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 章 長命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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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漸沉,山谷中的村莊輪廓在黯淡天光下顯得格外寂靜,甚至可以說……死寂。那幾點燈火,並非溫暖的油燈或篝火,更像是某種磷火,在殘破的窗欞後幽幽飄動,帶著一股不祥的慘綠色。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以及一種更深層的、粘稠的陰冷,仿佛連風到了這裡都變得遲緩凝滯。

  李長安收斂了所有氣息,化神期的體魄讓他步履輕盈無聲,如同幽靈般靠近村口。村口立著一塊半朽的木牌,上面模糊寫著「白石坳」三字。木牌下,一灘深褐色的污跡滲入泥土,幾隻肥碩的蒼蠅嗡嗡盤旋。

  他並未直接進村,而是繞著村子外圍,憑藉「道門羽士」對「氣機」、「風水」的敏銳感知,以及「書吏」對「痕跡」、「信息」的本能洞察,仔細勘察。村子的選址本就不佳,背陰靠山,地勢低洼,一條早已乾涸的溪床從村中穿過,在暮色中像一道醜陋的傷疤。此刻,整個村子被一種灰敗、怨憎、夾雜著微弱腥臊的「異氣」籠罩,源頭似乎在村子中央。

  「沒有妖氣魔威,卻有地煞陰濁之氣鬱結,混合了濃烈的血腥怨念,還有一絲……野獸的腥臊?」李長安眉頭微皺。這「異氣」構成頗為複雜,更像是凶地、枉死怨魂、以及某種剛剛開啟靈智、但靈智蒙昧、行為更接近野獸的『東西』 結合而成的產物。在舊日,這等微末伎倆,他彈指可滅,甚至根本不會引起他注意。但如今,在這靈氣沉寂、行當之力微弱的時代,卻成了足以屠滅一村的禍患。

  他悄無聲息地潛入村子。沿途所見,觸目驚心。

  土路兩側的茅屋土房,大多門戶洞開,或被暴力摧毀。門板上留著深深的、仿佛野獸利爪抓撓的痕跡,混合著暗紅色的血手印。院落里,散落著破碎的農具、傾倒的水缸,以及……零碎的肢體和內臟。

  是的,零碎。並非被整個吞噬,而是被撕咬、扯裂、啃食後的殘骸。一條掛滿碎肉、連著半截脊椎骨的手臂,搭在籬笆上;半顆頭顱滾在雞窩旁,面目模糊,眼眶空洞;腸肚拖了一地,引來成群蒼蠅和不知名的黑色小蟲。血跡早已發黑,滲入泥土,形成大片大片的污漬。濃烈的腐臭和血腥味幾乎凝成實質。

  沒有一具完整的屍體。所有的村民,仿佛都被某種力量不大、但兇殘嗜血、且缺乏「效率」的捕食者,以最原始野蠻的方式殺害、分食了。

  「若是舊時……」 李長安目光掃過這地獄般的景象,心中對比,「稍有氣候的虎妖,甚至無需真身降臨,一縷妖風便可攝走全村生靈,一口便能吞盡血肉魂魄,哪裡會留下這般……狼藉現場。」

  這進一步印證了他的判斷。新時代的「異類」,其行為模式、力量表現,也更接近民俗志怪中的描繪——有實體,需近身搏殺或憑依作祟,食人血肉(或許也食精氣,但方式原始),會留下明顯痕跡,受限於「本體」的能力和環境。它們更像是從古老傳說、鄉野怪談中真正「走」出來的東西,而非舊日那種動輒呼風喚雨、神通廣大的「妖族」、「精怪」。

  他循著那腥臊氣味和「異氣」最濃處,來到村子中央的打穀場。場邊有一株老槐樹,枝葉枯萎大半,樹幹上布滿深深的爪痕,樹下一片狼藉,散落著更多破碎的骨骼和衣物碎片。而在老槐樹旁,一座相對完好的、似乎是村中祠堂的青磚建築內,隱隱傳來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咀嚼聲,以及粗重的、帶著滿足感的喘息。

  李長安屏息凝神,將「道門羽士」對自身氣息的收斂運用到極致,如同枯木頑石,悄然靠近祠堂破損的窗欞,向內望去。

  祠堂里,供奉祖先牌位的供桌早已倒塌,香爐傾覆,香灰灑了一地。一個龐大的身影正背對著窗戶,蹲伏在一具剛剛被拖進來的、尚算完整的屍體旁,埋頭大嚼。

  那身影乍看像是一頭異常雄壯的猛虎,體長近丈,肩高過人,黃黑相間的皮毛在昏暗光線下油光發亮。但細看之下,卻見其頭顱比尋常虎類更為猙獰,額間並無「王」字,反而有一道扭曲的、如同陳舊傷疤般的暗紅色肉棱,雙眼在昏暗中閃爍著暗黃色的、充滿貪婪與蒙昧的凶光。它的爪子異常粗大鋒利,此刻正按在屍體上,輕易撕裂皮肉筋骨。最詭異的是,它咀嚼時,喉嚨里發出的不僅僅是野獸的吞咽聲,還夾雜著一種模糊的、類似人類嗚咽又似嗤笑的古怪聲響。

  「果然,是只得了點機緣、開了些許靈智,但獸性未褪,行事更近野獸的虎倀?或是地煞侵體的虎精?」李長安心中判斷。這東西在舊日,頂多是剛入鍊氣期、靈智未開的小妖,稍有修為的修士隨手可滅。但如今,失去法力的修士在它面前,恐怕與普通壯漢無異,而這虎精的爪牙體魄,顯然遠超凡人。

  那虎精似乎察覺到了什麼,進食的動作微微一頓,碩大的頭顱緩緩轉向窗戶方向,暗黃色的獸瞳警惕地掃視著外面的黑暗,鼻翼翕動,似乎想嗅出異常。


  李長安不再猶豫。他深吸一口氣,體內那凝滯如冰的化神期法力紋絲不動,但他識海中,「道門羽士」的行當烙印卻微微一亮。他並非要施展舊日法術,而是調動這個行當本身對「陰陽」、「清濁」、「破邪」、「鎮煞」等概念的根本理解,以及殘留的、與這些概念相關的微弱「道韻」。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並無靈光閃爍,卻隱隱牽動了周圍環境中那稀薄到近乎於無、但確實存在的、屬於「陽氣」、「正氣」、「破邪之意」的氣機。這並非吸納靈氣施展法術,而是以「道門羽士」的行當本質為引,以自身精神意念為筆,以對「道」的理解為墨,在虛空中「書寫」下一道最簡單的、卻蘊含根本破邪鎮煞之理的符籙虛影。

  沒有硃砂,沒有符紙,沒有磅礴法力灌注。只有一絲微弱卻精純的意念,引動了冥冥中對應「破邪」的、已然變得極其隱晦的規則共鳴。

  「破煞!」 李長安心中默念,指尖對著祠堂內的虎精,虛空一點。

  沒有驚天動地的雷光,沒有璀璨奪目的符籙顯化。只有一道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淡金色的、由純粹「意念」與「道理」構成的虛影,如同被風吹動的燭火,飄飄悠悠,卻又精準無比地,印向了那虎精的額頭——那道暗紅色的、扭曲的肉棱所在,那正是其「異氣」與「獸性」匯聚的樞機所在,是它得以在此凶地作祟的「憑依」!

  這過程描述起來繁瑣,實則只在電光石火之間。那虎精剛察覺到窗外似有異樣,還未及反應,那道淡金色的虛影已然臨體!

  「嗷——!!!」

  一聲悽厲、痛苦、夾雜著無盡恐懼與茫然的虎嘯,驟然從祠堂內爆發!與舊日妖獸嘶吼中蘊含的妖力震盪不同,這嘯聲更接近野獸垂死的哀鳴,只是更加洪亮、穿透力更強,震得祠堂瓦礫簌簌落下。

  只見那虎精如同被燒紅的烙鐵燙到,又像是被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腦門,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隨即瘋狂地翻滾、抽搐起來!它身上那層淡淡的、屬於「異類」的陰濁腥臃氣息,如同沸湯潑雪,發出「嗤嗤」的聲響,迅速消散。額間那道暗紅色的肉棱,更是如同活物般扭曲、蠕動,然後「噗」的一聲輕響,竟直接乾癟、破裂,流出一小灘腥臭粘稠的黑血!

  虎精的掙扎迅速微弱下去,暗黃色的獸瞳中,凶光與貪婪褪去,只剩下瀕死的痛苦與不解。它似乎完全不明白,自己剛剛還在享用血食,為何突然就遭受了如此致命、且完全無法理解的無形打擊。它那堪比金石的身軀沒有傷痕,但它的「根本」——那點剛剛萌生、與地煞怨氣結合的「靈性」或者說「異類本質」,已被那蘊含「破邪」真意的符籙虛影,徹底擊散、淨化了。

  幾個呼吸之後,虎精徹底不動了,龐大的身軀癱軟在血泊與廢墟中,氣息全無。只剩下一具比尋常猛虎更龐大、但已然失去所有「異樣」的獸屍。

  李長安輕輕吐出一口濁氣,臉色略顯蒼白。剛才那一下看似輕描淡寫,實則消耗了他不小的精神心力。在「絕天地通」的規則下,調動行當之力,引動那微弱的規則共鳴,比舊日施展同等效果的法術,要費力十倍不止。而且效果也大打折扣,若在舊日,他一道意念就能讓這等小妖魂飛魄散,現在卻需要近身,需要鎖定其「樞機」,且只能做到「擊散靈性」,無法像舊日法術那樣附帶各種炫目效果或大面積淨化。

  他走進祠堂,避開血污,仔細查看了虎精的屍體。確認其已徹底死亡,那點微弱的「異類本質」完全消散。他蹲下身,忍著腥臭,檢查虎精的爪牙、皮毛。

  「爪牙鋒利,可斷鐵石,但並無靈性淬鍊的痕跡,只是天生強健加上地煞侵染的異化。」 李長安評估著,「皮毛厚實,可御普通刀劍,對陰邪之氣或有微弱抗性,但也僅此而已。比起舊日妖獸材料,價值天差地別。不過……」

  他目光落在虎精額間破裂的肉棱處,那裡殘留的黑色血液和一點仿佛凝結的、暗紅色的、帶著奇異紋路的血痂。

  「此物倒是凝聚了其大部分的地煞怨氣與剛剛萌生的那點『靈性』精華,雖然駁雜微弱,但對某些特定的、或許與『煞氣』、『獸性』、『陰性材料』相關的行當來說,可能有點用處。比如……劊子手的『煞刀』淬鍊?仵作的驗屍工具?或者某些偏門的、需要陰性獸類材料的工匠行當?」

  李長安取出一個隨身攜帶的、原本用來裝丹藥、現在空空如也的玉瓶(玉質本身有微弱保鮮、隔絕氣息之效),小心地用一根枯枝,將那塊暗紅色血痂和少許黑色血液刮入瓶中。又用虎精相對完好的爪子,費力地割下幾塊最堅韌的背皮和幾根最長的爪刃。這些材料,在新時代或許能換些東西,或者自己研究用。

  做完這些,他再次環顧這座已成死地的村莊。夕陽徹底沉入西山,最後的天光被黑暗吞噬,只有幾點慘綠色的磷火在廢墟間飄蕩,映照著滿地的血腥與狼藉。夜風嗚咽,捲起腥臭,仿佛枉死者的哀哭。


  「白石坳……全滅了。」 李長安心中並無太大波瀾。修仙千年,見慣生死,何況是這新時代弱肉強食的常態。只是這虎精食人的方式,這村莊的慘狀,再次深刻提醒他這個世界的殘酷與「原始」。

  「舊時,此等小妖,大口一吸,全村生靈血肉魂魄盡入腹中,乾淨利落,何來這般零碎狼藉?如今,連食人都要親自動口,撕咬啃噬……這新時代的『超凡』,當真是……接地氣得殘忍。」 李長安搖頭,自嘲一笑。

  他沒有多做停留,更無意為這些素不相識的村民收屍掩埋。這亂世,這樣的慘劇恐怕每時每刻都在發生。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準備離開。

  然而,就在他即將踏出祠堂廢墟時,目光無意中掃過那倒塌的供桌下方,被散落牌位和香灰半掩的角落。那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磷火微光下,反射出一點不一樣的、黯淡的金屬光澤。

  李長安腳步一頓。

  鬼使神差地,他折返回來,拂開散落的木牌和香灰。那點金屬光澤來自一個小小的、沾滿血污和灰塵的長命鎖。鎖是尋常的凡鐵打造,做工粗糙,上面鏨刻著模糊的「長命百歲」字樣,早已黯淡無光。鎖的末端,連接著一截斷裂的、染血的紅色絲繩。

  而在供桌更深處、被半塊傾倒的供桌板斜倚遮擋的角落裡,蜷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是個約莫兩三歲的娃娃,裹在髒污不堪的碎花棉襖里,小臉沾滿污垢和乾涸的淚痕,緊閉著眼睛,氣息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只有胸口極其輕微地起伏著。他(她)似乎是在極度恐懼中,被大人塞進了這供桌下的狹窄空間,僥倖躲過了虎精最初的獵殺,又在隨後漫長而恐怖的時間中,因飢餓、恐懼和外面持續不斷的啃噬聲、血腥味而陷入昏迷。

  李長安看著這娃娃,又看了看手中那廉價粗糙的長命鎖,沉默了片刻。他不是什麼善男信女,修仙千年,見慣了生死別離,心腸早已被歲月和爭鬥磨得冷硬。救下這娃娃?在這朝不保夕的亂世,自身尚且難保,帶著個毫無自保之力的累贅,簡直是嫌命長。何況,誰知道這娃娃身上有沒有什麼麻煩?是這白石坳村民的後代,還是別的什麼?

  他搖了搖頭,將那長命鎖隨手放在娃娃身邊,起身準備離開。萍水相逢,他能不補一刀,已是難得的「善心」了。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剎那,娃娃似乎因他的靠近或動作,發出了極其微弱的、如同幼貓啜泣般的嚶嚀,睫毛顫動,似乎要醒來。

  李長安的腳步停住了。他並非動了惻隱之心,而是忽然想到:這娃娃能在如此兇險血腥的環境中存活下來,本身或許就帶著點運氣(或者說,在這新時代,是某種難以言喻的、與「生機」、「倖存」相關的微弱「緣法」或「氣數」?)。而自己既然撞見了,若就此棄之不顧,固然符合他一貫的行事準則,但……在這規則劇變、一切尚未明朗的新時代,是否每一個看似無心的選擇,都可能牽扯到更深的、與「行當」、「緣法」、「因果」相關的隱秘?

  「道門羽士」的行當,隱隱讓他對「氣數」、「機緣」有些許模糊感應。雖然此刻微弱,但此子能於虎口餘生,或許並非全然無用。

  更重要的是,帶著這娃娃,或許在某些情境下,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比如,偽裝成一個攜帶幼弟逃難的落魄之人,降低某些警惕?或者,在某些需要與凡人打交道、博取同情的情境中?

  念頭轉動間,李長安已有了決斷。他俯身,用相對乾淨的內襯衣角擦了擦娃娃臉上的污垢,露出一張蒼白但眉眼清秀的小臉,分不出男女。然後,他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搭在娃娃纖細的手腕上。

  觸手冰涼,脈搏微弱但還算平穩,只是極度虛弱,且受了驚嚇,魂魄有些不穩。體內並無資質(在如今這世道,有無資質已無意義),只是個最普通不過的凡人孩童。

  李長安從懷中(實則是儲物袋,但如今無法用神識開啟,只能當個結實點的包裹用)摸索出一塊用油紙小心包著的、僅有拇指大小的參片。這是他之前路過某處山林,順手採集的、年份尚可的野山參,本打算留作不時之需。他捏開娃娃的小嘴,將參片塞進其舌下,又調動一絲微弱到極致的、屬於「道門羽士」對「生氣」、「溫養」的感悟,輕輕在其胸口膻中穴按了一下,助其化開藥力,穩住心脈魂魄。

  做完這些,他扯下祠堂內一處未被血污浸透的、相對乾淨的粗布幔帳,將娃娃小心裹好,只露出鼻子嘴巴呼吸,然後連著那長命鎖一起,用布條捆在胸前。化神期的體魄,負擔一個孩童的重量輕而易舉。

  他沒有再看這人間地獄般的村莊第二眼,踏出祠堂廢墟,再次施展「縱雲」之術。這一次,他飛得更加低緩平穩,小心避讓著夜風,以免懷中的娃娃受涼。


  目標:距離白石坳最近的一處,記憶中似乎有個喚作「青木鎮」的小城。那鎮子規模不大,但在舊時似乎因出產一種用於低階符紙的「青檀木」而小有富庶,應該還有些人煙。

  「縱雲」速度不快,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下方黑暗中出現了零星的燈火,逐漸匯聚成一片相對稠密的光點。青木鎮的輪廓在夜色中顯現,城牆低矮,多有殘破,但確實有人氣,且有簡易的、依靠人力巡邏的衛隊舉著火把在城牆上游弋。

  李長安在鎮外僻靜處落下,散去雲氣。他沒有直接入鎮,而是繞到鎮子另一側,尋了處相對乾淨、避風的廢棄土地廟,將娃娃放下,再次檢查。參片起了作用,娃娃的呼吸平穩了些,臉色也恢復了一絲血色,但依舊昏迷不醒。李長安又給他餵了點清水。

  「便在此處吧。」 李長安低聲自語,像是在說服自己。他將那長命鎖塞回娃娃懷裡,用幔帳蓋好,確保不會著涼。然後,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朝著青木鎮內燈火最明亮、宅院最氣派的一處府邸潛行而去。

  這戶人家似乎是鎮上的大戶,高牆大院,門口還掛著「張府」的牌匾,雖然門漆有些斑駁,但比起其他破落人家,已算體面。李長安避開更夫和偶爾經過的、面有菜色的行人,悄無聲息地翻過高牆,落入院中。

  他神識受限,但化神期的五感和經驗仍在,輕易避開了院內稀鬆的護院和僕役,如同影子般在各處院落穿行。很快,他鎖定了一處有婦人低語和孩童嬉笑聲傳來的偏院。院中燈火明亮,一個衣著尚算整潔、面容敦厚的中年婦人,正帶著兩個四五歲的孩童在檐下玩著簡單的翻繩遊戲,旁邊還侍立著兩個丫鬟。

  「就這家了。」 李長安觀察片刻,覺得這婦人眉目間尚有慈和之氣,家境在如今的世道也算殷實,養個娃娃或許不難。他本就不是真要給這娃娃找什麼完美歸宿,只是尋一處不至於讓他立刻凍餓而死的落腳處。

  他從陰影中現身,刻意放重了腳步,弄出些微聲響。

  「誰?」 那婦人警覺地抬起頭,將兩個孩子護在身後,兩個丫鬟也露出緊張神色。

  李長安此刻已換了副容貌(「亂真師」的本質,讓他能極其微弱地調整面部肌肉和氣質,在凡人眼中宛若另一個人),看起來像個三十許歲、面容愁苦、身形消瘦的落魄書生,身上粗布短褐打著補丁,還故意蹭了些灰泥。

  「這位夫人莫慌,」 李長安拱手,聲音沙啞疲憊,帶著濃重的、不知哪裡的鄉音(亦是偽裝),「在下……在下乃過路行人,於山中遭遇野獸,與家人失散,幸得逃出,卻於白石坳附近拾得這個奄奄一息的娃娃……」 他說著,側身露出身後(其實是從陰影中「變」出來)用粗布包裹、閉目昏睡的孩童。

  婦人見是個抱著孩子的落魄書生,神情稍緩,又聽他說起「白石坳」、「野獸」,臉色微微一變:「白石坳?前幾日就聽說那邊鬧了山君(老虎),死了好些人,路過的貨郎都不敢走了……這娃娃是白石坳的?」

  「正是,」 李長安面露悲戚,「坳中已無活口,遍地……慘不忍睹。在下路過,見此子尚存一息,實在於心不忍。然在下自身難保,無力撫養,又恐此子孤苦,再遇不測。見貴府氣象仁和,夫人慈眉善目,故冒昧懇請,能否收留此子,給口飯吃,給件衣穿?權當積個陰德,在下……在下感激不盡!」 說著,竟是要躬身行禮。

  婦人連忙示意丫鬟扶住(李長安自然沒真拜下去),她上前兩步,仔細看了看李長安懷中的娃娃,見其雖然髒污,但小臉清秀,呼吸平穩,只是沉睡,心下已軟了三分。又聽李長安說得悽慘,再看看自己身邊兩個健康的孩子,惻隱之心大起。

  「唉,這兵荒馬亂的世道,真是作孽……」 婦人嘆息一聲,對旁邊一個年紀稍長的丫鬟道,「秋月,去把西廂那間空著的小耳房收拾出來,再讓廚房熱點米湯。這位……先生,請隨我來,把孩子放下吧。可憐見的,這么小就遭這麼大罪。」

  「多謝夫人!多謝夫人大恩大德!」 李長安連連道謝,臉上適時露出感激涕零之色,心中卻無波瀾。他將娃娃小心遞給婦人身邊的另一個丫鬟,又仿佛突然想起,從懷中(實則是從儲物袋隔空取物,但在凡人看來就是懷裡摸索)掏出兩小塊約莫指甲蓋大小、成色普通的碎銀子——這是他之前從流民屍體上摸來的,在這種時候算是硬通貨。

  「在下身無長物,只有這點微末之物,權當這孩子的飯資,還請夫人務必收下。」

  婦人推辭一番,見李長安堅持,又看那銀子成色尚可,便讓丫鬟收下了。她知道如今世道艱難,多一張嘴吃飯不易,有些銀錢補貼也好。

  李長安又「懇切」地叮囑了幾句,諸如「這孩子受了驚嚇,需好生將養」、「若有不適,可尋鎮上的郎中瞧瞧」(雖然他知道郎中未必管用),然後便「千恩萬謝」、「依依不捨」地告辭了。婦人還讓丫鬟拿了兩個粗面饃饃給他路上吃,李長安也「感激」地收下了。


  離開張府,走出青木鎮,李長安臉上的悲戚與感激瞬間消失,恢復了一貫的平靜淡漠。他回頭望了一眼夜色中那點著燈火的宅院,又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雙手。

  「緣起緣滅,因果自擔。我能做的,僅此而已。」 他低聲自語。將那娃娃送到相對安穩的人家,已是他此刻能給予的最大「善意」。至於那孩子未來命運如何,是福是禍,與他再無干係。這世道,能活著已是僥倖。

  他重新施展「縱雲」,朝著自己原本計劃的方向,繼續前行。剛才在鎮中短暫停留,除了安置娃娃,他也留意到一些情況。

  青木鎮內,人煙比預想的要稠密些,但大多面有菜色,神情惶恐。街上行人稀少,商鋪大多關閉,只有糧店、鐵匠鋪等少數必需之處還開著,門口都有持械壯丁把守,物價顯然飛漲。偶爾能看到穿著破舊道袍、僧衣,或者明顯是舊時散修打扮的人,神情倉惶地穿行於街巷,有些甚至在與凡人討價還價,用一些舊日的、如今已幾乎淪為廢物的「法器」邊角料或低級丹藥(失了靈氣,藥性大減,聊勝於無),換取食物或銀錢。

  甚至,李長安在張府附近,還感知到一股極其微弱、但確屬「行當之力」的波動。他循著波動瞥了一眼,發現是一個蹲在街角、面前擺著龜甲銅錢的老者,正在為一個愁眉苦臉的漢子「卜卦」。那波動,正是老者調動某種「卜者」或「相士」行當之力時散發的。只是那波動微弱至極,幾乎難以察覺,與舊日掐指一算、洞悉天機的「天機術」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

  「果然……」 李長安心中瞭然,「舊時代崩潰不久,仙凡隔絕的藩籬被徹底打破。失去了高高在上的力量和宗門庇護,那些低階修士、散修,為了生存,不得不入世,與凡人雜處,甚至要為生計奔波。反倒是凡人,以前難得一見『仙師』,如今卻可能在家門口、市集上,就能看到昔日高高在上的『仙師』為了幾斗米、幾文錢與人爭執。」

  「而『行當』之力……確實如我所感,變得極其微弱和內斂。那卜卦老者,其行當之力恐怕只能給人一點似是而非的心理暗示,或者憑藉豐富的人生經驗察言觀色,與舊日『鐵口直斷』相差不可以道里計。但,這確實是新時代的力量形式。」

  「我需要儘快找到一處相對安全、信息流通的地方,了解更多關於『行當修行』、關於這世道劇變後的詳細情況。青木鎮太小,那張府婦人或許能給我一些本地見聞,但層次太低。需要更大的城池,或者……找到其他的『行當』修行者聚集之地。」

  「還有,敖莽、蘇芷、田小園他們……不知如今身在何處,是生是死,又是否適應了這新時代?厲鋒那個瘋子,恐怕不會甘心就此沉寂吧……」 李長安目光投向遠方黑暗中的群山輪廓,心中思緒翻湧。

  「當務之急,是確認方向,找到最近的、可能保有更多舊日知識或新時代信息的中型以上城池,同時,繼續摸索和適應這『行當之力』的應用,提升在這民俗志怪、危機四伏的新世界中的自保與探索能力。」

  他不再停留,選定一個方向(依據舊日記憶和星象大致判斷),催動「縱雲」之術,身形融入夜色,朝著未知的前路,繼續這新時代的孤獨旅程。胸前,似乎還殘留著那娃娃微弱的體溫,但這絲微瀾,很快便被他心中對前路的思索與警惕所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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