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 章 同僚
夜色漸深，清源峰甲三號院內一片寂靜。白日裡那看似輕鬆的初識寒暄，並未真正消弭幾位「仙人化身」之間暗藏的疏離與審視。李長安盤膝坐在自己靜室的蒲團上，並未急於修煉《青霧丹經》或其他功法，而是默默運轉著自身「道門羽士」的靜心守一法門，同時引導著體內那絲「至高神性」，緩緩吸納、提純著青雲宗外門遠比下州濃郁精純的天地靈氣，以及那瀰漫在空氣中的、與「行當」體系同源的、更加活躍的「泛神性靈機」。
他需要時間，來讓自身狀態與這上宗的環境完全契合，也需要仔細思量今後的道路。白日裡在登名殿的見聞，以及庭院中幾位「同院」的自我介紹，信息量頗大，尤其是他們那毫不避諱、甚至略帶自矜地報出「離火界」、「寒月天」、「血海界」乃至他自己胡謅的「三十三天外」等明顯非此方世界的「前世根腳」，讓他對此界上層的認知有了新的判斷。
「仙人化身」來自天外，似乎在此地並非秘密，甚至可能是某種「常態」。青雲宗對此的態度，與其說是重視栽培，不如說是一種「收容觀察」。將他們這些「異數」集中安置，既便於管理，也方便觀察其特性、潛力以及……潛在風險。這「清源峰甲三號院」，恐怕就是這樣一個「觀察點」之一。
正思忖間，靜室外布置的簡易禁制傳來一陣輕微而特殊的波動。這波動並非強行衝擊，更像是一種帶著明確指向性的、有節奏的「叩問」，透著一股陰冷、鋒銳而又刻意收斂的氣息。
是厲鋒。
李長安眉頭微挑。白日裡，這自稱「血海界修羅魔將」的陰鬱青年，言語間帶著明顯的譏誚與疏離，似乎對「仙人化身」的身份以及青雲宗的安排都頗為不耐，此刻卻主動尋來，所為何事？
他心念微動，並未完全撤去禁制，而是將一絲神念探出，在靜室門口凝聚成一道虛淡的傳音：「厲道友深夜來訪，不知有何指教？」
門外，厲鋒的身影隱在廊下的陰影中，月白色的青雲宗外門道袍穿在他身上，依舊掩不住那股子揮之不去的陰鬱血氣。他並未直接闖入，也未高聲，只是同樣以神念傳音，聲音依舊低沉沙啞，卻少了幾分白日的譏誚，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凝重？
「李道友，可否借一步說話？此地……恐有耳目。」
李長安心中一動。青雲宗將他們集中安置，說有「觀察引導」之意，暗中有些監視手段，也在情理之中。這厲鋒如此謹慎，倒不似作偽。他略一沉吟，感應到厲鋒確實只有一人，且氣息平穩，並無暴起發難的跡象，便悄然起身，揮手撤去門口禁制，推門而出。
月光灑在庭院中，映得那幾株靈草泛著幽幽光澤。厲鋒就站在庭院的角落，背對著李長安的靜室門口，身影幾乎與牆角的陰影融為一體。
「厲道友，請講。」 李長安走到距離厲鋒數步遠的地方站定，語氣平靜。體內法力與神念卻已悄然提起，那絲「至高神性」亦處於隨時可以調動的狀態，以防萬一。
厲鋒緩緩轉過身，月光映出他俊朗卻陰鬱的側臉。他並未立刻開口，而是又仔細感應了一下四周，甚至抬手打出了幾道極其隱蔽、帶著血腥氣息的淡紅色符文，沒入庭院四周的虛空，似乎布下了一個簡易的隔斷探查的禁制。做完這一切，他才看向李長安，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穿透李長安的皮囊，直視其魂魄深處。
「李道友白日所言，三十三天外，玄都玉京，兜率宮……灑掃仙吏？」 厲鋒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
「正是。記憶模糊，只余片段，讓厲道友見笑了。」 李長安神色不變，坦然承認，同時心中戒備更增，不知對方為何專門提及此事。
「見笑？」 厲鋒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弧度，「李道友何必自謙。三十三天外，玄都玉京，那是何等所在？兜率宮，更是太上道祖清修煉丹之聖境。能在彼處司職，即便是灑掃看火，又豈是等閒？」
他頓了頓，目光緊緊鎖住李長安：「我血海界，雖處幽冥血穢之地，與三十三天那等清聖仙鄉有天壤之別，卻也同受天庭統御，共尊昊天金闕無上至尊自然妙有彌羅至真玉皇上帝之號令！」
厲鋒吐出那一長串尊號時，語氣肅穆，甚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發自本能的敬畏。這與他白日那副陰鬱孤傲、譏誚一切的模樣，判若兩人。
李長安心中劇震！面上卻強行維持著平靜，但眼神中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驚訝」與「恍然」，仿佛被厲鋒話語中透露的信息所觸動。
天庭！昊天金闕無上至尊自然妙有彌羅至真玉皇上帝！
這兩個名詞，尤其是後者那冗長而威嚴的尊號，他太熟悉了！這分明是前世華夏神話傳說中，至高無上的天庭與天帝的稱謂！雖然具體尊號在各版本道藏中略有出入，但「昊天金闕」、「玉皇上帝」的核心是確鑿無疑的！
厲鋒來自「血海界」，自稱「修羅魔將」，修煉的顯然是血腥殺戮之道，與正統仙道迥異。但他卻說，血海界也受「天庭」統御，共尊「玉皇上帝」！
這瞬間印證了李長安之前的某些猜想，也揭開了更驚人的真相——這些「仙人化身」的前世，並非散落於諸天萬界、毫無關聯的個體，他們很可能來自同一個龐大無比的、仙神魔怪共存的、擁有統一最高統治機構（天庭）的超級神話體系宇宙！
而自己隨口編造的「三十三天外、玄都玉京、兜率宮」，恰好就屬於這個神話體系中最頂尖、最核心的部分之一！難怪厲鋒會如此鄭重其事，深夜單獨找來！
「原來……厲道友竟是天庭麾下。」 李長安露出「恍然」之色，語氣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親近」與「感慨」，「只是……據貧道殘存記憶，天庭麾下，似有雷、火、斗、瘟、水、痘等各部正神，亦有天兵天將，巡遊四方。這血海界修羅魔將……恕貧道記憶殘缺，實在……」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很明顯。按正統神話，修羅一族多居幽冥血海，與阿修羅道相關，雖也有部分皈依佛法或聽調不聽宣的，但整體似乎並非天庭直屬的正規編制，更偏向於「魔」或「外道」。厲鋒這「修羅魔將」自稱天庭麾下，似乎有些矛盾。
厲鋒聞言，眼中的銳利之色稍緩，似乎對李長安的「疑惑」並不意外，反而像是確認了什麼。他低哼一聲，語氣複雜：「李道友久在三十三天外那等清靜聖境，對下界之事，尤其是天庭征伐四方、收服諸天之後的事情，怕是不甚了了。」
他略一停頓，仿佛在回憶，又像是在斟酌措辭：「古老年代，諸天混亂，仙、神、人、妖、魔、鬼並立，征伐不休。後昊天上帝統御諸天，建立無上秩序，設天庭，定神職，梳理乾坤。然寰宇廣袤，不服王化、不遵天道者眾。其中，便有一支自號『原始魔道』的勢力，盤踞九幽，侵擾諸天，為禍甚烈。」
原始魔道？李長安心中記下這個名詞。
「為平此亂，天庭遣九天盪魔祖師，統率雷、火、斗、瘟等諸部，並調集諸天善戰之神魔，征伐九幽，血戰經年。」 厲鋒的聲音帶著一種古老的肅殺，「最終，祖師橫掃群魔，將那原始魔道魁首鎮壓，其麾下大部魔眾亦被剿滅。然魔道餘孽散落諸天，更有部分魔頭，見大勢已去，或懾於天庭神威，或心慕正道，遂率部請降，願受天庭轄制，戴罪立功。」
「天庭為顯仁德，亦為安撫諸天，分化魔眾，便准其所請。將這些歸降的魔頭魔眾，按其原本出身、屬性，分別安置於諸天邊陲、或某些特異界域，如血海、炎獄、幽風谷等地，仍許其保留部分魔道傳承與建制，但需尊天庭號令，受天庭派遣仙神監督節制，並為天庭征討不臣，鎮守邊荒。此即為『收魔入天，以魔制魔』之策。」
厲鋒眼中血色微閃：「我血海界，便是當年歸降的魔道巨擘之一——五帝大魔之中，執掌南方赤帝血海魔國的赤帝大魔所轄！我等雖修血海魔功，行殺伐征戰之事，但亦是受赤帝大魔統率，而赤帝大魔，早已在九天盪魔祖師面前立下血誓，歸附天庭，受封『鎮獄血海伏魔大元帥』之職，聽調於天庭兵部！我身為血海界修羅魔將，自然也是天庭麾下，尊玉皇上帝法旨！」
五帝大魔？赤帝大魔？鎮獄血海伏魔大元帥？
李長安聽得心頭凜然。這信息量太大了！原來此方「仙人化身」們前世所在的宇宙，並非簡單的仙道世界，而是一個經歷了大規模神魔戰爭、天庭確立無上權威、並通過「收魔入天」政策，將原本敵對的強大魔道勢力也納入統治體系的、秩序與混沌並存的龐大神話宇宙！
自己隨口編的「兜率宮仙吏」根腳，屬於這個宇宙最高統治核心圈的「清貴閒職」。而厲鋒的「血海界修羅魔將」，則是這個宇宙中，被征服、被收編、但依舊保留了相當獨立性與強大戰鬥力的「歸化魔軍」中的一員。雙方雖然一仙一魔，一清一濁，一在三十三天外侍奉道祖，一在邊荒血海聽調征伐，但從隸屬關係上，確實可以算是……同僚？至少，是同一個龐大體系下的「自己人」？
難怪厲鋒白天對其他人的「根腳」有些不屑，唯獨對他這個「兜率宮」出身的，態度雖然也談不上友好，但似乎多了幾分複雜的意味。此刻更是深夜單獨找來，確認身份，透露這等秘辛。
「原來……竟有這般淵源。」 李長安露出「感慨萬千」的神色，對厲鋒拱手道，「不想厲道友竟是赤帝大魔麾下悍將，失敬。如此說來，你我前世，確可算是在天庭統御之下，有過同僚之誼了。只是貧道沉淪下界，宿慧蒙塵，許多前塵往事，已然模糊，倒讓厲道友見笑了。」
他這話半真半假，既承認了「同僚」關係，拉近距離，又強調自己「記憶模糊」，為可能的信息缺失或認知差異留下餘地。
厲鋒擺了擺手，陰鬱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絲，但依舊沒什麼笑容：「同僚之誼談不上。你在三十三天外清貴之地灑掃，我在血海邊荒搏殺征戰，天差地別。只是……」 他話鋒一轉，目光再次變得銳利，「既同屬天庭舊部，又同在此界轉生，淪為此等境遇，有些事，或許可以互通有無。」
「厲道友是指？」 李長安心中瞭然，知道正題來了。
「李道友不覺得奇怪嗎？」 厲鋒壓低聲音，語氣帶著一絲冷意，「你我，還有院裡那幾位，離火界的敖莽，寒月天的蘇芷，甚至那個自稱管蟠桃園的田小園……前世根腳，雖分屬不同天界、不同勢力，有仙有神有魔，甚至可能有其他說不清道不明的存在。但我們都來自『那邊』！可如今，卻都莫名其妙地轉生到了『這邊』，還都『恰好』被這青雲宗收為外門弟子，集中安置在這『清源峰甲三號院』！」
他盯著李長安：「青雲宗，或者說，這方世界的上層，對『我們』這類人，知道多少？他們把我們集中起來，真的只是『觀察引導』，助我們『重修今世道』？李道友，你在兜率宮，就算只是灑掃，耳濡目染，也該知曉一些天庭舊事，可曾聽聞過，有哪方世界，能如此『巧合』地，匯聚這麼多來自『我們那邊』的轉生者？而且，似乎對此習以為常？」
厲鋒的疑問，也正是李長安心中的疑慮。這太巧合了，巧合得像是某種安排。
「貧道亦覺蹊蹺。」 李長安緩緩點頭，神色凝重，「前世記憶殘缺，對天庭舊事知曉不多。但據殘存印象，似無此先例。諸天萬界，各有其道，生靈轉世輪迴，多在本界或相近界域進行。似這般，不同天界、甚至仙魔對立的雙方，同時轉生至同一陌生下界，且被同一宗門收錄……聞所未聞。」
他頓了頓，看向厲鋒：「厲道友似乎對此頗有疑慮？莫非察覺到了什麼？」
厲鋒眼中血光一閃，聲音更冷：「察覺？呵，我剛覺醒宿慧不久，對此界所知有限，能察覺什麼？但我血海修羅，生於殺伐，長於征戰，對惡意、算計、囚籠的氣息，最為敏感！這青雲宗，這方世界……給我的感覺，很不舒服！那『天外低語』，你也聽到了吧？那等瘋狂、扭曲、卻又清晰連貫的『道經』……你覺得，那像是正常『天外邪魔』的囈語嗎？那更像是一種……宣講！一種試圖顛覆、污染、同化我們認知的傳道！」
他喘了口氣，繼續道：「而且，擊殺那些被視為『陰』、『異』的存在，就會引來這種低語……這本身，不就像是一種篩選，或者烙印嗎？他們在用這種方式，讓我們這些轉生者，不斷接觸、適應、乃至……習慣這種瘋狂？我不信青雲宗，不信這方世界的那些高階修士，對此一無所知！」
李長安默然。厲鋒的直覺很敏銳，或者說，他血海修羅的本能，讓他對危險和囚籠有著超乎常人的感知。這與李長安自己的判斷不謀而合。
「那厲道友之意是……」 李長安問。
「合作。」 厲鋒乾脆利落，「暫時合作。我們這些來自『那邊』的，在這『這邊』，是異類，是變數。青雲宗，或者說這方世界的勢力，對我們態度不明，善意有限，警惕居多。單打獨鬥，在這人生地不熟、規矩不明、危機四伏的上宗外門，難有作為。我們需得抱團，互通消息，互相照應，至少……在弄清楚這青雲宗、這方世界到底想對我們做什麼之前，別莫名其妙著了道，或者被當槍使，甚至……被『清理』掉。」
他盯著李長安：「你是兜率宮出來的，根腳清貴，或許知道些我們不知道的隱秘。我來自血海界，殺伐征戰是把好手，對此界的惡意感知也更為敏銳。敖莽看似魯莽，但離火界南明離火殿的巡天力士，沒點真本事和眼力見，活不下來。蘇芷清冷，但寒月天廣寒宮的司藥侍女，心思必然細膩，或許精于丹道藥理，這在任何地方都是稀缺之能。至於那個田小園……」 厲鋒皺了皺眉，「看似跳脫無害，但能在蟠桃園那等地方廝混的，就算是澆水施肥的雜役，也絕非常人。他要麼是真傻，要麼就是藏得極深。」
「我們五人，暫時聯手，在這青雲宗外門，至少能多幾分自保之力，也多幾分探明真相的機會。」 厲鋒總結道，目光灼灼地看著李長安，「李道友，意下如何？」
李長安心中飛速權衡。厲鋒的提議，對他而言，利大於弊。他初來乍到，對青雲宗、對此界隱秘了解太少，有這幾個同樣來自「那邊」、且根腳各異的「同類」抱團，確實能更快打開局面，獲取信息，相互掩護。尤其是厲鋒，對危險感知敏銳，且似乎對此界抱有極大的警惕與懷疑，這與他的心態不謀而合。敖莽、蘇芷、田小園，也各有特點，若能聯合，確是一股不小的助力。
至於風險……無非是相互間的猜忌、可能存在的內訌、以及被青雲宗發現他們私下串聯的風險。但比起單打獨鬥、兩眼一抹黑，這些風險可以承受，也需要小心應對。
「厲道友所言，不無道理。」 李長安沉吟片刻，緩緩點頭，「同為天涯淪落人，又同屬天庭舊部（他刻意強調這一點），在此異界他鄉，理當相互扶持。只是，合作需有章法，消息需得互通，行動需有默契，更需謹防隔牆有耳，授人以柄。」
「這是自然。」 厲鋒見李長安答應，陰鬱的臉上似乎鬆動了一絲，但依舊沒什麼笑容，「具體章程，日後再細議。今日找你，主要是確認你的根腳，以及你的態度。既然李道友也有此意，那便好說。另外……」
他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更低：「小心青雲宗的講法長老，尤其是那些宣講宗門戒律、天道至理的長老。他們的話……未必全是真的。還有，儘量多接取一些能離開山門、外出歷練的任務。悶在這院子裡，或者只待在宗門內，我們永遠只能是瞎子、聾子，是砧板上的魚肉。」
李長安心中一凜，鄭重點頭：「貧道記下了。」
厲鋒不再多言，抬手撤去了那淡紅色的隔斷禁制，對李長安略一頷首，身影便如鬼魅般融入陰影，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出現過。
庭院中，只剩下李長安一人，獨立月下。
夜風微涼，帶著清源峰特有的草木靈氣。但李長安的心，卻比這夜風更冷，也更清醒。
厲鋒帶來的信息，證實了許多猜測，也帶來了更多的謎團。
前世的神話宇宙，天庭，歸附的魔道，九天盪魔祖師，五帝大魔……自己隨口編造的「兜率宮仙吏」根腳，似乎無意中撞上了一個龐大而複雜的「自己人」網絡。
而此方世界，青雲宗，對「仙人化身」的態度，那「天外低語」背後的真相，擊殺「異類」的深層含義……依舊籠罩在重重迷霧之中。
厲鋒提議的合作，是一個契機，也可能是一個漩渦。
但無論如何，他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對這未知的一切了。
至少，在這個匯集了諸天「仙神」化身的「清源峰甲三號院」里，他有了幾個暫時的、同病相憐的、來自「那邊」的「同僚」。
前路如何，尚未可知。
但有了同伴，哪怕只是暫時的、各懷心思的同伴，走下去的勇氣，似乎也多了一分。
他需要時間，來讓自身狀態與這上宗的環境完全契合，也需要仔細思量今後的道路。白日裡在登名殿的見聞，以及庭院中幾位「同院」的自我介紹，信息量頗大，尤其是他們那毫不避諱、甚至略帶自矜地報出「離火界」、「寒月天」、「血海界」乃至他自己胡謅的「三十三天外」等明顯非此方世界的「前世根腳」，讓他對此界上層的認知有了新的判斷。
「仙人化身」來自天外，似乎在此地並非秘密，甚至可能是某種「常態」。青雲宗對此的態度，與其說是重視栽培，不如說是一種「收容觀察」。將他們這些「異數」集中安置，既便於管理，也方便觀察其特性、潛力以及……潛在風險。這「清源峰甲三號院」，恐怕就是這樣一個「觀察點」之一。
正思忖間，靜室外布置的簡易禁制傳來一陣輕微而特殊的波動。這波動並非強行衝擊，更像是一種帶著明確指向性的、有節奏的「叩問」，透著一股陰冷、鋒銳而又刻意收斂的氣息。
是厲鋒。
李長安眉頭微挑。白日裡，這自稱「血海界修羅魔將」的陰鬱青年，言語間帶著明顯的譏誚與疏離，似乎對「仙人化身」的身份以及青雲宗的安排都頗為不耐，此刻卻主動尋來，所為何事？
他心念微動，並未完全撤去禁制，而是將一絲神念探出，在靜室門口凝聚成一道虛淡的傳音：「厲道友深夜來訪，不知有何指教？」
門外，厲鋒的身影隱在廊下的陰影中，月白色的青雲宗外門道袍穿在他身上，依舊掩不住那股子揮之不去的陰鬱血氣。他並未直接闖入，也未高聲，只是同樣以神念傳音，聲音依舊低沉沙啞，卻少了幾分白日的譏誚，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凝重？
「李道友，可否借一步說話？此地……恐有耳目。」
李長安心中一動。青雲宗將他們集中安置，說有「觀察引導」之意，暗中有些監視手段，也在情理之中。這厲鋒如此謹慎，倒不似作偽。他略一沉吟，感應到厲鋒確實只有一人，且氣息平穩，並無暴起發難的跡象，便悄然起身，揮手撤去門口禁制，推門而出。
月光灑在庭院中，映得那幾株靈草泛著幽幽光澤。厲鋒就站在庭院的角落，背對著李長安的靜室門口，身影幾乎與牆角的陰影融為一體。
「厲道友，請講。」 李長安走到距離厲鋒數步遠的地方站定，語氣平靜。體內法力與神念卻已悄然提起，那絲「至高神性」亦處於隨時可以調動的狀態，以防萬一。
厲鋒緩緩轉過身，月光映出他俊朗卻陰鬱的側臉。他並未立刻開口，而是又仔細感應了一下四周，甚至抬手打出了幾道極其隱蔽、帶著血腥氣息的淡紅色符文，沒入庭院四周的虛空，似乎布下了一個簡易的隔斷探查的禁制。做完這一切，他才看向李長安，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穿透李長安的皮囊，直視其魂魄深處。
「李道友白日所言，三十三天外，玄都玉京，兜率宮……灑掃仙吏？」 厲鋒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
「正是。記憶模糊，只余片段，讓厲道友見笑了。」 李長安神色不變，坦然承認，同時心中戒備更增，不知對方為何專門提及此事。
「見笑？」 厲鋒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弧度，「李道友何必自謙。三十三天外，玄都玉京，那是何等所在？兜率宮，更是太上道祖清修煉丹之聖境。能在彼處司職，即便是灑掃看火，又豈是等閒？」
他頓了頓，目光緊緊鎖住李長安：「我血海界，雖處幽冥血穢之地，與三十三天那等清聖仙鄉有天壤之別，卻也同受天庭統御，共尊昊天金闕無上至尊自然妙有彌羅至真玉皇上帝之號令！」
厲鋒吐出那一長串尊號時，語氣肅穆，甚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發自本能的敬畏。這與他白日那副陰鬱孤傲、譏誚一切的模樣，判若兩人。
李長安心中劇震！面上卻強行維持著平靜，但眼神中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驚訝」與「恍然」，仿佛被厲鋒話語中透露的信息所觸動。
天庭！昊天金闕無上至尊自然妙有彌羅至真玉皇上帝！
這兩個名詞，尤其是後者那冗長而威嚴的尊號，他太熟悉了！這分明是前世華夏神話傳說中，至高無上的天庭與天帝的稱謂！雖然具體尊號在各版本道藏中略有出入，但「昊天金闕」、「玉皇上帝」的核心是確鑿無疑的！
厲鋒來自「血海界」，自稱「修羅魔將」，修煉的顯然是血腥殺戮之道，與正統仙道迥異。但他卻說，血海界也受「天庭」統御，共尊「玉皇上帝」！
這瞬間印證了李長安之前的某些猜想，也揭開了更驚人的真相——這些「仙人化身」的前世，並非散落於諸天萬界、毫無關聯的個體，他們很可能來自同一個龐大無比的、仙神魔怪共存的、擁有統一最高統治機構（天庭）的超級神話體系宇宙！
而自己隨口編造的「三十三天外、玄都玉京、兜率宮」，恰好就屬於這個神話體系中最頂尖、最核心的部分之一！難怪厲鋒會如此鄭重其事，深夜單獨找來！
「原來……厲道友竟是天庭麾下。」 李長安露出「恍然」之色，語氣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親近」與「感慨」，「只是……據貧道殘存記憶，天庭麾下，似有雷、火、斗、瘟、水、痘等各部正神，亦有天兵天將，巡遊四方。這血海界修羅魔將……恕貧道記憶殘缺，實在……」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很明顯。按正統神話，修羅一族多居幽冥血海，與阿修羅道相關，雖也有部分皈依佛法或聽調不聽宣的，但整體似乎並非天庭直屬的正規編制，更偏向於「魔」或「外道」。厲鋒這「修羅魔將」自稱天庭麾下，似乎有些矛盾。
厲鋒聞言，眼中的銳利之色稍緩，似乎對李長安的「疑惑」並不意外，反而像是確認了什麼。他低哼一聲，語氣複雜：「李道友久在三十三天外那等清靜聖境，對下界之事，尤其是天庭征伐四方、收服諸天之後的事情，怕是不甚了了。」
他略一停頓，仿佛在回憶，又像是在斟酌措辭：「古老年代，諸天混亂，仙、神、人、妖、魔、鬼並立，征伐不休。後昊天上帝統御諸天，建立無上秩序，設天庭，定神職，梳理乾坤。然寰宇廣袤，不服王化、不遵天道者眾。其中，便有一支自號『原始魔道』的勢力，盤踞九幽，侵擾諸天，為禍甚烈。」
原始魔道？李長安心中記下這個名詞。
「為平此亂，天庭遣九天盪魔祖師，統率雷、火、斗、瘟等諸部，並調集諸天善戰之神魔，征伐九幽，血戰經年。」 厲鋒的聲音帶著一種古老的肅殺，「最終，祖師橫掃群魔，將那原始魔道魁首鎮壓，其麾下大部魔眾亦被剿滅。然魔道餘孽散落諸天，更有部分魔頭，見大勢已去，或懾於天庭神威，或心慕正道，遂率部請降，願受天庭轄制，戴罪立功。」
「天庭為顯仁德，亦為安撫諸天，分化魔眾，便准其所請。將這些歸降的魔頭魔眾，按其原本出身、屬性，分別安置於諸天邊陲、或某些特異界域，如血海、炎獄、幽風谷等地，仍許其保留部分魔道傳承與建制，但需尊天庭號令，受天庭派遣仙神監督節制，並為天庭征討不臣，鎮守邊荒。此即為『收魔入天，以魔制魔』之策。」
厲鋒眼中血色微閃：「我血海界，便是當年歸降的魔道巨擘之一——五帝大魔之中，執掌南方赤帝血海魔國的赤帝大魔所轄！我等雖修血海魔功，行殺伐征戰之事，但亦是受赤帝大魔統率，而赤帝大魔，早已在九天盪魔祖師面前立下血誓，歸附天庭，受封『鎮獄血海伏魔大元帥』之職，聽調於天庭兵部！我身為血海界修羅魔將，自然也是天庭麾下，尊玉皇上帝法旨！」
五帝大魔？赤帝大魔？鎮獄血海伏魔大元帥？
李長安聽得心頭凜然。這信息量太大了！原來此方「仙人化身」們前世所在的宇宙，並非簡單的仙道世界，而是一個經歷了大規模神魔戰爭、天庭確立無上權威、並通過「收魔入天」政策，將原本敵對的強大魔道勢力也納入統治體系的、秩序與混沌並存的龐大神話宇宙！
自己隨口編的「兜率宮仙吏」根腳，屬於這個宇宙最高統治核心圈的「清貴閒職」。而厲鋒的「血海界修羅魔將」，則是這個宇宙中，被征服、被收編、但依舊保留了相當獨立性與強大戰鬥力的「歸化魔軍」中的一員。雙方雖然一仙一魔，一清一濁，一在三十三天外侍奉道祖，一在邊荒血海聽調征伐，但從隸屬關係上，確實可以算是……同僚？至少，是同一個龐大體系下的「自己人」？
難怪厲鋒白天對其他人的「根腳」有些不屑，唯獨對他這個「兜率宮」出身的，態度雖然也談不上友好，但似乎多了幾分複雜的意味。此刻更是深夜單獨找來，確認身份，透露這等秘辛。
「原來……竟有這般淵源。」 李長安露出「感慨萬千」的神色，對厲鋒拱手道，「不想厲道友竟是赤帝大魔麾下悍將，失敬。如此說來，你我前世，確可算是在天庭統御之下，有過同僚之誼了。只是貧道沉淪下界，宿慧蒙塵，許多前塵往事，已然模糊，倒讓厲道友見笑了。」
他這話半真半假，既承認了「同僚」關係，拉近距離，又強調自己「記憶模糊」，為可能的信息缺失或認知差異留下餘地。
厲鋒擺了擺手，陰鬱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絲，但依舊沒什麼笑容：「同僚之誼談不上。你在三十三天外清貴之地灑掃，我在血海邊荒搏殺征戰，天差地別。只是……」 他話鋒一轉，目光再次變得銳利，「既同屬天庭舊部，又同在此界轉生，淪為此等境遇，有些事，或許可以互通有無。」
「厲道友是指？」 李長安心中瞭然，知道正題來了。
「李道友不覺得奇怪嗎？」 厲鋒壓低聲音，語氣帶著一絲冷意，「你我，還有院裡那幾位，離火界的敖莽，寒月天的蘇芷，甚至那個自稱管蟠桃園的田小園……前世根腳，雖分屬不同天界、不同勢力，有仙有神有魔，甚至可能有其他說不清道不明的存在。但我們都來自『那邊』！可如今，卻都莫名其妙地轉生到了『這邊』，還都『恰好』被這青雲宗收為外門弟子，集中安置在這『清源峰甲三號院』！」
他盯著李長安：「青雲宗，或者說，這方世界的上層，對『我們』這類人，知道多少？他們把我們集中起來，真的只是『觀察引導』，助我們『重修今世道』？李道友，你在兜率宮，就算只是灑掃，耳濡目染，也該知曉一些天庭舊事，可曾聽聞過，有哪方世界，能如此『巧合』地，匯聚這麼多來自『我們那邊』的轉生者？而且，似乎對此習以為常？」
厲鋒的疑問，也正是李長安心中的疑慮。這太巧合了，巧合得像是某種安排。
「貧道亦覺蹊蹺。」 李長安緩緩點頭，神色凝重，「前世記憶殘缺，對天庭舊事知曉不多。但據殘存印象，似無此先例。諸天萬界，各有其道，生靈轉世輪迴，多在本界或相近界域進行。似這般，不同天界、甚至仙魔對立的雙方，同時轉生至同一陌生下界，且被同一宗門收錄……聞所未聞。」
他頓了頓，看向厲鋒：「厲道友似乎對此頗有疑慮？莫非察覺到了什麼？」
厲鋒眼中血光一閃，聲音更冷：「察覺？呵，我剛覺醒宿慧不久，對此界所知有限，能察覺什麼？但我血海修羅，生於殺伐，長於征戰，對惡意、算計、囚籠的氣息，最為敏感！這青雲宗，這方世界……給我的感覺，很不舒服！那『天外低語』，你也聽到了吧？那等瘋狂、扭曲、卻又清晰連貫的『道經』……你覺得，那像是正常『天外邪魔』的囈語嗎？那更像是一種……宣講！一種試圖顛覆、污染、同化我們認知的傳道！」
他喘了口氣，繼續道：「而且，擊殺那些被視為『陰』、『異』的存在，就會引來這種低語……這本身，不就像是一種篩選，或者烙印嗎？他們在用這種方式，讓我們這些轉生者，不斷接觸、適應、乃至……習慣這種瘋狂？我不信青雲宗，不信這方世界的那些高階修士，對此一無所知！」
李長安默然。厲鋒的直覺很敏銳，或者說，他血海修羅的本能，讓他對危險和囚籠有著超乎常人的感知。這與李長安自己的判斷不謀而合。
「那厲道友之意是……」 李長安問。
「合作。」 厲鋒乾脆利落，「暫時合作。我們這些來自『那邊』的，在這『這邊』，是異類，是變數。青雲宗，或者說這方世界的勢力，對我們態度不明，善意有限，警惕居多。單打獨鬥，在這人生地不熟、規矩不明、危機四伏的上宗外門，難有作為。我們需得抱團，互通消息，互相照應，至少……在弄清楚這青雲宗、這方世界到底想對我們做什麼之前，別莫名其妙著了道，或者被當槍使，甚至……被『清理』掉。」
他盯著李長安：「你是兜率宮出來的，根腳清貴，或許知道些我們不知道的隱秘。我來自血海界，殺伐征戰是把好手，對此界的惡意感知也更為敏銳。敖莽看似魯莽，但離火界南明離火殿的巡天力士，沒點真本事和眼力見，活不下來。蘇芷清冷，但寒月天廣寒宮的司藥侍女，心思必然細膩，或許精于丹道藥理，這在任何地方都是稀缺之能。至於那個田小園……」 厲鋒皺了皺眉，「看似跳脫無害，但能在蟠桃園那等地方廝混的，就算是澆水施肥的雜役，也絕非常人。他要麼是真傻，要麼就是藏得極深。」
「我們五人，暫時聯手，在這青雲宗外門，至少能多幾分自保之力，也多幾分探明真相的機會。」 厲鋒總結道，目光灼灼地看著李長安，「李道友，意下如何？」
李長安心中飛速權衡。厲鋒的提議，對他而言，利大於弊。他初來乍到，對青雲宗、對此界隱秘了解太少，有這幾個同樣來自「那邊」、且根腳各異的「同類」抱團，確實能更快打開局面，獲取信息，相互掩護。尤其是厲鋒，對危險感知敏銳，且似乎對此界抱有極大的警惕與懷疑，這與他的心態不謀而合。敖莽、蘇芷、田小園，也各有特點，若能聯合，確是一股不小的助力。
至於風險……無非是相互間的猜忌、可能存在的內訌、以及被青雲宗發現他們私下串聯的風險。但比起單打獨鬥、兩眼一抹黑，這些風險可以承受，也需要小心應對。
「厲道友所言，不無道理。」 李長安沉吟片刻，緩緩點頭，「同為天涯淪落人，又同屬天庭舊部（他刻意強調這一點），在此異界他鄉，理當相互扶持。只是，合作需有章法，消息需得互通，行動需有默契，更需謹防隔牆有耳，授人以柄。」
「這是自然。」 厲鋒見李長安答應，陰鬱的臉上似乎鬆動了一絲，但依舊沒什麼笑容，「具體章程，日後再細議。今日找你，主要是確認你的根腳，以及你的態度。既然李道友也有此意，那便好說。另外……」
他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更低：「小心青雲宗的講法長老，尤其是那些宣講宗門戒律、天道至理的長老。他們的話……未必全是真的。還有，儘量多接取一些能離開山門、外出歷練的任務。悶在這院子裡，或者只待在宗門內，我們永遠只能是瞎子、聾子，是砧板上的魚肉。」
李長安心中一凜，鄭重點頭：「貧道記下了。」
厲鋒不再多言，抬手撤去了那淡紅色的隔斷禁制，對李長安略一頷首，身影便如鬼魅般融入陰影，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出現過。
庭院中，只剩下李長安一人，獨立月下。
夜風微涼，帶著清源峰特有的草木靈氣。但李長安的心，卻比這夜風更冷，也更清醒。
厲鋒帶來的信息，證實了許多猜測，也帶來了更多的謎團。
前世的神話宇宙，天庭，歸附的魔道，九天盪魔祖師，五帝大魔……自己隨口編造的「兜率宮仙吏」根腳，似乎無意中撞上了一個龐大而複雜的「自己人」網絡。
而此方世界，青雲宗，對「仙人化身」的態度，那「天外低語」背後的真相，擊殺「異類」的深層含義……依舊籠罩在重重迷霧之中。
厲鋒提議的合作，是一個契機，也可能是一個漩渦。
但無論如何，他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對這未知的一切了。
至少，在這個匯集了諸天「仙神」化身的「清源峰甲三號院」里，他有了幾個暫時的、同病相憐的、來自「那邊」的「同僚」。
前路如何，尚未可知。
但有了同伴，哪怕只是暫時的、各懷心思的同伴，走下去的勇氣，似乎也多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