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 章 超凡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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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鐘樓之巔,風似乎都凝滯了。李長安維持著抬頭的姿勢,那來自無窮之門後的、市井百業真君與「天外諸神」近乎攤牌般的意念交鋒,依舊在他識海中隆隆迴蕩,帶來顛覆性的認知與徹骨的寒意。但他很快強迫自己從這高維博弈的震撼中抽離,將注意力拉回眼前,拉回腳下這片驟然失聲、靈光盡滅的土地。

  他首先感知自身。

  化神期的修為仍在,那浩瀚如海的法力,並未像佛門僧眾那般瘋狂流失崩潰,畢竟他的根基與「行當」和「無」之特性關聯更深。然而,一種前所未有的、更深層次的「剝離」與「沉寂」感,牢牢攫住了他。

  力量還在,但「活性」消失了。

  體內的法力,不再如臂使指,靈動如意。它們像是被凍住的江河,雖然體量龐大,卻凝滯、沉重,運轉起來艱澀無比,消耗的心神遠超以往十倍、百倍!更關鍵的是,他嘗試調動一絲法力,施展最簡單的「御風術」或「引火訣」——體內法力響應得極其緩慢、微弱,而當這絲法力離體之後……

  什麼都沒發生。

  沒有清風拂面,沒有火苗燃起。那離體的法力,就像一滴水融入沙漠,瞬間「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失去了「感召」與「響應」。

  李長安凝神感知。是的,天地間並非「沒有」了靈氣。相反,在他的神識(同樣變得艱澀,範圍大幅縮小)感應中,那曾經無處不在、滋養萬物的天地靈氣,依舊瀰漫在空氣里,沉澱在土壤中,蘊含在草木山石內。但它們變了,變得……死寂,或者說,變成了純粹的、惰性的「背景」。

  它們不再響應任何法訣、符咒、陣紋的「召喚」,不再與修士的神魂、法力產生「共鳴」,不再參與任何「超凡」現象的構建。它們就在那裡,如同空氣本身,如同陽光雨露,是構成世界的一部分,卻對任何試圖「利用」它們的行為,徹底「絕緣」了。

  就像市井百業真君的「昭告」所言——「萬法歸於沉寂」。不是靈氣消失了,而是靈氣「可被法術、修行利用」的這條根本規則,被強行修改、關閉、或者說「格式化」了。從此,靈氣只是「氣」,一種或許仍有特殊性質的物質,但不再是「靈」氣,不再是「道」的顯化,不再是「法」的源泉。

  「天地萬物對靈氣失去了感召能力……」 李長安低聲自語,印證了自己的判斷。這就是「絕天地通」的真相。超凡的根基被抽走了。傳統的修仙之路,從鍊氣到渡劫,一切建立在「吐納靈氣、感悟天道、施展法術」基礎上的體系,瞬間成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木。

  他嘗試引動「書吏」行當之力,竹簡虛影在識海中微微一亮,但那種與天地間「道理」、「秩序」的共鳴感,也變得極其微弱、遙遠,仿佛隔著一層厚重的毛玻璃。不過,相比完全「沉寂」的法力,「書吏」之力至少還能調動一絲,雖然效果百不存一。看來「行當」之力,確實根植於不同的規則,與「靈氣」關聯不深,故而未被完全「絕緣」,只是在新舊規則交替的震盪中受到了影響。

  他將目光投向城外。

  景象觸目驚心。

  那由數百上千僧人、無數陣法、浩瀚佛力共同構築的「萬佛朝宗大陣」,早已煙消雲散,連一點殘影都不剩。取而代之的,是遍地狼藉,和一片難以形容的混亂與哀鴻。

  失去了佛力支撐,那些巨大的浮空寺廟、移動佛殿,如同被抽去骨架的巨獸,轟然墜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揚起遮天蔽日的塵土。原本腳踏蓮台、身泛金光的僧眾,此刻如同下餃子般從半空跌落,修為高深的還能勉強穩住身形,踉蹌落地,修為稍淺的直接摔得筋斷骨折,慘叫連連。

  更可怕的是力量的反噬。那些金丹、元嬰期的長老、羅漢,此刻面如金紙,氣息萎靡到了極點。他們苦修數百上千年,與天地靈氣、佛國願力緊密相連的修為,在「靈氣絕緣」的規則下,成了可怕的負擔和毒藥。法力在體內淤塞、逆沖,金丹黯淡無光,元嬰蜷縮萎靡,金身裂紋密布。不少人口噴鮮血,其中夾雜著破碎的內臟和金色的佛力碎屑,氣息急速衰落,眼看修為根基就要崩潰,甚至當場坐化。

  「我的修為……在消散!」

  「佛祖!佛祖救救我!」

  「為何感應不到佛國了?!」

  「魔障!這是毀道滅佛的魔障啊!」

  絕望的哭嚎、瘋狂的嘶吼、痛苦的呻吟,在佛門營地中交織。失去了超凡力量,這些往日高高在上、視凡俗如螻蟻的「高僧大德」,此刻與陷入絕境的凡人並無二致,甚至更加不堪,因為他們從雲端跌落的落差更大,力量反噬的痛苦更甚。

  玄慈方丈、慧明等修為最高深者,情況稍好,但也臉色慘白,氣息起伏不定,顯然在拼命壓制體內暴走的力量,適應這突如其來的「失重」感。他們看向天井城的目光,充滿了驚懼、怨毒,但更多的是一種深刻的茫然與無措。賴以橫行的力量突然失效,他們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天井城內,同樣混亂,但性質不同。匠人們失去了靈能驅動的各種裝置,防禦大陣熄滅,許多生產生活陷入停滯。但很快,一種堅韌的、屬於凡俗工匠的本能開始發揮作用。

  「陣法失靈了!用絞盤!用滑輪組!把備用滾木擂石抬上來!」

  「弩炮的靈紋不亮了?沒關係!上弦!用機械力!瞄準了射!」

  「金汁汲筒壓力不足?上人力!輪流壓!把庫存的全給我噴出去!」

  「檢查城牆!修補破損!鐵匠鋪,全力打造箭矢、刀槍!」

  沒有了大陣防護,沒有了靈能武器,天井城瞬間從一座「仙俠奇觀」變回了一座「堅城」。但這座堅城,是由精通土木機關、器械製造、格物之學的匠人守衛的。他們或許失去了「超凡」,但他們還有雙手,還有頭腦,還有積累了無數代的技藝和組織力。

  當第一個佛門僧人(或許是某個修為盡失、心膽俱裂的普通武僧)試圖憑藉殘留的強悍體魄(化神、元嬰期修士的肉身經過靈氣淬鍊,遠比凡人強橫)攀爬城牆時,迎接他的是密集的、由重型床弩發射的、包裹著鐵皮、帶著倒刺的巨型弩箭,是劈頭蓋臉砸下的、重達數百斤的滾石檑木,是燒得滾燙的熱油,以及……那令他們聞風喪膽的、雖然噴射壓力減弱但依舊惡毒無比的加強版金汁。

  失去了護體佛光,這些物理攻擊變得致命。那名武僧慘叫一聲,被數根弩箭釘穿,滾落城牆,生死不知。

  這一幕,如同冰冷的冷水,澆醒了部分陷入狂亂的佛門僧眾,也點燃了天井城守軍的信心。

  「他們不行了!禿驢們沒法力了!」

  「靠肉身上?老子砸死你們!」

  「弓箭手!覆蓋射擊!別讓他們靠近城牆!」

  戰鬥,以一種原始、血腥、卻又更加直接殘酷的方式,重新開始了。只不過,攻守之勢,已然逆轉。失去陣法、失去遠程神通、只能憑藉肉身和粗淺武技攻城的佛門,面對一座由匠人守衛、器械完善、物資充足(尤其是各種守城物資和令人聞風喪膽的金汁)的堅城,優勢已然蕩然無存。

  玄慈方丈目睹此景,臉色灰敗。他知道,大勢已去。不僅攻破天井城已成奢望,自身能否全身而退都是問題。他當機立斷,用盡全力,以殘存的修為鼓盪聲音,嘶吼道:「撤!快撤!退回大營,固守待援!」 聲音嘶啞,再無半分寶相莊嚴。

  佛門殘兵敗將,如同潮水般退去,丟下滿地狼藉和哀鳴的傷員,倉皇逃向遠方那同樣靈光盡失、一片混亂的營地。

  李長安站在鐘樓上,默默看著這一切。他沒有出手。體內的法力調動艱難,「書吏」之力也受影響,更重要的是,他在觀察,在思考,在適應這個全新的、殘酷的世界。

  接下來的日子,壞消息如同雪片般,通過各種尚未完全失效的、依靠人力或簡單機械傳信的渠道,傳到天井城,也傳到李長安耳中。

  天下,徹底大亂了。

  「報——! 南麓州天劍宗山門緊閉,護山大陣靈光盡滅,有散修和凡人暴徒衝擊山門,搶奪山門庫藏,與留守的低階弟子爆發血戰,死傷慘重!據說有長老強行出關,試圖鎮壓,但修為反噬,當場隕落!」

  「急報! 東華州神霄道宣布封山,但山門外聚集了數以十萬計的流民和潰兵,他們衝擊道觀田莊,道門弟子失去法力,無力鎮壓,田莊被洗劫一空,許多道觀被焚毀!」

  「不好了! 聽說中州皇朝也亂了!各地鎮守的仙師失去法力,鎮壓不住地方豪強和亂軍,好幾個上州已經打起來了!為搶糧,搶地盤,殺得血流成河!」

  「最新消息! 北冥寒州,幾個以御獸、煉屍聞名的魔道宗門,封山後靈獸反噬,殭屍失控,在山門內大肆殺戮,聽說整個山門都成了死地!有魔頭試圖血祭凡人恢復法力,引發更大動亂……」

  「亂了,全亂了! 三十六上州,那些仙門大派封山的封山,內亂的內亂,根本管不了外面了!現在外面是軍閥、流寇、亂民、潰兵的天下!為了口吃的,為了塊地盤,殺人放火,無法無天!」

  「聽說有些地方,已經開始易子而食了……」

  「修真坊市全完了,靈石成了最沒用的石頭,以前高高在上的修士老爺,現在被凡人拿著刀槍追著砍……」

  「只有那些練過武的,身體強壯的,還有以前被瞧不起的、會手藝活的匠人、醫師、木工,現在反而成了香餑餑……」

  消息紛至沓來,描繪出一幅文明秩序崩塌、弱肉強食的叢林畫卷。三十六上州,那由各大修仙門派高高在上統治了千萬年的格局,在「絕天地通」的鐵律下,如同沙堡般轟然倒塌。失去力量的仙門,自身難保,更遑論維持秩序。凡人王朝失去了「仙師」的武力威懾和地方門派的支持,也迅速分崩離析。


  超凡沉寂,凡俗殺伐大起。 世界仿佛一夜之間,從「修仙文明」退化到了「亂世戰國」,甚至更加殘酷,因為舊日高高在上的修士跌落凡塵,帶來的不僅僅是力量的真空,更是積累千萬年的仇恨、貪婪與恐懼的瘋狂釋放。

  天井城因為自身特殊的匠人傳統和相對團結的組織,加上李長安之前的謀劃和佛門來襲的威脅,反而在最初的混亂中較快穩定下來,依靠城牆和物理守城器械,暫時自保無虞。但城外的世界,已是烽火連天,餓殍遍野。

  李長安站在重新恢復運作(依靠人力畜力)的鐘樓瞭望台上,望著遠方地平線上偶爾升起的黑煙,聽著風中隱約的哭喊與金鐵交鳴之聲,眼神深邃。

  化神期的體魄還在,力量遠超凡人,但法力近乎「凍結」,神通盡失。曾經的化神修士,如今更像是一個特別強壯的凡人,頂多算是個「武林高手」。而「書吏」、「營造大師」的行當之力雖然還能動用一絲,但在這種天地劇變、規則未穩的初期,效果也大打折扣。

  「靈氣成了背景……修仙之路斷絕……行當之力也受影響……」 李長安摩挲著下巴,那裡有新冒出的胡茬,提醒他時間的流逝和現實的嚴酷。

  「市井百業真君……」 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神複雜。這位存在,以如此激烈、甚至可以說殘忍的方式,清洗了「諸神」的污染,但也將整個世界拖入了血與火的深淵。無數依賴舊體系生存的生靈,無論是高高在上的修士,還是底層的凡人,都成了這場高維博弈的犧牲品。

  「但這也意味著,舊的一切都被打碎了。」 李長安眼中漸漸燃起一種奇異的光芒,那是對未知的探索,對挑戰的興奮,以及……一種絕境中覓得生機的決然。

  「行當修行,成了唯一的路。」

  「我的『營造大師』,我的『書吏』,甚至我來自異世的『亂真師』本質,以及那神秘的『無』之特性……在這個新時代,意味著什麼?」

  他看向自己因長期握筆(雖然是虛握)而略顯修長的手指,又看向城內那些雖然失去靈能工具,卻依舊在敲敲打打、研究如何用純機械結構加強防禦、改良武器的匠人們。

  「手藝……規矩……道理……」 李長安喃喃自語,「百工之術,格物致知。常知常識,皆具法性。市井百業,皆可通神。」

  「這,就是新世界的法則。」

  「佛門的威脅暫時解除了,但他們殘存的體魄和武技,以及可能存在的、未被『絕天地通』完全抹去的、與『行當』或許能沾邊的某些東西(比如苦行、鍛體、某些儀式?),依然不可小覷。天井城不能久留,這裡遲早會被更大的混亂波及。」

  「我需要走出去。去親眼看看這個崩壞又新生的世界。去驗證『行當』之路究竟如何走通。去找到其他『種子』……敖莽,蘇芷,田小園,還有那個厲鋒。看看他們在這場劇變中,是隨舊時代一同沉淪,還是……抓住了新時代的鑰匙。」

  「還有,青雲宗的任務……呵。」 李長安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青雲宗自身恐怕都已焦頭爛額,封山自保都來不及,哪裡還顧得上什麼「臥底」任務。那個任務,那個關於「無窮之門」和「真君」的秘密,在新的背景下,或許有了完全不同的意義。

  他轉身,走下鐘樓。步伐沉穩,目光堅定。

  舊日的化神修士李長安,已經隨著靈氣的「沉寂」而成為過去。

  新時代的行當修行者李長安,將在這血與火、混亂與機遇交織的廢墟上,走出自己的路。

  目標:離開天井城,深入這崩壞的三十六上州,尋找「行當」的真諦,探尋「無窮之門」與「真君」的秘密,並在這過程中,活下去,然後……變得足夠強大。

  天井城的城牆在身後漸漸縮小,最終化為地平線上一道模糊的灰影。李長安腳踏虛空,卻再無往日「朝游北海暮蒼梧」的逍遙,身形略顯滯重,如同背負無形的枷鎖。他正運轉著「道門羽士」的行當之力,行那「縱雲」之術。

  這「縱雲」,在靈氣充裕的舊日,乃是道門羽士的招牌神通之一,可朝食紫氣,暮宿蒼梧,朝游北海暮蒼梧,一日之內,遨遊四海不在話下。然而此刻,李長安只覺腳下「雲氣」稀薄得可憐,並非靈氣凝聚的祥雲,而更像是藉助「道門羽士」行當對「清升濁降、氣機流轉」的某種根本理解,勉強撬動了一絲天地間殘存的、已變得「惰性」的、屬於「氣」本身的、最基礎層面的「浮力」與「流動之理」。速度嘛……估摸著也就和前世地球上特快火車的水平差不多,日行或許能有兩三千里,這還得是在天氣晴好、氣流平穩的情況下。與昔日瞬息千里的遁光相比,不啻於蝸牛爬行。


  「道門羽士」行當仍在,甚至因其精深,讓他能在這「絕天地通」的背景下,依舊施展出這手「低配版縱雲術」,保留了寶貴的機動能力。但這其中的落差,依舊讓李長安心下凜然。昔日化神修士,遨遊星海亦非難事,如今卻要憑此行當,像凡人武者提縱般「趕路」,其中滋味,難以言表。

  他降低高度,收斂氣息(主要是收斂那身與如今世界格格不入的、凝滯的化神期法力波動,免得引來不必要的麻煩),貼著樹梢、山脊飛行,同時將感知放到最大。雖然神識範圍被壓縮到不足原來的百分之一,但化神期神魂帶來的敏銳五感和直覺仍在,足以讓他洞察方圓數十里內的風吹草動。

  目光所及,心漸下沉。

  山河依舊,卻又全然不同。山還是那些山,水還是那些水,但曾經氤氳的靈秀之氣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蠻荒、古老、甚至帶著些許詭譎的氣息。仿佛一夜之間,這片天地褪去了「仙道」的華美外衣,露出了其更為原始、更為本質,也更為莫測的底色。

  田野荒蕪,村莊破敗,時見斷垣殘壁與未及掩埋的屍骸。道路上不見商旅,只有零星面黃肌瘦、眼神惶恐絕望的流民,如同驚弓之鳥,在廢墟和荒野中艱難跋涉,尋找著或許並不存在的生機。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焦臭,以及一種更深沉的、屬於混亂與死亡的頹敗之氣。

  更讓李長安心神凝重的是,他偶爾能感知到一些「異常」。

  一處荒廢的山神廟,殘破的泥塑神像眼角,竟滲出暗紅色的、類似血淚的污跡,散發著令人不安的陰冷氣息。幾個路過的流民無知無覺,其中一個孩童好奇靠近,其母驚恐拉回,孩童當晚即發起高燒,胡言亂語,說是看見了「紅眼睛的爺爺」。

  一片枯死的槐樹林,林間薄霧終年不散,誤入其中的鳥獸往往失蹤,偶爾有夜歸的樵夫聽到林中傳來似哭似笑的嗚咽,以及仿佛用鈍器刮擦樹皮的可怖聲響。

  一條原本清澈的溪流,某段河道水流變得渾濁暗紅,散發鐵鏽與腐肉混合的怪味,有大膽的村民曾見月光下有慘白浮腫的人形在岸邊呆立,走近卻無蹤影,隨後家中必有人莫名溺亡。

  沒有炫目的法術靈光,沒有磅礴的妖氣魔威。有的只是這些細微、詭譎、難以言喻卻又真實不虛的「不對勁」。它們更像李長安前世志怪小說、民俗傳說中描繪的景象——山精野怪,魑魅魍魎,陰邪作祟,因果糾纏。仿佛隨著「仙道」的沉寂,那些被壓制、被忽略、或是依賴另一種更為古老、更為隱晦規則存在的「東西」,開始悄然復甦,或者一直存在,只是如今失去了「靈氣」這層最耀眼的帷幕,終於顯露了身形。

  「民俗志怪風……」 李長安心中明悟。這並非簡單的文明退化,而是底層規則的顯露與更替。當「吐納靈氣、感悟天道」這條通天大道被斬斷,當那些移山倒海、呼風喚雨的「大神通」成為絕響,世界似乎回歸到了一個更為「古樸」、也更注重「細節」、「規則」、「象徵」與「因果」的層面。行當之力,正是契合這個層面的力量。

  他嘗試調動「營造大師」的行當之力,去感知下方一座明顯被遺棄、但結構完好的石橋。微弱的感覺傳來,他能「看」到這座橋修建時的力學結構、材料搭配、風水考量(如果有的話),甚至能模糊感受到當初建橋工匠們的專注心血與美好祈願(希望橋牢固,方便行人)。這種感知,不依賴靈氣,更像是一種對「物之理」與「人之情」交織的共鳴。若是此橋真有「靈」(非精靈,而是某種因集體意念或特殊機緣產生的「異樣」),他或許能憑藉這份共鳴,進行更深入的溝通或影響。但此刻,這石橋只是死物,行當之力反饋的信息也僅限於此,並無超凡顯化。

  他又嘗試「書吏」行當,目光掠過路邊一塊殘缺的石碑,上面有模糊字跡。行當之力讓他能更輕鬆地辨認殘缺字形,推敲碑文原意,甚至感受到刻碑者當時的部分心緒(可能是鄭重,可能是敷衍)。但這同樣只是輔助,無法讓碑文發光,無法召喚古人殘魂,更無法「裁斷」這塊石碑的「罪過」引來災厄。行當之力變得無比「微弱」和「內斂」,它似乎更多地作用於李長安自身的認知、理解、技藝,以及與外界特定事物、規則產生「共鳴」的層面,而非直接干涉現實、產生宏大法術效果。

  「就像回到了這個世界的傳說中,市井百業真君還未登天合道的上古之時……」 李長安想起在百行會藏書樓看過的隻言片語。傳說上古之時,並無系統修仙之法,先民篳路藍縷,與天爭,與地斗,與百獸、與各種不可名狀的存在共存。那時的人族,依靠的是鑽木取火的智慧、結繩記事的傳承、打磨石器的技藝、觀測星象的規律、祭祀鬼神的儀軌……種種「行當」的雛形。正是在這樣的基礎上,在無數代先民「技近乎道」的積累中,在某個關鍵節點,市井百業真君合道登天,或許才真正奠定了「行當修行」的體系,並以此對抗或平衡了後來興起的、可能源自「天外諸神」影響的「仙道」體系。


  如今,真君掀了桌子,絕了天地通,讓世界規則「回溯」到了更接近上古、更依賴「行當」本質的時代。仙道修為成了化石般的沉澱,而行當之力,雖然微弱,卻成了黑暗中唯一搖曳的燭火。而要讓它燃燒得更旺,乃至照亮前路,就必須如真君昭告所言——「以百工為基,以技藝為徑,以匠心入道,以規矩成法」,達到「技幾近道」的程度。

  「技幾近道……」 李長安咀嚼著這四個字。這意味著,在這個新時代,超凡之力不再輕易可得,不再是吞吐靈氣、感悟天道就能水到渠成。它需要將一門手藝、一項技藝、一種「行當」,錘鍊到極致,深入其骨髓,理解其背後蘊含的道理,直至觸碰、引動那冥冥中與「行當」相關的、微弱的「道韻」或「規則之力」。

  一個鐵匠,或許要將鍛鐵技藝錘鍊到「千錘百鍊,渾然天成」,才能讓打造的刀劍帶上一絲「破邪」或「鋒銳」的微弱屬性。

  一個農夫,或許要深諳「春生夏長,秋收冬藏」的至理,與土地共鳴到極致,才能讓作物在貧瘠之地也有較好收成,或讓田畝帶上些許「安寧」的氣息,驅散微弱邪祟。

  一個說書人,或許要將故事講到「深入人心,引人共鳴,勾連因果」的程度,其故事才能產生些許影響聽眾情緒,甚至干涉細微現實的力量。

  而他這個「道門羽士」,或許需要將「清淨自然」、「陰陽五行」、「符籙科儀」等道理,真正融入對世間「氣機」、「風水」、「吉凶」的理解與運用中,達到某種境界,才能讓「縱雲」更快更穩,或施展出其他基於「道理」而非「靈氣」的玄妙。

  這註定是一條比舊日修仙更為艱難、更需要專注與悟性的路。因為它的力量,不再來源於外界的「靈氣」,而源於自身的「技藝」與「理解」,源於對某種「道」的踐行。

  正思索間,李長安忽然心有所感,目光投向下方一片籠罩在淡淡暮色中的山谷。谷中隱約有燈火閃爍,似乎是個村莊。但他的「道門羽士」行當帶來的、對「氣機」的敏銳感知,卻讓他察覺到那燈火中,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陰冷、晦澀、帶著淡淡血腥與怨憎的「異氣」。這「異氣」並非舊日的妖氣魔氣,更像是一種積聚的負面情緒、枉死的怨念,與某種特殊地脈或物品結合後,產生的詭異存在。

  「魘鎮?地縛?還是別的什麼……」 李長安眼神微凝。這正是新時代「民俗志怪」風格的典型體現。沒有強大的妖魔,卻有各種基於特定規則、怨念、地形的詭異現象。

  他沉吟片刻,控制著「縱雲」之術緩緩下降。體內凝滯的化神法力依舊沉重,但「道門羽士」行當帶來的、對「氣」的細微操控,讓他落地時悄然無聲。他收斂了所有可能引人注目的氣息(主要是那身與時代不符的、過於「乾淨」出塵的化神修士體魄感),換了身從流民屍體上找到的、打滿補丁的粗布短褐,臉上也抹了些灰土,讓自己看起來像個落魄的、有點力氣的行腳路人。化神期的體魄讓他不懼普通刀兵和疾病,但在這個詭異的新時代,謹慎是生存的第一要義。

  他朝著那燈火閃爍、卻縈繞不祥的村莊走去。腳步踏在荒草蔓生的土路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向前方那片被淡淡暮靄和詭異「異氣」籠罩的山谷。

  那裡,或許有危險,但也可能有關於這個新世界、關於「行當之力」如何在這個詭異時代運用的……第一手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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