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 章 倒反天罡
天光微熹時，李長安的視野盡頭，出現了一片比青木鎮龐大了十數倍不止的城郭輪廓。灰黑色的高大城牆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綿延開去，竟有幾分舊日州府大城的氣象。城牆之上，隱約可見旌旗招展，甲士巡弋，戒備森嚴。更遠處，有高聳的箭樓、瞭望塔，甚至還能看到幾架龐大的、結構複雜、顯然非靈能驅動，而是依靠機械和人力運作的巨型床弩和投石機，如同巨獸的獠牙，森然指向城外荒野。
「磐石城……」 李長安從記憶的角落翻出這個名字。舊時，此城以出產一種質地堅韌的「青崗岩」聞名，是附近數一數二的大城，有小型修仙家族和散修盤踞，凡人官府勢力不彰。如今看來，城池規模未縮，反有擴建，且防禦工事大大加強，透著一股凜然的兵戈之氣。
他並未直接飛入城中——在如今這世道，貿然顯露「縱雲」之術，哪怕是這低配版，也可能引來不必要的注目和麻煩。他在城外數里一處僻靜山林落下，散去雲氣，再次換上那身粗布短褐，將面容調整得更加滄桑平凡，如同一個飽經風霜、略帶力氣的行腳商或流民，混在清晨時分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等待入城的人群中，緩緩向城門走去。
城門口排起了長隊。守門兵卒並非舊日那種懶散敷衍的凡人兵丁，而是個個神情精悍，眼神銳利，披著雖不華麗但保養得不錯的皮甲，手持長矛，腰間掛著腰刀。更引人注目的是，在城門樓子下，還坐著兩個身著舊日常見散修服飾、但此刻臉上已無半分仙風道骨、反倒帶著些許焦躁與不耐的漢子。一人面前擺著個古樸的羅盤，另一人手裡把玩著幾枚鏽跡斑斑的銅錢，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排隊入城的每一個人，尤其是那些看起來身強體壯、或氣質與普通流民迥異者。
「所有人聽著！」 一個頭目模樣的軍官站在拒馬旁，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入磐石城，需查驗身份，登記來處、去向、有無技藝特長！城主有令，但凡身強力壯、有一技之長者，皆可入城，或入軍伍，或入匠造營，必有安置，賜予口糧！若身無長物，老弱婦孺，需有城中居民作保，或繳納入城銀錢，方可入內！若有奸細、流寇混入，一經查出，立斬不赦！」
李長安靜靜聽著，觀察著隊伍前方的情況。果然，進城查驗頗為嚴格。兵卒會盤問每一個人的來歷，查看手掌是否有長期勞作或握持兵器的老繭。遇到身強力壯的，會多問幾句是否會武藝、懂何種手藝。而那兩個疑似散修的漢子，則主要負責「看」。他們的目光偶爾會在某些人身上停留稍久，低聲交談幾句，或拿起羅盤、銅錢裝模作樣地擺弄一下，然後對兵卒頭目微微點頭或搖頭。被他們點頭的，大多會被客氣地帶到一旁另行登記；被搖頭的，則盤問更加嚴厲，甚至直接轟走。
「行當之力？不，不像。」 李長安暗中感知，那兩人的「探查」方式頗為粗糙，更多是憑藉舊日修行帶來的、超越凡人的敏銳感知和些許觀氣經驗，以及手中那兩件或許還殘留一絲微弱「靈性」（如今或許更該稱為「器物本身的特殊性質」或「長期使用留下的意念殘留」）的舊物。他們自身的「修為」，恐怕早已散盡，只剩下比常人稍強的體魄和眼力。看來，這便是新時代「低層次修行者」的普遍處境了——空有舊日的見識和些許超越凡人的體質，卻失去核心力量，不得不依附於新的權勢，以此換取生存資源。
輪到李長安時，他早已編好說辭。自稱是南邊逃難來的行商，略通文墨，懂些算術，因路上遭了匪，貨物盡失，隻身逃難至此。他展示了一下因長期握筆（雖然是虛握，但「書吏」行當對手部的細微控制讓他能模擬出類似特徵）而略顯不同的手指，又隨口說了幾句簡單的帳目計算，便輕易過關。兵卒見他雖衣衫襤褸，但氣質沉穩，談吐清晰，不像奸惡之徒，又有一技之長（算術在此亂世也是稀缺技能），便揮揮手讓他進去了，還指點了城中「招賢處」的大致方向。
繳納了身上僅剩的幾枚銅錢（入城費），李長安踏入了磐石城。
城內景象，與城外肅殺的氛圍截然不同，卻又在另一種意義上，透露出勃勃野心與嚴酷秩序。
街道寬闊，雖不復舊日修仙坊市的整潔華麗，卻也算得上齊整。兩旁的店鋪大多開著，但販賣的已非靈草丹藥、法器符籙，而是糧食、布匹、鐵器、鹽巴、藥品等生活與戰備物資。價格高得離譜，且多以物易物，金銀銅錢雖也流通，但購買力大不如前。街上行人神色匆匆，大多面帶菜色，但眼中少了些流民的惶恐絕望，多了幾分在嚴酷秩序下求活的麻木與警惕。不時有盔甲鮮明、隊列整齊的兵卒巡邏而過，步伐有力，眼神警惕，顯然訓練有素。
更讓李長安側目的是，他在街上看到了不止一撥身著舊日散修、小門派弟子服飾的人。他們或單獨，或三五成群，有的在店鋪前逡巡，用一些舊日的破爛（殘缺的玉簡、失了靈光的低階法器、藥性不明的藥材）試圖換取食物；有的則聚集在街角，低聲交談，神色間有憂慮，也有不甘，偶爾望向城中心方向，眼神複雜；更有一些，則大搖大擺地走在街上，雖然衣著普通，但神情倨傲，身邊往往跟著幾個點頭哈腰的凡人隨從，從其交談的隻言片語中，可聽到「軍中供奉」、「匠造營顧問」、「城主府客卿」等字眼。
「果然，修行者入世，依附凡人權貴了。」 李長安心中瞭然。失去力量來源，宗門崩解，這些曾經高高在上的「仙師」，為了生存，不得不放下身段，用自己的「見識」（哪怕很多已過時）、「略強於凡人的體魄」、「可能還殘存些許效用的舊物」或「對新時代規則的初步適應能力」，來換取庇護和資源。而磐石城的凡人城主，顯然敏銳地抓住了這個機會，大肆招攬這些落魄的修行者，為己所用。
他順著人流和指示，來到城中心廣場附近。這裡人聲鼎沸，比別處更加熱鬧。廣場一側，搭起了高大的木台，台上插著「招賢納士，共襄盛舉」的大旗。台下排著長隊，有面黃肌瘦的流民，有眼神精悍的武者，也有不少身著舊日修行服飾、神情或忐忑或期待的人。台上有文吏登記，有軍官模樣的人查驗身體、測試力氣或簡單詢問技藝。旁邊還設了粥棚，給通過初步篩選的人發放一碗稀粥和一塊粗糧餅子，引得更多人眼熱。
李長安沒有靠近，而是在廣場邊緣一家生意冷清的茶攤坐下，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慢慢啜飲，同時耳聽八方。
茶攤老闆是個乾瘦的老頭，見李長安氣質與普通流民不同（雖然打扮相似），便絮叨著搭話：「客官是來應募的？看您像個讀書人，去那邊登記文吏也行，城主爺現在缺識字會算的人。要是身板結實，會點拳腳，去軍中更好，頓頓有飽飯，月月有餉銀拿，立功了還能升官！」
李長安順著他的話頭，故作好奇：「老闆，我看這城中氣象不凡，兵強馬壯，城主大人這是要有大作為啊？」
老頭一聽，頓時來了精神，壓低聲音，卻掩不住那絲與有榮焉的興奮：「客官一看就是新來的！咱們磐石城的韓城主，那可是了不得的人物！以前那些仙師老爺在的時候，韓城主不過是個打理俗務的，誰瞧得上眼？嘿，結果天變了！仙師老爺們沒轍了，跑的跑，散的散，剩下的也得求著咱們凡人給口飯吃！」
他唾沫橫飛：「韓城主有魄力！第一時間就把城守住了，把倉庫看緊了，把以前那些不聽使喚的、想趁亂撈好處的，該殺的殺，該趕的趕！然後廣發告示，招攬四方好漢，特別是那些……那些沒了法力的仙師！你瞧瞧，」他指了指招賢台那邊，「那些以前眼睛長在頭頂上的，現在不也老老實實來排隊，等著咱們城主賞碗飯吃？」
「韓城主說了，這世道，仙佛靠不住了，以後是咱們凡人的天下！是英雄好漢，有力氣的出力氣，有手藝的出手藝，有見識的出見識，跟著他韓城主，不光能在這亂世活下去，還能打下一片大大的江山，封侯拜將，光宗耀祖！」老頭眼中閃著光，「這不，聽說已經打下了西邊的黑水鎮，東邊的青木嶺也投靠了，咱們磐石城現在兵多糧足，那些招來的仙師……哦，現在叫『客卿』、『供奉』，本事也不小，幫著造兵器、訓軍隊、看風水（老頭可能不懂，指的是堪輿布陣），厲害著呢！我看啊，用不了多久，咱們韓城主就能當皇帝！」
李長安默默聽著，心中快速分析。原來這磐石城的城主姓韓，倒是個果決狠辣、善於抓住時機的梟雄。在舊秩序崩潰的瞬間，迅速穩定內部，整合資源，並敏銳地意識到「失去力量的修行者」是一股可以收編利用的「人才」，於是大肆招攬，給予地位和資源，將其知識、經驗、乃至殘存的些許「行當」潛力或舊物，轉化為軍事、生產、管理上的優勢。這無疑比那些還沉浸在舊日榮光、或茫然無措的勢力，更快適應了新時代的規則。
「逐鹿天下，成為帝王……」 李長安啜了一口粗粁的茶水，味道澀然。這韓城主的野心不小，手段也夠實際。在「絕天地通」，超凡力量普遍沉寂，個人偉力被極大削弱的背景下，組織力、資源、人口、技術，這些凡俗力量的核心要素，其重要性被無限放大。誰能更快更好地整合這些要素，誰就能在新亂世中占據先機。韓城主顯然走在了前面。
「只是，這些被招攬的『前修行者』，真的甘心久居人下嗎？他們舊日的見識、或許殘存的某些『行當』潛力或秘密，以及對這個新時代規則的摸索，是否會成為不確定因素？那位韓城主，又如何控制和駕馭這些人？」 李長安暗自思忖。他能感知到，城中隱隱有幾股頗為強悍的氣血波動，遠超常人，顯然是武者修煉到極高境界，或者修行過鍛體功法、體魄遠超同濟之輩。這些人，恐怕才是韓城主真正的武力根基。而那些招攬的「前修行者」，更多是作為技術人員或特殊顧問存在。
他又坐了片刻，聽到了更多零碎信息：城主府頒布了新的法令，鼓勵耕種、匠作，推行一套簡易有效的軍功爵制度；城內設立了「匠造營」、「百工所」，集中工匠和有手藝的修行者，研製和改進兵器、鎧甲、守城器械；甚至聽聞城主還在招募懂得堪輿、醫藥、煉丹（哪怕是煉製凡俗藥物）、馴獸等特殊技藝的人才，待遇從優。
這一切，都顯示出這位韓城主絕非莽夫，而是在有條不紊地構建一個亂世割據勢力的雛形，一套適用於新時代的統治體系。
「有意思……」 李長安放下茶碗，留下一枚銅錢，起身融入人流。磐石城的情況，給了他關於新時代勢力格局的一個清晰縮影。凡人上位，整合落魄修行者為輔，憑藉組織力和現實資源爭霸。這與舊日修仙門派高高在上、凡人王朝依附其下的格局，簡直是翻天覆地的逆轉，確實是「倒反天罡」。
他沒有去「招賢處」，也不想現在就捲入這股勢力的漩渦。他來磐石城的主要目的，是獲取更多關於外界的信息，尤其是關於「行當修行」的更具體情報，以及尋找可能的、更高層次的聚集點或線索。
他在城中看似隨意地逛著，實則目光敏銳地掃過各處。他發現了幾處疑似舊日修仙坊市改建的集市，如今販賣的都是凡俗物資和一些稀奇古怪的舊物攤（大多是修行者拿來換錢的破爛）。他還注意到城中有一處戒備格外森嚴的區域，門口掛著「藏書閣」的匾額，但有兵卒把守，進出之人皆需查驗令牌。那裡或許存放著磐石城乃至周邊區域的典籍，包括可能未被銷毀的舊日修仙常識、地理志、雜物志，乃至關於「行當」的零星記載。
他還特意路過幾家客棧和酒樓，傾聽往來商旅、冒險者的交談。從中得知，磐石城的崛起並非個例。三十六上州各處，但凡有點實力的凡人城池、軍閥、世家，乃至某些迅速適應新時代、轉而憑藉舊日積累（財富、知識、武力）站穩腳跟的小型修仙家族或散修團體，都在瘋狂擴張、兼併、廝殺。整個世界，已然進入了軍閥混戰、豪強並起的戰國時代。昔日高高在上的仙門，要麼封山不出，自身難保，要麼已然湮滅在最初的混亂中。反倒是凡人勢力，憑藉著更貼近現實的組織結構和求生本能，在這場劇變中更快地站穩了腳跟，甚至開始反過來吸納和利用那些失去力量的「前修行者」。
「舊的時代徹底終結，新的秩序在血與火中野蠻生長。」 李長安心中明悟。磐石城，只是這新時代洪流中的一朵浪花，但頗具代表性。
他需要更詳細的地圖，需要知道如今哪些勢力較強，哪些區域相對安全或混亂，哪裡可能有關於「行當」的更多信息。或許，那個「藏書閣」值得一探。但如何進去？硬闖不明智，如今他實力受限。偽裝應募？恐怕會被編入軍隊或某個部門，失去自由。購買或交換信息？他身無長物，除了那點從虎精身上取來的材料，以及……腦海中無數舊日的知識。但舊日知識在如今價值幾何？尤其是關於「行當」的，恐怕是各方勢力嚴格控制的秘密。
正思索間，他忽然聽到前方一陣喧譁。只見一隊盔明甲亮的兵卒，押送著幾個被捆縛的、衣衫襤褸、神情萎頓的人，正朝城主府方向走去。被押送者中，有一人雖然同樣狼狽，但氣質明顯不同，眼神中殘留著一絲舊日修行者的孤高與不甘，只是此刻被絕望覆蓋。
旁邊有路人低聲議論：
「看，又抓到了幾個『奸細』！」
「聽說是西邊『黑山堡』派來打探消息的，還想收買咱們城裡的匠人，被韓城主的『鷹犬』發現了！」
「那個穿灰袍的，好像以前是個什麼『烈火門』的弟子？有點本事，打傷了咱們好幾個人，最後還是被『血煞營』的幾位教頭聯手拿下了。」
「哼，這些喪家之犬，還不老實！投靠咱們城主多好，非要給那些不知死活的小堡主賣命！」
李長安目光掃過那個灰袍人，心中一動。「烈火門」的弟子？或許知道些關於火行功法、煉器或者相關「行當」的舊日知識？即使現在沒用，了解一下也好。而且，此人被抓，或許意味著城主府的監牢里，還關押著其他來自不同地方、擁有不同背景的「前修行者」或探子。那裡，或許是一個獲取信息的特殊渠道。
他默默記下此事，繼續在城中遊蕩，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不引人注目地收集著各種信息碎片，同時思考著下一步的行動計劃。
磐石城，這個由凡人城主主導、倒反天罡的新興勢力，既是這個混亂時代的縮影，也可能成為他了解新時代、獲取資源、乃至找到其他「種子」線索的一個重要節點。而他需要做的，是像潛入水底的魚，悄無聲息地觀察、評估，然後決定是借力，是交易，還是……悄然離去，尋找更合適的機會。
夜幕，漸漸籠罩了這座野心勃勃的城池。城中燈火次第亮起，兵卒巡邏的腳步聲更加清晰。而在某些陰影角落，新舊時代的失意者、投機者、野心家，也正在黑暗中蠢蠢欲動。李長安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沒入一條偏僻小巷，開始籌劃如何從這潭渾水中，攫取自己需要的東西。
磐石城的「藏書閣」比李長安預想的守衛更為鬆懈——或者說，是鬆懈在了不該鬆懈的地方。
高牆、哨塔、巡邏兵卒一應俱全，甚至有兩位氣息不弱、顯然練過硬功的武者頭目坐鎮，盤查進出人員的令牌也頗為嚴格。然而，或許是認為這亂世之中，書籍（尤其是那些舊日「仙家」典籍，如今大多已成廢紙）的價值遠不如糧食刀兵，又或許是覺得真有本事的「前修行者」自有傲氣，不屑於偷看這些「無用之物」，內里的守衛反倒流於形式。
李長安沒費太大功夫。他只是在入夜後，憑藉化神期修士對氣息、光影、聲響的極致掌控，以及「亂真師」本質帶來的、對自身存在感的微弱模糊，便如同融入夜色的陰影，悄無聲息地繞過了明哨暗崗，從一扇年久失修、被藤蔓半掩的氣窗，潛入了藏書閣內部。
閣內空曠，瀰漫著陳年紙張與灰塵的氣味。高大的書架林立，上面堆滿了各式捲軸、竹簡、線裝書乃至玉簡（大多已靈光全無）。分類雜亂無章，既有《三十六上州風物誌》、《基礎丹藥辨識》、《低階符籙圖譜（失效）》、《引氣入體詳解（作廢）》，也有《磐石城戶籍田畝冊》、《韓氏家訓》、《鍛鐵百鍊法》、《百工營造初解》，甚至還有一些話本小說、地方縣誌。顯然，這裡是舊日「仙家」收藏與凡人典籍的大雜燴，在劇變後被韓城主一股腦兒接收，或許還沒來得及系統整理，或許覺得沒必要。
李長安的目標明確。他快速掠過那些已然無用的修仙功法、丹方符陣，將注意力集中在可能與「行當」、「體魄鍛鍊」、「武技」、「民俗異聞」、「地理雜記」，以及新時代各方勢力動向相關的記載上。
他閱讀的速度極快，化神期的神魂讓他擁有近乎過目不忘的能力，雖然無法外放神識掃描，但一目十行、抓取關鍵信息輕而易舉。很快，大量信息湧入腦海，被他迅速分揀、消化、整合。
關於「行當」的正式記載極少，只在一本破損的、似乎來自某個小修仙家族雜記的獸皮冊中，提到過「上古之民，不修靈氣，專精一藝，可通鬼神，謂之『百工』、『百業』，後漸湮沒……」等語焉不詳的句子。更多的，則是散落在各種工匠手冊、民俗傳說、甚至神話故事裡的隻言片語，將某些非凡能力歸結為「匠心獨運」、「神乎其技」、「得了祖師爺真傳」等。
反倒是關於「武師」、「鍛體」、「氣血搬運」之類的記載，數量頗多，且明顯有近期被頻繁翻閱、甚至增補的痕跡。有舊日的《基礎鍛體訣》、《莽牛勁》、《鷹爪功》等爛大街的凡人武學，也有一些似是而非、夾雜著些許粗淺「行當」理解或舊日修行殘影的「新東西」。
比如，一本墨跡尚新的手抄本上寫著：「《燃血秘術》殘篇：據傳自南疆某巫祝傳承改良，以特殊呼吸法刺激心脈，短時內激發氣血，可令氣力倍增，然有損根基，慎用。」 旁邊還有不同筆跡的批註：「試驗三次，力增三成，持續十息，事後虛脫半日。疑似與『屠戶』行當放血技有關聯？待考。」
又比如，另一疊草紙上記錄：「《鐵骨樁》新解：結合舊日『金甲力士』傀儡部分結構原理，調整站姿與呼吸，輔以藥浴，可小幅提升骨骼堅韌，然進展緩慢，且藥方中『鐵線草』、『赤銅粉』難尋。」
還有：「觀測『神行太保』行當腳力出眾者行走姿態，總結《追風步》七種變化，然無人能長時間維持，疑似需特定行當根基。」
林林總總，不一而足。這些嘗試粗糙、不成體系，大多是在舊日鍛體法或某些「行當」表現出的特徵基礎上，進行盲人摸象般的摸索、改良、拼接，有些甚至有明顯錯誤，強行修煉恐怕有害無益。但其中透露出的信息卻讓李長安眼神微亮。
「果然，舊時代崩潰不久，新的力量體系還在混沌中摸索。這些失去了法力、但體魄或因舊日修行、或因天賦異稟、或因某些『行當』而強於常人的『武師』們，成了最早嘗試探索新路徑的群體之一。」 李長安心道，「他們或許將舊日粗淺的鍛體法、江湖把式，與觀察到的、某些『行當』者表現出的特異之處（比如屠戶對力量的細微掌控，腳夫驚人的耐力，鐵匠的臂力等）結合，試圖總結出能普遍修煉、提升個體戰鬥力的法門。只是……」
他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太糙了。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盲人摸象，不得要領。這《燃血秘術》分明是透支潛能的笨辦法；《鐵骨樁》只學其形，未得其神，且依賴外藥；《追風步》更是可笑，行當之力根植於對某項『工作』的深刻理解與身體本能，豈是簡單模仿姿態就能掌握的？」
不過，這些粗糙的嘗試，卻像一道閃電，劃破了李長安心中的迷霧。之前他還在思索，如何在這「行當」之力微弱、靈氣絕緣的新時代，有效運用自身優勢。道門羽士的縱雲、書吏的裁斷、營造大師的洞察，都更偏向輔助、特殊運用或需要特定條件。而化神期的體魄、神魂固然強橫，但缺乏系統的運用法門，就像空有寶山而不知開採之法。
「前世地球的武功……或者說，武術、國術體系……」 一個念頭清晰起來，越來越亮。
是的，前世地球，沒有靈氣，沒有飛天遁地的法術。那裡的人類，憑藉對自身精、氣、神的發掘與錘鍊，創造出了無數璀璨的武術流派。內家拳講究「明勁、暗勁、化勁」，修鍊氣血、筋骨、內臟、精神，追求「一羽不能加，蠅蟲不能落」的敏感，以及「虎豹雷音」的內壯。外家拳則錘鍊筋骨皮，追求極致的速度、力量與抗擊打能力。更有種種內功心法（儘管在前世地球多為理論或強身健體之用，但在此世，結合化神期修士對「氣」的深刻理解與遠超常人的「精氣神」三寶，或許能化理論為現實）、輕功提縱術、點穴打穴、暗器手法等等。
這些武功，在前世地球，受限於人體極限、科學規律，或許達不到小說中那般誇張的「先天罡氣」、「破碎虛空」。但在此世，規則已然不同！行當之力的存在，證明了這個世界的底層規則允許「技藝」與「道理」引動微弱超凡。而化神期修士的體魄，意味著李長安的「人體極限」起點，遠超前世地球的任何武術宗師！他的精（氣血、筋骨、內臟強度），氣（對「氣」的理解與體內凝滯但浩瀚的法力沉澱所帶來的潛在「能量」），神（神魂強度、精神力量、感知能力），無一不是此世凡人，乃至大多數「前修行者」和「武師」難以企及的！
「將前世地球相對系統、完整的武術理論、修煉體系，與此世化神期體魄的硬體基礎，以及對『行當』、對『氣』、對『規則』的更深層理解相結合……」 李長安眼中光芒越來越盛，「這未必不能走出一條，專屬於這個新時代的、以『武』入道、以『技』近『道』的路子！不需要依賴沉寂的靈氣，而是挖掘自身人體大寶藏，以『武技』為用，以『精氣神』修煉為體，最終觸碰甚至掌握與『武』、與『戰鬥』、與『人體潛能』相關的『道理』！」
「武林神話……」 他咀嚼著這個詞。是的，在這亂世，個體偉力被極大削弱，但並未消失。一個將體魄、武技、精神錘鍊到超越凡俗、甚至引動微弱規則之力的「武林高手」，其威懾力、影響力，絕不亞於舊日一個低階修士，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具優勢（比如隱蔽性、持續性、對資源的依賴更低）。而這，正是他目前急需的——一種能夠快速形成戰鬥力、獲取資源、建立身份、方便行事的力量體系！
有了力量，就有了話語權，有了資源，有了探尋「行當」更深奧秘、尋找其他「種子」、探尋無窮之門秘密的資本。而且，以「武」立身，相比直接暴露「行當」之力或舊日修士身份，更加低調，也更符合這個新時代許多勢力（如磐石城韓城主）對「強力打手」、「武術教頭」的需求，便於融入和獲取信息。
思路一旦清晰，行動計劃便隨之浮現。
首先，需要整理和「翻譯」前世地球的武術知識，結合此世實際情況（包括化神期體魄特性、此世人體可能的不同、以及「行當」規則隱約的影響），創造出一套適合自己，並且可以分級傳授、具備吸引力和實用性的『新武學』體系框架。這對他而言不難，前世博覽群書，對國術理論、各家拳法、內功導引術乃至醫學養生都有涉獵，加上化神期修士的思維整合能力，足以去蕪存菁，構建基礎。
其次，需要「驗證」和「揚名」。磐石城就是個不錯的試驗場。這裡魚龍混雜，有落魄的修行者，有摸索的武師，有野心勃勃的城主，有對力量極度渴求的各方勢力。他可以先以「落魄武師」或「得到異人傳授的隱士」身份出現，小範圍展示一些「新奇」、「高效」的武學理念或技巧（比如更科學的發力方式、更高效的鍛體思路、某種獨特的內息調理法），引起注意，逐步打響名氣。
然後，便是「開宗立派」或「成為客卿」。可以開設武館，招收弟子（篩選有潛力、背景簡單者），傳播自己的武學，同時收集資源、情報，建立基本盤。或者，直接成為某個勢力（比如韓城主）的高級客卿、武術總教頭，利用其資源加速自身修煉和研究，並借其渠道獲取更多關於「行當」和世界局勢的信息。
「第一步，先從這藏書閣開始，搜集所有與『體魄』、『武技』、『醫藥』、『人體經絡』、『異獸志』相關的記載，豐富我的知識庫，了解此世人體和『武』的現狀。同時，也看看有沒有關於其他『種子』或特殊地點的線索。」
李長安不再猶豫，身影在巨大的書架間無聲穿梭，目光如電，快速篩選著有價值的書籍卷冊。那些粗糙的、被此世武師們視為珍寶的「創新」和「秘術」，在他眼中漏洞百出，但正好作為反面教材和了解此世「武道」發展水平的參照。
窗外，磐石城的燈火在夜色中搖曳，兵卒巡邏的梆子聲遠遠響起。而在這寂靜的藏書閣內，一個將攪動新時代風雲的「武林神話」，正在悄然醞釀著他的第一塊基石。他不再是那個失去法力、前途迷茫的舊日化神修士，而是即將以「武」為筆，在這血與火、混亂與機遇的新畫卷上，寫下自己傳奇的——
李長安，或者，他即將為自己在這個新時代準備的另一個名字。
「磐石城……」 李長安從記憶的角落翻出這個名字。舊時，此城以出產一種質地堅韌的「青崗岩」聞名，是附近數一數二的大城，有小型修仙家族和散修盤踞，凡人官府勢力不彰。如今看來，城池規模未縮，反有擴建，且防禦工事大大加強，透著一股凜然的兵戈之氣。
他並未直接飛入城中——在如今這世道，貿然顯露「縱雲」之術，哪怕是這低配版，也可能引來不必要的注目和麻煩。他在城外數里一處僻靜山林落下，散去雲氣，再次換上那身粗布短褐，將面容調整得更加滄桑平凡，如同一個飽經風霜、略帶力氣的行腳商或流民，混在清晨時分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等待入城的人群中，緩緩向城門走去。
城門口排起了長隊。守門兵卒並非舊日那種懶散敷衍的凡人兵丁，而是個個神情精悍，眼神銳利，披著雖不華麗但保養得不錯的皮甲，手持長矛，腰間掛著腰刀。更引人注目的是，在城門樓子下，還坐著兩個身著舊日常見散修服飾、但此刻臉上已無半分仙風道骨、反倒帶著些許焦躁與不耐的漢子。一人面前擺著個古樸的羅盤，另一人手裡把玩著幾枚鏽跡斑斑的銅錢，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排隊入城的每一個人，尤其是那些看起來身強體壯、或氣質與普通流民迥異者。
「所有人聽著！」 一個頭目模樣的軍官站在拒馬旁，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入磐石城，需查驗身份，登記來處、去向、有無技藝特長！城主有令，但凡身強力壯、有一技之長者，皆可入城，或入軍伍，或入匠造營，必有安置，賜予口糧！若身無長物，老弱婦孺，需有城中居民作保，或繳納入城銀錢，方可入內！若有奸細、流寇混入，一經查出，立斬不赦！」
李長安靜靜聽著，觀察著隊伍前方的情況。果然，進城查驗頗為嚴格。兵卒會盤問每一個人的來歷，查看手掌是否有長期勞作或握持兵器的老繭。遇到身強力壯的，會多問幾句是否會武藝、懂何種手藝。而那兩個疑似散修的漢子，則主要負責「看」。他們的目光偶爾會在某些人身上停留稍久，低聲交談幾句，或拿起羅盤、銅錢裝模作樣地擺弄一下，然後對兵卒頭目微微點頭或搖頭。被他們點頭的，大多會被客氣地帶到一旁另行登記；被搖頭的，則盤問更加嚴厲，甚至直接轟走。
「行當之力？不，不像。」 李長安暗中感知，那兩人的「探查」方式頗為粗糙，更多是憑藉舊日修行帶來的、超越凡人的敏銳感知和些許觀氣經驗，以及手中那兩件或許還殘留一絲微弱「靈性」（如今或許更該稱為「器物本身的特殊性質」或「長期使用留下的意念殘留」）的舊物。他們自身的「修為」，恐怕早已散盡，只剩下比常人稍強的體魄和眼力。看來，這便是新時代「低層次修行者」的普遍處境了——空有舊日的見識和些許超越凡人的體質，卻失去核心力量，不得不依附於新的權勢，以此換取生存資源。
輪到李長安時，他早已編好說辭。自稱是南邊逃難來的行商，略通文墨，懂些算術，因路上遭了匪，貨物盡失，隻身逃難至此。他展示了一下因長期握筆（雖然是虛握，但「書吏」行當對手部的細微控制讓他能模擬出類似特徵）而略顯不同的手指，又隨口說了幾句簡單的帳目計算，便輕易過關。兵卒見他雖衣衫襤褸，但氣質沉穩，談吐清晰，不像奸惡之徒，又有一技之長（算術在此亂世也是稀缺技能），便揮揮手讓他進去了，還指點了城中「招賢處」的大致方向。
繳納了身上僅剩的幾枚銅錢（入城費），李長安踏入了磐石城。
城內景象，與城外肅殺的氛圍截然不同，卻又在另一種意義上，透露出勃勃野心與嚴酷秩序。
街道寬闊，雖不復舊日修仙坊市的整潔華麗，卻也算得上齊整。兩旁的店鋪大多開著，但販賣的已非靈草丹藥、法器符籙，而是糧食、布匹、鐵器、鹽巴、藥品等生活與戰備物資。價格高得離譜，且多以物易物，金銀銅錢雖也流通，但購買力大不如前。街上行人神色匆匆，大多面帶菜色，但眼中少了些流民的惶恐絕望，多了幾分在嚴酷秩序下求活的麻木與警惕。不時有盔甲鮮明、隊列整齊的兵卒巡邏而過，步伐有力，眼神警惕，顯然訓練有素。
更讓李長安側目的是，他在街上看到了不止一撥身著舊日散修、小門派弟子服飾的人。他們或單獨，或三五成群，有的在店鋪前逡巡，用一些舊日的破爛（殘缺的玉簡、失了靈光的低階法器、藥性不明的藥材）試圖換取食物；有的則聚集在街角，低聲交談，神色間有憂慮，也有不甘，偶爾望向城中心方向，眼神複雜；更有一些，則大搖大擺地走在街上，雖然衣著普通，但神情倨傲，身邊往往跟著幾個點頭哈腰的凡人隨從，從其交談的隻言片語中，可聽到「軍中供奉」、「匠造營顧問」、「城主府客卿」等字眼。
「果然，修行者入世，依附凡人權貴了。」 李長安心中瞭然。失去力量來源，宗門崩解，這些曾經高高在上的「仙師」，為了生存，不得不放下身段，用自己的「見識」（哪怕很多已過時）、「略強於凡人的體魄」、「可能還殘存些許效用的舊物」或「對新時代規則的初步適應能力」，來換取庇護和資源。而磐石城的凡人城主，顯然敏銳地抓住了這個機會，大肆招攬這些落魄的修行者，為己所用。
他順著人流和指示，來到城中心廣場附近。這裡人聲鼎沸，比別處更加熱鬧。廣場一側，搭起了高大的木台，台上插著「招賢納士，共襄盛舉」的大旗。台下排著長隊，有面黃肌瘦的流民，有眼神精悍的武者，也有不少身著舊日修行服飾、神情或忐忑或期待的人。台上有文吏登記，有軍官模樣的人查驗身體、測試力氣或簡單詢問技藝。旁邊還設了粥棚，給通過初步篩選的人發放一碗稀粥和一塊粗糧餅子，引得更多人眼熱。
李長安沒有靠近，而是在廣場邊緣一家生意冷清的茶攤坐下，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慢慢啜飲，同時耳聽八方。
茶攤老闆是個乾瘦的老頭，見李長安氣質與普通流民不同（雖然打扮相似），便絮叨著搭話：「客官是來應募的？看您像個讀書人，去那邊登記文吏也行，城主爺現在缺識字會算的人。要是身板結實，會點拳腳，去軍中更好，頓頓有飽飯，月月有餉銀拿，立功了還能升官！」
李長安順著他的話頭，故作好奇：「老闆，我看這城中氣象不凡，兵強馬壯，城主大人這是要有大作為啊？」
老頭一聽，頓時來了精神，壓低聲音，卻掩不住那絲與有榮焉的興奮：「客官一看就是新來的！咱們磐石城的韓城主，那可是了不得的人物！以前那些仙師老爺在的時候，韓城主不過是個打理俗務的，誰瞧得上眼？嘿，結果天變了！仙師老爺們沒轍了，跑的跑，散的散，剩下的也得求著咱們凡人給口飯吃！」
他唾沫橫飛：「韓城主有魄力！第一時間就把城守住了，把倉庫看緊了，把以前那些不聽使喚的、想趁亂撈好處的，該殺的殺，該趕的趕！然後廣發告示，招攬四方好漢，特別是那些……那些沒了法力的仙師！你瞧瞧，」他指了指招賢台那邊，「那些以前眼睛長在頭頂上的，現在不也老老實實來排隊，等著咱們城主賞碗飯吃？」
「韓城主說了，這世道，仙佛靠不住了，以後是咱們凡人的天下！是英雄好漢，有力氣的出力氣，有手藝的出手藝，有見識的出見識，跟著他韓城主，不光能在這亂世活下去，還能打下一片大大的江山，封侯拜將，光宗耀祖！」老頭眼中閃著光，「這不，聽說已經打下了西邊的黑水鎮，東邊的青木嶺也投靠了，咱們磐石城現在兵多糧足，那些招來的仙師……哦，現在叫『客卿』、『供奉』，本事也不小，幫著造兵器、訓軍隊、看風水（老頭可能不懂，指的是堪輿布陣），厲害著呢！我看啊，用不了多久，咱們韓城主就能當皇帝！」
李長安默默聽著，心中快速分析。原來這磐石城的城主姓韓，倒是個果決狠辣、善於抓住時機的梟雄。在舊秩序崩潰的瞬間，迅速穩定內部，整合資源，並敏銳地意識到「失去力量的修行者」是一股可以收編利用的「人才」，於是大肆招攬，給予地位和資源，將其知識、經驗、乃至殘存的些許「行當」潛力或舊物，轉化為軍事、生產、管理上的優勢。這無疑比那些還沉浸在舊日榮光、或茫然無措的勢力，更快適應了新時代的規則。
「逐鹿天下，成為帝王……」 李長安啜了一口粗粁的茶水，味道澀然。這韓城主的野心不小，手段也夠實際。在「絕天地通」，超凡力量普遍沉寂，個人偉力被極大削弱的背景下，組織力、資源、人口、技術，這些凡俗力量的核心要素，其重要性被無限放大。誰能更快更好地整合這些要素，誰就能在新亂世中占據先機。韓城主顯然走在了前面。
「只是，這些被招攬的『前修行者』，真的甘心久居人下嗎？他們舊日的見識、或許殘存的某些『行當』潛力或秘密，以及對這個新時代規則的摸索，是否會成為不確定因素？那位韓城主，又如何控制和駕馭這些人？」 李長安暗自思忖。他能感知到，城中隱隱有幾股頗為強悍的氣血波動，遠超常人，顯然是武者修煉到極高境界，或者修行過鍛體功法、體魄遠超同濟之輩。這些人，恐怕才是韓城主真正的武力根基。而那些招攬的「前修行者」，更多是作為技術人員或特殊顧問存在。
他又坐了片刻，聽到了更多零碎信息：城主府頒布了新的法令，鼓勵耕種、匠作，推行一套簡易有效的軍功爵制度；城內設立了「匠造營」、「百工所」，集中工匠和有手藝的修行者，研製和改進兵器、鎧甲、守城器械；甚至聽聞城主還在招募懂得堪輿、醫藥、煉丹（哪怕是煉製凡俗藥物）、馴獸等特殊技藝的人才，待遇從優。
這一切，都顯示出這位韓城主絕非莽夫，而是在有條不紊地構建一個亂世割據勢力的雛形，一套適用於新時代的統治體系。
「有意思……」 李長安放下茶碗，留下一枚銅錢，起身融入人流。磐石城的情況，給了他關於新時代勢力格局的一個清晰縮影。凡人上位，整合落魄修行者為輔，憑藉組織力和現實資源爭霸。這與舊日修仙門派高高在上、凡人王朝依附其下的格局，簡直是翻天覆地的逆轉，確實是「倒反天罡」。
他沒有去「招賢處」，也不想現在就捲入這股勢力的漩渦。他來磐石城的主要目的，是獲取更多關於外界的信息，尤其是關於「行當修行」的更具體情報，以及尋找可能的、更高層次的聚集點或線索。
他在城中看似隨意地逛著，實則目光敏銳地掃過各處。他發現了幾處疑似舊日修仙坊市改建的集市，如今販賣的都是凡俗物資和一些稀奇古怪的舊物攤（大多是修行者拿來換錢的破爛）。他還注意到城中有一處戒備格外森嚴的區域，門口掛著「藏書閣」的匾額，但有兵卒把守，進出之人皆需查驗令牌。那裡或許存放著磐石城乃至周邊區域的典籍，包括可能未被銷毀的舊日修仙常識、地理志、雜物志，乃至關於「行當」的零星記載。
他還特意路過幾家客棧和酒樓，傾聽往來商旅、冒險者的交談。從中得知，磐石城的崛起並非個例。三十六上州各處，但凡有點實力的凡人城池、軍閥、世家，乃至某些迅速適應新時代、轉而憑藉舊日積累（財富、知識、武力）站穩腳跟的小型修仙家族或散修團體，都在瘋狂擴張、兼併、廝殺。整個世界，已然進入了軍閥混戰、豪強並起的戰國時代。昔日高高在上的仙門，要麼封山不出，自身難保，要麼已然湮滅在最初的混亂中。反倒是凡人勢力，憑藉著更貼近現實的組織結構和求生本能，在這場劇變中更快地站穩了腳跟，甚至開始反過來吸納和利用那些失去力量的「前修行者」。
「舊的時代徹底終結，新的秩序在血與火中野蠻生長。」 李長安心中明悟。磐石城，只是這新時代洪流中的一朵浪花，但頗具代表性。
他需要更詳細的地圖，需要知道如今哪些勢力較強，哪些區域相對安全或混亂，哪裡可能有關於「行當」的更多信息。或許，那個「藏書閣」值得一探。但如何進去？硬闖不明智，如今他實力受限。偽裝應募？恐怕會被編入軍隊或某個部門，失去自由。購買或交換信息？他身無長物，除了那點從虎精身上取來的材料，以及……腦海中無數舊日的知識。但舊日知識在如今價值幾何？尤其是關於「行當」的，恐怕是各方勢力嚴格控制的秘密。
正思索間，他忽然聽到前方一陣喧譁。只見一隊盔明甲亮的兵卒，押送著幾個被捆縛的、衣衫襤褸、神情萎頓的人，正朝城主府方向走去。被押送者中，有一人雖然同樣狼狽，但氣質明顯不同，眼神中殘留著一絲舊日修行者的孤高與不甘，只是此刻被絕望覆蓋。
旁邊有路人低聲議論：
「看，又抓到了幾個『奸細』！」
「聽說是西邊『黑山堡』派來打探消息的，還想收買咱們城裡的匠人，被韓城主的『鷹犬』發現了！」
「那個穿灰袍的，好像以前是個什麼『烈火門』的弟子？有點本事，打傷了咱們好幾個人，最後還是被『血煞營』的幾位教頭聯手拿下了。」
「哼，這些喪家之犬，還不老實！投靠咱們城主多好，非要給那些不知死活的小堡主賣命！」
李長安目光掃過那個灰袍人，心中一動。「烈火門」的弟子？或許知道些關於火行功法、煉器或者相關「行當」的舊日知識？即使現在沒用，了解一下也好。而且，此人被抓，或許意味著城主府的監牢里，還關押著其他來自不同地方、擁有不同背景的「前修行者」或探子。那裡，或許是一個獲取信息的特殊渠道。
他默默記下此事，繼續在城中遊蕩，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不引人注目地收集著各種信息碎片，同時思考著下一步的行動計劃。
磐石城，這個由凡人城主主導、倒反天罡的新興勢力，既是這個混亂時代的縮影，也可能成為他了解新時代、獲取資源、乃至找到其他「種子」線索的一個重要節點。而他需要做的，是像潛入水底的魚，悄無聲息地觀察、評估，然後決定是借力，是交易，還是……悄然離去，尋找更合適的機會。
夜幕，漸漸籠罩了這座野心勃勃的城池。城中燈火次第亮起，兵卒巡邏的腳步聲更加清晰。而在某些陰影角落，新舊時代的失意者、投機者、野心家，也正在黑暗中蠢蠢欲動。李長安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沒入一條偏僻小巷，開始籌劃如何從這潭渾水中，攫取自己需要的東西。
磐石城的「藏書閣」比李長安預想的守衛更為鬆懈——或者說，是鬆懈在了不該鬆懈的地方。
高牆、哨塔、巡邏兵卒一應俱全，甚至有兩位氣息不弱、顯然練過硬功的武者頭目坐鎮，盤查進出人員的令牌也頗為嚴格。然而，或許是認為這亂世之中，書籍（尤其是那些舊日「仙家」典籍，如今大多已成廢紙）的價值遠不如糧食刀兵，又或許是覺得真有本事的「前修行者」自有傲氣，不屑於偷看這些「無用之物」，內里的守衛反倒流於形式。
李長安沒費太大功夫。他只是在入夜後，憑藉化神期修士對氣息、光影、聲響的極致掌控，以及「亂真師」本質帶來的、對自身存在感的微弱模糊，便如同融入夜色的陰影，悄無聲息地繞過了明哨暗崗，從一扇年久失修、被藤蔓半掩的氣窗，潛入了藏書閣內部。
閣內空曠，瀰漫著陳年紙張與灰塵的氣味。高大的書架林立，上面堆滿了各式捲軸、竹簡、線裝書乃至玉簡（大多已靈光全無）。分類雜亂無章，既有《三十六上州風物誌》、《基礎丹藥辨識》、《低階符籙圖譜（失效）》、《引氣入體詳解（作廢）》，也有《磐石城戶籍田畝冊》、《韓氏家訓》、《鍛鐵百鍊法》、《百工營造初解》，甚至還有一些話本小說、地方縣誌。顯然，這裡是舊日「仙家」收藏與凡人典籍的大雜燴，在劇變後被韓城主一股腦兒接收，或許還沒來得及系統整理，或許覺得沒必要。
李長安的目標明確。他快速掠過那些已然無用的修仙功法、丹方符陣，將注意力集中在可能與「行當」、「體魄鍛鍊」、「武技」、「民俗異聞」、「地理雜記」，以及新時代各方勢力動向相關的記載上。
他閱讀的速度極快，化神期的神魂讓他擁有近乎過目不忘的能力，雖然無法外放神識掃描，但一目十行、抓取關鍵信息輕而易舉。很快，大量信息湧入腦海，被他迅速分揀、消化、整合。
關於「行當」的正式記載極少，只在一本破損的、似乎來自某個小修仙家族雜記的獸皮冊中，提到過「上古之民，不修靈氣，專精一藝，可通鬼神，謂之『百工』、『百業』，後漸湮沒……」等語焉不詳的句子。更多的，則是散落在各種工匠手冊、民俗傳說、甚至神話故事裡的隻言片語，將某些非凡能力歸結為「匠心獨運」、「神乎其技」、「得了祖師爺真傳」等。
反倒是關於「武師」、「鍛體」、「氣血搬運」之類的記載，數量頗多，且明顯有近期被頻繁翻閱、甚至增補的痕跡。有舊日的《基礎鍛體訣》、《莽牛勁》、《鷹爪功》等爛大街的凡人武學，也有一些似是而非、夾雜著些許粗淺「行當」理解或舊日修行殘影的「新東西」。
比如，一本墨跡尚新的手抄本上寫著：「《燃血秘術》殘篇：據傳自南疆某巫祝傳承改良，以特殊呼吸法刺激心脈，短時內激發氣血，可令氣力倍增，然有損根基，慎用。」 旁邊還有不同筆跡的批註：「試驗三次，力增三成，持續十息，事後虛脫半日。疑似與『屠戶』行當放血技有關聯？待考。」
又比如，另一疊草紙上記錄：「《鐵骨樁》新解：結合舊日『金甲力士』傀儡部分結構原理，調整站姿與呼吸，輔以藥浴，可小幅提升骨骼堅韌，然進展緩慢，且藥方中『鐵線草』、『赤銅粉』難尋。」
還有：「觀測『神行太保』行當腳力出眾者行走姿態，總結《追風步》七種變化，然無人能長時間維持，疑似需特定行當根基。」
林林總總，不一而足。這些嘗試粗糙、不成體系，大多是在舊日鍛體法或某些「行當」表現出的特徵基礎上，進行盲人摸象般的摸索、改良、拼接，有些甚至有明顯錯誤，強行修煉恐怕有害無益。但其中透露出的信息卻讓李長安眼神微亮。
「果然，舊時代崩潰不久，新的力量體系還在混沌中摸索。這些失去了法力、但體魄或因舊日修行、或因天賦異稟、或因某些『行當』而強於常人的『武師』們，成了最早嘗試探索新路徑的群體之一。」 李長安心道，「他們或許將舊日粗淺的鍛體法、江湖把式，與觀察到的、某些『行當』者表現出的特異之處（比如屠戶對力量的細微掌控，腳夫驚人的耐力，鐵匠的臂力等）結合，試圖總結出能普遍修煉、提升個體戰鬥力的法門。只是……」
他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太糙了。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盲人摸象，不得要領。這《燃血秘術》分明是透支潛能的笨辦法；《鐵骨樁》只學其形，未得其神，且依賴外藥；《追風步》更是可笑，行當之力根植於對某項『工作』的深刻理解與身體本能，豈是簡單模仿姿態就能掌握的？」
不過，這些粗糙的嘗試，卻像一道閃電，劃破了李長安心中的迷霧。之前他還在思索，如何在這「行當」之力微弱、靈氣絕緣的新時代，有效運用自身優勢。道門羽士的縱雲、書吏的裁斷、營造大師的洞察，都更偏向輔助、特殊運用或需要特定條件。而化神期的體魄、神魂固然強橫，但缺乏系統的運用法門，就像空有寶山而不知開採之法。
「前世地球的武功……或者說，武術、國術體系……」 一個念頭清晰起來，越來越亮。
是的，前世地球，沒有靈氣，沒有飛天遁地的法術。那裡的人類，憑藉對自身精、氣、神的發掘與錘鍊，創造出了無數璀璨的武術流派。內家拳講究「明勁、暗勁、化勁」，修鍊氣血、筋骨、內臟、精神，追求「一羽不能加，蠅蟲不能落」的敏感，以及「虎豹雷音」的內壯。外家拳則錘鍊筋骨皮，追求極致的速度、力量與抗擊打能力。更有種種內功心法（儘管在前世地球多為理論或強身健體之用，但在此世，結合化神期修士對「氣」的深刻理解與遠超常人的「精氣神」三寶，或許能化理論為現實）、輕功提縱術、點穴打穴、暗器手法等等。
這些武功，在前世地球，受限於人體極限、科學規律，或許達不到小說中那般誇張的「先天罡氣」、「破碎虛空」。但在此世，規則已然不同！行當之力的存在，證明了這個世界的底層規則允許「技藝」與「道理」引動微弱超凡。而化神期修士的體魄，意味著李長安的「人體極限」起點，遠超前世地球的任何武術宗師！他的精（氣血、筋骨、內臟強度），氣（對「氣」的理解與體內凝滯但浩瀚的法力沉澱所帶來的潛在「能量」），神（神魂強度、精神力量、感知能力），無一不是此世凡人，乃至大多數「前修行者」和「武師」難以企及的！
「將前世地球相對系統、完整的武術理論、修煉體系，與此世化神期體魄的硬體基礎，以及對『行當』、對『氣』、對『規則』的更深層理解相結合……」 李長安眼中光芒越來越盛，「這未必不能走出一條，專屬於這個新時代的、以『武』入道、以『技』近『道』的路子！不需要依賴沉寂的靈氣，而是挖掘自身人體大寶藏，以『武技』為用，以『精氣神』修煉為體，最終觸碰甚至掌握與『武』、與『戰鬥』、與『人體潛能』相關的『道理』！」
「武林神話……」 他咀嚼著這個詞。是的，在這亂世，個體偉力被極大削弱，但並未消失。一個將體魄、武技、精神錘鍊到超越凡俗、甚至引動微弱規則之力的「武林高手」，其威懾力、影響力，絕不亞於舊日一個低階修士，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具優勢（比如隱蔽性、持續性、對資源的依賴更低）。而這，正是他目前急需的——一種能夠快速形成戰鬥力、獲取資源、建立身份、方便行事的力量體系！
有了力量，就有了話語權，有了資源，有了探尋「行當」更深奧秘、尋找其他「種子」、探尋無窮之門秘密的資本。而且，以「武」立身，相比直接暴露「行當」之力或舊日修士身份，更加低調，也更符合這個新時代許多勢力（如磐石城韓城主）對「強力打手」、「武術教頭」的需求，便於融入和獲取信息。
思路一旦清晰，行動計劃便隨之浮現。
首先，需要整理和「翻譯」前世地球的武術知識，結合此世實際情況（包括化神期體魄特性、此世人體可能的不同、以及「行當」規則隱約的影響），創造出一套適合自己，並且可以分級傳授、具備吸引力和實用性的『新武學』體系框架。這對他而言不難，前世博覽群書，對國術理論、各家拳法、內功導引術乃至醫學養生都有涉獵，加上化神期修士的思維整合能力，足以去蕪存菁，構建基礎。
其次，需要「驗證」和「揚名」。磐石城就是個不錯的試驗場。這裡魚龍混雜，有落魄的修行者，有摸索的武師，有野心勃勃的城主，有對力量極度渴求的各方勢力。他可以先以「落魄武師」或「得到異人傳授的隱士」身份出現，小範圍展示一些「新奇」、「高效」的武學理念或技巧（比如更科學的發力方式、更高效的鍛體思路、某種獨特的內息調理法），引起注意，逐步打響名氣。
然後，便是「開宗立派」或「成為客卿」。可以開設武館，招收弟子（篩選有潛力、背景簡單者），傳播自己的武學，同時收集資源、情報，建立基本盤。或者，直接成為某個勢力（比如韓城主）的高級客卿、武術總教頭，利用其資源加速自身修煉和研究，並借其渠道獲取更多關於「行當」和世界局勢的信息。
「第一步，先從這藏書閣開始，搜集所有與『體魄』、『武技』、『醫藥』、『人體經絡』、『異獸志』相關的記載，豐富我的知識庫，了解此世人體和『武』的現狀。同時，也看看有沒有關於其他『種子』或特殊地點的線索。」
李長安不再猶豫，身影在巨大的書架間無聲穿梭，目光如電，快速篩選著有價值的書籍卷冊。那些粗糙的、被此世武師們視為珍寶的「創新」和「秘術」，在他眼中漏洞百出，但正好作為反面教材和了解此世「武道」發展水平的參照。
窗外，磐石城的燈火在夜色中搖曳，兵卒巡邏的梆子聲遠遠響起。而在這寂靜的藏書閣內，一個將攪動新時代風雲的「武林神話」，正在悄然醞釀著他的第一塊基石。他不再是那個失去法力、前途迷茫的舊日化神修士，而是即將以「武」為筆，在這血與火、混亂與機遇的新畫卷上，寫下自己傳奇的——
李長安，或者，他即將為自己在這個新時代準備的另一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