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 章 路數全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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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書閣內,塵埃在從氣窗透入的稀疏月光中靜靜飛舞。李長安合上手中最後一卷記載著某種粗淺「硬氣功」與「金鐵行當」鍛打技法牽強附會聯繫的手札,眼中最後一絲對這個世界「新武道」探索的審視也歸於平靜。

  「知其皮毛,未得骨髓。空有想法,路數全錯。」 他心中下了定論。這些摸索,勇氣可嘉,但在真正系統的武道認知面前,如同盲人摸象,甚至可能將人引入歧途,損傷根基。

  是時候了。

  他尋了一處書架間的空曠地帶,拂去地面浮灰,靜立片刻。沒有運功調息的繁瑣前奏,化神期的神魂對身體的控制早已達到「念動即發」的境地。他摒棄了前世任何具體拳法的套路架子,僅僅是最基礎的無極式站立,雙腳不丁不八,與肩同寬,脊柱自然中正,頭頂虛空,仿佛與這藏書閣、與外界夜色融為了一體。

  然後,他動了。

  沒有風聲,沒有破空聲。只是極其輕微地,從腳趾開始,一節節骨骼、一塊塊肌肉,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又像是大地深處最細微的震顫傳導上來,經由足踝、小腿、膝、胯、腰、背、肩、臂,最終匯聚於指梢。動作緩慢、柔和,如同春風拂柳,又似流水蜿蜒。這是最基礎的內家拳築基之法,意在調動周身氣血,貫通筋膜,體會「一動無有不動,一靜無有不靜」的整體勁。

  然而,甫一動作,李長安便察覺到了天壤之別。

  前世地球,武者入門,需以意念引導,配合呼吸,一點點感應、調動那微弱的氣血,疏通淤堵的經絡,是一個水滴石穿的漫長過程。而他此刻,意念甫動,體內那因化神期修為而沉澱的、浩瀚如海、凝練如汞的精氣神三元,便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轟然響應!

  精,氣血如長江大河,奔涌咆哮,無需刻意引導,便自發沿著最合理、最高效的路徑沖刷四肢百骸,每一寸筋骨皮膜都發出細微卻歡愉的嗡鳴,貪婪地吸收著這磅礴的生機。舊日法力雖沉寂,但淬鍊了千年、早已超凡脫俗的體魄根基,此刻成了武道修煉最恐怖的加速器。尋常武者需數年甚至數十年打熬的筋骨強度,他幾乎在動念間便已超越。

  氣,非是靈氣,而是人體生命本源之氣,與精神意志相連。化神修士對「氣」的理解何其深刻?雖然此世靈氣惰性,但「氣」本身無處不在,是萬物運動、生命活動的根本。李長安心神微凝,體內那沉寂卻無比精純的、舊日法力殘留的「能量本質」,或者說生命本源之氣,便隨著他的心意流轉,圓融無礙,如臂使指。呼吸之間,口鼻氣息綿長深遠,體內氣息鼓盪,與奔涌的氣血相合,隱隱發出低沉的雷鳴虎豹之音——這在前世,是內家拳練到極高深處,內臟強健、氣血旺盛到極致的象徵,而他,幾乎起步便是!

  神,化神期的神魂,強大、凝練、洞察入微。甫一靜心,便已進入「至虛極,守靜篤」的深層入定狀態,對外界塵埃落定、月光偏移感知入微,對內自身每一絲氣血流動、每一寸肌肉纖維的收縮舒張、甚至每一個細胞的細微變化,都「看」得清清楚楚。這並非神識外放,而是內視的極致,是精神對身體絕對掌控的體現。意念所至,勁力即至,分毫不差。

  無極、太極、兩儀、三才、四象……他沒有拘泥於任何拳架,只是循著身體最自然、最和諧的韻律,將前世所知的種種內家拳理——松沉、整勁、螺旋、纏絲、聽勁、化勁——融入這最簡單的動作中。動作越來越慢,卻仿佛帶動了周圍空氣的流動,塵埃圍繞著他緩慢旋轉。

  漸漸地,他不再局限於原地。步伐展開,如同腳踏八卦,身形遊走,如龍似蛇。掌指或按或捋,或擠或按,輕柔時如春風拂面,沉重時似山嶽傾頹。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但若有人在此,定會感到一股無形無質、卻又真實不虛的「場」以他為中心瀰漫開來,空氣粘稠,呼吸微窒。

  這便是暗勁的雛形——勁力含而不露,蘊於體內,透於體外,能傷人於無形。尋常暗勁高手,需苦練多年,方能勁透臟腑,或於拳掌接觸時暗勁勃發。而李長安,憑藉著化神期體魄帶來的恐怖氣血控制力和精神感知,幾乎是水到渠成地跨入了這一境界,並且迅速向更高層次邁進。

  他忽然停步,身形如松般矗立,右手成掌,輕飄飄地向前按出。掌至中途,動作驟然由極慢轉為極快,卻又在將觸未觸前方虛空時,猛地一收!只聽「噗」一聲輕響,仿佛戳破了一個水泡,前方三尺外,空氣肉眼可見地扭曲了一下,書架上一層浮灰被無形之力震得簌簌落下。

  化勁!舉重若輕,舉輕若重,剛柔並濟,收發由心。勁力不僅能透體傷人,更能離體數尺,雖不能及遠,且消耗頗大,但這已然超越了前世地球絕大多數國術宗師的實戰極限!要知道,前世傳說中的「隔空打牛」、「凌空一寸打」,更多是技巧與氣勢的結合,或是對空氣動力學的巧妙運用。而李長安這一掌,是實實在在的、由高度凝聚的精氣神催發的、微弱但真實的「氣勁」!


  他緩緩收勢,長吐一口濁氣,氣息如箭,射出尺許方散。感受著體內依舊澎湃、只是略有消耗的氣血與精神,臉上並無太多喜色。

  「這便是……化勁。水到渠成,毫無滯礙。」 他低聲自語,攤開手掌看了看,掌心肌膚瑩潤,隱隱有寶光流轉,那是氣血旺盛到極致的表現。「以我如今精氣神三寶之雄渾,以及對身體、對『氣』的入微掌控,踏足此境,易如反掌。甚至,丹勁(凝聚氣血精神,結成『內丹』,體能再度飛躍)的門檻,也隱約可見,只要按部就班錘鍊,假以時日,並非難事。」

  「但,見神不壞……」 他眉頭微蹙。

  前世國術理論中,「見神不壞」是至高境界,號稱打破虛空,可以見神。指的是功夫練到極致,能清晰「看見」並掌控身體每一個最細微之處,明察自身一切隱患,肉身近乎不壞,精神圓滿無漏,擁有種種神異。理論上是人體潛能的終極開發。

  「我之神魂,早已超越『見神』不知凡幾,化神陽神,洞察秋毫,自身隱患更是了如指掌。我之體魄,歷經千年靈氣淬鍊,早已脫胎換骨,強橫無匹,凡俗刀劍難傷,尋常病邪不侵,從某種程度上說,已是『不壞』之基。」 李長安沉思,「但為何,我依然感覺,單憑前世的武道理論,似乎已到盡頭?隔空數尺,便是極限?氣勁離體,消耗巨大,難以持久?」

  他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磐石城沉睡的輪廓,以及更遠處黑暗中起伏的山巒。

  「問題或許不在於『理論』,而在於『世界』。」 他眼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前世地球,是純粹的物質宇宙,規則穩固,人體潛能雖有,但受限於物理規律、能量層級。國術再高,也是人體生物能的極致運用,撬動的只是自身小天地,難以直接影響外在大天地。所以,隔空數尺已是奇蹟,見神不壞更多是理論推演和養生極限。」

  「而此世……」 他回想著「市井百業真君」的昭告,回想著白石坳那微弱但真實的「異氣」,回想著「行當之力」那撬動規則的神奇,「底層規則不同了!這裡允許『技藝』、『道理』、『心意』引動微弱但真實的超凡現象!『行當』便是證明。我的『道門羽士』縱雲、『書吏』裁斷,皆是例子。」

  「那麼,武道……或者說,以開發人體潛能、錘鍊精氣神、掌握戰鬥殺戮之『技』與『理』為核心的這條道路,是否也能像『行當』一樣,在達到某個極致後,引動與此相關的、更深層的規則之力?」

  「以武入道……或許,這才是此世武道真正的潛力所在!前世理論,為我指明了方向和框架;化神期的精氣神與體魄,給了我無與倫比的起跑線;而此世允許『技藝近道』的規則,則提供了突破極限、通往更高層次的可能性!」

  「我不應再拘泥於前世國術的『極限』。那只是地球的極限,不是此世的極限。我要做的,是以前世理論為基,以此世體魄為憑,探索在此世規則下,武道能走到何種地步!化勁、丹勁只是開始,見神不壞也絕非終點!或許,在此世,我可以做到……」

  他心念電轉,結合「行當」之力的特徵,以及自身對「道」的理解,腦海中漸漸浮現出一些模糊卻令人振奮的可能性:

  「氣血如龍,引動天地間『剛猛』、『熾烈』之意,拳出有龍虎相隨,烈焰升騰?」

  「精神如劍,凝練無匹,以『殺意』、『戰意』為引,目擊可奪人心魄,甚至干涉現實?」

  「掌控自身微觀至極,洞察入微,是否可引動『生機』、『修復』之理,達成真正意義上的斷肢重生、肉身不滅?」

  「將武道意志、戰鬥技藝錘鍊到極致,形成獨特的『武道領域』或『拳意精神』,如同『行當』一般,在一定範圍內扭曲規則,壓制對手?」

  這些想法天馬行空,有些甚至看似荒謬。但在此世,一切皆有可能。關鍵在於,如何將前世的武道理論,與此世的規則、與自身對「行當」、「道理」的感悟,真正結合起來,走出一條前所未有的、以「武」為根基的修行之路。

  「我需要實踐,需要驗證,需要更多的『資糧』——不僅是物質資源,還有知識,特別是關於此世人體奧秘、關於各種『行當』表現、關於規則異動的記載,甚至是……其他『種子』可能留下的痕跡,或者與『無窮之門』、『真君』相關的、可能以新形式存在的線索。」

  他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磐石城,這個由凡人主導、卻吸納了眾多落魄修行者、正在摸索新力量體系的野心家城池,不正是最合適的試驗場和跳板嗎?

  「先以此城為基,打出名號,獲取資源與信息。同時,以自身為實驗場,不斷嘗試、調整、完善我的『新武道』體系。當力量足夠,名聲鵲起,自然能接觸到更深層的東西,也能更從容地去尋找敖莽、蘇芷他們的下落,探尋這個新時代的真相。」


  他最後看了一眼藏書閣中堆積如山的典籍,身影一晃,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只留下空氣中一絲微不可察的、因氣血搬運而殘留的溫熱,以及那被無形氣勁震落的灰塵,緩緩飄落。

  磐石城的喧囂並未因夜幕降臨而停歇,反倒因某些消息的流傳,在暗流涌動中更添了幾分躁動。

  城南貧民窟與舊坊市交界的「三不管」地帶,一片廢棄的打穀場上,不知何時豎起了一桿高高的旗杆。旗杆非金非木,似是隨手摺斷的粗大樹幹削成,頂端卻綁著一塊洗得發白、略顯陳舊,但在黯淡月色和零星火把照耀下依舊醒目的青色道袍。道袍隨風獵獵,上面似乎還用木炭歪歪扭扭寫了幾行大字。

  起初沒人注意,直到天亮時分,早起覓食的乞丐、趕工的苦力、以及混跡於此的各路閒漢路過,才被那迎風招展的怪異旗幟吸引。

  「咦?那是啥?誰家晾衣裳掛這麼高?」 有人納悶。

  「呸!你瞎啊?那分明是件舊道袍!上頭好像還寫著字?」

  「道袍?這年頭還有道士?」

  「走,過去瞧瞧!」

  人群聚集過來,仰頭辨認著道袍上的字跡。字寫得算不上好,但筋骨崢嶸,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鋒芒:

  「寰宇無仙,武道通天。

  舊袍為旌,滌盪濁煙。

  三日為期,靜候『賜教』。

  ——李長安,於此立幡。」

  落款下方,還有一行小字:「凡磐石城內,自忖有幾手能耐的幫派、武館、供奉堂口,不拘老少,不吝車輪,李某皆接。勝我一招半式,幡倒袍焚,李某任憑發落。若不能……嘿嘿。」

  沒有寫完的後半句,比寫出來的更令人心悸。

  消息如同滴入滾油的冷水,瞬間炸開了鍋。

  「李長安?誰啊?沒聽過這號人物!」

  「武道通天?好大的口氣!這是要挑戰全城的武行?」

  「看這架勢,還是個道士?舊日的仙師老爺?」

  「呸!什麼仙師老爺!如今靈氣沒了,大家一樣兩條胳膊一個腦袋!穿個舊道袍,還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

  「就是!八成是哪個破落戶道士,沒了法力,瘋了心,跑來逞威風!」

  「三天?等著被各路好漢打成爛泥吧!」

  「快去告訴斧頭幫的張爺!」

  「還有城南鏢局的劉總鏢頭!」

  「別忘了城主府的『血煞營』!那些大爺可不是好惹的……」

  嘲諷、質疑、不屑、好奇、乃至唯恐天下不亂的興奮,種種議論在磐石城的大街小巷迅速蔓延。大多數人,無論是平民百姓,還是稍有勢力的幫派頭目、武館教頭,乃至那些依附城主府、心氣猶存的「前修行者」供奉,在看到那面舊道袍幡旗,聽到「李長安」這個陌生名字和那狂妄的宣言後,第一反應都是嗤之以鼻。

  舊日的仙師?如今虎落平陽,龍游淺水,不過是個穿著舊日戲服的可憐蟲罷了!還想以武挑戰全城?真是不知死活!不少人摩拳擦掌,打算給這個「看不清形勢」的前仙師一個永生難忘的教訓,順便踩著他的腦袋,在城主大人和磐石城的百姓面前,好好露一回臉,鞏固自己的地位。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如此短視。某些消息靈通、或是心思更為縝密之人,卻從這看似荒唐的舉動中,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

  城主府,書房。

  韓城主放下手中關於流民安置的卷宗,聽著手下心腹的匯報,手指輕輕敲打著紫檀木的桌面。他年約四旬,面容剛毅,眼神銳利如鷹,雖無舊日修士的飄逸出塵,卻有一股久居上位、殺伐決斷的威嚴。「舊道袍……立幡挑戰全城武行?這個李長安,什麼來歷?查清楚了嗎?」

  「回城主,正在查。此人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之前無人識得。有城門守衛回憶,前幾日似乎有個落魄書生模樣的人入城,自稱懂些算術,但氣息沉穩,不像常人。只是當時並未特別留意。」

  「落魄書生?懂算術?」 韓城主眼中精光一閃,「偏偏在這個時候,以這種方式出現……是譁眾取寵,找死?還是……真有倚仗?」

  他沉吟片刻:「告訴『血煞營』和幾位供奉,先按兵不動,看看風向。讓下面那些跳得歡的幫派、武館先去試試水。若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貨,死了也就死了。若真有本事……」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冷硬的弧度,「那就看看,他的『武道』,能不能為我所用。」


  與此同時,城中幾處隱秘的院落、客棧上房內,一些氣息沉凝、眼神複雜的前修行者,也收到了消息。

  「李長安?沒聽過這號人物。舊日有名有姓的化神、元嬰大能,要麼隕落,要麼隱匿,沒聽說有叫這名的。」

  「穿舊道袍立幡……是提醒別人他曾經的身份?還是……故意為之?」

  「挑戰全城武行?口氣不小。我等雖失了法力,但體魄、眼力、經驗猶在,尋常武夫,三五個近不得身。他若真是舊日修士,哪怕境界不高,體魄也遠超凡人,或許有些底氣。」

  「且看看。若他真有本事,或許……是一條新的路?」

  「哼,裝神弄鬼!武道通天?沒了靈氣,什麼道都是死路!我倒要看看,他怎麼死!」

  各方心思,暗流涌動。但無論如何,那面舊道袍幡旗,已然成了磐石城此刻最引人注目的焦點。

  第一日,風平浪靜。或許是給「下戰書」者準備時間,或許是自恃身份,那些有頭有臉的勢力並未第一時間出手。只有幾個不知死活、想在老大面前表現的小混混,喝醉了酒想去拔旗,結果剛靠近旗杆三丈之內,就莫名其妙腳下一滑,摔得鼻青臉腫,回去後高燒說明話,口口聲聲「有鬼」、「有風推我」,嚇得再不敢靠近。這小小的插曲,更添了幾分詭異。

  第二日,上午。第一個正式「賜教」的來了。

  是城南「黑虎幫」的幫主,趙黑虎。此人膀大腰圓,一身橫練功夫據說已登堂入室,能掌斷青磚,拳斃奔馬,是磐石城底層幫派中有數的高手。他帶著十幾個精悍幫眾,氣勢洶洶來到打穀場。

  「兀那裝神弄鬼的牛鼻子!你趙爺爺來了!速速滾出來受死!」 趙黑虎聲若洪鐘,震得周圍看熱鬧的人耳朵嗡嗡響。

  人群自動分開,露出旗杆下靜靜站立的身影。

  李長安換回了那身粗布短褐,並未穿道袍。他身形頎長,並不顯得特別魁梧,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目光平靜地看著趙黑虎,仿佛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

  「你就是李長安?穿得跟個叫花子似的,也敢學人立幡?」 趙黑虎見對方如此年輕(李長安調整了容貌,看起來約莫三十許歲),氣質平平,心中更是不屑,獰笑著大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帶著惡風,直接抓向李長安的肩頭,打算先給個下馬威,捏碎他的骨頭。

  就在他手指即將觸及李長安衣衫的剎那——

  李長安動了。

  沒有預兆,沒有蓄力,甚至看不清他如何動作。眾人只覺眼前一花,趙黑虎那龐大的身軀就如同被一頭無形巨象迎面撞中,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倒飛出去,凌空噴出一口鮮血,撞翻了身後三四名幫眾,又在地上滾出七八丈遠,才癱軟在地,哼都沒哼一聲,直接昏死過去。他那隻抓出的右手,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顯然已經斷了。

  全場死寂。

  只有那面舊道袍幡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李長安收回隨意拍出的手掌,仿佛只是趕走了一隻蒼蠅。他甚至沒看昏死的趙黑虎一眼,目光掃過那些嚇得面無人色的黑虎幫眾,淡淡開口:「下一個。」

  沒有下一個了。黑虎幫眾連滾爬帶,抬著自家幫主,瞬間跑得無影無蹤。

  消息像風一樣傳開。如果說之前還有人不屑一顧,此刻都收起了幾分輕視。趙黑虎雖不算頂尖,但也是有名有姓的硬手,居然一個照面就廢了?

  下午,又來了兩撥人。一撥是城西「鐵掌武館」的館主帶了幾名得意弟子,另一撥是某個商鋪供奉的、據說學過幾天「烈焰掌」的落魄散修。結局毫無懸念。李長安甚至沒有移動腳步,或拳或掌,或指或腿,往往一招之間,對手便或傷或退,無人能讓他動用第二招。他的動作簡潔、高效、精準,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和美感,卻又蘊含著恐怖的力量。更令人心驚的是,他出手看似舉重若輕,但中者無不筋斷骨折,內腑震盪,卻偏偏不傷性命,顯然是手下留了情,也顯示了對力量妙到毫巔的控制。

  第三日,真正的重頭戲來了。

  先是「磐石城第一武館」——「鎮遠鏢局」的總鏢頭劉鎮山,帶著三位副鏢頭聯袂而來。劉鎮山一手「開山刀法」威震磐石,三位副鏢頭也各有所長。四人結成陣勢,刀光霍霍,氣勢相連,等閒數十人近不得身。

  李長安依舊空手。他腳步微錯,如同游魚般切入刀光之中,指掌翻飛,或拍刀背,或點手腕,或按肩井。只聽「叮叮噹噹」一陣亂響,四把精鋼長刀或脫手飛出,或斷為兩截。劉鎮山等人只覺手腕酸麻,虎口崩裂,胸口如遭重錘,踉蹌後退,臉色慘白,看向李長安的目光已充滿駭然。他們甚至沒看清對方如何出手,兵器便已脫手,陣勢瞬間告破。


  緊接著,是城主府「血煞營」的一位副統領,帶著兩名軍中悍卒。這三人是真正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招式狠辣簡潔,只求殺敵,不顧自身,帶著一股慘烈的殺氣。然而,在李長安那如同未卜先知般的閃避和精準到令人髮指的反擊下,他們的殺招盡數落空,反而被李長安隨手拍中關節、穴位,頓時半邊身子酸麻,癱軟在地,失去了戰鬥力。

  最後,是一位被某商行重金聘請的、據說舊日是某個小門派外門執事的「前修行者」。他並未近身,而是站在十丈開外,雙手掐訣,口中念念有詞,試圖催動一件殘破的、布滿裂痕的青銅小鍾。那小鍾微微震顫,發出低沉嗡鳴,竟引動了周圍空氣的波動,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向李長安。這是舊日法器的殘存威能,雖不足舊日萬一,但在此世,已足以讓尋常武者心神震盪,氣血翻騰。

  李長安眉頭微挑,第一次露出了些許感興趣的神色。他沒有閃避,也沒有硬抗,而是伸出右手食指,對著那嗡鳴的小鍾,凌空輕輕一點。

  沒有光芒,沒有巨響。但那位「前修行者」卻猛地臉色一白,「噗」地噴出一口鮮血,手中青銅小鍾「咔嚓」一聲,裂痕擴大,靈光徹底黯淡,變成了一塊凡銅。而他本人,則如同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軟軟跪倒在地,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恐懼。「你……你破了我的『震魂鍾』殘留靈韻?!這不可能!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李長安沒有回答,只是收回手指,負手而立。從始至終,他腳下未曾移動過半寸之地。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身上,將那身粗布短褐鍍上一層金邊,也照亮了那面依舊獵獵飄揚的舊道袍幡旗。

  打穀場周圍,早已被聞訊而來的人們圍得水泄不通。起初的喧囂、嘲諷、叫好、助威聲,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凝固的死寂,以及無數道充滿了震撼、敬畏、恐懼、乃至狂熱的目光。

  三日之期未滿,磐石城叫得上名號的十五家幫派、武館、供奉勢力,或主動挑戰,或被動應戰,盡數敗於這自稱「李長安」的青衣人之手。敗得乾淨利落,敗得毫無懸念。無論是依靠蠻力的幫派頭目,還是技藝精湛的武館教頭,或是殺氣凜然的軍中悍卒,乃至那試圖動用舊日殘存手段的「前修行者」,在他面前,都如同稚童舞棒,不堪一擊。

  而且,他始終空手!始終未移動腳步!甚至,未殺一人!

  這是何等恐怖的實力?這是何等精妙的控制?

  舊日的仙師老爺?不!仙師老爺沒了法力,也不過是體魄稍強的凡人!可眼前這人……他的力量、速度、反應、以及對戰機的把握、對勁力的運用,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對「武」的認知!那看似簡單的拳腳指掌間,仿佛蘊含著某種他們無法理解的、更高層次的「道理」!

  不知是誰第一個帶頭,人群如同被風吹倒的麥浪,呼啦啦跪倒了一片。不是跪拜仙神,而是對絕對力量的敬畏,以及對可能掌握這種力量途徑的極度渴望。

  「李大師!請收我為徒!」

  「李前輩!小人願效犬馬之勞,只求指點一二!」

  「師傅!師傅在上,受徒兒一拜!」

  「李某有眼無珠,冒犯大師,願奉上全部家當,只求大師饒命並收錄門下!」

  ……

  呼喊聲、懇求聲、叩頭聲,響成一片。那些之前敗在李長安手下的武者、頭目,此刻也掙扎著爬起來,不顧傷勢,納頭便拜,眼中再無半分不服,只剩下無比的狂熱與敬畏。

  韓城主派來的探子混在人群中,目睹了全程,臉色蒼白,連滾爬帶地回去稟報了。

  之前那些暗中觀察、心思各異的「前修行者」們,此刻也陷入了巨大的震撼與沉思。他們比普通人更清楚,李長安展現出的,絕非簡單的體魄強橫或武技高超。那凌空一點破去殘存法器靈韻的手段,那舉重若輕、妙到毫巔的勁力運用,甚至那始終平靜如淵的氣質……無不昭示著,此人走的,恐怕真的是一條與舊日修仙不同,但也絕非尋常武夫的、全新的道路!

  一條可能讓他們這些失去法力、卻又心有不甘的「前修行者」,重新看到希望的道路!

  李長安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黑壓壓跪倒一片的人群,掃過那些狂熱、敬畏、渴求的臉龐。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舊道袍為幡,是提醒,是宣告,也是一種篩選。篩掉那些還沉浸在舊日幻夢、或毫無膽魄的庸碌之輩。而這三日的「賜教」,則是展示,是立威,更是GG。GG他的「武道」,GG他的力量,GG一種……新的可能。

  現在,願意跟他學的人,已經足夠多了。多到足以讓他從容挑選,多到足以形成一股不可忽視的勢力,多到足以讓那位韓城主,以及其他暗中窺伺的目光,不得不重新掂量他的分量。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信服的平靜力量:

  「幡立三日,言出必踐。今日之後,貧道……不,李某,於此開宗立派,暫名——求道武館。」

  「凡有心向武,不問出身,不論過往,不懼艱辛者,三日後,日出時分,可來此地。通過考核,即可入門。」

  「武道艱難,非大毅力、大恆心、大勇氣者不可為。入我門來,需守規矩,需耐清苦,需……敢向這無仙之世,揮拳問道。」

  說完,他不再理會激動的人群,轉身,走到那杆旗杆下,伸手,輕輕摘下了那面迎風招展的舊道袍。

  道袍入手,柔軟陳舊,卻仿佛重若千鈞。他低頭看了一眼,指尖拂過上面那些張狂的字跡,眼神複雜一瞬,隨即歸於平靜。

  然後,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他手腕一抖。

  「嗤啦——」

  一聲輕響,舊道袍應聲而裂,化作無數碎片,如同褪去的蝶衣,紛紛揚揚,散落在打穀場乾燥的塵土中。

  他不再看那碎裂的道袍一眼,負手轉身,朝著城中某個方向,緩步而去。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印在身後無數跪伏的身影和那面光禿禿的旗杆上,仿佛一個時代的終結,與另一個時代的……開端。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無人敢阻攔,無人敢喧譁,只有無數道目光,敬畏地追隨著那個漸行漸遠的、粗布短褐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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