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 章 對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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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門梵唱擾民被「天工清音」反制,吃了個不大不小的悶虧後,城外的營地明顯安分了許多,至少那煩人的、帶度化之意的誦經聲是暫時停了,改為輪班警戒與低聲念誦穩固心神的經文。然而,圍困之勢未解,反而因這番變故,平添了幾分凝重與猜疑。

  天井城內,眾人不知暗中出手的「高人」是誰,只當是自家防禦陣法犀利,士氣更高。李長安則深藏功與名,一邊繼續履行防禦職責,完善戊字區段的陣法與地氣銜接,一邊默默觀察,推演著「書吏」行當與「地脈順勢營造法」結合後的更多可能性。

  就在這表面平靜、暗流涌動的僵持持續了數日後,佛門營地那邊,又有了新動靜。

  這一日清晨,薄霧未散,一隊僧人在數名氣息沉凝的武僧護衛下,腳踩祥雲(低階飛行法器),來到天井城防護大陣邊緣。為首一名老僧,身披暗金色袈裟,面容枯瘦,眼神卻清澈睿智,手持一串烏木念珠,氣息平和,與之前那些殺氣騰騰的羅漢、怒目金剛截然不同。他身旁還跟著兩名中年僧人,一人捧經匣,一人持木魚,做足了講經說法的派頭。

  「阿彌陀佛。」 枯瘦老僧雙手合十,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透過防護大陣,傳入城內,「老衲慧明,忝為大光明寺經堂首座。奉我寺方丈法旨,前來與天井城諸位檀越,辯經論道,明辨是非。貴我雙方,兵戈相向,實非我佛所願。若能以佛法真諦,化解干戈,平息戾氣,豈非大善?還請城主,打開方便之門,容老衲入內一敘,或於城外設壇,與貴城博學明理之士,共論大道。」

  聲音平和,不帶絲毫煙火氣,仿佛真是來化干戈為玉帛的。但話里話外,卻將「辯經論道」抬了出來,還點名要見「博學明理之士」,儼然是看準了天井城以工匠為主,多是粗通文墨甚至不識字的「老粗」,在「辯經」這種需要深厚學識、機辯口才的事情上,絕非佛門這些專業「辯手」的對手。若能在此道壓過天井城,不僅能挽回之前受挫的顏面,更能從「道理」上打擊對方士氣,甚至動搖其抵抗意志。

  這算盤打得噼啪響,連城牆上許多聽明白的匠人都變了臉色。他們打鐵造物、刻畫陣法是一把好手,但要跟這些能把死人說話、能把歪理說成真理的禿驢辯經?那不是提著錘子找繡花針——不對路嗎?

  消息很快傳到城中央的議事廳。周老、文師傅、魯師傅,以及天井城幾位德高望重的老匠師、大把頭齊聚一堂,聽到佛門要求「辯經」,一個個眉頭緊鎖。

  「禿驢狡猾!知道咱們匠人大多不擅此道,便來這手!」 魯師傅氣得直拍桌子,「什麼辯經論道,分明是想在口舌上占便宜,亂我軍心!」

  「正是,佛門經義龐雜,機辯詭詐,我等粗人,如何是對手?」 一位老匠師憂心忡忡。

  「不如不理他!任他在城外吠叫,咱們加固城防便是!」 有人提議。

  「不可。」 文師傅搖頭,捻著鬍鬚,「佛門既已公然提出『辯經』,若我等避而不戰,顯得心虛理虧,徒惹人笑。屆時他們更可大肆宣揚,說我天井城乃『蠻夷之地』,不通教化,只知蠻力,於士氣、於日後與其他勢力交往,皆是不利。」

  「那如何是好?難道真派幾個識字的管事、帳房先生去?那也不是這群專業和尚的對手啊!」 陳把頭也在場,急得抓耳撓腮。

  周老一直微闔雙目,手指輕輕敲著藤杖,此刻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笑意。

  「佛門要辯經,那便與他們辯。」 周老的聲音蒼老而平靜,「不過,派誰去辯,如何辯,卻由不得他們說了算。」

  眾人聞言,皆是一愣。派誰去?天井城雖然也有讀書人,城主府也有幕僚文士,甚至百行會內也有精通數算、圖譜、典籍的「文職」匠師,但論起佛學經義、機辯口才,恐怕還真找不出能穩贏大光明寺經堂首座的人物。就算有,身份也未必合適,萬一輸了,影響更大。

  「周老,您的意思是……」 文師傅疑惑道。

  周老沒有直接回答,目光似乎漫無目的地掃過在場眾人,最後,落在了角落一個正低著頭,專心致志用一把小銼刀打磨著一塊精鐵零件的中年漢子身上。這漢子皮膚黝黑,手掌粗大布滿老繭,穿著普通的工匠短褂,身上還沾著油污,在一群匠師、把頭中顯得格格不入。他叫石鐵頭,是甲字隊(雷橫手下)的一名普通鐵匠,以手藝紮實、沉默寡言著稱,據說大字不識一籮筐,是個標準的「文盲」。

  「鐵頭。」 周老忽然開口。

  那叫石鐵頭的鐵匠茫然抬頭,見是周老叫他,連忙站起身,手足無措地行禮:「周、周老,您叫我?」


  「嗯。」 周老點點頭,語氣平淡,「佛門的和尚在城外,說要跟咱們『辯經』。你去一趟,跟他們辯。」

  「啊?!」 石鐵頭張大了嘴,黝黑的臉上滿是錯愕與驚慌,「周、周老,我……我不行啊!我、我連自己名字都寫得歪歪扭扭,佛經是啥我都不知道,我咋跟人辯經啊?」

  不僅石鐵頭,議事廳內所有人都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派一個不識字的鐵匠,去跟大光明寺的經堂首座辯經?這……這不是開玩笑嗎?

  「周老,這……」 文師傅也忍不住想勸阻。

  周老卻擺了擺手,打斷他的話,看著石鐵頭,慢悠悠地道:「不需要你知道佛經,也不需要你引經據典。你就記住一點:不管那和尚說什麼,問什麼,講什麼道理,你都回他三個字——『對對對』。」

  「啊?對對對?」 石鐵頭更懵了。

  「對,就是『對對對』。」 周老點頭,繼續道,「如果他非要追問,或者逼你表態,你就再說一句——『我不道啊』。如果他還不依不饒,你就最後補一句——『聽不懂』。」

  議事廳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用看瘋子一樣的眼神看著周老。派個文盲去,就只會說「對對對」、「我不道啊」、「聽不懂」?這算什麼辯經?這不是去丟人現眼嗎?

  只有文師傅和魯師傅,似乎想到了什麼,眼神微微閃爍,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周老,這……這能行嗎?」 一位老匠師忍不住問道。

  「行不行,試試便知。」 周老依舊那副平靜的模樣,對石鐵頭道,「鐵頭,你只管去。記住,就按我說的回話。別的不用管,也不用怕。城主那邊,老夫自會分說。你此去,便是代表我天井城匠人,去與那佛門高僧,『辯』上一『辯』。」

  石鐵頭雖然憨直,卻最是敬重周老,見周老神色認真,不似玩笑,雖然心裡一萬個不明白、一萬個打鼓,但還是用力點了點頭,結結巴巴道:「那、那行……周老讓我去,我就去。我就說……『對對對』、『我不道啊』、『聽不懂』。」

  「嗯,去吧。從西門走,城主已安排人接應,送你出陣。」 周老揮了揮手。

  石鐵頭暈暈乎乎地走了,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覷的匠師把頭。

  「周老,您這是唱的哪一出啊?」 魯師傅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

  周老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佛門要辯經,那是他們定的規矩。咱們派誰去,怎麼辯,那是咱們的自由。他們以為咱們會派學問最好的去,跟他們之乎者也,那咱們偏偏派個一字不識的去。他們講佛法無邊,咱們就說『對對對』;他們論因果輪迴,咱們就說『我不道啊』;他們辯機鋒禪理,咱們就說『聽不懂』。這叫……以無招勝有招,以無知對有知。看是他們那一肚子彎彎繞繞的經書道理難受,還是咱們這實心眼的鐵疙瘩難受。」

  眾人聞言,先是一愣,隨即有些回過味來,臉上的表情變得古怪起來,想笑又覺得場合不對,憋得辛苦。仔細一想,好像……還真有那麼點道理?你跟一個啥也不懂、你說啥他都點頭說「對」的人,怎麼辯?辯論的基礎是雙方有共同的話語體系、邏輯框架,至少要對所辯之事有所了解。面對一個完全不在一個頻道、根本不接你招的人,任你口若蓮花、舌燦蓮花,也如同重拳打在棉花上,不,是打在鐵疙瘩上,不僅無處著力,還可能硌著自己的手。

  「高!實在是高!」 魯師傅一拍大腿,忍不住低笑出聲,「讓那幫禿驢自個兒對著鐵疙瘩念經去吧!看他們能辯出個什麼花兒來!」

  文師傅也捻須微笑,但眼中仍有思量:「此計雖妙,卻也險。萬一那慧明惱羞成怒,或者看出端倪,直接以力壓人,鐵頭恐有危險。」

  「無妨。」 周老放下茶杯,淡淡道,「佛門既公開提出『辯經』,眾目睽睽之下,總要顧些臉面。況且,他們自詡高僧,面對一個『無知匠人』,若還要動武,那這『慈悲為懷』的招牌,可就真砸了。再者,鐵頭雖憨直,但心性質樸,手底功夫硬,力氣也大,等閒三五個壯漢近不得身。即便有變,城主安排在暗中的人,也不是吃素的。」

  眾人這才稍稍安心,但心中仍是好奇又忐忑,不知道這場前所未有的「辯經」,會以何種滑稽又尷尬的場面收場。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很快傳遍了天井城。聽說周老派了個不識字的鐵匠去跟佛門高僧辯經,所有人都傻了眼,隨即爆發出更大的議論和好奇。許多匠人乾脆放下了手頭的活計(反正防禦工事基本完善),湧向西城城牆附近,都想看看這千古奇觀。


  李長安自然也聽到了消息。他正在檢查一處陣眼,聞言也是一怔,隨即啞然失笑。這位周老,行事還真是……出人意表。不過,細想之下,這看似荒唐的安排,卻暗合某種「不爭之爭」、「大巧若拙」的智慧。佛門擅長機辯,以言語為鋒,以邏輯為網。對付這種人,有時候,最質樸、最直接的「不接招」,反而是最有效的「破招」。只是,那鐵匠石鐵頭,真能頂住壓力,貫徹到底嗎?

  他也起了興致,處理好手頭事務,便也悄然來到西城附近一處視野較好的塔樓,遙遙觀望。

  城外,佛門顯然也得知了天井城派出的「辯經」代表,竟然是個渾身油污、看起來憨頭憨腦、甚至有些呆滯的鐵匠,一時間也有些發懵。那慧明老僧眉頭微皺,但很快恢復平靜,低誦一聲佛號,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輕蔑。他大概猜到了天井城的打算,想用這種「無賴」方式攪局。但在他這等精研佛法、擅長辯經的高僧看來,這等小伎倆,不值一哂。任你如何裝傻充愣,在真正的佛法智慧面前,也要讓你原形畢露,自取其辱。

  很快,在雙方無數道目光注視下(天井城這邊是看熱鬧不嫌事大,佛門那邊是好奇加不屑),石鐵頭被兩名城主府的護衛陪著,從天井城西門一處特意打開的小型通道走出,來到了兩軍陣前一塊相對平整的空地上。城主府甚至貼心地在空地上擺了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壺清茶,仿佛真是要進行一場友好的「學術交流」。

  石鐵頭顯然很緊張,黝黑的臉膛繃得緊緊的,走路都有些同手同腳。他來到桌子旁,也不敢坐,就那麼直挺挺地站著,雙手不安地搓著衣角,眼神飄忽,不敢看對面那幾位寶相莊嚴的僧人。

  慧明老僧見狀,眼中輕蔑更甚,但面上卻越發慈和。他緩步上前,在對面椅子坐下,對石鐵頭做了個「請」的手勢:「施主請坐。老衲慧明,不知施主如何稱呼?」

  石鐵頭張了張嘴,想起周老的吩咐,憋了半天,瓮聲瓮氣道:「石、石鐵頭。」

  「原來是石施主。」 慧明微笑頷首,一派高僧風範,「今日老衲奉我佛法旨,與貴城辯經論道,以期化解干戈。石施主既能代表天井城前來,想必也是博學明理、通曉大義之士。老衲不才,先拋磚引玉,與施主探討一番我佛慈悲、普度眾生之宏願,不知施主以為如何?」

  他上來就先扣一頂「博學明理」的高帽子,若是尋常讀書人或好面子之人,被這麼一捧,哪怕不懂佛經,也要硬著頭皮扯幾句,以免露怯。可石鐵頭哪懂這些,他只聽懂了「慈悲」、「普度眾生」幾個字,覺得好像是好話,又想起周老的交代,於是很認真地點了點頭,吐出三個字:

  「對對對。」

  慧明老僧笑容微微一僵。這反應……不太對勁啊。正常人不該謙虛兩句,或者至少問一句「何為慈悲」嗎?直接「對對對」是幾個意思?他壓下心頭異樣,繼續道:「我佛慈悲,視眾生平等,無論貴賤賢愚,皆可度化。貴城擅百工奇技,本為利民之術,然若沉迷外道,不識真如,難免落入下乘,甚或滋生貪嗔,反誤自身。老衲此來,實為指點迷津,引渡彼岸。施主以為然否?」

  這番話就有點綿里藏針了,先捧後貶,暗示天井城技藝是「外道」,需要佛門「指點」、「引渡」。若是善於辯駁者,此刻就該反駁「百工亦是大道」、「我道不同不相為謀」云云。

  石鐵頭撓了撓頭,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似乎在努力理解老和尚這一長串文縐縐的話是什麼意思。想了半天,沒想明白,於是很實誠地按照周老教的第二句,說道:

  「我不道啊。」(註:方言,意為「我不知道啊」。)

  慧明老僧臉上的笑容有點維持不住了。他不知道?他不知道還來辯什麼經?不對,他這反應……難道真是個大字不識的粗坯?天井城竟真派了個文盲來?這……這不是羞辱人嗎?

  強忍著不悅,慧明老僧決定換個方式,直接拋出佛經中的機鋒禪理,看對方如何應對。「施主可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世間萬物,皆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執著於外物技藝,便是著了相,生了執念,不得解脫。」

  這已是極為高深的佛理,蘊含著對世界本質的思考。尋常人即便不懂,也會覺得高深莫測,至少會露出思索或疑惑的表情。

  石鐵頭眨了眨銅鈴大眼,看著老和尚,一臉茫然。色?空?泡影?露?電?啥意思?打鐵跟泡影有啥關係?他努力想了想,還是沒懂,於是很乾脆地用了周老教的第三句:

  「聽不懂。」

  慧明老僧:「……」 他感覺自己蓄力已久的一拳,打在了空處,不,是打在了一塊又厚又硬、還不按常理出牌的鐵疙瘩上。胸口一陣發悶,差點沒憋出內傷。


  他身後那捧經匣、持木魚的僧人,也是面面相覷,表情古怪。他們見過胡攪蠻纏的,見過巧舌如簧的,見過沉默是金的,還真沒見過這種……一問三不知,還理直氣壯說「聽不懂」的!

  城牆上看熱鬧的天井城匠人們,此刻已經有人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又趕緊捂住嘴。但那一抖一抖的肩膀,顯示出他們憋得有多辛苦。高!周老這招實在是高!看那老和尚一臉吃了蒼蠅的表情,太解氣了!

  慧明老僧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能動怒,要保持高僧風範。他決定再試一次,用更淺顯、更直接的比喻。「施主是鐵匠?善造器物。須知,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你手中所造鐵器,看似堅固,終有鏽蝕損毀之日。唯有佛性真如,不生不滅,不垢不淨。放下手中鐵錘,皈依我佛,方可求得永恆自在。」

  這總該聽懂了吧?勸你放下鐵錘,信佛得永生。

  石鐵頭這次聽懂了「放下鐵錘」,立刻把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一樣,認真道:「那不行。不打鐵,俺吃啥?」 頓了一下,大概是覺得光反駁不行,又想起周老的囑咐,連忙補充道:「不過大師你說鐵器會壞,對對對。鏽了俺能修,壞了俺能打新的。佛性……佛性是啥?我不道啊。皈依是啥?能打鐵不?能吃飽飯不?聽不懂。」

  慧明老僧:「……」 他感覺自己的佛心都有些動搖了。跟這種人講佛法,講超脫,講永恆,簡直是對牛彈琴!不,牛聽了還會叫兩聲,這人只會說「對對對」、「我不道啊」、「聽不懂」!

  他身後的武僧已經有些按捺不住怒氣,手按上了戒刀刀柄。慧明老僧抬手制止,臉色已經有些發青。他知道,這天井城是鐵了心要耍無賴了。派這麼個貨色出來,根本不是來辯經的,是來噁心人的!

  「施主……」 慧明老僧還想做最後努力,聲音已經有些乾澀,「辯經論道,需以誠相待。貴城派施主前來,是覺得我佛門可欺嗎?」

  石鐵頭一聽,連忙擺手,黝黑的臉上露出憨厚的、甚至有些歉意的笑容:「沒、沒欺。周老讓俺來,說大師要辯經。俺不會辯,就知道打鐵。大師你說的那些,俺覺得……都挺有道理(對對對),但俺真不明白(我不道啊),也聽不太懂(聽不懂)。要不……大師你教教俺打鐵?俺打鐵的手藝可好了!」

  慧明老僧終於忍不住,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教他打鐵?!我堂堂大光明寺經堂首座,跟你一個鐵匠學打鐵?!

  「噗——哈哈哈哈!」 城牆上的天井城匠人們,終於再也憋不住,爆發出震天的鬨笑聲。連一些暗中觀察的修士、管事,都忍俊不禁,搖頭失笑。這場面,實在太滑稽,太解氣了!

  慧明老僧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胸口劇烈起伏,好半天才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和怒火。他知道,這「辯經」是進行不下去了。再待下去,不過是自取其辱。他深深看了石鐵頭一眼,又看了看天井城頭那些鬨笑的人群,眼中閃過一絲陰霾,但最終還是雙手合十,勉強維持著最後的體面:

  「阿彌陀佛……看來貴城並無辯經之誠意。既如此,老衲告辭。只望貴城好自為之,莫要自誤誤人!」

  說完,也不等石鐵頭再回那句萬能的「對對對」,轉身拂袖而去,那背影,怎麼看都有些狼狽踉蹌。他身後那些僧人,也是面色難看,灰溜溜地跟上。

  石鐵頭還愣在原地,撓著頭,嘀咕道:「咋就走了?俺還沒問大師會不會打鐵呢……」

  「哈哈哈!鐵頭,好樣的!」

  「回來請你喝酒!」

  「對對對!大師說得對!哈哈哈哈!」

  城牆上,笑罵聲、喝彩聲響成一片。石鐵頭暈暈乎乎地被護衛接回城內,迎接他的是英雄般的待遇。雖然他自己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只知道好像完成了周老交代的任務,而且大家看起來都很高興。

  李長安在塔樓上,看著佛門僧人狼狽離去的身影,又看看被眾人簇擁著、一臉茫然的石鐵頭,也是忍不住搖頭失笑。這位周老,行事還真是……不拘一格,卻又效果奇佳。以最質樸的方式,破了最機巧的局。這看似滑稽的一幕,背後卻蘊含著深刻的智慧——有時候,面對複雜的算計和言語機鋒,最簡單、最直接的「不接招」,反而是最有效的反擊。

  「不過,佛門此番受此羞辱,只怕不會善罷甘休。接下來,恐怕會有更激烈的動作了。」 李長安收斂笑容,目光看向城外佛光繚繞的營地,眼神漸深。

  果然,佛門營地沉寂了不到半日。傍晚時分,一股更加龐大、更加凜冽的氣息,自營地深處沖天而起!一道恢弘、威嚴,甚至帶著幾分怒意的佛號,響徹天際:

  「阿彌陀佛!天井城辱我佛門,戲耍使者,冥頑不靈,罪加一等!既如此,便休怪貧僧等,行金剛怒目之事,以無邊佛法,滌盪爾等心中魔障!」

  「八部天龍眾,聽令!」

  「布——萬佛朝宗大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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