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 章 震驚一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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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沉如墨,星月無光。磐石城與黑岩城之間數百里荒野,在常人眼中是危機四伏的險途,對李長安而言,不過是舒展筋骨的一段路程。他未走官道,身形如一道融入夜色的青煙,在山林與荒原間無聲穿行。腳下看似悠閒踏步,一步邁出卻掠過數丈距離,正是結合了「丹勁」爆發、對自身重力與動能的精妙掌控,以及「道門羽士」對氣流韻律的殘餘感悟,所形成的一種遠超世俗輕功的身法——「憑虛御風」尚不能及,但「草上飛」、「陸地飛騰」已不足以形容其速。

  數個時辰後,黑岩城高聳的輪廓已在望。此城果然不負「黑岩」之名,城牆以附近特產的黑色岩石壘砌,高逾五丈,在夜色中如同一頭匍匐的巨獸,散發著粗獷、堅硬、冰冷的氣息。城頭火把稀疏,巡邏兵士的腳步聲在靜夜中傳出老遠,戒備看似森嚴,但在李長安眼中,藉助陰影、風向、甚至城牆垛口本身的視覺死角,潛入並不比進入自家後院難上多少。

  他並未直接從城牆翻越,而是如同壁虎般悄無聲息地滑下護城河堤岸,借著水聲與黑暗的掩護,潛至城牆根一處排水暗渠附近。暗渠有鐵柵欄封鎖,粗如兒臂。李長安伸指,在鐵柵欄幾個不起眼的連接處輕輕一拂,指尖勁力吞吐,帶著「暗勁」特有的穿透性與「營造大師」對「物性」的微弱影響,那看似牢固的連接處,頓時發出幾聲極輕微的、如同朽木斷裂的脆響,鐵柵欄悄無聲息地向內凹陷出一個可供人側身穿過的縫隙。他身形一縮,便已沒入其中。

  城內街道空曠,偶有更夫或巡邏隊經過。李長安的氣息早已收斂到極致,「龜息藏丹」之法自然運轉,心跳、呼吸、體溫乃至周身毛孔散發的微弱熱氣,都被壓縮到近乎停滯。他如同夜色中的一道影子,貼著牆根屋角,按照之前從韓鐵山處得來的粗略地圖(以及自身對「氣」的流動、建築布局的本能判斷),向著城中心,那座最為高大、燈火也最為通明的建築——城主府潛行而去。

  潛入出奇地順利。城主府守衛比城牆更嚴密,明哨暗哨交錯,更有幾處隱晦的、帶著舊日修行殘留氣息的預警禁制。但這些在化神期神魂的感知與「營造大師」對「結構」、「能量節點」的天然洞察下,形同虛設。他如入無人之境,輕易避開巡邏路線,找到禁制運轉的薄弱間隙,甚至利用「龜息」狀態下近乎完全內斂的氣息,騙過了兩條嗅覺敏銳的獒犬。

  最終,他來到了疑似城主厲天雄居所的後院。此處守衛反而不多,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血腥、藥材與某種野獸般腥臊的氣息。主屋燈火已熄,但李長安能感知到,屋內有一道雄渾、沉重、如同沉睡火山般的氣血在緩緩運轉,帶著舊日煉體修士特有的、與天地靈氣疏離後略顯「滯重」與「狂躁」的意味。正是厲天雄無疑。

  李長安沒有選擇直接破門強殺。雖然自信能勝,但動靜太大,非他所願。他更傾向於一種更「穩妥」、更符合「驗證」目的的方式——下毒。

  韓鐵山提供了一種名為「蝕骨香」的奇毒,據說是舊日某種毒道法術的殘留配方所制,無色無味,可隨風散播,中者不會立刻發作,但會逐漸侵蝕筋骨,令其酥軟無力,數個時辰後氣血逆行,痛苦而死,且難以察覺中毒源頭。此毒對氣血旺盛、體魄強橫者效果尤佳。韓鐵山指望此毒能削弱厲天雄,方便李長安動手,或者至少製造混亂。

  李長安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玉瓶,拔開塞子,以內勁小心控制,將瓶中無色無味的粉末,化作一縷幾乎看不見的輕煙,透過窗欞縫隙,緩緩送入室內。他控制著煙霧的濃度和擴散速度,力求均勻、隱秘。

  一切似乎都很順利。厲天雄的氣血波動依舊沉緩,仿佛並未察覺。

  然而,就在李長安即將收起玉瓶,準備退走,等待藥力發作後再來收取人頭時——

  屋內那沉緩如火山的氣血,毫無徵兆地,猛然沸騰、爆發!

  「鼠輩!安敢暗算?!」 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炸響,木質門窗連同半邊牆壁轟然碎裂!一個高大魁梧、渾身筋肉虬結如同銅澆鐵鑄般的黑影,裹挾著狂暴的氣流與碎石木屑,炮彈般沖了出來!正是厲天雄!

  他上身赤裸,只穿一條皮褲,面容粗獷猙獰,一雙銅鈴大眼中布滿了血絲,充斥著狂暴的怒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顯然,他雖然未能提前察覺「蝕骨香」,但那粉末觸及皮膚的瞬間,或者吸入體內的微量毒素,立刻觸動了他強橫體魄的本能預警!

  厲天雄衝出廢墟,目光如電,瞬間鎖定了不遠處屋檐陰影下、氣息近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李長安。他雖未看清李長安全貌,但那種極度內斂、卻又在出手瞬間泄露出的一絲不協調的「氣機」,被他捕捉到了。

  「好高明的斂息術!可惜,遇到了我厲天雄!」 厲天雄獰笑一聲,不待李長安反應,腳掌猛踏地面,青石地磚轟然龜裂,他整個人如同出膛的巨炮,帶著一往無前、碾碎一切的兇悍氣勢,直撲李長安!拳頭未至,狂暴的拳風已壓得人呼吸困難,其中更蘊含著一股舊日煉體修士特有的、沉重、凝實、仿佛能撼動山嶽的「勢」!


  「好敏銳的體魄感應!舊日體修,果然不能以常理度之。」 李長安心中微凜,但並無慌亂。他下毒本就不是必殺手段,更多是試探與「省力」的嘗試。既然被識破,那就……正面來!

  他並不與這勢大力沉、一往無前的一拳硬撼。在對方拳風及體的瞬間,他足尖在屋瓦上一點,身形如柳絮般向後飄飛,看似輕飄飄毫不著力,卻於間不容髮之際,避開了厲天雄這含怒一擊的鋒芒。同時,他借力反衝,方向不是地面,而是向上!

  「想跑?!」 厲天雄一拳落空,將李長安原本所立之處的屋檐轟塌一片,見狀怒吼,想也不想,同樣提氣縱身,如大鵬展翅,緊隨李長安之後,向著屋頂追去!

  「有刺客!」 「保護城主!」 「在那邊!上房了!」 ……

  幾乎在兩人一追一逃,衝上屋頂的剎那,整個城主府,乃至小半個黑岩城,都被這巨大的動靜驚醒了!示警的銅鑼聲、尖銳的哨子聲、士兵的呼喝聲、雜亂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響起,無數火把被點燃,如同倒流的火河,迅速向著城主府匯聚。更有一道道不弱的氣機,從城主府各處,以及附近民宅中升騰而起,快速向這邊合圍而來。厲天雄招攬的那些「好手」和舊日散修,反應不慢。

  李長安身法展開,在鱗次櫛比的屋脊上如履平地,幾個起落,已到了內城城牆附近,再一縱身,便輕飄飄落到了高高的、足有七八丈高的主城樓樓頂。這裡瓦片光滑,夜風凜冽,視野開闊,但同樣,尋常人極難攀爬站穩,是易守難攻(對普通人而言)之地。

  他本意是暫時擺脫地面合圍,利用高度和複雜環境與厲天雄周旋,或戰或走,進退自如。

  卻不想,那厲天雄竟不依不饒,狂吼一聲,手腳並用,如同巨猿攀岩,硬生生憑藉強橫的體魄和力量,扣著城牆磚石縫隙,也轟隆一聲,躍上了城樓樓頂!沉重的身軀砸在瓦片上,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兩人相距不過十丈,隔著冰冷的屋脊對峙。腳下是陡峭的斜坡與光滑的琉璃瓦,夜風呼嘯,吹得衣袂獵獵作響。遠處,越來越多的火把匯聚成光海,將城樓下方映照得如同白晝,喧譁聲、兵甲碰撞聲、弓弩上弦聲……不絕於耳。無數雙眼睛,帶著驚駭、恐懼、興奮,望向那高高城樓頂上,如同剪影般對峙的兩人。

  李長安看著對面如同鐵塔般矗立、渾身散發著狂暴凶戾氣息的厲天雄,又瞥了一眼下方越來越亮、越來越喧鬧的光海與人潮,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極其荒謬又熟悉的既視感。

  月(無)黑風高,紫禁(城樓)之巔,兩大高手決鬥,萬眾矚目……

  這畫風,怎麼跟前世看過的那些武俠小說里的經典場景,如此神似?

  只不過,對面不是白衣飄飄的劍仙,而是肌肉賁張、狀若瘋魔的舊日體修莽漢;自己也不是風流倜儻的俠客,而是個一心驗證武道、順便「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的務實派。這觀眾也不是江湖豪傑,而是驚魂未定的士兵和百姓。

  「有意思。」 李長安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絲弧度。厲天雄的狂妄與悍勇,倒是省了他不少事。在這城樓頂上,地形狹窄陡峭,大軍難以展開,弓弩仰射也有死角,那些招攬的「好手」想要一擁而上也不容易,正好適合……單挑。

  「龜息」狀態早已解除,氣血元丹在丹田緩緩旋轉,蓄勢待發。「先行者」的光芒在意識中微微躍動,似乎對接下來的、在這萬眾矚目之下的、新舊武道(或者說,舊日體修殘法與新開闢武道)的第一次公開碰撞,充滿了「興趣」。

  厲天雄死死盯著李長安,眼中血色更濃,他舔了舔嘴唇,露出森白的牙齒:「好小子,夠膽!敢來黑岩城撒野,還差點著了你的道!報上名來,爺爺手下不殺無名之鬼!」

  李長安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平淡:「磐石城,李長安。受人之託,取你性命。」

  「韓鐵山那條老狗?」 厲天雄狂笑,聲震夜空,「就憑你?藏頭露尾,只會下毒的鼠輩!也好,宰了你,再去碾碎磐石城!受死吧!」

  話音未落,他腳下瓦片轟然炸裂,整個人如同狂暴的凶獸,再次撲向李長安!這一次,他不再保留,舊日煉體功法全力運轉,皮膚隱隱泛起古銅色的金屬光澤,拳頭撕裂空氣,發出沉悶的爆鳴,直取李長安頭顱!拳勢更加狂暴,更加凝練,顯然動了真怒,要將李長安立斃拳下!

  下方,無數人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

  李長安眼神微凝,卻不退反進,迎著那足以開碑裂石的狂暴拳鋒,一步踏出!

  腳下琉璃瓦片無聲凹陷,道道裂痕以他足尖為中心蔓延,卻沒有絲毫碎屑濺起。他右手五指微屈,似拳非拳,似爪非爪,於千鈞一髮之際,不偏不倚,輕輕搭在了厲天雄那足以轟碎巨石的腕脈之上。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巨響。

  只有一聲輕微得幾乎被風聲淹沒的、如同玉珠落盤的脆響——「嗒」。

  厲天雄前沖的狂暴之勢,戛然而止。他那足以崩斷鐵索的粗壯手臂,仿佛被無形的鐵鉗牢牢鎖住,前進不得分毫。拳頭上凝聚的恐怖勁力,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不僅如此,一股陰柔、詭異、卻沛然莫御的勁力,順著李長安的手指,透體而入,瞬間侵入他的手臂經脈,如同無數細針攢刺,又似冰冷的毒蛇鑽行!

  「呃啊!」 厲天雄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劇痛與驚駭!他感覺整條右臂瞬間失去了知覺,那陰柔勁力更順著手臂急速向上,直衝心脈!

  「暗勁?!不!不對!這是……什麼鬼東西?!」 厲天雄又驚又怒,他舊日煉體,筋骨強橫遠超同階,尋常暗勁(他見識過一些舊日武修或此世摸索出暗勁的好手)絕難如此輕易破開他的防禦,更別說造成如此劇痛和麻木!這股勁力,不僅陰柔歹毒,更帶著一種奇特的、仿佛能無視他強橫體表防禦、直擊內部脆弱之處的穿透性!

  他狂吼一聲,不顧右臂麻木,左拳以更快的速度、更刁鑽的角度,轟向李長安肋下!同時,右腳猛然跺向腳下屋脊,試圖借力掙脫,或者乾脆震塌樓頂,同歸於盡!

  李長安神色不變,搭在厲天雄腕脈的右手手指,如同彈琴般輕輕一拂、一按、一送。

  動作行雲流水,舉重若輕。

  厲天雄那勢在必得的左拳,仿佛自己撞上了一堵無形的氣牆,在距離李長安肋下尚有半尺時,便詭異地偏轉、滑開,擦著衣角掠過。而他跺向屋脊的右腳,力道尚未完全爆發,就感覺腳踝處被一股巧勁一勾一撥,全身重心頓時失衡,龐大的身軀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蹌撲倒!

  李長安趁機鬆開右手,身形如鬼魅般一轉,已到了厲天雄側後方,左手並指如劍,無聲無息地點向其後心要害!指尖未至,一股凝練如針、冰寒刺骨的指風已然破空襲至!

  厲天雄亡魂大冒,生死關頭,舊日煉體修士的兇悍與戰鬥本能被激發到極致。他竟不回頭,也不格擋,而是猛地擰腰沉肩,用自己最厚實的肩背肌肉,硬生生撞向李長安的指劍!同時,他張口,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如同蠻荒凶獸般的咆哮!

  「吼——!」

  聲浪滾滾,如同實質的音波,震得腳下瓦片簌簌作響,遠處觀戰的士兵百姓更是感覺耳膜刺痛,頭暈目眩。這是舊日一種音攻類煉體秘法的殘留,雖威力大減,但近距離猝然發動,仍有撼人心神、震懾魂魄之效!

  然而,李長安點出的手指,在那咆哮音波及體的瞬間,只是微微一顫,去勢絲毫不減。他眼神清明,甚至帶著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化神期神魂,何等堅韌?豈是這殘缺音功能撼動?

  「噗!」

  一聲輕微的、如同刺破皮革的悶響。

  李長安的指尖,準確地點在了厲天雄後心某處穴位之上。沒有鮮血迸濺,但那陰柔詭異、凝練無比的指勁,已如同毒龍鑽心,透體而入,瞬間截斷了厲天雄心脈附近的氣血運行,更有一股冰寒刺骨的暗勁,直襲其心臟!

  「呃!」 厲天雄前沖之勢猛然頓住,雙目暴凸,臉上充滿了極致的痛苦、不甘與難以置信。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噴出一口帶著冰碴的、暗紅色的鮮血。龐大的身軀晃了晃,眼中神采迅速黯淡,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轟然向前撲倒,順著陡峭的屋頂瓦面,骨碌碌向下滾去,最終「砰」地一聲,重重砸在城樓下的石板地上,揚起一片塵土,再無聲息。

  城樓頂上,李長安緩緩收回手指,負手而立,夜風吹動他青色的衣袍,獵獵作響。下方,那剛剛匯聚成海的火把與人潮,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唯有夜風呼嘯,以及瓦片偶爾滑落的細碎聲響。

  從厲天雄暴起發難,到兩人衝上城樓,再到兔起鶻落、電光石火間的交手,厲天雄被點中後心,滾落斃命……整個過程,不過短短十數息。

  下方無數兵將、百姓,甚至那些剛剛趕到附近、準備援手的好手、散修,全都目瞪口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他們看到了什麼?

  凶名赫赫、體魄強橫、曾徒手搏殺凶獸的城主厲天雄,在那個青色布衣、看起來並不如何強壯的年輕人面前,竟如同頑童面對壯漢,幾乎毫無還手之力!那看似輕描淡寫的搭手、拂按、點指,便讓厲天雄狂暴的攻勢冰消瓦解,最終斃命當場!

  這是什麼武功?這是什麼境界?

  恐懼、茫然、震撼……種種情緒,在人群中瘟疫般蔓延開來。不知是誰先發了一聲喊,緊接著,如同被驚醒的蜂群,下方的人群轟然散開,驚恐地向後退去,看向城樓頂上那道身影的目光,充滿了無邊的敬畏與恐懼。

  李長安對下方的騷動恍若未聞。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剛才點中厲天雄後心的觸感,以及勁力透入對方體內時,感受到的那種堅韌卻充滿「滯澀」與「疏離」的舊日煉體修士的體魄特質,清晰地反饋回來。

  「舊日體修,側重筋骨皮膜的錘鍊,氣血旺盛,力量剛猛,但對體內細微之處的掌控,對勁力『滲透』、『變化』的理解,似乎遠不及我推演的『武道』精妙。其力量運用,更接近『蠻力』與『硬功』的結合,缺乏『剛柔並濟』、『內外合一』的圓融。那音攻,也徒具其形,失了神魂共振的真髓。」 李長安心中快速復盤、分析著,「我的勁力,融合了暗勁的滲透、化勁的圓融、丹勁的凝練,更有『先行者』對『新道路』的探索與加持,在『質』上似乎更勝一籌。『龜息藏丹』帶來的對內息、氣血的極致掌控,也讓我在爆發與收斂之間轉換更加自如。」

  「此行目的已達到。驗證了『龜息藏丹』在潛行隱匿中的效果(雖被識破,但非功法之過,乃對方體魄本能預警),驗證了新武道勁力在實戰中對舊日體修的克制與優越,也完成了對韓鐵山的承諾。」 李長安抬頭,目光掃過下方依舊混亂的黑岩城,以及遠處黑暗中隱約可見的、被驚動的更多氣息。

  他沒有絲毫停留的打算。厲天雄一死,黑岩城必亂,目的已達到。至於收拾殘局、趁機撈取好處,那是韓鐵山的事,與他無關。

  身形一晃,李長安已從城樓另一側飄然而下,落入下方的陰影之中。「龜息」狀態再次開啟,氣息瞬間斂去,如同水滴融入大海,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錯綜複雜的街巷深處,向著來時的方向,疾馳而去。

  身後,只留下城樓下厲天雄漸漸冰冷的屍體,以及一座被驚駭與恐慌籠罩、即將陷入權力真空與混亂的黑岩城。

  城樓之巔,一戰驚城。李長安這個名字,以及他那神鬼莫測的武功,註定將隨著今夜目睹者的口口相傳,迅速震動四方。而「武道」二字,也必將以這種極具衝擊力的方式,深深烙印在此地許多人的心中。

  夜色依舊深沉,但某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時光荏苒,如白駒過隙。自那夜黑岩城頭,李長安一指驚城,飄然而去,轉眼已是數載春秋。

  磐石城主韓鐵山果然沒有放過這千載難逢的良機。厲天雄暴斃,黑岩城群龍無首,內部陷入爭權奪利的混亂。韓鐵山當機立斷,盡起磐石精銳,聯絡周邊幾個早已對黑岩城心懷不滿或懼其勢大的小城,以「討逆」、「靖亂」為名,合兵一處,趁虛而入。

  過程出乎意料的順利。黑岩城內部人心惶惶,抵抗意志薄弱,又有李長安那「鬼神莫測」的斬首之威在前,許多將領、門客、甚至舊日散修,或望風而降,或作鳥獸散。韓鐵山幾乎沒遇到像樣的抵抗,便一舉吞併了黑岩城及其附屬的大片土地、人口、資源。經此一役,韓鐵山聲威大震,實力暴漲。

  他並未就此滿足。挾大勝之威,韓鐵山展現出驚人的魄力與手腕,或聯姻結盟,或威逼利誘,或分化瓦解,在接下來的幾年裡,又陸續將西邊的青木堡、東面的赤水城等數個大小勢力或吞併、或收服,疆域不斷擴張,儼然已成為方圓千里內最強大的割據勢力。

  或許是勢力膨脹帶來的躊躇滿志,又或許是對未來基業的某種寄託,在基本平定境內、初步建立統治秩序後,韓鐵山做了一件讓許多人意想不到,又似乎在意料之中的事——他宣布,將這新生的、由數城之地合併而成的勢力,正式定名為「春月國」。

  據聞,這「春月」二字,源於他已故多年的亡妻,小字「春月」。韓鐵山出身寒微,早年顛沛,其妻春月乃一普通農家女,在他最落魄時不離不棄,相濡以沫,卻因積勞成疾,早早就撒手人寰,未能見到韓鐵山後來的發跡。此事知者不多,但韓鐵山從未忘懷。如今他割據一方,稱霸一地,便將這份深藏的思念與遺憾,鐫刻在了國名之上。這鐵血梟雄內心深處,或許也有一抹不為人知的柔情。

  春月國立,韓鐵山自稱「國公」,暫未稱王,但建制設官,頒布律令,開科取士(雖簡陋),儼然已有小朝廷氣象。磐石城被定為都城,改名「春月城」,大興土木,擴建宮室官署,一時間倒也顯出新朝氣象。

  而在這新興的春月國中,若論名聲最盛、最為超然、也最為神秘的所在,並非國公府邸,也非新建的軍營校場,而是位於春月城(原磐石城)城南,規模早已今非昔比的——「求道武館」,或者說,如今更多人習慣稱其為——「天衍山莊」。


  當年那場「城樓斬將」的傳奇,早已隨著商旅、難民、說書人的口耳相傳,演變成無數個版本,在春月國乃至周邊地域流傳。李長安也被傳得神乎其神,有說他是舊日劍仙轉世,有說他是得了上古武神傳承,有說他能御風而行、撒豆成兵……無論如何,「天衍山莊莊主李長安」 這個名字,已與「無敵」、「神秘」、「不可招惹」等詞彙牢牢綁定。

  「求道武館」早已容納不下慕名而來的四方子弟與各方勢力的關注。在韓鐵山(現春月國公)的默許甚至主動支持下,武館不斷擴建,將周邊大片土地、山林、甚至包含了一處小型廢棄鐵礦脈的區域都囊括了進來。高牆深壘,殿宇連綿,演武場開闊如校場,藏經閣(存放李長安整理修訂的部分基礎武道典籍及弟子心得)、煉丹房(王璞主持,嘗試煉製簡化版武道輔助藥劑)、靜修洞窟(利用天然岩洞改造,適合閉關)等設施一應俱全。其規模氣派,早已遠超尋常江湖門派,更像是一個獨立於世俗王朝之外的武道聖地與學術莊園。因其最初源於「求道」,而李長安傳授的武道又蘊含天地至理、衍化無窮之意,故得名「天衍山莊」,取「武道通天,衍化萬方」之意。

  山莊之內,弟子已逾千人。分為內門、外門、記名三級。外門弟子最多,修習最基礎的樁功、拳腳、強身法門,經考核優異、心性堅韌者,可入內門,得傳更深奧的呼吸導引、勁力運用、乃至初步的「龜息凝神」法(李長安根據「龜息藏丹」理念簡化、改良的安全版本)。而最早跟隨李長安的阿狼、王璞等十餘人,已成為山莊的核心真傳,不僅修為最高(阿狼已暗勁大成,觸摸化勁邊緣;王璞另闢蹊徑,將舊日「氣感」與武道結合,走出了獨特的「內氣」路子,雖戰力稍遜同階武修,但療傷、輔助、探查等方面別有奇效),更協助李長安管理山莊,教導弟子,各有職司。

  李長安本人,在山莊弟子乃至整個春月國武者心中,早已是如神如魔、高不可攀的存在。他極少現身,常年居於山莊後山一處清幽的「問道崖」洞府之中,閉關潛修,推演武道。山莊日常事務,多由阿狼、王璞及幾位表現出色、忠心可靠的核心弟子打理。只有每月初一、十五的「論道日」,他才會出現在山莊主殿前的「演武坪」上,公開講道,解答弟子疑問,偶爾出手演示,皆是寥寥數語、隨手點撥,便能讓聽者茅塞頓開,進境神速。因此,每逢「論道日」,不僅是山莊弟子,連春月國中不少有頭有臉的武將、貴族子弟,乃至周邊地域聞風而來的武者,都會想方設法前來聆聽,往往將偌大的演武坪擠得水泄不通。

  這一日,又逢十五,秋高氣爽。

  天衍山莊,演武坪。

  黑壓壓的人群肅然而立,人數怕不有兩三千,卻鴉雀無聲,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坪前那座以整塊青石壘砌、高約丈余的「論道台」上。

  台上,李長安一襲簡樸的青布長衫,隨意坐在一個蒲團上,身形並不如何高大,氣息更是平淡沖和,仿佛與周圍的山風、流雲融為一體。但當他目光緩緩掃過台下時,所有接觸到他目光的人,無論修為高低,身份貴賤,皆不由自主地心頭一凜,仿佛被無形之力洗禮,雜念盡去,心神不由自主地沉靜下來。

  「今日,講『勁』之『變』。」 李長安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如同泉水滴落深潭,直抵心田。

  他沒有講述高深的理論,反而從最基礎的「明勁」發力開始,講解如何整合全身力量,如何尋找到力量傳遞的最佳路徑,如何克服本能中的力量損耗與衝突。他邊講,邊隨手比劃,動作舒緩自然,毫無煙火氣,但眾人卻能清晰「感覺」到,隨著他的動作,空氣中仿佛有微弱的氣流在隨之旋轉、凝聚、迸發。

  「……明勁至剛,然過剛易折。故需明『柔』之妙。柔非無力,乃力之蓄也,如弓引而不發,如水蓄而待瀉。」 他話音一轉,開始講解暗勁。只見他伸出右手食指,對著數尺外一個用於測試的石鎖,凌空虛虛一點。

  「嗤——」

  一聲極輕微的、仿佛布帛撕裂的聲響。

  那足有數百斤重的實心石鎖表面,無聲無息地出現了一個拇指大小、深達寸許的孔洞!邊緣光滑,如同被最鋒利的鑽頭瞬間穿透!更令人驚駭的是,石鎖本身竟紋絲未動,仿佛那力量完全從內部爆發,沒有傳遞出絲毫震動。

  台下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吸氣聲。暗勁傷人於無形,他們大多聽過,但如此舉重若輕、威力凝聚到極點的凌空一指,仍是超出了許多人的想像。尤其是一些有舊日修行背景或見識過舊日修士手段的人,更是瞳孔收縮,因為他們從這一指中,感受到了一種迥異於法術、卻同樣凌厲致命的威脅。

  「暗勁之妙,在於滲透,在於變化,在於以弱擊強,攻其不備。然暗勁亦非終點。」 李長安收回手指,繼續道,「剛柔並濟,動靜相合,陰陽互根,方可化生無窮。是謂……化勁。」


  他站起身,走到台邊,面對台下眾人,緩緩擺出了一個看似簡單至極的「混元樁」起手式。然而,就在他站定的剎那,所有注視著他的人,都產生了一種奇異的錯覺——台上的李長安,身影仿佛微微模糊了一下,下一刻,又清晰如常。但他整個人的「氣息」卻變了,不再是一個獨立的人,而仿佛與腳下的論道台、與身後的山崖、與吹過的秋風、甚至與台下的人群,都產生了某種玄妙的聯繫。他站在那裡,又仿佛無處不在;他靜止不動,卻讓人覺得他隨時可以爆發出雷霆萬鈞之勢,又或化為繞指之柔。

  「勁力流轉,無微不至。周身一體,圓融無礙。有感皆應,無點不彈。此乃化勁之基。」 李長安的聲音仿佛帶著某種奇特的韻律,與這玄妙的狀態相合,「至於化勁之上……」 他微微一頓,目光似乎穿透了人群,投向了渺遠的天際,「便是勁力高度凝聚,煉精化氣,鍊氣化神,精氣神三寶合一,凝練如一,可稱……丹勁。至于丹勁之上,是否還有路?路在何方?」

  他收回目光,看向台下或因震撼、或因茫然、或因嚮往而神色各異的眾人,緩緩道:「武道無止境。我所傳,不過基礎。前路漫漫,需諸位自行探索、印證、開闢。」

  說罷,他不再多言,重新坐下,閉目養神。這意味著公開講道部分結束,接下來是答疑與個別指點時間。

  台下沉寂了片刻,隨即爆發出巨大的嘈雜聲,人們交頭接耳,興奮地討論著方才所見所聞。尤其是李長安最後那關於「化勁」、「丹勁」乃至「前路」的描述,更是讓許多卡在瓶頸、苦無前路的武者心潮澎湃,仿佛看到了一扇全新的大門在眼前打開。

  很快,有弟子、有外來武者,開始依次上前,提出自己在修煉中遇到的難題。李長安或三言兩語點破關竅,或隨手演示糾正姿勢,或針對個人情況給出不同建議。他言語簡潔,卻直指核心,往往讓人有醍醐灌頂之感。得到指點者,無不欣喜若狂,恭敬行禮後,匆匆退下,迫不及待要去嘗試。

  阿狼、王璞等核心弟子,也在台下維持秩序,偶爾也會出面,為一些基礎問題或同門的疑惑進行解答。他們經過多年苦修與李長安的悉心指點,早已非吳下阿蒙,舉手投足間自有氣度,見解也頗為精到,引得眾人頻頻側目。

  整個「論道日」,從清晨持續到日頭西斜,方才結束。人群帶著興奮、思索、憧憬,依依不捨地散去。偌大的天衍山莊,漸漸恢復了平日的秩序與寧靜,唯有演武坪上,似乎還殘留著那種對武道至高境界的嚮往與求索的熱烈氣息。

  後山,問道崖洞府。

  李長安盤膝坐於一方青玉蒲團上,面前石案上攤開著幾卷新近整理出的武道心得,有的是他自身感悟,有的是弟子修行中遇到的特殊案例與啟發,還有王璞結合舊日殘卷對「氣」與「勁」融合的一些猜想。

  他並未沉浸於白日的喧囂。意識深處,那點「先行者」的光芒,比之數年前,已然明亮、凝實了太多,不再是微弱的火星,而像是一盞穩定的、散發著溫潤而堅定光華的燈火。這光華中,似乎交織著無數細密而玄奧的軌跡,那是山莊千名弟子、乃至更外圍聽聞武道、嘗試修行者們,在踐行、探索這條「新武道」時,所反饋、所印證、所開闢出的無數細微的「可能性」的映射。

  「天衍山莊……『天衍』二字,倒也貼切。」 李長安心中默念。山莊的壯大,弟子的成長,武道的傳播,都在不斷滋養、印證著他的道路,也讓「先行者」行當穩步成長。他能感覺到,自己對這條「武道」之路的「定義權」與「影響力」,隨著傳播越廣、踐行者越多,正在不斷增強。這種「定義」與「影響」,並非簡單的權威,而更像是一種冥冥中的「道路權重」或「法則份額」的提升。

  「龜息藏丹之法,已在少數核心弟子中初步驗證可行,但兇險依舊,需慎之又慎。」

  「阿狼走的是極致的『剛』與『殺伐』之路,暗勁凌厲,已近化勁,可嘗試引導其感悟『剛極生柔』。」

  「王璞的路子獨特,舊法新用,或可稱『鍊氣武道』,雖正面戰力稍遜,但在療傷、輔助、延壽、甚至煉製『丹散』(藥散)上頗有潛力,值得深入……」

  「今日講『勁之變』,台下有數人似有所悟,氣機萌動,或許不久便能有暗勁入門者……」

  「還有那國公府新送來的幾個小子,筋骨特異,似乎對『斂息』別有天賦,可重點關注……」

  無數信息在他心中流淌、分析、推演。他如同一個最高明的園丁,觀察著「武道」這顆大樹在不同土壤(弟子)上生長出的不同枝葉,又不斷修剪、引導、嫁接,試圖讓這棵樹長得更茁壯,形態更完美,未來能開出更絢爛的花,結出更豐碩的果。

  「韓鐵山建立春月國,以『春月』為名,倒是有幾分情義。他對我這天衍山莊,倒是越發客氣,甚至有些……忌憚了。」 李長安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韓鐵山如今貴為國公,對天衍山莊的供給從未中斷,甚至更加豐厚,所求無非是山莊的「超然」地位不插手國事,以及必要時,他李長安的「威懾力」。而李長安也樂得如此,藉助春月國的穩定環境與資源,更有利於他傳播武道、探索前路。雙方保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與默契。

  「不過,樹大招風。天衍山莊名聲日盛,覬覦者、好奇者、挑釁者,也不會少。今日台下,便有幾道隱晦而強大的氣息,非春月國之人,也非尋常武者……」 李長安的神魂感知何等敏銳,早已察覺。「是舊日修行道統的殘留?是其他地域的勢力?還是……對我這『武道』別有用心之人?」

  他並不擔憂。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天衍山莊已非昔日小小的武館,有了足夠的底蘊和應對能力。而他自身,在「龜息藏丹」之法日深,以及對「武道」理解日益精進下,實力也在穩步提升。丹田內那顆「氣血元丹」越發凝實、靈動,隱隱有光華內蘊,仿佛在孕育著什麼。

  「丹勁之上……是謂『罡勁』?還是『神勁』?抑或是……『武丹』孕『神』,以武入道?」 李長安目光投向洞府外沉沉的夜色,眼中仿佛有星辰生滅,宇宙衍化。「先行者」的光芒在他意識深處靜靜閃爍,照亮著前方依舊朦朧、卻充滿了無限可能性的道路。

  天衍山莊,已成春月國武道聖地,甚至影響力已開始向周邊輻射。而他李長安,也早已不再是那個剛剛甦醒、摸索前行的異鄉客。他是開闢者,是傳道人,是這座日益宏偉的武道殿堂的奠基人與守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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