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3章 實在不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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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門「辯經」不成,反被石鐵頭那「對對對、我不道啊、聽不懂」三連懟得灰頭土臉,經堂首座慧明差點當場憋出內傷,拂袖而去。消息傳回佛門營地,自然是引來一片譁然與怒罵。大光明寺眾僧覺得受到了莫大羞辱,天井城此舉,不僅是拒絕「辯經」,更是赤裸裸的蔑視與戲耍!這對於向來重視「法會」、「辯經」、以「佛法精妙」自矜的佛門,尤其是大光明寺這等注重排場與威嚴的宗派而言,簡直是奇恥大辱。

  「欺人太甚!簡直欺人太甚!」 營地中央,最大的那座移動佛殿內,一名滿臉橫肉、身如鐵塔的金身羅漢怒不可遏,聲如洪鐘,「方丈!慧明師叔!這天井城擺明了是不把我大光明寺放在眼裡!派個夯貨來消遣我等,此等行徑,與魔道何異?不能再等了!請方丈下令,全力破陣,踏平此城,雞犬不留!」

  「玄苦師弟,稍安勿躁。」 端坐主位的,是一位身披大紅鑲金袈裟,面如滿月,寶相莊嚴的老僧,正是此次領隊的大光明寺達摩院首座——玄慈。他雙目微闔,手中緩緩撥動一串紫檀佛珠,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天井城防禦詭異,兼有高人暗中相助,不可小覷。然其辱我佛門,確是事實。慧明師弟,你觀那城中,除了匠人,可還有其他修士氣息?尤其是……儒門之人?」

  慧明坐在下首,臉色依舊有些發青,聞言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鬱結,沉聲道:「回方丈,那日暗中引動陣法規則反擊之人,氣息隱晦,手段特異,確有幾分儒門『裁斷』、『律令』的意蘊,但又不全像。至於今日這鐵匠……渾渾噩噩,氣血旺盛卻無甚修為,純粹一介凡夫,絕非偽裝。天井城以此人應對,實是刻意羞辱,其城中是否真有儒門高人隱匿,難以斷定。或許,只是得了某件蘊含儒門規則的異寶,或與儒門某支有所勾連,故弄玄虛。」

  玄慈方丈緩緩點頭:「既如此,便不必再與其做口舌之爭。我佛雖有慈悲心,亦有金剛怒目時。天井城自恃奇技,辱我佛門,已種惡因。今日,便該得其惡果。」

  他睜開雙眼,眸中似有金光流轉,聲音依舊平和,卻帶上了一絲凜冽肅殺:「傳令下去,八部天龍眾即刻集結,布萬佛朝宗大陣!一個時辰後,全力攻城!破陣之日,便是此城化作佛國淨土,城中頑愚盡數皈依我佛之時!」

  「謹遵方丈法旨!」 殿內眾僧齊聲應諾,殺氣騰騰。

  一個時辰後,佛門營地佛光沖霄,梵唱震天。近千名氣息強弱的僧人,在數百名披甲持杵的佛兵簇擁下,列成整齊陣型。陣型核心,是八名氣息最為雄渾、身披各色奇異鎧甲、或持杵、或握劍、或托塔、或騎乘異獸的僧人,正是「八部天龍眾」的統領。他們各據方位,氣息勾連,隱隱形成一個籠罩方圓數里的巨大陣勢。陣勢上方,無盡佛光匯聚,隱隱顯化出天龍、夜叉、乾達婆、阿修羅等八部眾虛影,更有萬千佛陀虛影盤坐誦經,威勢驚天動地!

  「阿彌陀佛!」 玄慈方丈的聲音響徹天地,「天井城辱我佛門,戲耍使者,冥頑不靈,罪加一等!既如此,便休怪貧僧等,行金剛怒目之事,以無邊佛法,滌盪爾等心中魔障!」

  「八部天龍眾,聽令!」

  「萬佛朝宗,普度眾生!攻!」

  隨著最後一個「攻」字落下,那巨大的、由八部眾與萬千佛陀虛影構成的「萬佛朝宗大陣」轟然啟動!無盡佛光如同決堤洪流,攜帶著鎮壓、淨化、度化的磅礴偉力,化作一尊頂天立地的巨大金色佛掌,掌心「卍」字佛印旋轉,朝著天井城的「森羅永固」大陣,緩緩而又無可阻擋地壓了下來!所過之處,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下方大地開裂,草木化為齏粉!這一掌之威,遠超之前慧明試探性的攻擊,顯然佛門動了真怒,要一擊破城!

  天井城內,警鐘長鳴,所有防禦陣法全功率開啟,靈光瘋狂流轉。匠人們各就各位,操縱著各種靈能武器,嚴陣以待,但面對這仿佛天威般的金色佛掌,許多人臉上還是露出了驚懼之色。周老、文師傅、魯師傅等高層,也齊聚鐘樓,面色凝重。這「萬佛朝宗大陣」,乃是大光明寺壓箱底的手段之一,威力絕非尋常。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佛掌即將壓頂的瞬間——

  「嗡——!」

  天井城中心,那高聳的、集傳訊、預警、調度於一體的「百行鐘樓」頂端,那平日裡用於發布全城通告、必要時可放大聲音傳遞數百里的巨型擴音法陣,突然毫無徵兆地亮了起來!

  緊接著,一個清朗、沉穩、卻帶著一種奇異穿透力,仿佛直接在每個人心底響起的聲音,通過那被催動到極致的擴音法陣,轟然傳遍了整個戰場,甚至壓過了漫天梵唱和佛掌破空的轟鳴!

  「住手!」

  聲音並不如何響亮,卻奇異地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與斥責的意味。


  正準備全力硬撼佛掌的天井城防禦體系,微微一滯。那壓下的金色佛掌,似乎也因這突如其來的、並非法力對抗的聲音而略微一頓。

  無數道目光,驚疑不定地投向鐘樓之巔。

  只見那裡,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

  一襲略顯陳舊的青色儒衫,漿洗得有些發白,卻整潔無比。身姿挺拔,如孤松獨立,又如青山峙岳,自有一股沉靜淵渟的氣度。面容普通,約莫三十許歲,神色平靜,眼神卻銳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人心鬼蜮。他左手自然垂於身側,右手虛抬,手中並無筆墨,卻仿佛握著一支無形的、足以裁定是非、書寫春秋的巨筆。

  正是改頭換面、偽裝成儒門書吏的李長安!

  他立於鐘樓之巔,擴音法陣之前,面對著城外那無邊佛光、萬千僧眾、以及那遮天蔽日的金色佛掌,臉上沒有絲毫懼色,反而帶著一種冷峻的審視與凜然的怒意。

  「大光明寺眾僧,且聽我一言!」 李長安的聲音,再次通過擴音法陣,清晰地傳遞到戰場每一個角落,甚至穿透了佛光梵唱,直達每一個僧人耳中。

  「爾等口稱佛號,身披袈裟,自謂佛子,行的卻是強盜邏輯,匪類行徑!今日,李某便以手中之『筆』,心中之『尺』,為爾等勘謬指非,以正視聽!」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引經據典、痛心疾首、卻又條分縷析、鞭辟入裡的奇特韻律,如同一位朝堂之上,怒斥奸佞的諍臣,又如一位書院之中,指斥學生謬誤的嚴師,更如一位手握律法典章,當眾宣讀判詞的判官!

  「爾等罪一:不修口業,妄言欺世!」 李長安聲音凜冽,伸手指向城外佛光,「口宣慈悲,心懷貪嗔!為奪天井城百工之利,巧立名目,誣其為魔!此乃欺心之言,誑世之語!佛曰『不打誑語』,爾等所言所行,與佛誡背道而馳,此為一謬!」

  「爾等罪二:不持殺戒,擅動刀兵!」 他聲音更厲,「佛門戒律,首重殺生。爾等興無名之師,行不義之戰,圍困城池,意圖強取!此間匠人,與世無爭,憑手藝謀生,何罪之有?爾等刀兵相加,豈非破戒犯殺,自墮阿鼻?佛曰『眾生平等』,爾等視匠人如草芥,此為二謬!」

  「爾等罪三:不敬他法,唯我獨尊!」 李長安言辭如刀,直指核心,「百工之術,亦是大道,格物致知,利國利民。爾等斥之為『外道』、『奇技淫巧』,欲強令廢棄,歸爾佛門。此乃心胸狹隘,排斥異己,違『和而不同』之訓,悖『萬法歸宗』之理!佛門廣納,有容乃大,爾等所為,恰是魔道,此為三謬!」

  「爾等罪四:不恤民力,徒耗資糧!」 他語速加快,如連珠炮發,「爾等遠來,勞師動眾,所耗錢糧,莫非取自信眾供養?佛門資財,本應用以濟世救民,修橋鋪路,爾等卻用於征伐,滿足私慾!此乃貪嗔痴慢,五毒俱全!枉費信眾血汗,褻瀆佛前香油,此為四謬!」

  「爾等罪五:不識時務,自取其辱!」 李長安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毫不掩飾的嘲諷與蔑視,「天井城森羅永固,眾志成城!爾等前有梵唱擾民,被我天工清音所破,狼狽不堪!後有『辯經』之請,被我城中一赤誠匠人,以質樸本心,駁得啞口無言,倉皇敗退!如今不思己過,反而惱羞成怒,欲以蠻力破城,何其愚也,何其蠢也!此為五謬!」

  「綜此五謬,爾等大光明寺此行,非為傳法,實為劫掠!非是慈悲,實為暴虐!非是智慧,實為愚痴!口中念的是佛,心中存的是魔!爾等所為,上負天心,下違民意,中間愧對爾等所拜之佛!有何面目,在此大放厥詞,奢談什麼『萬佛朝宗』,『普度眾生』?**」

  「依我之見,爾等此刻,當立刻放下屠刀,撤去兵馬,各回山門,閉門思過,誦讀真經,洗淨心中貪嗔痴念!或可求得我佛……哦不,求得你自家佛祖,稍減罪孽!若再執迷不悟,一意孤行……」 李長安的聲音陡然轉為冰冷肅殺**,右手虛握,仿佛真的握起了那支裁定是非的巨筆,凌空一點,指向那壓下的金色佛掌,也指向城外萬千僧眾:

  「則今日,便是爾等身死道消,舍利蒙塵,佛國路斷之期!」

  「天井城眾工匠聽著!」 李長安聲音一轉,面向城內,帶著激昂與鼓舞,「此等假佛之名,行盜匪之實的偽僧、惡僧、孽僧,有何可懼?彼等外強中乾,色厲內荏!其言不正,其行不端,其心不淨,其法不明!與我等秉持匠心,恪守本分,以技利人之百工相比,高下立判,雲泥之別!」

  「今日,便讓這些披著袈裟的強盜,見識見識,何謂天工之巧,何謂眾志之城!何謂邪不勝正,何謂公道人心**!」

  「眾匠齊心,衛我家園!以我百工之術,破彼虛妄之佛!」


  李長安這一番話,並非單純叫罵,而是以「書吏」行當特有的「條陳罪狀、引經據典、邏輯清晰、言辭犀利」的方式,模仿了前世鼎鼎大名的《治安疏》等檄文體,結合此界實際,將佛門此番行為的「不合理」、「不合法」、「不合佛理」之處,一條條、一樁樁,掰開揉碎,痛斥出來!其間更夾雜著對佛門戒律、經義的引用與反詰,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極具說服力與煽動性!

  更關鍵的是,在他「痛斥」的過程中,他識海中「書吏」行當的竹簡虛影光芒大放!他不僅僅是在「說」,更是在以「書吏」之能,引動自身對「道理」的認知,對佛門行為的「判定」,與天井城此刻「同仇敵愾、保衛家園」的集體意志,以及城池防禦大陣中蘊含的「守護秩序、抗拒侵擾」的規則之力**,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他每說出一條「罪狀」(謬誤),其聲音通過擴音法陣傳開時,便隱隱帶著一絲「道理之音」、「裁斷之力」!這力量雖然微弱,不足以直接傷人,但卻能引動聽者心中的「認同」或「質疑」!

  天井城這邊,匠人們聽得是熱血沸騰,同仇敵愾!只覺得這青衣書生(他們不認識李長安偽裝的身份)字字句句都說到了他們心坎里,將他們平日對佛門霸道行徑的憤懣、對自身技藝的自豪、對保衛家園的決心,全部激發了出來!士氣瞬間暴漲,甚至對那壓下的金色佛掌,恐懼都減輕了幾分!不少人跟著振臂高呼:「衛我家園!破彼虛佛!」

  而佛門那邊,效果就截然相反了!

  尤其是那些中低階的僧人、佛兵,他們修為較淺,心志未必堅如磐石。李長安這番話,條理清晰,引經據典(雖然主要是用佛經反駁他們),直指他們此行行為的矛盾與不當之處。不少人心底其實對無端攻打天井城是有些疑慮的,只是被上層「降妖除魔」、「普度眾生」的大義名分裹挾。此刻被李長安這般犀利直白地揭露、痛斥,甚至扣上「假佛之名,行盜匪之實」、「偽僧、惡僧、孽僧」的帽子,那聲音中蘊含的微弱「裁斷之力」,又不斷衝擊著他們的心神……

  於是,詭異的一幕出現了:

  那原本氣勢洶洶、佛光沖天的「萬佛朝宗大陣」,在李長安這一番「嘴炮」轟擊下,氣勢竟然微微一滯!陣型中,一些修為較淺的僧人,臉色發白,眼神閃爍,誦經聲出現了不和諧的雜音!甚至有人氣息紊亂,腳下蓮台都晃了晃!整個大陣的運轉,似乎都出現了極其微小的、不協調的凝滯!雖然很快被上層的玄慈、慧明等高僧以更強修為穩住,但那一剎那的波動,卻被所有人都感知到了!

  「妖言惑眾!」 玄慈方丈的臉色,第一次變得無比難看,甚至隱隱發青。他沒想到,天井城中竟藏著如此厲害的「儒門」人物!不僅言辭犀利,直指要害,更可怕的是,其話語中似乎蘊含著某種奇異的「道理之力」,竟能引動己方僧眾的心神動搖,甚至影響大陣運轉!這絕非尋常儒生能做到!

  「破陣!先殺此獠!」 玄慈厲聲喝道,再也維持不住高僧風範。李長安這番話,殺傷力太大了!不僅是實際影響了陣法,更是在道理上、大義上、士氣上,給了佛門重重一擊!若不立刻將此人誅殺,破掉他的「妖言」,今日就算能攻破天井城,佛門也要顏面掃地,淪為笑柄!

  隨著玄慈一聲令下,那巨大的金色佛掌,以更快的速度,攜帶著滔天怒意,狠狠拍下!同時,陣中分出數道強悍身影,皆是「八部天龍眾」中的好手,其中更有兩名脾氣最為火爆、剛才聽得差點氣炸肺的金身羅漢,再也按捺不住,怒吼一聲,脫離大陣,化作兩道金色流星,直撲鐘樓之巔的李長安!

  「兀那酸儒!安敢辱我佛門!納命來!」

  這兩個金身羅漢,一個手持方便連環鏟,一個揮舞著鑌鐵降魔杵,皆是怒目圓睜,周身金光爆閃,殺氣沖天!他們修為高深,已達金丹後期,含怒出手,威勢驚人,瞬間便跨越數里距離,眼看就要衝到鐘樓前!

  然而,詭異的事情,接二連三地發生了。

  首先,是那個手持方便連環鏟的羅漢。他沖得最快,眼看就要越過城牆防護大陣的薄弱處(大陣主要力量在對抗金色佛掌),突然腳下一滑!並非踩到什麼,而是他飛遁的軌跡下方,正好是天井城內一處巨大的、正在全功率運轉的水力鍛壓工坊的冷卻水池!此刻工坊全力備戰,水池中高溫廢水被陣法之力加速循環,蒸發大量水汽,使得那片區域空氣濕度、溫度驟變,氣流異常紊亂!這本是尋常的物理現象,對高階修士影響微乎其微。

  但就在這羅漢飛過的瞬間,那紊亂的氣流,恰好形成了一股詭異的上旋渦流,不偏不倚,卷中了他的左腳!以他金丹後期的修為,這點氣流本該隨手可破,可偏偏就在他被渦流卷中的剎那,他體內因為聽了李長安那番「裁斷」之語而鬱結未消的一口悶氣,恰好在經脈某個節點滯澀了那麼一瞬!導致他護體金光微不可察地波動了一下!


  就是這微不足道的波動和那詭異渦流的共同作用,讓他飛遁的身形,極其罕見地、完全不符合他修為地——歪了一下!雖然立刻調整過來,但就這一歪,讓他計算好的、準備以暴力破開大陣薄弱點的、全力揮出的方便連環鏟,剷頭「當」的一聲, 不偏不倚,狠狠砸在了旁邊一塊從城牆某個隱蔽射口突然探出來的、黑黝黝的、毫不起眼的、用來固定超大型守城弩炮基座的、摻了「厭法精金」的巨大鑄鐵墩子**上!

  「厭法精金」,顧名思義,對絕大多數法力、靈光、佛光等能量,有極強的削弱、干擾、遲滯作用!雖然含量不高,但這墩子太大了!而且那羅漢是含怒全力一擊!

  「咔嚓!」 令人牙酸的巨響!鑄鐵墩子被砸得火星四濺,出現一個深深凹痕,但沒碎。而羅漢手中的方便連環鏟,那祭煉多年、堪比高階法器的剷頭,卻因為厭法精金的干擾和自身法力那微不可察的瞬間滯澀,再加上砸在堅硬無比且克製法力的物體上,竟然崩開了一個米粒大小的缺口!連帶著反震之力,讓他手臂發麻,氣血翻騰,差點從空中栽下去!攻勢自然瓦解。

  「晦氣!」 這羅漢又驚又怒,還帶著一絲茫然,完全沒明白自己這勢在必得的一擊怎麼會莫名其妙砸偏,還崩了法器!這概率,簡直比走路平地摔還低!

  幾乎同時,另一個揮舞鑌鐵降魔杵的羅漢,也遭遇了類似的「意外」。他沖得稍慢,眼看同伴受挫,心中更怒,將降魔杵掄圓了,帶著萬鈞之力,狠狠砸向鐘樓!他吸取教訓,瞄準的是鐘樓本身,避開一切可疑物體。

  然而,就在他降魔杵即將砸中鐘樓外那層防護靈光的瞬間,鐘樓頂部,那個巨型擴音法陣,因為剛才被李長安全力催動,又承受了「書吏」行當「道理之音」的灌注,此刻似乎過載了那麼一下,陣法紋路不穩定地閃爍,泄露出一絲高頻、尖銳、且極其紊亂的靈力嘯音!

  這嘯音無形無質,但對高度凝聚、專注攻擊的神魂,卻有一絲極其細微的干擾!若是平時,這羅漢神魂穩固,這點干擾屁用沒有。可偏偏,他剛才也被李長安的話氣得三屍神暴跳,神魂本就有些躁動,又被這突如其來的、針對神魂的高頻嘯音一衝……

  「嗡——!」 他只覺得腦子微微一暈,眼前景物似乎恍惚了那麼一剎那!手中灌注了全力、軌跡早已鎖定的降魔杵,不由自主地,往下偏了那麼……一寸!

  就這一寸之差!

  「轟隆!!!」

  降魔杵沒有砸中鐘樓主結構,而是擦著鐘樓邊緣,狠狠砸在了下方一片看似普通的、用來鋪設符文線路的琉璃瓦上!這琉璃瓦也不是凡品,摻了「導靈玉粉」,本是用來均勻傳導靈力的。此刻被這蘊含狂暴佛門金剛之力的降魔杵砸中……

  「砰!嘩啦啦——!」

  大片琉璃瓦轟然碎裂!但這還沒完!碎裂的琉璃瓦下方,裸露出來的,是密密麻麻、縱橫交錯的陣法靈紋線路!其中幾條,恰好是連接著城牆幾處重型靈能弩炮的能量傳輸線路!

  「嗤啦——!噼啪——!」

  狂暴的佛力順著碎裂的導靈琉璃瓦,意外地、蠻橫地灌入了那幾條靈紋線路!靈紋線路瞬間過載、短路、爆出一大串耀眼的電火花!雖然天井城的陣法有應急保護,這部分線路立刻被切斷,但爆炸的衝擊和能量亂流,卻將那羅漢自己崩了個灰頭土臉,護體金光劇烈閃爍,雖然沒有受傷,但形象全無,攻勢再次被打斷!

  而更讓他憋屈的是,因為這幾條線路的意外短路,導致那幾處重型弩炮充能中斷了那麼一息!而這幾處弩炮,原本正瞄準了另一個衝上來的、手持戒刀的武僧頭目……

  那武僧頭目本來正暗自慶幸自己沖得慢,躲過了前面兩個羅漢的「霉運」,眼看就要衝到城牆下,心中正盤算著從哪個薄弱點突破……

  「咻咻咻——!」

  旁邊幾處未被影響的、充能完畢的速射靈能弩,卻恰到好處地調轉了方向,一片密集的光矢劈頭蓋臉射來!他慌忙揮舞戒刀格擋,雖然大部分擋下,但還是被幾道光矢擦中,護體靈光一陣晃動,沖勢也為之一緩。

  這一切說來話長,實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兩個率先衝出的金丹羅漢,一個法器崩口手臂發麻,一個灰頭土臉形象全無,攻勢皆被莫名其妙、巧合到極點的「意外」打斷。後面跟著沖的武僧頭目,也被意外的攢射阻了一阻。

  城牆上下的天井城守軍,本來見兩個金身羅漢氣勢洶洶撲來,都捏了把汗,尤其是看到他們目標直指鐘樓上那位「仗義執言」的青衣書生,更是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結果轉眼間,就看到這兩個剛才還威風凜凜的羅漢,一個砸偏了鏟子,一個崩碎了瓦片搞短路崩了自己一臉灰,那副又驚又怒又茫然的滑稽模樣,頓時讓緊張的氣氛為之一松,不知是誰先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隨即引來一片壓抑不住的鬨笑。


  「哈哈!這禿驢是來搞笑的嗎?」

  「鏟子砸鐵墩,自己崩了口,笑死俺了!」

  「看那個!滿臉黑灰,跟挖煤的似的!」

  「還八部天龍呢,我看是八部倒霉蛋吧!」

  鬨笑聲中,守軍士氣大振。而佛門那邊,玄慈、慧明等人臉色已經黑如鍋底。他們看得清楚,那兩個羅漢遭遇的「意外」,雖然看似巧合,但巧合得太過詭異!尤其是結合剛才那青衣書生一番「裁斷罪狀」的言論,以及其中蘊含的、能動搖人心、引動規則反噬的奇異力量……難道,此人不僅言辭犀利,還能言出法隨,引動霉運?!

  就在此時,鐘樓上的李長安,卻對那兩個狼狽的羅漢看都不看一眼,仿佛他們的「意外」早在他預料之中。他目光依舊平靜地投向城外那巨大的金色佛掌,以及佛掌後臉色鐵青的玄慈等人,聲音再次通過擴音法陣響起,帶著一絲淡淡的、毫不掩飾的嘲諷:

  「看,李某所言非虛吧? 心術不正,行事乖張,自有天厭之!爾等腳下蓮台不穩,手中法器自傷,此非天意,實乃爾等所作所為,悖逆天理人心,故招災厄臨頭**!」

  這話更是火上澆油!那兩個羅漢氣得哇哇大叫,也顧不得什麼風度了,稍微緩過氣,便再次怒吼著,這次學乖了,不再追求一擊必殺,而是穩紮穩打,準備先破開鐘樓附近的防護靈光。

  然而,他們的「霉運」,或者說,李長安「書吏」行當「裁定謬誤、引動災禍」之能,配合天井城本身複雜環境、陣法、以及他們自身心緒不寧、法力微滯帶來的連鎖反應,似乎還在繼續。

  就在他們即將再次攻擊到鐘樓防護時,城牆上,那些早已嚴陣以待的工匠們,在各自把頭的指揮下,爆發了!

  「放!」

  「雷火石!滾木!給我狠狠地砸!」

  「金汁準備——!」

  首先是常規的守城器械。巨大的、表面刻滿爆裂符文的「雷火石」,被特製的投石機拋射而出,帶著悽厲的呼嘯,砸向佛門大軍!粗大沉重、頂端削尖、裹著鐵皮的「滾木」,從城牆斜坡轟隆隆滾下,聲勢駭人!雖然對高階修士殺傷有限,但對付那些低階佛兵和擾亂陣型,卻極為有效。

  兩個金身羅漢和那個武僧頭目,自然不懼這些。他們或揮舞兵器格擋,或撐起護體金光硬抗,雷火石在金光上炸開,滾木被震飛,雖然有些麻煩,但還傷不到他們。他們頂著攻擊,繼續沖向鐘樓。

  然而,就在他們衝過雷火石和滾木的覆蓋範圍,即將接近城牆根,準備騰空而起,直接攻擊鐘樓頂部的李長安時——

  城牆之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被厚重鐵蓋蓋住的、直徑足有丈許的巨大豎井。此刻,隨著一聲聲「開閘!」的怒吼,那些鐵蓋被猛地掀開!

  緊接著,一股股難以形容的、黃綠色、粘稠無比、冒著滾滾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惡臭和致命高溫蒸汽的液體,從那些豎井中,被某種強大的壓力,如同巨大的噴泉般,狂暴地、鋪天蓋地地噴射**而出!其覆蓋範圍之廣,射程之遠,遠超尋常守城手段!

  「是金汁!!快躲開!」 有識貨的佛門修士驚恐大叫。

  金汁,守城利器也!並非黃金熔化的汁液,而是以糞便、尿液、毒草、砒霜、水銀等污穢劇毒之物,混合特殊藥物,經長時間密封發酵、高溫蒸煮而成的終極污穢毒液!其性極度污穢,可污染法寶靈光,侵蝕護體罡氣,粘附性極強,且劇毒無比,沾之即爛,嗅之即暈,更能壞人道基,污人神魂!乃是修士最為厭惡和懼怕的幾種守城手段之一!

  尋常金汁,多以瓢潑、傾倒為主。但天井城是什麼地方?匠人之城!他們改進了金汁的噴射裝置——用的是為超大型工坊供水的巨型高壓汲筒!以陣法驅動,壓力驚人!噴出的金汁,不再是稀稀拉拉,而是如同高壓水槍,不,是高壓毒液炮!呈扇面覆蓋,射程可達數十丈,且量大管飽,連綿不絕!

  那兩個金身羅漢和武僧頭目,剛剛衝過雷火滾木的封鎖,舊力已盡,新力未生,又身處低空,距離城牆極近,眼看那鋪天蓋地、惡臭撲鼻、顏色詭異的粘稠液體如同瀑布倒卷般迎面噴來,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他們修為是高,護體佛光也強,但金汁這玩意兒,專破各種靈光護體!尤其是這種經過天井城匠人「匠心獨運」、「精心調配」、「高壓噴射」的超級加強版金汁!其污穢、腐蝕、毒性,遠超尋常!

  「快退!」 兩個羅漢再也顧不得形象和任務,怪叫一聲,身上金光爆閃到極致,拼命向後飛退,同時揮舞兵器,試圖攪動氣流吹開金汁。那武僧頭目動作稍慢,被幾股金汁邊緣掃中,護體佛光頓時如同冰雪消融般「滋滋」作響,迅速黯淡,嚇得他亡魂大冒,連滾爬爬地向後逃竄,身上袈裟沾了幾點金汁,瞬間腐蝕出幾個大洞,皮膚傳來火辣辣的劇痛!


  這還沒完!那高壓噴射的金汁,覆蓋範圍極廣,雖然大部分被兩個羅漢和武僧頭目躲開或擋下,但還是有不少劈頭蓋臉地澆向了後面一些跟著衝上來的、修為較弱的僧人和佛兵!

  「啊——!我的眼睛!」

  「好燙!好臭!是金汁!」

  「護體靈光擋不住!快退!」

  「呃啊——!」

  一時間,慘叫聲、怒罵聲、嘔吐聲(惡臭太猛烈了!)響成一片!沖在最前面的佛門先鋒,頓時人仰馬翻,亂作一團!金色的佛光與黃綠色的、粘稠噁心的金汁混在一起,場面極度混亂且……不堪入目。

  鐘樓之巔,李長安負手而立,青色儒衫在混雜著惡臭的風中微微拂動。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城下那一片狼藉、狼狽不堪的佛門先鋒,尤其是那兩個剛才還氣勢洶洶、此刻卻渾身沾滿星星點點可疑黃綠色污漬、臉色鐵青(也有可能是被熏的)、瘋狂後退試圖遠離金汁噴射範圍的金身羅漢,緩緩搖了搖頭,聲音再次通過擴音法陣,清晰而平靜地傳遍戰場:

  「看,李某又言中了。」

  「多行不義,必自斃。」

  「污穢之行,招致污穢之果。」

  「爾等此刻模樣,與那陰溝里的蛆蟲何異?也配談什麼『佛光普照』、『淨土降臨』?」

  「我若是爾等,此刻便該尋條地縫鑽進去,免得……髒了這佛門聖地(手指城外他們自己的營地),污了這朗朗乾坤。」

  「哦,對了,」 李長安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補充了一句,語氣依舊平淡,卻比最惡毒的嘲諷還要刺人,

  「記得多用點水。」

  「畢竟,」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然後一本正經地道:

  「屎尿橫流,實在不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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