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 章 文昌星君的化身
青雲宗，深處不知名的雲海仙闕之中。
此處並非尋常弟子乃至長老所能踏足之地。雲靄非白，而是一種流轉著淡淡金輝、仿佛凝聚了世間所有智慧與秩序的靈光；宮闕亦非土木磚石，而是由無數細密如蟻、不斷流動重組的符文與道痕交織構建，每一寸都蘊含著難以言喻的大道法則，呼吸間仿佛都在與冥冥中的至高存在共鳴。
這裡，是青雲宗真正的核心禁地，唯有歷代掌門、太上長老，以及極少數執掌宗門核心權柄的宿老，在特定時刻，方可進入。
此刻，在這座被稱為「問道殿」的宏偉殿堂中央，一座高達九丈、通體由「祈天玉」雕琢而成的祭壇正散發出柔和而神聖的光輝。祭壇呈圓形，分九層，每一層都鐫刻著不同的、仿佛蘊含天地至理的雲篆雷紋，仔細看去，那些紋路竟在緩緩流動，演化著日月星辰、山川河流、市井百態、農耕漁獵……乃至無數細微難以辨明的、代表著「行當」的抽象符號。
祭壇頂端，懸浮著一尊非金非玉、古樸盎然的三足兩耳圓鼎，鼎身無光，卻仿佛能吸納一切光線與視線，鼎內空空如也，唯有一縷似有似無、淡到極致的青色煙氣裊裊升起，筆直向上，沒入殿頂那仿佛無窮高遠的虛空之中。
祭壇下方，恭敬地立著三人。
居中者，乃是一位身著樸素葛衣、鶴髮童顏、手持一根翠綠竹杖的老者，他面容清癯，眼神溫潤平和，仿佛一位與世無爭的鄉間老叟，但周身氣息卻與這整座問道殿、乃至殿外的雲海金輝渾然一體，深不可測。他便是青雲宗當代掌門，清微真人，一位早已渡過天劫、踏入煉虛之境、甚至傳聞已窺得合體門檻的絕世大能。
左側是一位身著紫色星辰道袍、頭戴玉冠、面容威嚴的中年道人，乃是青雲宗掌管刑律、監察的「戒律院」首座，天刑真人，修為同樣深不可測。
右側則是一位宮裝美婦，雲鬢高聳，容貌絕麗，氣質雍容華貴中帶著一絲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她是青雲宗掌管傳承、典藏、弟子培養的「傳功殿」首座，妙法元君。
這三人，便是青雲宗真正的主宰者，宗門最高決策層的核心。
此刻，清微真人手持三柱顏色奇異、仿佛由純粹願力與香火凝聚而成的「通玄心香」，神色肅穆至極。他身旁，天刑真人與妙法元君亦是垂手侍立，屏息凝神，不敢有絲毫怠慢。
「啟稟大老爺，」 清微真人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仿佛能直達冥冥，「下宗青雲，今歲自諸天下界、及本界四方，收錄身負『仙緣宿慧』之弟子，凡一百三十七人。經『問心鏡』勘驗、『溯源台』探查、及各殿長老綜合評斷，其根腳來歷、宿慧深淺、心性資質，均已詳錄於此。」
說著，他左手一翻，掌心浮現出一枚拳頭大小、通體剔透、內部仿佛有無數細小光點流轉不定的玉質圓球。圓球之中，光影變幻，赫然是一個個清晰的人影、景象、文字信息，飛速流轉，正是包括李長安、厲鋒、敖莽、蘇芷、田小園等人在內的，所有新近收錄的「仙人化身」的詳細信息！從登名殿青銅鏡照影的光華異象，到自述的「根腳」，再到初步觀察評語，甚至包括他們在各自下州的經歷、飛升時的表現、以及進入青雲宗後的一言一行（只要是在宗門陣法監控範圍內的），事無巨細，皆在其中！
這枚「眾生鑒」子器，便是青雲宗監察、記錄、分析這些特殊弟子的核心寶物之一。
清微真人手托「眾生鑒」，將其緩緩送入那三足圓鼎上方。圓鼎依舊無聲，但那縷淡青色煙氣卻微微波動了一下，仿佛有靈性般，輕輕纏繞上「眾生鑒」。
下一刻，「眾生鑒」內的所有信息，包括光影、文字、甚至其中蘊含的因果氣機、命數軌跡的微弱擾動，都被那縷煙氣以一種難以理解的方式抽取、轉化、凝練，化為一道無形無質、卻又仿佛蘊含著無窮信息的特殊「意念」或「祈告」，沿著那青色煙氣上升的軌跡，逆沖而上，沒入殿頂虛空，穿透了層層疊疊的空間與維度壁壘，向著那不可知、不可測的、此方世界真正的至高源頭傳遞而去。
目標——無窮之門之後，那位以一己之力熔煉神道、訂立「行當」、劃分陰陽、將絕大多數「天外之神」阻擋在門外的、此方世界的至高主宰、規則的化身：
市井百業真君。
隨著信息傳遞完畢，那縷淡青色煙氣緩緩消散，「眾生鑒」也光芒內斂，落回清微真人手中。三人保持著恭敬的姿態，垂首靜立，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項神聖的儀式。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許久。
那三足圓鼎，依舊古樸無光，沒有任何回應傳回的跡象。仿佛剛才那耗費心力、凝聚了青雲宗高層意志與諸多隱秘信息的上表，只是投入了無底深淵，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
但清微真人、天刑真人、妙法元君的臉上，卻沒有任何失望或焦急之色，反而像是鬆了口氣，神態更加恭謹，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釋然？
終於，清微真人緩緩抬起頭，溫潤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他收起「眾生鑒」和那已燃盡的「通玄心香」殘梗，對身旁兩人微微頷首。
「大老爺……已收到了。」 清微真人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悠遠，仿佛在轉述某個至高存在的意志，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一如既往。」
天刑真人威嚴的面容上，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沉聲道：「掌門師兄，此次收錄的『仙緣者』中，有幾人根腳頗為特殊。那自稱來自『三十三天外，玄都玉京，兜率宮』的李長安，氣息道韻清奇，問心鏡照影竟有紫氣星斗、古符隱現，恐非尋常灑掃仙吏。還有那血海界修羅魔將厲鋒，煞氣凝而不發，心性陰沉，對宗門似有深重戒備。離火界、寒月天、乃至那蟠桃園出身的……此等組合，實屬罕見。大老爺……可有何示下？」
妙法元君也輕聲開口，聲音如珠玉落盤：「天刑師兄所言甚是。這些『仙緣者』，雖皆言前世為仙神魔將，但記憶殘缺，心性未定，更攜異界氣運因果而來。集中安置於外門觀察，固然是舊例，然其中變數頗多。尤其是他們彼此之間，恐有串聯，若形成小團體，於外門秩序，乃至宗門安穩……」
清微真人聽著兩位同門的擔憂，臉上無喜無悲，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打斷了他們的話。
「大老爺未有明示，便是最大的示下。」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問道殿的穹頂，望向了那無窮高遠、被「無窮之門」所阻隔的界外虛空，「舊例為何？觀察為何？爾等當真以為，僅僅是為了甄別其心性資質，為宗門選拔良才？」
天刑真人與妙法元君皆是默然。他們能執掌宗門核心權柄，自然不是愚鈍之輩。宗門對「仙人化身」的特殊態度，早已超越了普通「天才弟子」的範疇。這其中涉及到此界最大的隱秘，涉及到大老爺與「天外」的關係，涉及到那籠罩整個世界的、詭異而宏大的「陰陽秩序」與「行當」體系。
「大老爺熔煉神道，訂立行當，劃分陰陽，將那些……擋在門外。」 清微真人緩緩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種深沉的敬畏與無奈，「然門內世界，並非鐵板一塊。那些『存在』的滲透，從未停止。陰世濁氣所化的『異類』，是其一。而這些攜帶著『那邊』印記、甚至可能是『那邊』有意無意投送過來的『種子』……便是其二。」
「『仙緣覺醒』？『宿慧甦醒』？」 清微真人嘴角露出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笑意，似嘲諷，似悲憫，「不過是披著一層看似光鮮的外衣罷了。其本質，與那些自陰世濁氣中誕生的、扭曲瘋狂的『異類』，又有何根本區別？皆是『外邊』滲進來的『雜質』，是試圖污染、扭曲、顛覆我界『規則』的……異物！」
天刑真人與妙法元君身軀皆是一震。雖然他們早有猜測，但由掌門如此直白地點破，依舊感到心神震動。
「然則，大老爺並未命我等將其盡數誅滅，或永世鎮壓，反而立下舊例，讓各宗收錄觀察，甚至……給予資源，允許其修行成長。」 妙法元君低聲道，眼中滿是不解。
「因為『有用』。」 清微真人的聲音很輕，卻如重錘敲在兩人心頭，「大老爺曾言，陰陽相生，禍福相依。這些『異物』，固然是污染，是威脅，但也可能是……鑰匙，是鏡子，是磨刀石。」
「鑰匙？」 天刑真人眉頭緊鎖。
「或許能打開某些被『那邊』封鎖的、關於『真實』的枷鎖？」 清微真人搖頭，「此非我等所能揣度。但『鏡子』與『磨刀石』，卻顯而易見。觀察他們，便是觀察『那邊』的手段、意圖、乃至『規則』的差異。而將他們置於宗門之內，置於年輕弟子之中……」
他看向天刑與妙法：「你等執掌戒律、傳功，當知門中年輕弟子，尤其那些心高氣傲、被譽為天驕者，久居宗門庇護之下，雖修為進境不慢，然心性磨礪、對『真實世界』的認知，往往有所欠缺。與這些來自『那邊』、心性複雜、手段各異、甚至可能帶著『那邊』傳承與戰鬥本能的『仙緣者』相處、競爭、乃至衝突……豈不是最好的磨礪？讓他們提前見識到世界的複雜、人心的叵測、以及『那邊』可能的行事風格？」
「況且，」 清微真人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將他們集中觀察，也便於監控。若有異動，若有被『那邊』徹底侵蝕、淪為傀儡的跡象……清理起來，也方便些。總好過讓他們流散在外，不知會惹出什麼禍端，或與『外邊』建立更隱秘的聯繫。」
天刑真人與妙法元君相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瞭然與沉重。原來如此。所謂的「收錄觀察」、「集中安置」，既是研究、利用，也是監控、圈養，必要時……還是清理的目標。這些「仙人化身」的命運，從一開始，就充滿了不確定性與危險。
「那……此次這些根腳特殊者匯聚……」 妙法元君依舊有些擔憂。
「無妨。」 清微真人擺擺手，「大老爺既然未作表示，便是默許，甚至……樂見其成。根腳越特殊，匯聚的因果氣運越複雜，或許越能映照出『那邊』的某些真實圖景，也越能磨礪我宗門弟子。至於他們私下串聯……」
清微真人眼中閃過一絲洞悉一切的光芒：「那清源峰甲三號院的動靜，你以為能瞞過『巡天鑒』？只要不觸及底線，不危害宗門根本，由得他們去。爭鬥，傾軋，聯合，背叛……這本就是修行路上的一部分，也是觀察他們心性、手段的最佳舞台。況且，他們若真能擰成一股繩，在這外門掀起些風浪，或許……還能替我們探一探某些隱藏在水下的東西。」
天刑真人緩緩吐出一口氣，臉上的威嚴之色稍緩，沉聲道：「掌門師兄之意，我等明白了。既如此，外門之事，便依慣例，加強觀察，記錄在案，但不做過多干預，除非有危及宗門或觸犯鐵律之舉。」
「正是此理。」 清微真人點頭，望向殿外翻騰的金色雲海，目光悠遠，「大老爺的心思，非我等能盡知。我等只需做好分內之事，靜觀其變。這些『仙緣者』……是機緣，也是劫數。是棋子，也可能成為棋手。且看他們，在這青雲宗，在這上州，在這大老爺制定的『棋盤』上，能走出怎樣的軌跡吧。」
問道殿內，重歸寂靜。只有那三足圓鼎靜靜懸浮，仿佛亘古如此，默默連接著此界與那無窮之門後、不可名狀的至高存在。
無窮之門後，並非想像中混沌虛無、或金碧輝煌的神國。
那是一片難以用言語形容的「所在」。仿佛有無數的光影、聲音、畫面、意念、規則、概念……在這裡交織、碰撞、湮滅、新生。它並非實體空間，更像是一切「可能性」、「因果性」、「信息」與「存在」的源頭與歸宿，是此方世界所有「行當」規則、所有「陰陽」秩序流淌而出的最初泉眼，也是阻擋「天外」那無窮瘋狂、扭曲、貪噬意念的最終壁壘。
在這裡，時間與空間失去了意義，只有無窮無盡、不斷生滅的「道」與「理」在流轉。
而在這無窮「道」與「理」的中央，隱約可見一道身影。那身影並非固定，時而仿佛是一位青衫磊落、手持書卷、溫文爾雅的中年文士，漫步於市井街巷，觀察著百業百態，記錄著人間煙火；時而又仿佛化身為一尊頂天立地、執掌文運、威嚴浩蕩的星君神祇，高踞九天之上，俯瞰紅塵眾生，筆尖勾畫，定奪文脈興衰、科舉功名；時而又似乎融入那無窮的規則光影之中，成為「行當」體系本身的一部分，冰冷、客觀、亘古長存……
他，或者說「祂」，便是市井百業真君。亦是此方世界生靈所知、所拜的，合道者，規則的化身，無窮之門的守護者。
但同時，在某個唯有「祂」自己知曉的、更深層的、與「那邊」宇宙隱隱共鳴的「概念」層面，祂還有另一個身份，一個連青雲宗掌門清微真人亦無從知曉的真正根腳：
文昌星君。主管文運、科舉、功名、祿位的天庭正神，梓潼帝君的顯化之一。
此刻，那由青雲宗「問道殿」祭壇發出、凝聚了一百三十七位「仙人化身」信息的特殊「祈告」，穿透無窮阻隔，抵達了這片「道」與「理」交織的源頭，如同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祂」那浩瀚無邊、涵蓋此界所有「行當」規則流轉的意念中，漾開了一圈細微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漣漪。
漣漪中，李長安那紫氣星斗、古符隱現的問心鏡照影，厲鋒那血海翻騰、魔將傲立的虛影，敖莽的離火熊熊，蘇芷的寒月清輝，田小園的蟠桃枝葉……以及所有「仙緣者」的根腳自述、氣息特質、初步評語，事無巨細，皆被「祂」感知、閱讀、理解。
那溫文爾雅的中年文士虛影，嘴角似乎微微向上彎了一下，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帶著玩味與深意的笑意。那笑意並非針對某個具體的「仙緣者」，而是針對這整件事，針對「那邊」宇宙的某些存在，針對這奇妙的、跨越了世界帷幕的「因緣際會」。
「呵……三十三天外，玄都玉京，兜率宮？灑掃仙吏？」 一個念頭，在這無窮規則之地泛起，帶著星君俯瞰塵世的悠遠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揶揄，「倒是會挑地方。老君的煉丹房，可是個好去處，沾染的丹氣道韻，怕是比許多下界仙真的本體還要純粹些……只是，為何偏偏是『灑掃』？是刻意低調，還是……」
「血海界，赤帝大魔麾下？五帝大魔……當年九天盪魔天尊橫掃群魔，收服這些刺頭，可費了不少力氣。如今連這等兇悍的修羅魔將，也成了『種子』，被送到這邊來了？看來『那邊』的爭鬥，也激烈得很，連這些歸附的『邊軍』都不放過，要廢物利用，丟過來攪混水麼？」
「離火界，寒月天，蟠桃園……有趣，當真有趣。南明離火殿的力士，廣寒宮的侍女，連西王母娘娘園子裡的雜役都來了……這是把天庭各個犄角旮旯、邊邊角角的『仙緣』都搜颳了一遍，打包扔過來了？」
「只是，這手法……還是這般遮遮掩掩，借『轉世』、『宿慧』之名，行滲透、落子之實。真當本君守在這『門』後，是瞎子不成？」
「文昌星君」的意念中，並無太多惱怒，反而帶著一種近乎「樂見其成」的從容，甚至……一絲淡淡的期待？
「也罷，也罷。既然你們喜歡玩這種遊戲，本君便陪你們玩玩。將這些『種子』撒進來，看看能長出什麼奇葩，又能給這潭被本君梳理了無數年的『死水』，帶來怎樣的變數與……樂趣？」
「尤其是那個『兜率宮灑掃』的小傢伙，還有那血海修羅……一個根腳清奇得不像真的，一個煞氣內斂得過分謹慎……倒是比那些咋咋呼呼的力士、冷冰冰的侍女、裝傻充愣的園丁，更有意思些。」
「青雲宗的小輩們，似乎有些擔憂？怕這些『異物』聚在一起，掀了外門的桌子？呵，掀了又如何？這外門的桌子，本就該時不時掀一掀，讓那些在溫室里長大的小傢伙們，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知道這世道，從來就不只有陽光雨露，還有腥風血雨，陰謀算計。」
「觀察？磨礪？自然是好的。但若只是觀察磨礪，未免無趣。本君倒是期待，這些來自『那邊』的、帶著不同規則印記、不同心思手段的小傢伙們，能在這『行當』體系之下，走出怎樣一條……不一樣的路？」
「畢竟，這『行當』……終究是本君為『此界』生靈所立。你們這些『那邊』來的，帶著『那邊』的規則烙印，能在這『行當』中，走到哪一步？是格格不入，被徹底同化？還是……能碰撞出些不一樣的火花，甚至，反過來，給本君這『行當』體系，帶來一些……新的啟發？」
想到這裡，「文昌星君」的意念中，那絲玩味與期待更濃了。
「更何況，給『那邊』的諸位同僚、對手們找點麻煩，添點堵，讓他們費心費力送過來的『種子』，在本君的地盤上，按照本君的規矩，生長、掙扎、甚至……反噬其主。這豈非，也是一樁樂事？」
「畢竟，當年你們可沒少給本君添堵。如今，風水輪流轉，也該讓本君，看場好戲了。」
無窮的規則光影之中，那中年文士的虛影似乎輕笑了一聲，隨即緩緩淡去，重新融入那浩瀚磅礴、運轉不休的「行當」規則洪流之中，仿佛從未有過波動。
只有那道由青雲宗傳來的、關於一百三十七位「仙人化身」的信息流，被悄然截留、複製、歸檔，融入了「市井百業真君」——或者說「文昌星君」——那涵蓋此界一切「行當」、一切「因果」、一切「可能性」的無窮信息海深處，成為了又一個等待觀察、驗證、乃至……利用的變量。
至於這些「變量」最終會走向何方，是成為磨礪此界修士的「磨刀石」，是成為窺探「那邊」的「鏡子」，是成為顛覆秩序的「禍亂之源」，還是成為帶來新可能的「鑰匙」……
「文昌星君」並不急於下定論。
祂有無窮的時間，可以慢慢看。
看這場由「那邊」的諸神（或許是祂的「同僚」，或許是「對手」）無意或有意掀起的、跨越世界帷幕的「棋局」，在這方被祂的規則所籠罩的世界裡，最終會演變成何等模樣。
而這，對枯守「無窮之門」後、梳理此界規則不知多少歲月、偶爾也會感到一絲「無聊」的星君化身而言，未嘗不是一種……不錯的消遣。
青雲宗，清源峰，甲三號院。
李長安盤坐靜室，對外界那至高無上的注視與謀劃，毫無所覺。他只是在靜靜修煉，適應著新環境，思考著與厲鋒那短暫的盟約，以及……未來在這青雲宗外門，該如何一步步走下去。
此處並非尋常弟子乃至長老所能踏足之地。雲靄非白，而是一種流轉著淡淡金輝、仿佛凝聚了世間所有智慧與秩序的靈光；宮闕亦非土木磚石，而是由無數細密如蟻、不斷流動重組的符文與道痕交織構建，每一寸都蘊含著難以言喻的大道法則，呼吸間仿佛都在與冥冥中的至高存在共鳴。
這裡，是青雲宗真正的核心禁地，唯有歷代掌門、太上長老，以及極少數執掌宗門核心權柄的宿老，在特定時刻，方可進入。
此刻，在這座被稱為「問道殿」的宏偉殿堂中央，一座高達九丈、通體由「祈天玉」雕琢而成的祭壇正散發出柔和而神聖的光輝。祭壇呈圓形，分九層，每一層都鐫刻著不同的、仿佛蘊含天地至理的雲篆雷紋，仔細看去，那些紋路竟在緩緩流動，演化著日月星辰、山川河流、市井百態、農耕漁獵……乃至無數細微難以辨明的、代表著「行當」的抽象符號。
祭壇頂端，懸浮著一尊非金非玉、古樸盎然的三足兩耳圓鼎，鼎身無光，卻仿佛能吸納一切光線與視線，鼎內空空如也，唯有一縷似有似無、淡到極致的青色煙氣裊裊升起，筆直向上，沒入殿頂那仿佛無窮高遠的虛空之中。
祭壇下方，恭敬地立著三人。
居中者，乃是一位身著樸素葛衣、鶴髮童顏、手持一根翠綠竹杖的老者，他面容清癯，眼神溫潤平和，仿佛一位與世無爭的鄉間老叟，但周身氣息卻與這整座問道殿、乃至殿外的雲海金輝渾然一體，深不可測。他便是青雲宗當代掌門，清微真人，一位早已渡過天劫、踏入煉虛之境、甚至傳聞已窺得合體門檻的絕世大能。
左側是一位身著紫色星辰道袍、頭戴玉冠、面容威嚴的中年道人，乃是青雲宗掌管刑律、監察的「戒律院」首座，天刑真人，修為同樣深不可測。
右側則是一位宮裝美婦，雲鬢高聳，容貌絕麗，氣質雍容華貴中帶著一絲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她是青雲宗掌管傳承、典藏、弟子培養的「傳功殿」首座，妙法元君。
這三人，便是青雲宗真正的主宰者，宗門最高決策層的核心。
此刻，清微真人手持三柱顏色奇異、仿佛由純粹願力與香火凝聚而成的「通玄心香」，神色肅穆至極。他身旁，天刑真人與妙法元君亦是垂手侍立，屏息凝神，不敢有絲毫怠慢。
「啟稟大老爺，」 清微真人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仿佛能直達冥冥，「下宗青雲，今歲自諸天下界、及本界四方，收錄身負『仙緣宿慧』之弟子，凡一百三十七人。經『問心鏡』勘驗、『溯源台』探查、及各殿長老綜合評斷，其根腳來歷、宿慧深淺、心性資質，均已詳錄於此。」
說著，他左手一翻，掌心浮現出一枚拳頭大小、通體剔透、內部仿佛有無數細小光點流轉不定的玉質圓球。圓球之中，光影變幻，赫然是一個個清晰的人影、景象、文字信息，飛速流轉，正是包括李長安、厲鋒、敖莽、蘇芷、田小園等人在內的，所有新近收錄的「仙人化身」的詳細信息！從登名殿青銅鏡照影的光華異象，到自述的「根腳」，再到初步觀察評語，甚至包括他們在各自下州的經歷、飛升時的表現、以及進入青雲宗後的一言一行（只要是在宗門陣法監控範圍內的），事無巨細，皆在其中！
這枚「眾生鑒」子器，便是青雲宗監察、記錄、分析這些特殊弟子的核心寶物之一。
清微真人手托「眾生鑒」，將其緩緩送入那三足圓鼎上方。圓鼎依舊無聲，但那縷淡青色煙氣卻微微波動了一下，仿佛有靈性般，輕輕纏繞上「眾生鑒」。
下一刻，「眾生鑒」內的所有信息，包括光影、文字、甚至其中蘊含的因果氣機、命數軌跡的微弱擾動，都被那縷煙氣以一種難以理解的方式抽取、轉化、凝練，化為一道無形無質、卻又仿佛蘊含著無窮信息的特殊「意念」或「祈告」，沿著那青色煙氣上升的軌跡，逆沖而上，沒入殿頂虛空，穿透了層層疊疊的空間與維度壁壘，向著那不可知、不可測的、此方世界真正的至高源頭傳遞而去。
目標——無窮之門之後，那位以一己之力熔煉神道、訂立「行當」、劃分陰陽、將絕大多數「天外之神」阻擋在門外的、此方世界的至高主宰、規則的化身：
市井百業真君。
隨著信息傳遞完畢，那縷淡青色煙氣緩緩消散，「眾生鑒」也光芒內斂，落回清微真人手中。三人保持著恭敬的姿態，垂首靜立，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項神聖的儀式。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許久。
那三足圓鼎，依舊古樸無光，沒有任何回應傳回的跡象。仿佛剛才那耗費心力、凝聚了青雲宗高層意志與諸多隱秘信息的上表，只是投入了無底深淵，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
但清微真人、天刑真人、妙法元君的臉上，卻沒有任何失望或焦急之色，反而像是鬆了口氣，神態更加恭謹，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釋然？
終於，清微真人緩緩抬起頭，溫潤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他收起「眾生鑒」和那已燃盡的「通玄心香」殘梗，對身旁兩人微微頷首。
「大老爺……已收到了。」 清微真人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悠遠，仿佛在轉述某個至高存在的意志，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一如既往。」
天刑真人威嚴的面容上，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沉聲道：「掌門師兄，此次收錄的『仙緣者』中，有幾人根腳頗為特殊。那自稱來自『三十三天外，玄都玉京，兜率宮』的李長安，氣息道韻清奇，問心鏡照影竟有紫氣星斗、古符隱現，恐非尋常灑掃仙吏。還有那血海界修羅魔將厲鋒，煞氣凝而不發，心性陰沉，對宗門似有深重戒備。離火界、寒月天、乃至那蟠桃園出身的……此等組合，實屬罕見。大老爺……可有何示下？」
妙法元君也輕聲開口，聲音如珠玉落盤：「天刑師兄所言甚是。這些『仙緣者』，雖皆言前世為仙神魔將，但記憶殘缺，心性未定，更攜異界氣運因果而來。集中安置於外門觀察，固然是舊例，然其中變數頗多。尤其是他們彼此之間，恐有串聯，若形成小團體，於外門秩序，乃至宗門安穩……」
清微真人聽著兩位同門的擔憂，臉上無喜無悲，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打斷了他們的話。
「大老爺未有明示，便是最大的示下。」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問道殿的穹頂，望向了那無窮高遠、被「無窮之門」所阻隔的界外虛空，「舊例為何？觀察為何？爾等當真以為，僅僅是為了甄別其心性資質，為宗門選拔良才？」
天刑真人與妙法元君皆是默然。他們能執掌宗門核心權柄，自然不是愚鈍之輩。宗門對「仙人化身」的特殊態度，早已超越了普通「天才弟子」的範疇。這其中涉及到此界最大的隱秘，涉及到大老爺與「天外」的關係，涉及到那籠罩整個世界的、詭異而宏大的「陰陽秩序」與「行當」體系。
「大老爺熔煉神道，訂立行當，劃分陰陽，將那些……擋在門外。」 清微真人緩緩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種深沉的敬畏與無奈，「然門內世界，並非鐵板一塊。那些『存在』的滲透，從未停止。陰世濁氣所化的『異類』，是其一。而這些攜帶著『那邊』印記、甚至可能是『那邊』有意無意投送過來的『種子』……便是其二。」
「『仙緣覺醒』？『宿慧甦醒』？」 清微真人嘴角露出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笑意，似嘲諷，似悲憫，「不過是披著一層看似光鮮的外衣罷了。其本質，與那些自陰世濁氣中誕生的、扭曲瘋狂的『異類』，又有何根本區別？皆是『外邊』滲進來的『雜質』，是試圖污染、扭曲、顛覆我界『規則』的……異物！」
天刑真人與妙法元君身軀皆是一震。雖然他們早有猜測，但由掌門如此直白地點破，依舊感到心神震動。
「然則，大老爺並未命我等將其盡數誅滅，或永世鎮壓，反而立下舊例，讓各宗收錄觀察，甚至……給予資源，允許其修行成長。」 妙法元君低聲道，眼中滿是不解。
「因為『有用』。」 清微真人的聲音很輕，卻如重錘敲在兩人心頭，「大老爺曾言，陰陽相生，禍福相依。這些『異物』，固然是污染，是威脅，但也可能是……鑰匙，是鏡子，是磨刀石。」
「鑰匙？」 天刑真人眉頭緊鎖。
「或許能打開某些被『那邊』封鎖的、關於『真實』的枷鎖？」 清微真人搖頭，「此非我等所能揣度。但『鏡子』與『磨刀石』，卻顯而易見。觀察他們，便是觀察『那邊』的手段、意圖、乃至『規則』的差異。而將他們置於宗門之內，置於年輕弟子之中……」
他看向天刑與妙法：「你等執掌戒律、傳功，當知門中年輕弟子，尤其那些心高氣傲、被譽為天驕者，久居宗門庇護之下，雖修為進境不慢，然心性磨礪、對『真實世界』的認知，往往有所欠缺。與這些來自『那邊』、心性複雜、手段各異、甚至可能帶著『那邊』傳承與戰鬥本能的『仙緣者』相處、競爭、乃至衝突……豈不是最好的磨礪？讓他們提前見識到世界的複雜、人心的叵測、以及『那邊』可能的行事風格？」
「況且，」 清微真人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將他們集中觀察，也便於監控。若有異動，若有被『那邊』徹底侵蝕、淪為傀儡的跡象……清理起來，也方便些。總好過讓他們流散在外，不知會惹出什麼禍端，或與『外邊』建立更隱秘的聯繫。」
天刑真人與妙法元君相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瞭然與沉重。原來如此。所謂的「收錄觀察」、「集中安置」，既是研究、利用，也是監控、圈養，必要時……還是清理的目標。這些「仙人化身」的命運，從一開始，就充滿了不確定性與危險。
「那……此次這些根腳特殊者匯聚……」 妙法元君依舊有些擔憂。
「無妨。」 清微真人擺擺手，「大老爺既然未作表示，便是默許，甚至……樂見其成。根腳越特殊，匯聚的因果氣運越複雜，或許越能映照出『那邊』的某些真實圖景，也越能磨礪我宗門弟子。至於他們私下串聯……」
清微真人眼中閃過一絲洞悉一切的光芒：「那清源峰甲三號院的動靜，你以為能瞞過『巡天鑒』？只要不觸及底線，不危害宗門根本，由得他們去。爭鬥，傾軋，聯合，背叛……這本就是修行路上的一部分，也是觀察他們心性、手段的最佳舞台。況且，他們若真能擰成一股繩，在這外門掀起些風浪，或許……還能替我們探一探某些隱藏在水下的東西。」
天刑真人緩緩吐出一口氣，臉上的威嚴之色稍緩，沉聲道：「掌門師兄之意，我等明白了。既如此，外門之事，便依慣例，加強觀察，記錄在案，但不做過多干預，除非有危及宗門或觸犯鐵律之舉。」
「正是此理。」 清微真人點頭，望向殿外翻騰的金色雲海，目光悠遠，「大老爺的心思，非我等能盡知。我等只需做好分內之事，靜觀其變。這些『仙緣者』……是機緣，也是劫數。是棋子，也可能成為棋手。且看他們，在這青雲宗，在這上州，在這大老爺制定的『棋盤』上，能走出怎樣的軌跡吧。」
問道殿內，重歸寂靜。只有那三足圓鼎靜靜懸浮，仿佛亘古如此，默默連接著此界與那無窮之門後、不可名狀的至高存在。
無窮之門後，並非想像中混沌虛無、或金碧輝煌的神國。
那是一片難以用言語形容的「所在」。仿佛有無數的光影、聲音、畫面、意念、規則、概念……在這裡交織、碰撞、湮滅、新生。它並非實體空間，更像是一切「可能性」、「因果性」、「信息」與「存在」的源頭與歸宿，是此方世界所有「行當」規則、所有「陰陽」秩序流淌而出的最初泉眼，也是阻擋「天外」那無窮瘋狂、扭曲、貪噬意念的最終壁壘。
在這裡，時間與空間失去了意義，只有無窮無盡、不斷生滅的「道」與「理」在流轉。
而在這無窮「道」與「理」的中央，隱約可見一道身影。那身影並非固定，時而仿佛是一位青衫磊落、手持書卷、溫文爾雅的中年文士，漫步於市井街巷，觀察著百業百態，記錄著人間煙火；時而又仿佛化身為一尊頂天立地、執掌文運、威嚴浩蕩的星君神祇，高踞九天之上，俯瞰紅塵眾生，筆尖勾畫，定奪文脈興衰、科舉功名；時而又似乎融入那無窮的規則光影之中，成為「行當」體系本身的一部分，冰冷、客觀、亘古長存……
他，或者說「祂」，便是市井百業真君。亦是此方世界生靈所知、所拜的，合道者，規則的化身，無窮之門的守護者。
但同時，在某個唯有「祂」自己知曉的、更深層的、與「那邊」宇宙隱隱共鳴的「概念」層面，祂還有另一個身份，一個連青雲宗掌門清微真人亦無從知曉的真正根腳：
文昌星君。主管文運、科舉、功名、祿位的天庭正神，梓潼帝君的顯化之一。
此刻，那由青雲宗「問道殿」祭壇發出、凝聚了一百三十七位「仙人化身」信息的特殊「祈告」，穿透無窮阻隔，抵達了這片「道」與「理」交織的源頭，如同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祂」那浩瀚無邊、涵蓋此界所有「行當」規則流轉的意念中，漾開了一圈細微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漣漪。
漣漪中，李長安那紫氣星斗、古符隱現的問心鏡照影，厲鋒那血海翻騰、魔將傲立的虛影，敖莽的離火熊熊，蘇芷的寒月清輝，田小園的蟠桃枝葉……以及所有「仙緣者」的根腳自述、氣息特質、初步評語，事無巨細，皆被「祂」感知、閱讀、理解。
那溫文爾雅的中年文士虛影，嘴角似乎微微向上彎了一下，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帶著玩味與深意的笑意。那笑意並非針對某個具體的「仙緣者」，而是針對這整件事，針對「那邊」宇宙的某些存在，針對這奇妙的、跨越了世界帷幕的「因緣際會」。
「呵……三十三天外，玄都玉京，兜率宮？灑掃仙吏？」 一個念頭，在這無窮規則之地泛起，帶著星君俯瞰塵世的悠遠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揶揄，「倒是會挑地方。老君的煉丹房，可是個好去處，沾染的丹氣道韻，怕是比許多下界仙真的本體還要純粹些……只是，為何偏偏是『灑掃』？是刻意低調，還是……」
「血海界，赤帝大魔麾下？五帝大魔……當年九天盪魔天尊橫掃群魔，收服這些刺頭，可費了不少力氣。如今連這等兇悍的修羅魔將，也成了『種子』，被送到這邊來了？看來『那邊』的爭鬥，也激烈得很，連這些歸附的『邊軍』都不放過，要廢物利用，丟過來攪混水麼？」
「離火界，寒月天，蟠桃園……有趣，當真有趣。南明離火殿的力士，廣寒宮的侍女，連西王母娘娘園子裡的雜役都來了……這是把天庭各個犄角旮旯、邊邊角角的『仙緣』都搜颳了一遍，打包扔過來了？」
「只是，這手法……還是這般遮遮掩掩，借『轉世』、『宿慧』之名，行滲透、落子之實。真當本君守在這『門』後，是瞎子不成？」
「文昌星君」的意念中，並無太多惱怒，反而帶著一種近乎「樂見其成」的從容，甚至……一絲淡淡的期待？
「也罷，也罷。既然你們喜歡玩這種遊戲，本君便陪你們玩玩。將這些『種子』撒進來，看看能長出什麼奇葩，又能給這潭被本君梳理了無數年的『死水』，帶來怎樣的變數與……樂趣？」
「尤其是那個『兜率宮灑掃』的小傢伙，還有那血海修羅……一個根腳清奇得不像真的，一個煞氣內斂得過分謹慎……倒是比那些咋咋呼呼的力士、冷冰冰的侍女、裝傻充愣的園丁，更有意思些。」
「青雲宗的小輩們，似乎有些擔憂？怕這些『異物』聚在一起，掀了外門的桌子？呵，掀了又如何？這外門的桌子，本就該時不時掀一掀，讓那些在溫室里長大的小傢伙們，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知道這世道，從來就不只有陽光雨露，還有腥風血雨，陰謀算計。」
「觀察？磨礪？自然是好的。但若只是觀察磨礪，未免無趣。本君倒是期待，這些來自『那邊』的、帶著不同規則印記、不同心思手段的小傢伙們，能在這『行當』體系之下，走出怎樣一條……不一樣的路？」
「畢竟，這『行當』……終究是本君為『此界』生靈所立。你們這些『那邊』來的，帶著『那邊』的規則烙印，能在這『行當』中，走到哪一步？是格格不入，被徹底同化？還是……能碰撞出些不一樣的火花，甚至，反過來，給本君這『行當』體系，帶來一些……新的啟發？」
想到這裡，「文昌星君」的意念中，那絲玩味與期待更濃了。
「更何況，給『那邊』的諸位同僚、對手們找點麻煩，添點堵，讓他們費心費力送過來的『種子』，在本君的地盤上，按照本君的規矩，生長、掙扎、甚至……反噬其主。這豈非，也是一樁樂事？」
「畢竟，當年你們可沒少給本君添堵。如今，風水輪流轉，也該讓本君，看場好戲了。」
無窮的規則光影之中，那中年文士的虛影似乎輕笑了一聲，隨即緩緩淡去，重新融入那浩瀚磅礴、運轉不休的「行當」規則洪流之中，仿佛從未有過波動。
只有那道由青雲宗傳來的、關於一百三十七位「仙人化身」的信息流，被悄然截留、複製、歸檔，融入了「市井百業真君」——或者說「文昌星君」——那涵蓋此界一切「行當」、一切「因果」、一切「可能性」的無窮信息海深處，成為了又一個等待觀察、驗證、乃至……利用的變量。
至於這些「變量」最終會走向何方，是成為磨礪此界修士的「磨刀石」，是成為窺探「那邊」的「鏡子」，是成為顛覆秩序的「禍亂之源」，還是成為帶來新可能的「鑰匙」……
「文昌星君」並不急於下定論。
祂有無窮的時間，可以慢慢看。
看這場由「那邊」的諸神（或許是祂的「同僚」，或許是「對手」）無意或有意掀起的、跨越世界帷幕的「棋局」，在這方被祂的規則所籠罩的世界裡，最終會演變成何等模樣。
而這，對枯守「無窮之門」後、梳理此界規則不知多少歲月、偶爾也會感到一絲「無聊」的星君化身而言，未嘗不是一種……不錯的消遣。
青雲宗，清源峰，甲三號院。
李長安盤坐靜室，對外界那至高無上的注視與謀劃，毫無所覺。他只是在靜靜修煉，適應著新環境，思考著與厲鋒那短暫的盟約，以及……未來在這青雲宗外門，該如何一步步走下去。