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 章 絕天地通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書吏……原來如此!竟是這般偏門詭異、專司『裁斷』、『引禍』的儒門行當!」

  大光明寺移動佛殿內,氣氛凝重壓抑,檀香也壓不住隱隱飄來的、令人作嘔的惡臭。幾名沖在最前、此刻形容最為狼狽的羅漢、武僧,已經用清水、乃至低階淨化法術反覆沖洗了數遍,換上了乾淨僧衣,但那黃綠粘稠、惡臭撲鼻的「金汁」留下的心理陰影,以及身上難以徹底祛除的些許異味和火辣痛楚,依舊讓他們臉色鐵青,眼神中燃燒著屈辱與狂暴的怒火。

  玄慈方丈端坐蓮台,面色恢復了古井無波,但手中快速撥動的紫檀念珠,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慧明以及其他幾位首座、長老,也都神色凝重,甚至帶著一絲驚疑。

  「記載罪過,引動人道氣運,降下災厄……」 玄慈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迴蕩在寂靜的佛殿中,「此法門,老衲早年遊歷中州時,曾於故紙堆中見過零星記載。非儒門主流,甚至被視為左道旁門,蓋因其力不修自身,假借外道,專事『口誅筆伐,以文亂法』,有傷天和,易遭反噬。且修行此法者,需身具公心,持身以正,所裁所斷,需合乎情理,順應大勢,方能引動人道氣運共鳴,發揮威力。若自身不正,或裁斷不公,非但無法引動氣運,反而會先遭反噬,輕則文心蒙塵,修為倒退,重則神魂受損,壽元大減。」

  他抬起眼皮,看向殿內眾人,特別是那幾個身上還帶著「金汁」餘味的倒霉蛋,繼續道:「今日天井城中那青衣儒生,所行所言,與此記載,一般無二。」

  「其一,他引經據典,條陳罪狀。看似狂言,實則句句扣住我寺此行『不義』之處——無端啟釁、擅動刀兵、強奪人業、不恤民力、不識時務。看似強詞奪理,卻占住了『理』字的一角,尤其是我等先前『辯經』不成,反被一凡夫所戲,更坐實了『不識時務、徒惹人笑』之評。此為其『裁斷』之基。」

  「其二,他借天井城之勢,引動城防之力。其聲通過城中擴音法陣傳遞,與城池『守護家園、抗拒侵擾』的集體意志共鳴,與那防禦大陣中蘊含的『破邪』、『寧神』、『守護秩序』的規則之力隱隱相合。那『天工清音』的爆發,看似陣法自動反擊,實則定是受其『裁定』我梵唱擾民為『鬼蜮伎倆』所引動。其力非源於己,而源於借勢,借天井城的人心、地氣、陣法之勢!此為其『引禍』之徑。」

  玄慈的聲音愈發冷冽:「其三,也是最關鍵者,其力能擾動人心,誘發不諧。你等仔細回想,沖陣之前,可曾因他那番『罪狀』之言,心生疑慮、煩躁、乃至一絲自我懷疑?尤其是玄苦、玄難(指那兩個最先衝出的羅漢),你二人是否在聽得其言後,心緒不寧,氣息微滯?」

  玄苦羅漢(持方便鏟者)和玄難羅漢(持降魔杵者)聞言,臉色一變,仔細回想,果然!當時聽得那書生痛斥,雖然憤怒,但心底確實閃過「攻打天井城是否太過?」「方丈說此為降魔,可這些匠人……」等念頭,雖一閃而逝,但確實導致了氣息有那麼一剎那的不純!只是當時怒極,未曾深思。

  「便是這一絲心緒不寧,氣息微滯!」 玄慈方丈眼中精光一閃,「在平常或許無礙,但在全力沖陣、心神高度凝聚、法力運轉極限之時,便是破綻!那書吏的『裁斷』之力,引動人道氣運(或至少是天井城一城之氣運)的反感,與爾等自身瞬間的『不諧』結合,便放大了厄運,誘發了『巧合』!玄苦踩中紊亂氣流,砸中厭法精金墩;玄難受陣法嘯音干擾,砸偏目標引爆線路;乃至後來那高壓金汁,恰好在你等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且距離最近之時噴發……看似一連串巧合,實則是氣運被引偏,災厄連環觸發之象!」

  殿內眾僧,聞言無不倒吸一口涼氣,背生寒意。若真如方丈所言,這「書吏」行當的能力,未免太過詭異難防!不與你正面鬥法,專在「道理」、「規則」、「氣運」上做文章,引動各種看似巧合的「災厄」,讓人防不勝防!今日是崩了法器、崩了一臉灰、淋了金汁,明日若是兩軍對壘的關鍵時刻,來這麼一下,導致陣法反噬、走火入魔,豈不是要命?

  「方丈,如此說來,此人豈不是立於不敗之地?我等該如何應對?」 一位長老憂心忡忡道。

  玄慈方丈撥動念珠的手停了下來,眼中閃過一絲銳利:「此道雖詭異,卻非無解,更非無敵。」

  「其一,其力根基在於『裁斷』。裁斷需『有理有據』,需能引動『公理人心』共鳴。若我等所為,堂堂正正,大義在手,其『裁斷』便如無根浮萍,難以引動強力氣運反噬。即便他強行『裁斷』,也易遭反噬。此番,是我等小覷了天井城,行事確有不周之處,授人以柄。今後,當更注重名分大義,言行一致,不給他留下明顯話柄。」

  「其二,其力需借勢。借天井城人心、地脈、陣法之勢。若隔絕其與『勢』的聯繫,或摧毀其所借之『勢』,其威能自減。天井城,便是他最大的『勢』。破了此城,其力至少去其七八!」


  「其三,其力生效,需被裁斷者自身有心緒破綻或行為疏漏。若我寺上下,心志如一,堅如磐石,謹言慎行,步步為營,不留絲毫破綻予他,其『引動災厄』之能,便如無的之矢,難以奏效。今日之失,在於輕敵冒進,心浮氣躁。傳令下去,自今日起,結『不動明王心印』,誦《金剛般若波羅蜜經》,穩固心神,滌除雜念,不為外魔所動!」

  「其四,」 玄慈方丈眼中寒光一閃,「此道修行者,自身往往不擅攻伐,體魄神魂相對脆弱。只要抓住機會,不與其做口舌之爭,不給他長篇大論、條陳罪狀的機會,以雷霆萬鈞之勢,直搗黃龍,任他有千般道理,萬種詭辯,一力破之!」

  「金剛怒目,所以降伏四魔! 我佛門亦有霹靂手段!」 玄慈方丈聲音轉厲,「那書吏倚仗的,不過是天井城這座堅城,以及些許詭辯之術。傳我法旨:萬佛朝宗大陣,全力運轉,不必再顧忌損耗,以佛光普照,強行度化之術,覆蓋全城,干擾其人心,削弱其陣法!八部天龍眾,結『天龍伏魔陣』,護持中軍,穩步推進!羅漢堂眾僧,結『羅漢金身陣』,為先鋒,步步為營,清除沿途陣法陷阱!執法堂,持我『破法金梭』,鎖定那書吏氣息,伺機而動,務必一擊必殺,不給他再開口的機會!」

  「此戰,不再試探,不再留情!以絕對之力,碾碎一切阻礙!三日之內,我要在天井城城主府,宣講我佛妙法!」

  「謹遵方丈法旨!」 殿內眾僧精神一振,齊聲應諾,眼中重新燃起戰意,只是比之前多了幾分謹慎與凝重。那「書吏」的詭異能力,讓他們忌憚,卻也激起了更強的征服心——任你詭計多端,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也要灰飛煙滅!

  很快,佛門營地中,更加宏大、更加肅穆、也更具壓迫感的誦經聲響起,道道佛光沖天而起,比之前更加凝實、浩瀚。「萬佛朝宗大陣」全力運轉,無量佛光如金色海洋,緩緩向著天井城瀰漫、壓迫而來,其中蘊含的度化、鎮壓之力,強了何止十倍!八部天龍眾、羅漢堂、執法堂等精銳,也各自結陣,如同一個個移動的戰爭堡壘,在漫天佛光掩映下,開始緩緩而堅定地,向著天井城推進!

  真正的總攻,開始了!而佛門的目標,除了破城,顯然還多了一個——找出並不惜一切代價,除掉那個該死的、穿青衫的、嘴毒心黑還能引動「霉運」的儒門書吏!

  天井城頭,李長安立於鐘樓之巔,望著城外那更加恐怖的佛光陣勢,以及其中蘊含的、毫不掩飾的針對自己的凜冽殺機,臉上平靜無波,心中卻暗暗凜然。

  「被看穿了嗎?果然,能執掌大光明寺這等大派,非是易與之輩。不過……」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冷峭的弧度,「看出是『書吏』又如何?知道我能『引動災厄』又如何?」

  「我的『道理』,尚未說完。」

  「天井城的『勢』,你們也尚未真正領教。」

  「而『災厄』……可不僅僅只有『巧合』。」

  他緩緩抬起右手,虛握,仿佛那支無形的、裁定是非的筆,再次出現在手中。目光掃過城外那緩緩壓來的金色佛海,以及其中若隱若現的、充滿殺意的身影,低聲自語,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

  「記載罪過,引動災厄……這只是『書吏』最粗淺的用法。」

  「真正的『裁斷』,可是能入檔案,上達天聽,下抵幽冥的。」

  「你們既然知道了……」

  「那接下來,就讓你們見識見識,什麼叫罪狀確鑿,記錄在案,氣運反噬,連綿不絕。」

  「以及,什麼叫——」

  李長安眼中,閃過一絲近乎冷酷的平靜,

  「——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

  「你們這場『災厄』,才剛剛開始。」

  鐘樓之巔,李長安虛握右手,識海中「書吏」竹簡虛影光芒流轉,與腳下天井城磅礴的「守護意志」、複雜精密的風水大陣、乃至城內萬千匠人同仇敵愾的「人氣」隱隱共鳴。他準備在佛門這傾力一擊中,將「裁斷」與「引禍」之能推至一個新的高度,不僅要瓦解其攻勢,更要給他們留下深刻的、關於「道理」與「秩序」的「烙印」。

  城外,金色佛海無邊無際,萬佛朝宗大陣運轉到極致,八部天龍、怒目羅漢、持法僧兵列陣森嚴,殺機凜冽,直指天井城,更直指他這個「禍首」。玄慈方丈的法旨在佛光中迴蕩,透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大戰,一觸即發。

  然而,就在李長安「裁斷」的意念即將引動,佛門大陣即將與天井城防禦轟然對撞的前一剎那——

  「嗡——!!!」


  一種無法形容、超越一切感知、仿佛源自世界最深處、又像是從無窮高遠、無窮古老之處傳來的、宏大、空寂、漠然到極點的「嗡鳴」,毫無徵兆地,響徹了整個天地!

  不是聲音,不是震動,不是能量波動,而是一種規則層面、概念層面、乃至存在本身層面的「宣告」與「變動」!

  這「嗡鳴」響起的瞬間,時間、空間、光線、聲音、乃至思維,都仿佛凝滯了一瞬!戰場上,無論天井城內的匠人、修士,還是城外佛光中的僧眾、羅漢,甚至包括李長安自己,都感到神魂一僵,意識出現了短暫的空白,仿佛被某種無法理解、無法抗拒的力量強行「格式化」了一瞬!

  緊接著,一個蒼茫、古老、不帶任何情緒,卻又仿佛蘊含著世間一切「規矩」、「技藝」、「常識」、「勞作」本質意蘊的聲音,直接在每一個生靈的靈魂最深處,清晰無比地「響起」:

  「昭告天下:」

  「自即日起,天地靈機將絕,萬法歸於沉寂。」

  「諸天仙佛神聖,各派修真鍊氣,凡以吐納天地靈氣、感悟天道法則、修行神通法力為基者,皆封山閉戶,內修己身,不得再涉凡塵,不得再引外氣。違者,道果自削,根基自毀**。」

  「此後人間,唯有行當修行可行。」

  「以百工為基,以技藝為徑,以匠心入道,以規矩成法。」

  「市井百業,皆可通神。常知常識,皆具法性。」

  「此乃新規,亦是舊約。天地循環,氣運輪轉,今日始定。」

  這「聲音」沒有解釋原因,沒有說明來歷,沒有商量的餘地。它就像一道冰冷的、不可違逆的天地律令,直接烙印在所有生靈的意識之中。其內容之弔詭,之匪夷所思,讓所有聽到的生靈,無論是高高在上的修士,還是懵懂的凡夫,都陷入了極致的茫然與震駭之中。

  天地靈機將絕?萬法歸於沉寂?所有修仙門派封山內修?不得再涉凡塵?不得再引外氣?

  這……這是要絕天地通?!徹底斷絕傳統的修仙之路?!

  而此後人間,唯有「行當修行」可行?以百工技藝、匠心規矩入道?市井百業,皆可通神?常知常識,皆具法性?

  這……這是什麼道理?!那些打鐵的木匠、種田的農夫、做飯的廚子、說書的先生……他們的「手藝」,難道比修仙鍊氣更高明?這簡直是顛覆了世間所有修行者、所有智慧生靈千萬年來的認知!

  未等任何人,包括李長安,從這驚天動地的「昭告」中回過神來,去思考、去質疑、去恐懼、去反抗——

  「轟——!!!」

  仿佛是為了印證這「昭告」的真實不虛,就在其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天地,驟然一變!

  不是天崩地裂,不是日月無光。而是一種更加本質、更加徹底的「抽離」與「空白」!

  首先,是那原本瀰漫在天地之間,滋養萬物、供修士吐納修煉、構成無數法術神通基礎的天地靈氣,如同退潮般,以肉眼可見(靈覺可感)的速度,瘋狂地、不可逆轉地消散、稀薄、直至……徹底感應不到!仿佛有一張無形巨口,一口吸乾了整個世界積存了無數年的「靈機」!

  緊接著,是那支撐著無數陣法、符籙、法器運轉的規則之力、道韻靈機,也開始紊亂、崩解、消散!天空中,天井城那光芒萬丈的「森羅永固」大陣,如同斷了電的燈泡,光芒急劇黯淡、閃爍了幾下,隨即「噗」的一聲,徹底熄滅!構成陣法的無數靈紋,如同失去生命的藤蔓,迅速黯淡、龜裂、消散!城牆上那些靈能弩炮、防護符文、乃至匠人們手中閃耀的法器、工具上的靈光,也如同風中殘燭,接連熄滅!

  城外,那威勢滔天、由「萬佛朝宗大陣」凝聚的無邊金色佛海,更是如同夢幻泡影,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轟然潰散!那頂天立地的金色佛掌、威嚴的八部眾虛影、萬千佛陀誦經的景象,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圖畫,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支撐大陣的浩瀚佛力、精純念力,仿佛失去了根基,瘋狂逸散,回歸虛無。那些腳踏蓮台、身泛金光的僧眾,驚恐地發現,自己體內苦修多年、與天地靈氣緊密相連的法力,如同開閘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流失、衰敗、沉寂!金丹黯淡,元嬰萎靡,羅漢金身光澤迅速消退……他們與「天道」、與「佛國」之間那種玄妙的聯繫,仿佛被一隻無形大手粗暴地掐斷了!

  「不——!我的法力!」

  「陣法!陣法失效了!」

  「佛祖!佛祖何在?!」

  「這……這是怎麼回事?!」


  驚恐萬狀的呼喊、崩潰的慘叫,在佛門陣營中此起彼伏。剛剛還威嚴肅穆、殺氣騰騰的佛門大軍,瞬間亂成一團,人人自危,修為越高,反噬越強,不少僧人直接口噴鮮血,從空中跌落。那些巨大的浮空寺廟、移動佛殿,也靈光盡失,轟然墜地,砸起漫天煙塵。

  天井城內,同樣一片混亂。匠人們賴以禦敵、賴以為生的各種靈能裝置、防禦陣法、甚至許多生活、生產中依賴靈氣的設施,全部失效!城市仿佛一下子從「仙俠奇觀」跌回了「凡俗古城」。許多人茫然失措,看著手中失去靈光的工具,看著黯淡無光的城牆,看著城外同樣亂作一團、佛光盡失的敵人,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李長安同樣感受到了這天地劇變。他清晰無比地感覺到,周身原本無處不在、可供吐納的天地靈氣,消失得乾乾淨淨!體內化神期的法力,雖然並未像佛門修士那樣瘋狂流失(他的法力根基更偏向於「行當」帶來的、對自身「道理」與「技藝」的理解與運用,與天地靈氣掛鉤不如傳統修士緊密),但也仿佛失去了「源頭活水」,變得凝滯、晦澀,運轉起來困難了十倍不止!更重要的是,他嘗試調動「書吏」行當之力,卻發現與天井城「守護意志」、風水大陣的共鳴聯繫,也變得極其微弱、時斷時續,仿佛隔著層層厚重的紗布。

  「天地靈機絕……萬法歸於沉寂……唯有行當修行可行……」 李長安喃喃重複著那「昭告」的內容,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這變故來得太突然,太徹底,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甚至超出了他對這個世界規則的認知!那位「市井百業真君」……竟然有如此偉力?直接改寫天地根本規則?強行絕天地通,獨尊「行當」?

  他猛地抬頭,目光仿佛要穿透重重虛空,望向那「昭告」傳來的、不可知不可測的源頭——無窮之門之後。

  就在他抬頭的剎那,一段更加清晰、更加「私人」、仿佛只有他能「聽」到,或者說,是他的「亂真師」本質、「無」之特性、以及「營造大師」、「書吏」等多重「行當」烙印共同作用,讓他隱隱「窺見」的、來自無窮之門後、那位「市井百業真君」與某些「存在」的對話(或者說,嘲諷),斷斷續續、卻又無比深刻地,印入了他的意識深處:

  無窮之門後,超越時空概念的維度。

  那裡沒有具體的形態,只有無窮無盡、流轉不休的、代表著「市井百業」、「常知常識」、「規矩技藝」的規則洪流,構成了一個無法形容的、仿佛由無數工坊、街巷、市集、學堂、農田……一切「勞作」與「創造」場景凝聚而成的奇異存在——這便是「市井百業真君」在此界的顯化之一。

  而在「祂」的對面,或者說,周圍,隱隱有著數道更加模糊、更加龐大、更加難以理解、散發著「偉大」、「神聖」、「不朽」、「混亂」、「吞噬」等截然不同、卻又同樣令人戰慄氣息的陰影或光暈。那是來自「天外」的、不可名狀的「諸神」的注視或觸角。

  市井百業真君的「意念」,帶著一種近乎市井無賴般的、憊懶又精明的嘲諷,在這規則洪流中迴蕩:

  「……呵,我知道,你們,還有你們背後那些傢伙,一直盯著這兒呢。」

  「變著法兒地,往這池子裡丟『餌料』,丟『種子』,丟你們覺得『偉大』的力量,」 真君的「聲音」帶著嗤笑,「不就是想著,等這些『餌料』養肥了,等這些『種子』開花結果了,等這池子被你們的力量『污染』、『同化』得差不多了,就能順理成章地伸手過來,摘桃子,順便把這池子,還有池子底下那點兒我看門看了這麼多年的『東西』,一起打包帶走麼?」

  「算盤打得挺響。可惜啊……」 真君的意念陡然轉冷,那規則洪流也隨之變得尖銳、排外、充滿拒止之意。

  「老子當年合道,靠的是這人間煙火,是這百工心血,是這規矩道理!不是你們那些虛頭巴腦的『神恩』、『偉力』!你們給的力量?呵,老子收了。**」 規則洪流中,仿佛浮現出無數貪婪攫取、又巧妙轉化、最終化為己用的景象。

  「但你們是不是忘了,老子合的是市井百業的道!講究的就是個等價交換,童叟無欺……呸,是有借有還,再借不難?哦,不對,是借了不還,天經地義?好像也不對……反正,老子憑本事借的,憑本事薅的羊毛,憑什麼要還?」

  「還想順著你們的力量爬過來,污染我的地盤,拿走我看守的東西?」 真君的嘲諷達到了頂點,那規則洪流驟然變得無比狂暴、混亂,卻又在混亂中蘊含著某種極致的、將一切「非我」力量剝離、分解、消化、排斥的秩序!

  「做你們的春秋大夢去吧!」

  「老子今天就把話撂這兒:這池子,還有池子底下那點『家當』,是老子罩的!」


  「你們那些亂七八糟的力量、規則、污染,老子吃得差不多了,也薅夠羊毛了!現在,池子要換水了!」

  「從今往後,這兒,老子說了算!」

  「靈氣?天道法則?你們那套? 通通給老子滾蛋!以後這兒,只認手藝,只認規矩,只認行當!」

  「想進來?行啊! 照著老子的規矩來!學打鐵,學種地,學做飯,學認字記帳!把行當修明白了,把手藝練到家了,把道理琢磨透了,自然有你的路走!」

  「想用你們那套強來?」 規則洪流的排拒之意達到頂峰,甚至隱隱將那些「天外」的注視都逼退、隔絕了少許,「那就試試看,是你們的『偉大力量』硬,還是老子這人間煙火、百工規矩鑄成的無窮之門硬!」

  「至於那些還在池子裡,靠著你們那套『餌料』混飯吃的小蝦米**……」 真君的意念掃過下方(李長安感受到那目光仿佛穿透無窮時空,瞥了此界一眼),帶著毫不掩飾的漠然與……一絲惡趣味?

  「自求多福吧。」

  「新規矩,舊手藝。能適應,是造化。不適應……那就塵歸塵,土歸土,正好給老子的新池子,添點養分。」

  這段「窺見」的意念交流,如同驚雷,在李長安神魂中炸響!信息量之大,之駭人,讓他瞬間明白了許多,又產生了更多疑惑!

  原來如此!所謂的「天地靈機將絕」、「萬法歸於沉寂」,並非自然變化,而是這位「市井百業真君」主動的、激烈的「清場」與「規則重置」!是為了徹底斷絕「天外諸神」通過投放力量、種子(仙人化身?)等方式對此界的滲透和污染!是為了保住「池子」(此界)和「池子底下的東西」(無窮之門後的秘密?),獨掌權柄!

  而「諸神」不斷賦予「偉大力量」,投放「種子」,果然包藏禍心,是想藉此「污染」、「同化」此界,最終達到「摘桃子」甚至「打包帶走」的目的!

  真君合道,靠的是「人間煙火、百工心血、規矩道理」,與「諸神」的力量體系本質不同。祂收了「諸神」的力量(薅羊毛),卻根本不想「還帳」,更嚴防死守對方藉此入侵。如今時機或許成熟(薅夠了?力量對比變化?),或者迫於某種壓力,乾脆掀了桌子,強行更改此界根本規則,絕天地通,獨尊「行當」,徹底斬斷「諸神」伸過來的手,將主動權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而那些傳統的修仙門派、鍊氣士,以及佛門、道門等依賴天地靈氣、感悟天道的修行者,無疑就成了這場更高維度博弈中被犧牲、被清洗的「池中小蝦米」!他們修煉的體系,根基就在「諸神」可能污染過的「靈氣」和「天道」中,如今源頭被斬斷,規則被重置,自然道果自削,根基自毀!唯有「行當修行」,根基在於「手藝」、「規矩」、「道理」,源於「人間煙火」,是真君之道的體現,故而得以保留,甚至被定為此後人間唯一可行的修行之路!

  難怪……難怪百行會那些匠人,明明修為不弱,卻更重「手藝」和「規矩」。難怪「市井百業真君」的信仰在此界民間如此深厚。難怪自己「亂真師」、「營造大師」、「書吏」這些看似「雜學」的行當,在此界反而有種種神異。一切都有了解釋!

  自己這個「青雲宗臥底」,此刻卻身負「營造大師」、「書吏」等「行當」,在這個劇變後的新時代,該何去何從?青雲宗的任務,佛門的威脅,天井城的存亡,乃至自身「無」之特性的秘密,在這天地翻覆的大背景下,又該如何看待?

  李長安站在已然靈光盡失、恢復古樸的鐘樓之巔,望著城外那佛光散盡、一片混亂狼藉、無數僧人因法力反噬而慘叫墜落的佛門營地,又看了看城內同樣茫然無措、因各種靈能設施失效而陷入短暫癱瘓的天井城,再感受著體內凝滯晦澀的法力,以及那雖然微弱、卻依舊存在的「營造大師」、「書吏」行當烙印……

  心中最初的震撼與茫然緩緩退去,一種前所未有的明悟與決斷,逐漸清晰。

  天地已變,規則重定。舊的時代,那些倚仗靈氣、感悟天道的「仙」、「佛」、「神」、「魔」,已然落幕。新的時代,屬於「手藝」,屬於「規矩」,屬於「行當」。

  而他李長安,恰好站在了這個時代變革的交匯點。

  「諸神」的「種子」?青雲宗的臥底?不,從今以後,他只是李長安。一個擁有「亂真師」傳承、身負「無」之特性、兼修「營造大師」與「書吏」行當,在這個「絕天地通、唯尊行當」的新世界裡,掙扎求存,並意圖……攀上巔峰的凡人。

  他深吸一口氣(雖然空氣里再無半分靈氣),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平靜,望向城外那些失去法力、如同沒頭蒼蠅般的佛門僧眾,又看了看城內漸漸從混亂中恢復、開始憑藉純粹的物理手段和基本技藝重整防務的匠人們,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佛門的威脅?在失去法力、陣法、神通,只剩下粗淺武藝和些許殘留體魄的現在,面對一座由精通營造、機關、格物的匠人守衛的堅城,以及一個擁有「書吏」行當、擅長「裁斷引禍」的自己……

  這場仗,似乎才剛剛開始變得有趣。

  而這個世界,這個屬於「行當」的新世界,也才剛剛向他,向所有人,露出了它殘酷而真實的一角。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