悠悠地，帶著一種近乎「他鄉遇故知」的古怪親切與促狹，補上了最後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我說，哥們兒……開闢國術之道，拳打舊日體修，在這無仙的世界搞出這麼大陣仗……」
「想來，」 他嘴角勾起一個極其欠揍、卻又仿佛藏著無盡故事的弧度，
「咱們應該是……老鄉吧？」
那熟悉的、帶著一絲調侃與滄桑的普通話，那身刺眼又親切的藍白海魂衫，以及話語中透出的、對「國術之道」、「丹勁」的明確認知……如同一道驚雷，炸響在李長安沉寂了無數歲月的心湖深處，激起千層巨浪。
「老鄉」……這個簡單的詞彙，在此情此景下，卻重逾千鈞，蘊含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意味——他鄉遇故知的荒謬狂喜，來歷被道破的凜然警惕，對另一個穿越者存在本身的巨大震撼，以及對那兩道詭異虛影、對方提及的「三十六上州」、「行當之力」背後所代表的、遠超他目前認知的、這個世界更廣闊、更隱秘圖景的驚疑不定。
剎那間，無數念頭在李長安腦海中電閃而過。他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眼神銳利如刀，緊緊鎖定門口那個看似懶散、卻給他帶來前所未有壓迫感與神秘感的「同鄉」，沒有回答對方的調侃，而是用同樣字正腔圓的普通話，沉聲反問，每一個字都清晰而緩慢：
「你……是何時來到此界的？」
他沒有問「你是誰」、「你怎麼來的」這類更寬泛的問題，而是直接指向時間節點。這既是一種試探，也是快速獲取關鍵信息、判斷對方立場與威脅程度的方式。
那水兵服年輕人——或者說，穿著水兵服的、不知活了多少歲月的「老鄉」——似乎對李長安的警惕毫不意外，反而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慢悠悠地從懷裡掏出一包軟盒香菸，包裝是李長安前世極為熟悉的某個平價國產品牌，邊角有些磨損。他熟練地抖出一根，自己叼在嘴上，又手腕一翻，將另一根香菸準確地向李長安拋來。
香菸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李長安目光微凝，沒有立刻去接，而是調動化神期的敏銳感知，神念如絲，瞬間掃過那根飛來的香菸——紙質、菸絲、濾嘴……構造、成分，甚至上面殘留的、極其微弱的、混合了對方體味與某種難以言喻的、仿佛帶著水汽與陳舊時光氣息的波動……一切細節，纖毫畢現。
是真煙。 而且，是前世地球上，極為普通、絕無可能是此世能造出的那種真煙。上面附著的、對方的氣息雖然古怪，但並未感知到明顯的惡意或陷阱能量。
電光石火間，李長安已做出判斷。他伸手，穩穩接住那根香菸，動作自然而流暢，仿佛這個動作早已融入骨髓。入手微涼，帶著一絲極淡的菸草味。他沒有立刻點燃，只是用指尖捻著菸捲，目光依舊鎖定對方。
只見那「老鄉」將煙叼在唇間，然後伸出右手食指，隨意地在空中虛劃了一下。沒有咒語，沒有符籙，甚至沒有明顯的能量波動，但李長安的感知卻捕捉到，對方指尖掠過之處，空氣中游離的、極其稀薄的水汽與某種更基礎的「靈性」（或許是舊日靈氣徹底消散後殘留的、更本源的某種「基底」？）被瞬間引動、摩擦、加熱——
「嗤——」
一小簇橘黃色的、正常的火苗，憑空在他指尖燃起，點燃了香菸。他深吸一口，吐出一個標準的煙圈，煙霧在昏暗的洞府中裊裊升起，帶著熟悉的、卻已隔了無窮歲月與世界的菸草氣息。
「呼——」 他舒坦地嘆了口氣，這才借著吐出的煙霧，用那種混合了追憶、疲憊與一絲玩味的語氣，回答了李長安的問題：
「什麼時候過來的？呵，那可早了。」 他彈了彈菸灰，動作嫻熟得仿佛剛剛還在某個碼頭或艦艇甲板上，「按照這個鬼地方的時間算……大概，六百多年前？記不太清了，年頭太久，有些事都模糊了。」
六百年！比李長安穿越的時間，早了數百年！
「以前嘛，跟你猜的差不多，」 他夾著煙，用下巴點了點自己身上的海魂衫，「西南那旮旯的水師傳承，家裡祖傳跳大神的……哦，用時髦點說法，叫『祝由科』、『水府祭禮』那一套，跟龍王、江神、水鬼打交道，也算是道門旁支吧。後來參軍，進了海軍，覺得這身衣服挺精神，退伍了也沒捨得扔，一直穿著，算是個念想。」
他頓了頓，又吸了口煙，眼神在煙霧後顯得有些迷離：「結果一覺醒來，就特麼到這鬼地方了。還好，運氣不算背到家，沒直接掉到什麼絕地或者妖魔嘴裡，一直在『三十六上州』的地界廝混。」
「三十六上州？」 李長安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語氣依舊平穩，但心中波瀾再起。
「嗯，上州。」 「老鄉」點點頭，似乎看出了李長安的疑惑，但並不打算詳細解釋，只是繼續用那種略帶自嘲的語氣說道，「剛來那會兒，發現這世界雖然沒了『仙』，但舊日玩意兒殘留不少，各種稀奇古怪的行當、儀式、禁忌物……我那套西南水師的把戲，嘿，你猜怎麼著？」
他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彩，像是得意，又像是無奈：「居然挺好使！什麼『踏罡步斗』、『禹步召雷』、『符水治病』、『撒豆成兵』……哦，沒那麼玄乎，但意思差不多。我老家那一套，很多步驟本來就是模擬行雲布雨、溝通水脈、駕馭水族，甚至驅邪避煞。到了這兒，我發現只要稍加改動，用自身精神意念引動那些殘留的『法則碎片』或者『概念痕跡』，再配合一些手勢、步伐、特定的材料（比如符紙、法水），居然就能產生類似舊日神通的效果！而且，還省去了舊法里那些冗長的掐訣念咒、觀想存神，甚至對靈根資質的要求！」
他比劃了一下剛才點菸的動作：「就像這樣，心念一到，借點水汽摩擦生熱的小把戲，以前得掐『火訣』，現在？意到『氣』（指某種可引動的底層規則或殘留靈性）隨，方便得很！」
李長安默默聽著，心中急速分析。對方所言，似乎印證了他之前的某些猜測。此世舊日修行體系崩潰，但「規則」或「概念」的碎片或許殘留，而「行當」之力，可能就是一種更系統、更穩定的利用這些殘留的方式。此人的「西南水師傳承」，本質是另一套對「水」、「雨」、「祭祀」、「驅使」等概念的運用體系，在此世特殊環境下，竟能與殘留規則產生共鳴，繞過「行當」獲取力量的一些限制，直接施展「類法術」效果！這解釋了他之前為何能隱匿得如此完美，甚至能「投放」那楊柳枝和小山虛影——那或許就是其「水師傳承」結合了此世規則後的某種應用！
「不過，」 「老鄉」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明顯的鬱悶和一絲深藏的戾氣，「操蛋的是，我發現我特麼的，獲取不了這個世界普遍承認的那種『行當』之力！」
他狠狠吸了口煙，像是要吐出胸中積攢了數百年的憋屈：「就像有層看不見的膜，把我隔開了。別人能通過儀式、知識、契合、甚至是『扮演』，一步步獲取行當之力，提升位階。我呢？我感應得到那些『行當』的存在，甚至能模糊感知到某些行當的力量性質，但就是無法『融入』，無法『就職』，無法從中獲得一絲一毫的力量加持！就好像……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被這個世界的『系統』排斥在外一樣！」
李長安心中一動。他自己能獲得「先行者」行當，是因為「道標」帶來的特殊「錨定」？還是因為他甦醒時狀態特殊，或者「武道」本身的開闢性質契合了「行當」的某種底層邏輯？而眼前這位，因為「穿越」方式或「傳承」性質不同，被排斥了？
「但是！」 「老鄉」眼中那絲戾氣陡然轉濃，語氣也變得冰冷而危險，「我發現了一條邪門歪道。」
他盯著李長安，一字一句道：「只要我能正面擊敗、或者以某種儀式性的方式『壓制』、『掠奪』一個擁有行當之力的人……那麼，我就能從他身上，剝離、吸收、或者說是『複製』一部分他那個行當的特性、知識、甚至是力量本源！然後，用我老家水師傳承的法子，將其融煉、轉化，用來強化我自己的手段！」
他彈了彈菸灰，語氣恢復了些許平淡，卻更顯森然：「比如，我幹掉過一個『祈雨道人』行當的傢伙，得了些祈雨、感應水汽的皮毛，融進我的『召雲布雨訣』里，效果就好了一點點。還陰死過一個『江河巡使』，得了點『御水』、『通靈水族』的殘渣，讓我操控水流更順暢了些。六百年來，東一榔頭西一棒子，靠著這點『吞噬』來的零碎，加上自己水師傳承的老底子，才勉強在這鬼地方活下來，混出點模樣。」
他吐出一口長長的煙霧，煙霧在昏暗的光線中扭曲變幻，最後看向李長安，眼神複雜：「所以，剛才那『楊柳枝』虛影，算是我『水師·春澤』傳承的一點感應生機、溝通草木的小把戲，想跟你『打個招呼』，探探底。至於那『小山』虛影……」
他嘴角扯了扯，露出一絲無奈又帶著點幸災樂禍的譏誚：「那是我之前幹掉一個『鎮山力士』後，從他身上『刮』下來的殘留，帶著點『鎮壓』、『穩固』、『錨定』的意味，沒啥大用，平時當個小盾牌或者壓陣腳的玩意兒。沒想到你這『武道』……嘖嘖，這麼霸道，感應到『異種道路』的『固化』之力，直接給一拳干碎了。也好，省得我費勁消化那點殘渣了。」
洞府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菸草靜靜燃燒的細微聲響，和門外嗚咽的風聲。
李長安指尖的香菸依舊未點燃，他消化著這海量的、爆炸性的信息。六百年的穿越者，被世界排斥無法獲取正統行當之力，卻擁有掠奪、融煉他人行當之力強化自身傳承的詭異能力……西南水師傳承，祝由水府科儀，在此世變異為可直接引動殘留規則的「類法術」……
此人，極度危險，亦極度神秘。他所掌握的秘密，他對這個世界的認知，遠超自己。他找上門來，絕非只是「老鄉見老鄉」那麼簡單。
「所以，」 李長安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洞府中顯得格外清晰，「你尋到此地，找到我，是因為感應到了『先行者』行當的波動？想看看，我這個『老鄉』，是否也能成為你『融煉強化』的資糧？」
話音落下，洞府內的氣氛驟然緊繃了幾分。李長安體內，「氣血元丹」緩緩加速旋轉，磅礴的力量在血肉中無聲奔流，神意鎖定對方。儘管對方氣息古怪深沉，難以揣測具體實力，但若真要動手，他亦無所懼。
「哈哈哈！」 那「老鄉」卻突然笑了起來，笑聲在洞府中迴蕩，打破了緊繃的氣氛。他搖搖頭，將菸頭在門框上摁滅，動作隨意得像在自家後院。
「融煉你？哥們兒，別那麼緊張。」 他擺擺手，臉上又露出那種玩世不恭的笑容，但眼底深處，卻閃過一絲極其隱晦的、如同深海寒流般的銳利與滄桑，「先不說你這『武道』看起來就硬得硌牙，不太好『消化』。更重要的是……」
他收斂了笑容，看著李長安，語氣變得認真了些，帶著一種同病相憐的感慨：
「六百年來，我見過的『外來者』，不算那些渾渾噩噩、很快被這個世界吞沒的殘魂碎片，真正有『根腳』、有『來歷』，還能活蹦亂跳到現在的……你，是我遇到的第一個。」
「在這見鬼的世界，遇到個能說人話、懂梗、還可能來自同一個『老家』的老鄉……」 他頓了頓，眼神複雜，「不容易。打打殺殺多沒意思。我找你，是想看看，你這個同樣『不沾』此世正統行當，卻硬生生搞出這麼大名堂的傢伙，到底是個什麼路數。順便……」
他舔了舔有些乾澀的嘴唇，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混合著探究、渴望與更深層意味的光芒：
「聊聊？關於這個世界，關於『行當』，關於我們是怎麼來的，關於……怎麼回去，或者，至少弄明白，這到底是個什麼鬼地方？」
回去。
這兩個字，如同重錘，敲在李長安沉寂已久的心湖最深處。
他沉默片刻，終於，抬起了那隻一直捻著香菸的手。伸出食指，指尖之上，一點熾白、凝練、由高度壓縮的氣血摩擦空氣而產生的火花，憑空燃起，點燃了那根塵封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香菸。
他深深吸了一口，熟悉的、帶著輕微灼燒感的菸草氣息湧入肺腑，混合著此世清冷的空氣，形成一種奇異而真切的體驗。他緩緩吐出煙霧，看著那淡藍色的煙圈在昏暗的洞府中裊裊升騰，如同隔世的幻夢。
「可以聊聊。」 李長安的聲音平靜下來，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深沉，「不過，在聊那些之前……」
他看向對方，目光銳利如初：「總該，先有個稱呼。這位……六百年的老鄉，怎麼稱呼？」
「嘿嘿，」「老鄉」又露出了那種標誌性的、帶著點憊懶和玩味的笑容，拍了拍身上的海魂衫，「姓楊，楊樹的楊。以前戰友都叫我『楊柳』，或者『楊枝兒』。在這兒混久了，名頭雜，不過熟人都叫我——」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追憶與自嘲，緩緩吐出三個字：
「楊枝青。楊柳枝的青。」
丹田之內，那顆「氣血元丹」已不復最初的火熱與躁動，而是變得沉凝、溫潤，光華內斂，緩緩旋轉間，仿佛自有韻律，牽引著周身氣血如汞漿般緩緩流轉，滋養著每一寸筋骨皮膜，乃至更深層的骨髓、臟腑。精神意念則高度凝聚，如同最精密的探針，洞察著體內最細微的變化，又仿佛高懸的明月，清冷地映照著意識的每一個角落。
在這種極靜、極深、極內斂的狀態下，他對自身，對「丹」，對「勁力」的流轉與本質，有了更細微的把握。許多平日裡難以察覺的關隘、滯澀，在此刻變得清晰，被一一梳理、貫通。武道之路，便是在這一次次的「靜」中，照見「動」的瑕疵，於「內」中，推演「外」的無窮。
然而，就在這心神與內息交融、幾乎要觸摸到某種「渾然一體、物我兩忘」的玄妙門檻時——
嗡！
意識深處，那盞代表著「先行者」行當的、溫潤而堅定的「燈火」，毫無徵兆地，劇烈震顫了一下！
並非因為武道精進，也非因為山莊發展或弟子突破帶來的反饋。這震顫突如其來，帶著一種奇異的、難以言喻的共鳴與牽引。仿佛在冥冥之中，有另一盞相似的、或者說同源的「燈火」，在遙遠的地方，被點亮、被激發，與它產生了跨越時空的微弱呼應！
緊接著，就在李長安「眼前」（或者說，是意識感知的、並非真實視覺的「內景」之中），毫無徵兆地，浮現出兩樣東西的虛影。
一樣，是一截青翠欲滴、仿佛剛從樹上折下、還帶著清晨露珠的楊柳枝。虛影朦朧，卻散發著一種無比鮮活、無比靈動、甚至帶著一絲俏皮意味的生機。它輕輕搖曳，仿佛在隨風擺動，又仿佛在傳遞著某種難以理解的信息。
另一樣，是一座極小、極小，小到如同孩童隨手堆砌的沙堡，卻又異常清晰、稜角分明的……小山虛影。這「小山」虛影，與那楊柳枝虛影並列，卻透著一股截然不同的意味——厚重、沉凝、紮根大地、亘古不變。它靜靜矗立，與搖曳的楊柳枝形成奇異的對比。
這兩道虛影的出現，是如此突兀，如此不合常理，完全打破了「龜息藏丹」定境中的空明與純粹。它們並非由李長安的意念所生，更像是被那「先行者」燈火的震顫，從某個極其遙遠、極其隱秘的所在，「拉扯」或「映照」進了他的感知！
而且，它們出現的瞬間，李長安心中就升起一股極其強烈的、近乎本能的排斥與警惕！這種感覺，無關乎善惡，更像是一種「道路」層面的異質感，一種「領域」被侵入的直覺反應！仿佛這兩道虛影，與他所開闢、所堅守的「武道」，與他意識深處的「先行者」燈火，在根源上，存在著某種難以調和的、競爭性的差異！
尤其那「小山」虛影，看似微小沉靜，卻給他一種隱隱的、如同錨定現實、固化概念般的古怪壓力，讓他極其不適。
幾乎是下意識的，在虛影浮現、心頭警兆升起的電光石火之間，李長安那高度凝聚、與「丹勁」隱隱相合的精神意念，便做出了反應！
沒有怒吼，沒有蓄勢，甚至沒有經過明確的思考。就如同熟睡中的人被蚊蠅驚擾，會下意識揮手驅趕。李長安那沉浸於「龜息藏丹」定境、卻又被突兀「異物」侵入而瞬間「驚醒」的意念，混合著丹田「氣血元丹」自然而然的應激勃發，化作了一股無形有質、凝練到極點的神意之拳，或者說，是丹勁在精神層面的本能投射！
「破！」
意念中仿佛響起一聲無聲的斷喝。
那道由凝練神意與「丹勁」本質所化的無形「拳印」，並非擊向真實空間，而是直接轟向了意識「內景」中那兩道突兀浮現的虛影！目標，直指那讓他感到更強排斥與「固化」壓力的小山虛影！
「噗——」
一聲只有李長安自己能「聽」到的、仿佛氣泡破裂、又仿佛琉璃碎裂的輕響。
那微小卻沉凝的「小山」虛影，在這純粹源於「先行者」道路本能排斥、混合了「丹勁」神意的一「拳」之下，竟連一瞬都未能抵擋，如同被鐵錘擊中的脆弱冰晶，轟然炸裂，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瞬間消散於無形，仿佛從未出現過。
而與「小山」虛影並列的那截「楊柳枝」虛影，似乎也受到了牽連，劇烈搖曳了一下，光華黯淡了許多，變得近乎透明，但並未完全破碎，反而像受驚般，猛地向後「縮」了回去，旋即也如同幻影般，迅速淡化、消失。
意識「內景」重新恢復「清淨」，只剩下那盞「先行者」燈火，光芒似乎比剛才更加明亮、更加活躍了幾分，甚至傳遞出一種「驅逐了侵擾」、「道路得到鞏固」的、微弱的欣悅「意味」。
但李長安的心神，卻無法平靜了。
那是什麼？楊柳枝？小山？虛影？來自何處？為何會引動「先行者」燈火的震顫與排斥？那「小山」虛影帶來的「固化」、「錨定」感是什麼？為何自己會下意識地、近乎本能地將其一拳打碎？
無數疑問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他立刻從「龜息藏丹」的定境中退出，猛地睜開雙眼！
眼眸開闔的剎那，精光如電，瞬間洞徹了昏暗的洞府。然後，他的目光，凝固在了洞府門口。
那裡，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多了一個人。
一個穿著……極其怪異，卻又讓李長安靈魂深處，猛然劇震的人！
那身衣著，他認識！不，是熟悉！深刻在骨子裡的熟悉！
那是……前世地球，一種舊式的、但極具標誌性的藍白相間海魂衫，搭配著藏青色水兵褲，頭上甚至還歪戴著一頂有些年頭的無檐水兵帽！帽檐下的陰影中，露出一張帶著玩世不恭笑意、卻眼神滄桑複雜的年輕臉龐，看年紀不過二十出頭，嘴邊還叼著一根……草莖？
這個人，就這樣斜倚在洞府門框上，姿態放鬆，甚至有些吊兒郎當，仿佛只是串門走錯了地方。但李長安的感知卻瘋狂預警——此人絕非尋常！他能無聲無息穿過天衍山莊的重重警戒，來到這後山最核心的「問道崖」洞府門前，而自己竟然直到對方主動「顯露」，或者說，直到那兩道虛影出現又破碎，才猛然驚覺！此人的隱匿功夫，或者說，其存在方式，極其詭異！
更讓李長安心神激盪的，是對方那身衣著，以及……對方身上散發出的，一種極其微弱、卻與那剛剛破碎的「小山」虛影同源，又與那「楊柳枝」虛影隱約共鳴，但更主要的是……與「先行者」燈火性質相似卻又微妙不同的奇異波動！那是一種「行當」的波動！而且是另一種「行當」！
四目相對。
洞府內一片死寂，只有山風在門外呼嘯。
那穿著前世水兵服的年輕人，似乎對李長安瞬間爆發的警惕與那如臨大敵的氣勢毫不在意，他吐掉嘴裡的草莖，臉上那種玩世不恭的笑意擴大了些，眼神在李長安身上，尤其是他那身與此世風格迥異、更接近前世簡約練功服的青衣上掃過，又似乎「看」穿了他的身體，落在了他丹田那尚未完全平復的「氣血元丹」上，最後，視線與他震驚、警惕、探究的目光對撞。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奇特的、混合了調侃、感慨、以及深深疲憊的複雜語調，用的是字正腔圓的……普通話！
「喲，動靜不小啊。剛才那一下……是『丹勁』吧？嘖嘖，了不得，了不得。」 他咂咂嘴，仿佛在品味著什麼，「能把『山』的虛影一拳打爆……你這『武道』，走得夠霸道的。比我這東一榔頭西一棒子、靠著點『生機』和『水』的感悟瞎折騰，可強多了。」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有些悠遠，又有些戲謔，上下打量著李長安，尤其是他眼中那尚未褪去的、源於靈魂深處的震驚，慢悠悠地，帶著一種近乎「他鄉遇故知」的古怪親切與促狹，補上了最後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我說，哥們兒……開闢國術之道，拳打舊日體修，在這無仙的世界搞出這麼大陣仗……」
「想來，」 他嘴角勾起一個極其欠揍、卻又仿佛藏著無盡故事的弧度，
「咱們應該是……老鄉吧？」
那熟悉的、帶著一絲調侃與滄桑的普通話，那身刺眼又親切的藍白海魂衫，以及話語中透出的、對「國術之道」、「丹勁」的明確認知……如同一道驚雷，炸響在李長安沉寂了無數歲月的心湖深處，激起千層巨浪。
「老鄉」……這個簡單的詞彙，在此情此景下，卻重逾千鈞，蘊含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意味——他鄉遇故知的荒謬狂喜，來歷被道破的凜然警惕，對另一個穿越者存在本身的巨大震撼，以及對那兩道詭異虛影、對方提及的「三十六上州」、「行當之力」背後所代表的、遠超他目前認知的、這個世界更廣闊、更隱秘圖景的驚疑不定。
剎那間，無數念頭在李長安腦海中電閃而過。他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眼神銳利如刀，緊緊鎖定門口那個看似懶散、卻給他帶來前所未有壓迫感與神秘感的「同鄉」，沒有回答對方的調侃，而是用同樣字正腔圓的普通話，沉聲反問，每一個字都清晰而緩慢：
「你……是何時來到此界的？」
他沒有問「你是誰」、「你怎麼來的」這類更寬泛的問題，而是直接指向時間節點。這既是一種試探，也是快速獲取關鍵信息、判斷對方立場與威脅程度的方式。
那水兵服年輕人——或者說，穿著水兵服的、不知活了多少歲月的「老鄉」——似乎對李長安的警惕毫不意外，反而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慢悠悠地從懷裡掏出一包軟盒香菸，包裝是李長安前世極為熟悉的某個平價國產品牌，邊角有些磨損。他熟練地抖出一根，自己叼在嘴上，又手腕一翻，將另一根香菸準確地向李長安拋來。
香菸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李長安目光微凝，沒有立刻去接，而是調動化神期的敏銳感知，神念如絲，瞬間掃過那根飛來的香菸——紙質、菸絲、濾嘴……構造、成分，甚至上面殘留的、極其微弱的、混合了對方體味與某種難以言喻的、仿佛帶著水汽與陳舊時光氣息的波動……一切細節，纖毫畢現。
是真煙。 而且，是前世地球上，極為普通、絕無可能是此世能造出的那種真煙。上面附著的、對方的氣息雖然古怪，但並未感知到明顯的惡意或陷阱能量。
電光石火間，李長安已做出判斷。他伸手，穩穩接住那根香菸，動作自然而流暢，仿佛這個動作早已融入骨髓。入手微涼，帶著一絲極淡的菸草味。他沒有立刻點燃，只是用指尖捻著菸捲，目光依舊鎖定對方。
只見那「老鄉」將煙叼在唇間，然後伸出右手食指，隨意地在空中虛劃了一下。沒有咒語，沒有符籙，甚至沒有明顯的能量波動，但李長安的感知卻捕捉到，對方指尖掠過之處，空氣中游離的、極其稀薄的水汽與某種更基礎的「靈性」（或許是舊日靈氣徹底消散後殘留的、更本源的某種「基底」？）被瞬間引動、摩擦、加熱——
「嗤——」
一小簇橘黃色的、正常的火苗，憑空在他指尖燃起，點燃了香菸。他深吸一口，吐出一個標準的煙圈，煙霧在昏暗的洞府中裊裊升起，帶著熟悉的、卻已隔了無窮歲月與世界的菸草氣息。
「呼——」 他舒坦地嘆了口氣，這才借著吐出的煙霧，用那種混合了追憶、疲憊與一絲玩味的語氣，回答了李長安的問題：
「什麼時候過來的？呵，那可早了。」 他彈了彈菸灰，動作嫻熟得仿佛剛剛還在某個碼頭或艦艇甲板上，「按照這個鬼地方的時間算……大概，六百多年前？記不太清了，年頭太久，有些事都模糊了。」
六百年！比李長安穿越的時間，早了數百年！
「以前嘛，跟你猜的差不多，」 他夾著煙，用下巴點了點自己身上的海魂衫，「西南那旮旯的水師傳承，家裡祖傳跳大神的……哦，用時髦點說法，叫『祝由科』、『水府祭禮』那一套，跟龍王、江神、水鬼打交道，也算是道門旁支吧。後來參軍，進了海軍，覺得這身衣服挺精神，退伍了也沒捨得扔，一直穿著，算是個念想。」
他頓了頓，又吸了口煙，眼神在煙霧後顯得有些迷離：「結果一覺醒來，就特麼到這鬼地方了。還好，運氣不算背到家，沒直接掉到什麼絕地或者妖魔嘴裡，一直在『三十六上州』的地界廝混。」
「三十六上州？」 李長安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語氣依舊平穩，但心中波瀾再起。
「嗯，上州。」 「老鄉」點點頭，似乎看出了李長安的疑惑，但並不打算詳細解釋，只是繼續用那種略帶自嘲的語氣說道，「剛來那會兒，發現這世界雖然沒了『仙』，但舊日玩意兒殘留不少，各種稀奇古怪的行當、儀式、禁忌物……我那套西南水師的把戲，嘿，你猜怎麼著？」
他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彩，像是得意，又像是無奈：「居然挺好使！什麼『踏罡步斗』、『禹步召雷』、『符水治病』、『撒豆成兵』……哦，沒那麼玄乎，但意思差不多。我老家那一套，很多步驟本來就是模擬行雲布雨、溝通水脈、駕馭水族，甚至驅邪避煞。到了這兒，我發現只要稍加改動，用自身精神意念引動那些殘留的『法則碎片』或者『概念痕跡』，再配合一些手勢、步伐、特定的材料（比如符紙、法水），居然就能產生類似舊日神通的效果！而且，還省去了舊法里那些冗長的掐訣念咒、觀想存神，甚至對靈根資質的要求！」
他比劃了一下剛才點菸的動作：「就像這樣，心念一到，借點水汽摩擦生熱的小把戲，以前得掐『火訣』，現在？意到『氣』（指某種可引動的底層規則或殘留靈性）隨，方便得很！」
李長安默默聽著，心中急速分析。對方所言，似乎印證了他之前的某些猜測。此世舊日修行體系崩潰，但「規則」或「概念」的碎片或許殘留，而「行當」之力，可能就是一種更系統、更穩定的利用這些殘留的方式。此人的「西南水師傳承」，本質是另一套對「水」、「雨」、「祭祀」、「驅使」等概念的運用體系，在此世特殊環境下，竟能與殘留規則產生共鳴，繞過「行當」獲取力量的一些限制，直接施展「類法術」效果！這解釋了他之前為何能隱匿得如此完美，甚至能「投放」那楊柳枝和小山虛影——那或許就是其「水師傳承」結合了此世規則後的某種應用！
「不過，」 「老鄉」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明顯的鬱悶和一絲深藏的戾氣，「操蛋的是，我發現我特麼的，獲取不了這個世界普遍承認的那種『行當』之力！」
他狠狠吸了口煙，像是要吐出胸中積攢了數百年的憋屈：「就像有層看不見的膜，把我隔開了。別人能通過儀式、知識、契合、甚至是『扮演』，一步步獲取行當之力，提升位階。我呢？我感應得到那些『行當』的存在，甚至能模糊感知到某些行當的力量性質，但就是無法『融入』，無法『就職』，無法從中獲得一絲一毫的力量加持！就好像……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被這個世界的『系統』排斥在外一樣！」
李長安心中一動。他自己能獲得「先行者」行當，是因為「道標」帶來的特殊「錨定」？還是因為他甦醒時狀態特殊，或者「武道」本身的開闢性質契合了「行當」的某種底層邏輯？而眼前這位，因為「穿越」方式或「傳承」性質不同，被排斥了？
「但是！」 「老鄉」眼中那絲戾氣陡然轉濃，語氣也變得冰冷而危險，「我發現了一條邪門歪道。」
他盯著李長安，一字一句道：「只要我能正面擊敗、或者以某種儀式性的方式『壓制』、『掠奪』一個擁有行當之力的人……那麼，我就能從他身上，剝離、吸收、或者說是『複製』一部分他那個行當的特性、知識、甚至是力量本源！然後，用我老家水師傳承的法子，將其融煉、轉化，用來強化我自己的手段！」
他彈了彈菸灰，語氣恢復了些許平淡，卻更顯森然：「比如，我幹掉過一個『祈雨道人』行當的傢伙，得了些祈雨、感應水汽的皮毛，融進我的『召雲布雨訣』里，效果就好了一點點。還陰死過一個『江河巡使』，得了點『御水』、『通靈水族』的殘渣，讓我操控水流更順暢了些。六百年來，東一榔頭西一棒子，靠著這點『吞噬』來的零碎，加上自己水師傳承的老底子，才勉強在這鬼地方活下來，混出點模樣。」
他吐出一口長長的煙霧，煙霧在昏暗的光線中扭曲變幻，最後看向李長安，眼神複雜：「所以，剛才那『楊柳枝』虛影，算是我『水師·春澤』傳承的一點感應生機、溝通草木的小把戲，想跟你『打個招呼』，探探底。至於那『小山』虛影……」
他嘴角扯了扯，露出一絲無奈又帶著點幸災樂禍的譏誚：「那是我之前幹掉一個『鎮山力士』後，從他身上『刮』下來的殘留，帶著點『鎮壓』、『穩固』、『錨定』的意味，沒啥大用，平時當個小盾牌或者壓陣腳的玩意兒。沒想到你這『武道』……嘖嘖，這麼霸道，感應到『異種道路』的『固化』之力，直接給一拳干碎了。也好，省得我費勁消化那點殘渣了。」
洞府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菸草靜靜燃燒的細微聲響，和門外嗚咽的風聲。
李長安指尖的香菸依舊未點燃，他消化著這海量的、爆炸性的信息。六百年的穿越者，被世界排斥無法獲取正統行當之力，卻擁有掠奪、融煉他人行當之力強化自身傳承的詭異能力……西南水師傳承，祝由水府科儀，在此世變異為可直接引動殘留規則的「類法術」……
此人，極度危險，亦極度神秘。他所掌握的秘密，他對這個世界的認知，遠超自己。他找上門來，絕非只是「老鄉見老鄉」那麼簡單。
「所以，」 李長安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洞府中顯得格外清晰，「你尋到此地，找到我，是因為感應到了『先行者』行當的波動？想看看，我這個『老鄉』，是否也能成為你『融煉強化』的資糧？」
話音落下，洞府內的氣氛驟然緊繃了幾分。李長安體內，「氣血元丹」緩緩加速旋轉，磅礴的力量在血肉中無聲奔流，神意鎖定對方。儘管對方氣息古怪深沉，難以揣測具體實力，但若真要動手，他亦無所懼。
「哈哈哈！」 那「老鄉」卻突然笑了起來，笑聲在洞府中迴蕩，打破了緊繃的氣氛。他搖搖頭，將菸頭在門框上摁滅，動作隨意得像在自家後院。
「融煉你？哥們兒，別那麼緊張。」 他擺擺手，臉上又露出那種玩世不恭的笑容，但眼底深處，卻閃過一絲極其隱晦的、如同深海寒流般的銳利與滄桑，「先不說你這『武道』看起來就硬得硌牙，不太好『消化』。更重要的是……」
他收斂了笑容，看著李長安，語氣變得認真了些，帶著一種同病相憐的感慨：
「六百年來，我見過的『外來者』，不算那些渾渾噩噩、很快被這個世界吞沒的殘魂碎片，真正有『根腳』、有『來歷』，還能活蹦亂跳到現在的……你，是我遇到的第一個。」
「在這見鬼的世界，遇到個能說人話、懂梗、還可能來自同一個『老家』的老鄉……」 他頓了頓，眼神複雜，「不容易。打打殺殺多沒意思。我找你，是想看看，你這個同樣『不沾』此世正統行當，卻硬生生搞出這麼大名堂的傢伙，到底是個什麼路數。順便……」
他舔了舔有些乾澀的嘴唇，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混合著探究、渴望與更深層意味的光芒：
「聊聊？關於這個世界，關於『行當』，關於我們是怎麼來的，關於……怎麼回去，或者，至少弄明白，這到底是個什麼鬼地方？」
回去。
這兩個字，如同重錘，敲在李長安沉寂已久的心湖最深處。
他沉默片刻，終於，抬起了那隻一直捻著香菸的手。伸出食指，指尖之上，一點熾白、凝練、由高度壓縮的氣血摩擦空氣而產生的火花，憑空燃起，點燃了那根塵封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香菸。
他深深吸了一口，熟悉的、帶著輕微灼燒感的菸草氣息湧入肺腑，混合著此世清冷的空氣，形成一種奇異而真切的體驗。他緩緩吐出煙霧，看著那淡藍色的煙圈在昏暗的洞府中裊裊升騰，如同隔世的幻夢。
「可以聊聊。」 李長安的聲音平靜下來，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深沉，「不過，在聊那些之前……」
他看向對方，目光銳利如初：「總該，先有個稱呼。這位……六百年的老鄉，怎麼稱呼？」
「嘿嘿，」「老鄉」又露出了那種標誌性的、帶著點憊懶和玩味的笑容，拍了拍身上的海魂衫，「姓楊，楊樹的楊。以前戰友都叫我『楊柳』，或者『楊枝兒』。在這兒混久了，名頭雜，不過熟人都叫我——」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追憶與自嘲，緩緩吐出三個字：
「楊枝青。楊柳枝的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